第四章
第一節
「小瀧本來就懂得鑒賞古玩。他在那家飯店工作期間,有許多客人前來住宿。其中,有些客人經常出入高級古董店,有些客人砸重金買古董,他自然而然認識了這些人,在耳濡目染下,練就了鑒賞古董的眼力。再說,他也不可能當一輩子的總經理,於是找了秦野商量。秦野那傢伙原本就很關照小瀧,這次好像還幫他出了部分資金。」
「早安。」
「都這把年紀了,腰酸的部位還真特別呢!」民子經常這樣調侃鬼頭老人,「接下來要按哪裡?」
「他到過其他報社兜售嗎?」
「嗯,哦!裏面還稍微提到鬼頭先生和我的名字呢。」
「秦野先生嗎?我這裡是櫃檯,樓下有位岡村先生要找您。」
「若有什麼消息,務必儘快通知我。」
「沒什麼啦。有時候他就會這樣小題大做。」
「我知道你很在意,所以才告訴你。小瀧已經在半個月前辭掉飯店工作,改行去做生意了。」
「是啊,有點事。」
三十分鐘后,秦野來到民子房前叫喚。
鬼頭老人向民子使了個眼色,伸出一隻手讓民子搭扶,自己也跟著吆喝一聲,站了起來,然後踉蹌地朝廁所走去。鬼頭老人在民子攙扶下走出房間之後,秦野悄然地掀開枕頭底下厚實的被墊察看:空無一物,他把被墊回複原狀,在鬼頭老人回來之前,若無其事地抽著煙。
「您要按摩的部位總是跟一般人不一樣,真是傷腦筋呀。」
這名姓岡村的男子,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隻茶色大信封,信封上印有報社名稱。男子的真實身份,是某大報社的社會組副召集人,很早以前即與秦野交往密切。
「對了,說到小瀧……他怎麼了?」
「沒什麼,隨便閑聊而已。」
「小瀧在一流飯店干過總經理,交友廣闊,到他那裡住宿的全是好主顧。其中不乏長期住宿的房客,而且政客和公司董事長,都會到那裡舉辦什麼聚會或聯誼會,每次都由小瀧親自照料。他認識了那麼多高階層的人,即使轉行開古董店,還是可以穩撐一陣子,那些老主顧多少會捧場。」
「兩點多了。」
「在老爺嚴密的監控下,我哪有機會跟他見面呀。」
「老爺自從出院以後,變得更不講理了。」民子向秦野告狀。
「秦野先生在替小瀧先生中介生意嗎?」
相較之下,目前的處境宛如人間樂園,民子只要再向鬼頭老人撒撒嬌,討一間像樣的餐館,那就沒話說了,而且她絕對有資格這麼要求。
「什麼事?」
「你們的密談結束了嗎?」民子挖苦似的說道。
「來得真早呀。」
「民子小姐,事情講完了。」秦野站著含笑說道。
民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自從米子不在,其他女傭終於對民子畢恭畢敬了起來。那些女傭大概知道民子與老爺的關係非比尋常,因此對她不九九藏書敢有所怠慢。
「凈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不過,想到他對我這般忠心,就算閑扯打屁,我也不得不奉陪。」
「小瀧先生怎麼了?」
「他表示只找過我們,可是我沒買他的消息,搞不好他會去其他報社兜售。」
「真有此事?」
「少挖苦人家啦,您就別再裝模作樣了吧。您說了我也不會怎樣,反正我跟他又沒什麼,您何必擔心!」
「我就說嘛,談到那個姓小瀧的,你馬上有反應。不過,按摩的手別停下來。」
在人情方面,自然會演變成那樣的結果,但主因還是出於利益共享。這一類型的新聞記者往往從對方身上取得特殊情報,而對方亦可利用記者進行有利的宣傳。就某種意義上來講,記者也算是體面的情報員。
「想不到你還這麼害羞呢……」
「可是,他突然做這樣的決定,生意做得順當嗎?」
「什麼,姓久恆?」
「這我不清楚。原來是那個刑警帶來的呀,買這封信花了多少錢?」
「咦?」民子瞪大了眼睛。
岡村從窗口移回視線,抬頭對秦野說:「一個姓久恆的男子帶來的,他還自稱是警視廳的前刑警。」
民子心想,難怪最近打電話給小瀧都找不到他。其實,這期間民子曾經私下打了三四通電話到新皇家飯店,每次櫃檯那邊都說他休假,回答得很含糊。
