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貼身親信成了魏忠賢的說客
「錢嘉征所舉樁樁件件可是實有的?」崇禎慢聲細語問道。
「他說有事求見萬歲爺。」
徐應元忙扶住:「使不得使不得!」心中可犯愁了,替魏忠賢說話可是犯忌的。他忽然覺得這尊以前需仰視都照不見面兒的天煞星,眼前只是一棵半折中空的老樹根了,一抔黃土就埋了,心中便起了憐憫。
徐應元站起來,心想替魏忠賢說話的機會來了,給崇禎對上茶水:「這說來就話長了。說起來魏公公也是苦命人。他是河北肅寧大趙莊人,肅寧歷來是個出太監的地方。他原名叫魏四,從小就是個上房爬樹、調皮搗蛋的主兒,再大些就偷雞摸狗,縱酒賭博。
待忠賢退下,崇禎再也難壓心中狂喜,騰地竄起,連連以拳擊掌,就著屋中央大步疾風轉開磨了。他清楚地看出魏忠賢完了,已無力組織有效的反擊,可以趁熱打鐵了。
「我這就去辦。只是,萬歲爺究竟只是要咱家交出權職,還是要咱家交出老命?萬歲爺今兒個趕了咱家去,明兒個……」魏忠賢搖了搖頭,長嘆一聲,「你是萬歲爺最信得著的,咱家一走,體乾也立不住,這東廠必是你領了,咱家只求萬歲爺讓咱家平平安安地回了,這還要請公公在爺面前回護一二。」說著腿一打彎兒,就要雙膝著地。
崇禎趕快接過回座細細看了起來,漸漸地眉尖高挑,龍目大張,一股英氣流溢臉上,這正是一份他盼望多時的劾章!
周氏哂笑道:「該傳御醫了,皇上病了,剛才要做不當做之事,現在又吹起牛皮了。」
「你說了魏忠賢一車好話,受了他多少好處?說!」
崇禎想了想,又叫道:「曹化淳!」曹化淳顛兒顛兒地小跑進來。「叫張彝憲、高起潛把徐應元看起來!」曹化淳哪敢相信自己耳朵,支吾道:「萬、萬、萬歲爺說把、把誰看起來?」
「臣看過,錢嘉征劾臣『黨奸阻抑』。」
周氏「撲哧」笑出了聲,道:「皇上前幾日還說過,現在還不是隨情恣意的時候,待整治了魏忠賢,才好真正做得皇帝。這才剛過了幾天,就要為所欲為了?」
「不是這話,廠公只口頭表示,如何算得真心?給先帝守靈,不還是在這紫禁城內?即便下詔,百官也會以為是萬歲爺趕了你去,就會有那回護廠公的奏疏遞進來,萬歲爺豈不更怒?既已提出,又不再三堅辭,萬歲爺豈不更疑?為今之計,只有遞交辭任疏,讓萬歲爺見得廠公已死心塌地,自然也就鬆了。再說,也未見得一辭就准,崔大人不是三辭才準的么?」
崇禎停筆抬頭:「朕不是身體欠安,而是心中欠安。應元那,朕是你抱著長大的,也算是朕的父執輩……」不等崇禎說完,徐應元撲通跪倒:「萬歲爺,您這是要折殺奴婢了,老奴該死了!」
「你想為他討個人情,讓朕寬貸了他?」
「這種人很多麼?」
「話都說了,還說不敢?」崇禎把一沓摺子往徐應元面前一甩,「開封為了建造生祠,強拆民房兩千多間,建成前後九重。延綏的祝恩祠,黃琉璃瓦為頂。這些是他能享的規制嗎?祝恩祠內的魏忠賢像都是沉香木雕成,門口貼著的對聯說什麼『至聖至神,中乾坤而立極;多福多壽,同日月以長明』,連總督巡撫於此路過都要到祠中五拜三叩,口呼九千歲!歷朝歷代哪個活著的皇帝受到過這樣的尊崇?」
魏忠賢心塌了,皇上將這些人數個清楚,說明早有算計了。要想保命,只能一退再退了:「是,老奴、老奴也代他們辭官。」
崇禎不依不饒:「是誰讓你到朕面前聒噪的?」徐應元臉色煞白,從皇子到信王到皇帝,這是徐應元頭一遭挨他如此臭罵。
周氏微笑道:「不過湊巧而已。」
「還不是有先帝做靠山!先帝是魏忠賢和奉聖夫人(客氏)帶大的,就是離不開他倆,您想啊,登基之後,按規矩,奉聖夫人不能住在大內了,可是奉聖夫人才出宮兩天,先帝就想得流淚,不進膳,最後竟不顧大臣們的反對,把奉聖夫人又接了回來。」
過了刻把鍾,崇禎轉磨的速度漸漸慢了,饒是如此,也須有個輿論準備過程,才好組織起一邊倒的全面進攻。
徐應元腿肚子轉筋了:「……奴婢知錯了。」
徐應元念完,又大聲道:「皇上批旨:魏忠賢事體,朕心自有獨斷。青衿書生,不諳規矩,姑饒這遭。」
這三道旨表明魏忠賢大勢已去九-九-藏-書,原信邸太監接掌內宮,魏氏私人降職削權,再無能為力了,但皇上對魏忠賢是否還會有進一步舉措,徐應元心中沒底,不免有些忐忑。
魏忠賢沒接他這茬,返身回座,用鼻子嘆出一口氣,喉結抽|動了一下,才說道:「你我進宮三十余年,半輩子都撂在宮裡了,雖說進宮后各侍其主,畢竟有過兄弟一場,知道根底的。先帝時咱家是坐了大,疏淡了兄弟,兄弟一定惱恨于咱家。」
徐應元只得提醒道:「魏公公還在外邊候著那。」
周氏驀見皇上來到,很是詫異,剛想發問,不防被崇禎一把抱住。周氏大驚,扭動了幾下,卻是掙不脫,便覺出丈夫腹下著勁兒,心中明白,死勁猛推,這才分開,正色道:「妾身伺候皇上,只在日落之後,皇上此時應在外廷!」
魏忠賢忙起身作一大揖:「徐公公何出此言,莫非還在怪著咱家不成?公公指一明路,乃是救咱家一命,怎就說起『得罪』,叫咱家如何擔當?」
崇禎心中一震,正想著魏忠賢,怎就半道上鑽出這俗念?倏地似有所悟,是了,那日正是聞到這香藥味兒,才撩撥得他去招惹田妃的。這熏香與那香丸是一路貨色!
「朕是問誰派的你這差事?」
徐應元心中咯噔一下,就明白了幾分,掀簾兒進了屋。
徐應元顫巍巍跪下,心說是皇上你讓說的:「奴婢哪敢?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敢學魏忠賢。」
「……」徐應元既不敢撒謊,也說不得實話。
「老奴雖蒙先帝寵信,榮耀逾常,但畢竟是個寺人,哪裡就能隨意褒貶外臣?自皇上登基,老奴自知身份已比不得先皇在時,自是加倍小心,還是礙了他人眼。
崇禎心裏琢磨,果真如此么,就這麼陰差陽錯,這大明江山就差點兒被他弄了去?魏忠賢要麼胸無城府,要麼韜晦極深:「照你這說,魏忠賢倒是個厚道人了?那他一個閹人,如何竟能獨攬了朝廷大權?」
出乎徐應元的意料,崇禎中午看過魏忠賢的辭任疏,下午就向徐應元吩咐道:「叫南書房擬三道旨,一是准魏忠賢引疾辭爵,辭東廠任,回家調理病體;二是命王體乾接掌東廠,高時明接掌司禮監;三是改寧國公魏良卿為錦衣衛指揮使,東安侯魏良棟為指揮同知,安平伯魏鵬翼為指揮僉事。」
「說吧。」
崇禎臉上還是似笑非笑的模樣,可在魏忠賢看來,這文華殿就是閻羅殿,這崇禎帝就是閻王爺!