「這正是你們女人的淺見。他是個聰明人,懂得在適當時機改行。他若沒有充分把握,絕對不會貿然下海。」
「你知道這封信是誰拿來兜售的?」
「早。」
民子之所以這樣問,是認為小瀧可能通過秦野的人脈到其他公司上班。
「是嗎?我也正想找你呢……等一下哦。」
秦野在飯店房間里。
「因為有秦野在,秦野自然會把許多古董帶來。」
民子回到鬼頭老人的房間,不知什麼時候,鬼頭老人已兀自躺在床上,張著缺牙的嘴打著哈欠。
「嗯,有點擔心。」
秦野把那封信直接遞到鬼頭面前。
「民子小姐,您要吃什麼?」有個資深女傭問道。
「怎麼樣,安心了吧?」
民子這樣說著,鬼頭旋即露出慣有的猥瑣笑容。
鬼頭老人開始發出陣陣鼾聲,民子好不容易才從他身旁解脫。鬼頭很能睡,雖說白天睡得不長,但跟她聊不到幾句,一下子又發出鼾聲。兩三分鐘后,他又突然睜眼,回到剛才的話題。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這麼硬朗吧。
「又沒有人看到,怕什麼!」
「有了民子小姐的照顧,老爺也安分多了。」
「嗯,這也不是普遍的姓氏。」
「是這個。」
「我想這時候您大概起床了,便趕了過來。要是錯過這時間,恐怕就找不到您了。」
「您果真老了。年輕人被摸了大腿內側,可會按擦不住呀。」
「說到飯店,你知道那個姓小瀧的已經離職了嗎read•99csw•com?」
「聽說在赤翱那一帶。我不太清楚,你去問問秦野吧。」
秦野戴上老花眼鏡,目光落在那些彩印的信紙上,岡村則仰著頭抽煙。秦野看完那些信紙,隨即拿下老花眼鏡。
「啊,講完了。我原本就不多話,而且跟男人沒什麼好聊的,還是跟你聊比較有趣,每次都聊得欲罷不能。」
「是的。這是昨天拿來兜售的內幕消息,字寫得很糟,內容卻充滿爆炸性呀。」
「您凈說甜言蜜語,我可不會上當呢。秦野先生一大清早來這裏,想必有重要的事吧?」
「哦,你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那表示你最近沒跟他見面。」
岡村當然是假名,只有當事人和秦野知道。約莫十分鐘后,敲門進來的是一位三十四五歲、戴著眼鏡的清瘦男子。他的舉手投足顯得匆忙急促,似乎是職業使然。
客人有點粗魯地蹺著腿,拿出煙。
秦野花了一個小時看報,讀得非常仔細,覺得不錯的報道就剪下來,並把它塗上糨糊,貼在剪貼簿上。房間里沒擺上什麼書籍,但光是堆在角落的剪貼簿就有二十本之多。
「不會啊,很舒服呢!」
三年前,曾經發生一起黑道火併,他因為採訪這則新聞認識了秦野。從那以後,他經常來秦野這裏打探消息。那時候,秦野透露的內幕消息,遠比警方後來掌握的情報正確得多,讓這名記者大為驚嘆。不僅如此,即便其他事件也都是秦野透露給他的。
「老爺那裡突得恐怖,好像直接壓在骨頭上。」
秦野心情好的時候話說得多,但早晨大都板著臉,僅這樣與人寒暄,然後在傳票上簽名后即交給房務員。
女傭從廚房端著豐盛的飯菜來了,回想起當初來這裏的情形,與現在的待遇有如天壤之別。米子對她妒意甚深,其他女傭也對她白眼相向。現在這個專程把飯菜端至房間的女傭,之前也對她不懷好意。
「他沒當上班族,跑去開古董店了。」鬼頭愉快似的叉開雙腿,把腳尖張開成八字形。
秦野到了鬼頭的宅第時,鬼頭老人正坐在床上,面前擺著臉盆,民子正在替他擦臉。鬼頭老人的手抖個不停,民子就像在照料幼兒般,先把毛巾浸濕扭干,再擦拭他的臉。
秦野說這封信全是胡說八道,岡村對此也沒有詢問。
每個新聞記者都有各自採訪的門道和經驗。比如,在政治組,報社都會在政壇重量級人士的周遭部署政治記者,在政府部門,則有專駐各部會的資深記者。這些記者尤其能掌握特定人士的動向,說不定還比一般政黨人士或政府官員更清楚各部會的內幕消息。他們有時候會威脅當事人換取情報,有時候則從對方的隻字片語窺知真相。
「也就是說,你讓他待在會客室,然後把這封信影印下來?」
「哦,他沒告訴你嗎?」