周氏道:「讖言不可說。皇上該去干正事了。」崇禎點頭稱是,站起身,剛才猴急的心思全凈了,便蹽步往外走,周氏在身後細聲道:「妾晚上等候皇上。」
徐應元拿起轉向魏忠賢打開:
「魏家有幾畝薄田,他十七歲娶上媳婦,生了一個女兒。他好賭,二十二歲那年,一次賭博輸了個精光,被人當街一頓痛打,他又羞又憤,就毅然自閹。賣了房子,全家住進村邊的土地廟,他哥哥魏釗賣了僅有的三畝田和家裡的一頭驢,湊了幾十兩銀子,去疏通進宮的門路。所以他得勢后就把侄子良卿接進京給了官。他當時同我說過,如果進不了宮,寧可自殺,也不當『無名白』……」
貢生錢嘉征劾魏忠賢十大罪:曰並帝。內外封章,必先關白,稱功頌德,上配先帝,及奉諭旨,必曰「朕與廠臣」,從來有此奏體乎?曰蔑后。皇親張國紀未罹不赦之條,先帝令忠賢宣皇后,滅旨不傳,致皇後於御前面折逆奸,遂遭羅織,欲置之死,賴先帝神明,祗膺薄衍,不然皇親危則中宮危矣。曰弄兵。祖宗朝不聞內操,忠賢外脅臣工,內逼宮闈,操刃禁中,深可寒心。曰無二祖列宗。高皇帝垂訓,中涓不許干預朝政,乃忠賢一手障天,杖馬輒斥,蠆毒縉紳,蔓延士類,凡錢穀衙門、邊腹重地、漕運咽喉,多置腹心,意欲何為?曰克削藩封。三王之國,莊田賜賚,不及福藩之一。而忠賢封公、侯、伯之土田,膏腴萬頃。曰無聖。先師為萬世名教主,忠賢何人,敢祠太學之側?曰濫爵。古制非軍功不侯,忠賢竭天下之物力,佐成三殿,居然襲上公之爵,腆不知省。曰邀邊功。遼左用兵以來,墮名城,殺大帥,而冒封侯伯。曰傷民脂膏。郡縣請祠遍天下,計祠所費,不下五萬金,敲骨剝髓,孰非國家之膏血?曰褻名器。順天鄉榜,崔呈秀之子鐸,目不識https://read.99csw.com丁,遂登前列。夤緣要挾,不可勝數。罄南山之竹,不足書其奸狀;決東海之波,難以洗其罪惡。伏乞皇上獨斷於心,敕下法司,將魏忠賢明正典刑,以雪天下之憤,以彰正始之法。臣自仰答涓埃,使後世讀史者謂,聖主當陽,有敢言之士,萬死何辭!
見皇上臉帶怒意,小太監開始發抖:「是、是……魏公公。」
魏忠賢心中十分懊悔,熹宗病時,就應想到不長久了,早籠絡了徐應元,將信王勾連上手,怎會有今日之辱?當初拉住應元,是我給他臉,他巴不得的,如今臨時抱佛腳,是他賞我臉,還未必就賞了,當初怎就沒長個前後眼呢?他起身親自將禮盒一一打開,徐應元忙起身跟上,探身看了看,不由得心中一凜:一柄碧玉陰刻填金三多如意、一尊碧綠翡翠觀音、一座紫紅琥珀彌勒佛、一對透明胭脂秘戲圖瓶、一尊純金蓮花嵌寶坐佛、一幅米芾六尺中堂,最後是四個箱子,內盛五百兩黃金,三千兩紋銀。
「公公告老歸里,公公這一大家子人可還在朝里呢。公公族孫魏希孔、希孟、希堯、希舜、鵬程,甥傅之宗、馮繼先,族叔魏志德,姻戚董芳名、王選、楊六奇、楊祚昌俱封左、右都督、都督同知、僉事,魏良卿進秩太師,魏明望進少師,魏良棟加封東安侯,魏鵬翼封安平伯,進少師,可是的?」
崇禎邁進文華殿院門,見貼身太監高起潛已經在門邊兒迎著:「萬歲爺,呂大人來了,魏公公也來了。」
徐應元折回敬事房,還沒到跟前兒,值房太監高起潛就迎了出來:「魏公公侯您多時了,還帶了重禮。」
「朕初時聽說魏忠賢的辭任疏是你出的主意,朕還不信,現在看來倒是做實了的!」
崇禎笑道:「錢嘉征說你黨奸阻抑,你不想辯駁么?」
崇禎真想一腳踢翻香爐,又收住了,低聲叱道:「統統毀掉!從今往後不許再焚此香!若再讓朕聞到,焚香之人和指使焚香之人杖死!」說完回屋,卻是禁不住腹下小鹿亂撞,拔腳去了坤寧宮。
「臣不是退回,是要他重寫。」
魏忠賢心說你裝什麼蒜?鼻子、眼、嘴擠到了一起:「萬歲爺就是叫老奴死,老奴也不敢說個不字。可那陸澄源、錢元愨以誣謗之詞惑亂聖聽,卻舉不出一樁一件,皇上不可不察。老奴所有,都是先帝所賜。建生祠事,是府道科員仰體先帝慈愛老奴之心所為,老奴並未預聞。
「他還經常被姦猾之人耍弄,但他卻從不計較。他為人合群,爽快,都說他憨,時間久了竟得了一個『傻子』的綽號。就因為人緣兒好,才到了王太後身邊兒管膳,當時王太后只是個才人。
黜逐親信
「你看該如何處置魏忠賢?」
魏忠賢笑道:「都是些小玩意兒,不當個心意,還望兄弟別駁咱家的面子。」
「魏忠賢有大罪,先帝時造了孽,但自皇上登基,他還是衷心可鑒的,這一陣子又循規蹈矩的,現在又是人走樓空,灶冷茶涼。人在下坡路,不走也出溜。如今天下一統,四海歸心,萬歲爺再不必計較了……」徐應元話未說完,見皇上直瞪著自己,半晌不語,把個徐應元瞪毛了,「奴婢多嘴了……」
徐應元是心裏感激魏忠賢。先帝崩逝那晚塗文輔將信王帶走,徐應元以為完蛋了,不想信王順利登基,而且大權獨攬,還一步緊一步地挾制魏忠賢,魏忠賢全受了,雖說有那皇子之事,還難說真假,如果真是龍種,崇禎就難說是正統了,以忠賢權勢,又不力爭,可見他並無謀逆之心。徐應元道:「廠公此來可是為白天之事?」
「誰又惹了公公了,是朕么?」
細想想,魏忠賢若是想保官,這話還真不敢向皇上說,若是只想保命,他又沒犯著皇上,就是說他如王莽、如董卓的錢元愨,也只說『宜勒歸私第』,沒想要他命呀。皇上一向沉穩,又是新君,還有先帝的託付,皇上是最念手足之情了,當不會過分處置,何不做個順水人情?
「既如此,你為何又退回彈劾魏忠賢的摺子?」
小太監跪伏道:「回皇上,先帝時就是一直在這兒焚香的。」
待呂圖南走了,徐應元又湊上來:「萬歲爺,是歇會兒,還是召見魏公公?」崇禎拿眼瞪著徐應元,好像沒聽明白。
「廠公情重了,應元哪當得這大的面子。廠公今後打點挑費該不在九九藏書少,都是用得著的。您老還是留著使喚吧。」
崇禎點點頭,魏忠賢也不知是什麼意思。「公公說陸、錢二人都是誣謗之詞,舉不出一樁一件,當年楊漣劾你二十四大罪,可還記得?」
「這麼說,錢嘉征的奏疏你看過?」
魏忠賢明白自己是步步入了人家瓮中,什麼屁旨,明是告訴咱家皇上批駁了,暗是告訴咱家饒了他這遭,就難饒咱這遭了!
崇禎突然吟出一首詩來:
他聽明白也想明白了,正統年的大太監王振,本是一個儒士,官場混跡九年,沒出個名堂,便孤注一擲,自閹入宮,因有點學問,當了東宮太子講讀,也是兢兢業業、謙恭自守,取得了太子的信任。英宗登極之後,他掌司禮監,從此大權盡攬,佔盡天下風光。正德年間權擅天下、威福任情的大太監劉瑾,也是自幼讀書識字,心機極深。魏忠賢賭徒出身,混跡賭坊酒肆,本無大志,又不識文斷字,就不會太富心機,也不會有太深計謀,不過是時運使然,所以對自己的步步安排,他全無對策,因此對他大可放手動作,他絕無還手的能耐。
魏忠賢忙起身施了個上禮。徐應元趕忙趨前扶住,客氣道:「這是怎個話兒說的,廠公快坐了。」又轉身吩咐,「給公公換過茶,換上剛進的先春。」
崇禎全身湧起一種感覺,不知是放鬆還是興奮。
「慢著,什麼是『無名白』?」
「廠公操勞大事,是個忙人,應元怎能不知?不像我們王府的,終日里都不出潛邸的。」
「至於說老奴『妄引符命,陰養死士,陳兵自衛』,用心太過惡毒,是欲假萬歲爺天威殺了老奴!老奴與陸、錢二人並無讎隙,只是先帝時他二人不得重用,怪在老奴身上。
崇禎頓覺掃興:「朕身為天子,怎就不能為所欲為?」
「竟是這樣!」崇禎做夢也想不到這些,「你怎麼早不講?」
「很多。奴婢進宮前,有一次宮中招選一千五百人,結果招了四千五百人,還是有一萬多人白凈了身。」
「臣知道,是為錢嘉征彈劾臣一事。」