民子九-九-藏-書也這麼認為。古董商可以自由進出任何人的場所,而當過飯店經理人、資歷豐富的小瀧,憑其靈活的技巧和機智,即使做古董生意也會成功。
「喂,你又停下來了。你可以一邊按摩一邊聽嘛……等一下,別那麼用力嘛!」
鬼頭老人缺牙的嘴既不像發笑也不像在張嘴咕噥。
「嗯。」秦野邊啃著指甲邊沉吟,「裏面寫的全是胡說八道,但被報紙報道出來也不是好事。幸虧你機警擋了下來。回辦公室代我向召集人問好。」
「哦,您要回去啦?」
鬼頭走得搖搖晃晃,在民子的攙扶下,慢慢地在床鋪上坐下。
其實,民子很想問米子的下落,但當然不能直接問鬼頭,也不敢向秦野探問。秦野說了聲下次再來,便消失在玄關處。
鬼頭老人張著嘴哈哈大笑,一臉無憂無慮、看似痴獃的表情。比起脖頸和肩膀,鬼頭老人喜歡民子按摩他的腰椎,每次總是叫她用力指壓尾骨附近凝突的部位。據他表示,那裡最為僵硬酸痛。
鬼頭老人每次談機密,必定會把民子支開,民子對此稍有不滿。
「我跟他說,這東西派不上用場,當場就把信退還了。我跟召集人商量,他看過信的內容后,說買下這封信會惹來危險。」
「您又在胡亂猜疑了,我只是隨口問問嘛。」
「女孩子總是口是心非。」
「好像不是哦。」
「這麼說,小瀧先生在赤翱有自家的店面嗎?」
「秦野先生,請您讀讀這封信。」
就在秦野吞完黑色燕麥粥的時候,電話響了。
早起的他,正一邊讀著從門縫底下塞入的五六份報紙,一邊用湯匙舀吃著燕麥粥。飯店每天供應早餐,而且是固定時間,房務員非常了解這位長期房客的習性,即使沒有特別通知,時間一到就會準時送來。
「我還以為他早就告訴你了。」
「如果他有開店,你是不是馬上佯裝要去買古董,其實是去見他?」
「哦,現在幾點了?」
「是啊。」
「您這樣說根本在裝傻嘛。」
「太過分了!這種事秦野先生居然瞞著我。」
秦野在鬼頭的枕畔盤腿坐下。
「不知道什麼原因,我總覺得這房子藏著許多秘密。」
「還有事情要忙呢。」
「現在,他的生意興隆嗎?」
「擔心啦?」
「聽說最近還是現職警員。後來,我馬上向警視廳的人事課打聽,他在三天前離職。不過,聽人事課的口氣,好像有什麼隱情才讓他離職的。該不會是被革職的吧?」
「不信的話,你去問秦野。」
「說他在做中介業有點過分。秦野住在飯店期間,因為受到小瀧的關照,大概也想投桃報李吧。話說回來,小瀧根本不必理會我這種人。他認識的有錢人多得是。事實上,聽說無論客戶在哪裡,他都會親自登門拜訪。」
「秦野,今天來得真早呀?」鬼頭老
九*九*藏*書人讓民子用干毛巾擦拭他微濕的皮膚,只轉動脖子問道。
「民子,拿眼鏡給我,然後,你先回房休息一下。」
「知道啦。」
「你得按對位置呀,也可以再往內側按一下。」
「喂,你又不動啦!講到小瀧就這副德性,你認真點好嗎?」
「按摩這個部位不會很癢嗎?」
「為什麼?」
「大清早趕來,發生了什麼事?」
「他跟我沒什麼關係,所以無所謂安不安心。」
「他不會直接來我這裏。」
「幫我按一下腰椎附近。喏,有點突出來吧?」
民子故意岔開話題說著,不希望鬼頭老人看出她很關心小瀧。
秦野請客人在晨光明亮的窗邊椅子坐下。
「不行啦,成何體統呀,又在大白天。」
「他在做什麼生意?還是在什麼地方上班?」
「當然有啰!」
「總之,他是來緊急報告啰?」
「我不太清楚。不過,秦野倒是萬事通,你可以問問他。」
「說得也是。」
「我只按到這邊哦,接下來可不管了。」
現在,秦野面前的岡村雖然無法接近鬼頭,但通過秦野這個窗口,得以深入了解鬼頭。他因為長年研究素有幕後推手之稱的鬼頭,對於外界難窺其秘的財經業界內幕了如指掌。岡村這男子有如此能耐,怪不得這麼年輕就坐上了副召集人的位子。
「是的。我告訴他,請你把信帶回去吧,他一臉不高興地離開了。」
可能是吃飽了,民子覺得有點困。大白天即被鬼頭折騰得疲憊萬分,一躺下來稍事休息,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塞了謝禮給岡村的秦野,脫下浴衣之後,急忙換上了襯衫。今天,秦野的臉色格外凝重,報社已經知道這封信的內容,岡村說已經把這封信拿給上司看過,顯見更多人知道這件事了。不僅如此,儘管岡村他們拒買這則內幕消息,久恆很可能會向其他報社兜售。
「去廚房好像有點麻煩,要不要幫您端來房裡?」
「我會替您轉達。」
這有什麼好高興的,這下子不就變成這老頭的玩具嗎?但是,如果鬼頭沒有如此能耐,就算她強求也沒有用。鬼頭絕對有這個實力,所以,一定得跟他討一間高級餐館。
「哪有什麼秘密,你別亂想啦。唉,這種話題一提就沒完沒了……真是個不錯的早晨啊。民子,替我按摩一下吧,肩膀和腰。」
「小瀧先生現在在什麼地方?」
「好可憐哦。你想不想知道?」
「嗯,您認識他嗎?」
「到了我這把年紀,感覺會變得遲鈍。」
「哦,是嗎?」
秦野就是證人。因為鬼頭老人很狡猾,秦野必須兌現這個承諾。在不久的將來,民子必能成為日式餐廳的老闆娘。這個夢想一直在她內心勃發壯大。民子長期受雇於他人,相當了解差使下人的訣竅。到時候得把廚藝高超的廚師挖過來,收銀台因涉及金錢進出,必須僱read.99csw•com用可靠的心腹。如果稍一疏忽,錢財很容易被內賊偷走,至於稅金方面,憑鬼頭老人的人脈,應該可以少繳納一些吧。總之,稅務局這種衙門就是欺善怕惡。在「芳仙閣」工作期間,民子看過太多女招待被客人灌酒和調戲的場面了。
「不過,我還是比不上米子小姐細心。老爺常發牢騷,說我沒抓到重點什麼的。」
話說回來,這也沒什麼不大了,根本無法構成威脅,憑鬼頭現在的勢力,這點反撲很快就會被擊潰。最後,這封信頂多成了報社部分員工竊竊私語的話題,並不會公諸於世……
「這麼晚啦?難怪我這麼餓呀。現成的飯菜就行了。」
岡村將信封遞到秦野面前。秦野還穿著飯店的浴衣。他捲起袖口,把信封內的信紙抽了出來,掃了一眼說:「哦,是影印的嘛。」
「老爺,小瀧先生沒來這裏嗎?既然開古董店,多少會上門推銷吧。」
民子思忖著,小瀧為什麼沒把這件事告訴她?從那之後,小瀧一直在躲她。換句話說,小瀧該不會是看出鬼頭已迷上她因而中途退出?要是被男人這樣猜想,也難怪她突然湧起這種不平的情緒。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與小瀧交往很久,但他的做法有點卑鄙,下次通見他的時候,絕對要他說個清楚。
近年來,新聞記者也出現上班族趨勢,大家都在感嘆具有「記者本色」的新聞從業人員越來越少。儘管如此,多少還是有舊派的記者。眼下,秦野面前的岡村便是其中之一。此人透過秦野,不知不覺變成了鬼頭洪太旗下的外圍分子。像這樣的採訪方式,記者往往會不知不覺地淪為採訪對象的傳聲筒。比方說,長期跟隨某政界人士的新聞記者,若與其交往太深,就會無意識地擁護當事人:有的辭去記者工作擔任其秘書、有的接收其地盤代為角逐眾議院議員選舉等等,當然這是最極端的例子。
不過,她在「芳仙閣」當女招待的情況更糟:遇到討厭的客人必須笑臉相賠,毫無尊嚴可言;此外,她還得對老闆娘察言觀色,更得看女領班的臉色,與同事之間也鬧得不愉快。好不容易熬到第一個星期,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又得服侍善妒的中風丈夫,動輒被施暴、強行求歡,那時候的生活簡直像地獄。
「是嗎?請他直接上來。」
然而,在這些美麗憧憬的背後,有個如芒刺般的隱憂,那就是久恆。那個難纏的刑警知道民子涉嫌縱火燒死親夫,還說手中握有證據,看來不像是虛張聲勢。話說回來,民子目前之所以平安無事,完全要感謝久恆的不軌與野心。正因為久恆尚未把證據揭露,今後總有辦法解決。
「你平常都是中午到公司吧。這麼早來,真難得啊。有什麼事嗎?」
「真的嗎?不好意思耶。我的確很累,那麼就勞煩你了。」
「總之,請您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