呂圖南一副不卑不亢,從容不迫的樣子:「回陛下,封進奏疏是臣職責所在,臣辦的是國家公事,不是臣個人私事。」
「『無名白』就是凈了身卻沒門子進宮、流落街頭的人。」
「皇上既知身為天子,就該知道天子的責任!」
「哦?還有這種事?」
「叫他進來吧。」崇禎吩咐完便埋頭在錢嘉征的摺子上批示,直到魏忠賢進來跪下拜過了,崇禎才停下筆,抬起頭,眼角也帶了些笑模樣,「起來吧。」
「萬不可再這般叫了。看萬歲爺動靜,是要咱家有個收場了。今日來就是想向徐公公討個藥方,皇上是何心氣兒,咱家又當如何行事?」
「好,你回去,將錢嘉征疏的撮要封進來。」
徐應元背著手佝著身溜達了一圈兒,最後在魏忠賢面前立定:「應元是個粗人,說話直率,得罪之處,廠公不要責怪,應元才敢說。」
「這是皇上的詩?」
「臣帶來了。」呂圖南說著已雙手呈上。
「後來王才人生了先帝,進為選侍,魏忠賢更是忠心耿耿,勤謹恭敬,加之心靈手巧,性格爽朗幽默,所以先帝小時候就喜歡他,王選侍就讓他恢復了本姓,改名進忠,先帝登基后又賜名忠賢。奴婢倒覺得魏忠賢還有一層心思,就是把對女兒的思念和慈愛都托在了先帝身上。」
正想著,一陣似曾相識的異香襲來,煞是好聞。崇禎忍不住抽了兩下鼻子,也沒在意,忽然覺得身上發出熱來,漸漸地胸中發脹,隨之就有了男歡女愛的想頭。
「你接著說魏忠賢。」
「是朕在登基前一夜睡不著,隨興作的,就是記的金魚出井、金龍蟠柱的事。」
「皇上天資英縱,老奴自知已是無用,老奴不敢絮叨煩了皇上,如今放了老奴回家養老,便是可憐老奴了。還望皇上體察老奴三朝侍奉君家的忠孝心思。」
崇禎嘴角掛起一絲只有徐應元才能體會到的不懷好意的笑,他並非沒聽明白,只是心中興奮又不失身份的頑皮之舉。
周氏斂了笑:「是啊,還是當信王松心。」又笑道,「早知信王要當皇帝,當初就不嫁你!」這話讓崇禎驀地想起兒時的一件事,於是道:「朕自幼便知要當皇帝。」
「既如此,在下就直言不遜了。依應元陋見,廠公似應下定解職歸里的決心了。說句透亮話,廠公是先朝舊臣,大權在
https://read.99csw.com握,萬歲爺能無皇權旁落之感?廠公一日不去,皇上一日不安。依應元看,萬歲爺是必去廠公而後自安。」崇禎起身溜達到呂圖南面前:「這就讓朕不解了,你既知是奏劾你,為何又封進?既封進,為何又不置一詞?」
「哦?宮裡有不少這種人么?」
「咱家今日不是已向萬歲爺告病辭官了么?皇上讓咱家去給先帝守靈了,還有何事可為?」
「他算是福大命大的,通過太監村的路子,搭上了宮裡吳公公的關係,萬曆十七年臘月,前三所需要一個倒凈桶的人。在二十多個待選的人里,他歲數最大,長得魁梧,身手又靈便,成了唯一的入選者。進宮后被改姓李,名盡忠,每天就是早起時倒前宮的凈桶,這一倒就倒了十幾年。皇上啊,那時的魏忠賢可是上上下下都喜歡的大好人吶!」
「徐應元!」吩咐完,崇禎再沒心思處理政事,起身回了乾清宮。
崇禎略一想:「叫他候著,先召呂圖南。」待呂圖南進來行過禮,崇禎先反問道,「呂圖南,你可知朕召你何事?」
崇禎再翻出一份:「魏家親戚中,一人封公,一人正一品,一人從一品,四人正二品,三品以下不計其數。你倒給朕說說,這是厚道人所為嗎?」
「緹綺拿人,都是奉旨辦事,至於如何處置,則非東廠轄限,並無『廣開告訐,誅鋤士類』之事。老奴族輩有掌錦衣衛,也是先帝所加,更沒有『遍列私人,分置要津』之事。
崇禎也笑了:「你不信,聽朕講個故事。你知道朕生母早歿,由康妃撫育,但康妃待朕與皇兄厚薄大異,視朕為贅肉。康妃誕女后,朕便由李選侍撫育了。選侍寬厚仁慈,與朕感情頗深,朕每日必謁。一日,朕見選侍氣悶,為導其歡愉,說起前日夢境:『熟寢之時,突現一片白光,一條金龍張牙舞爪迎面撲來,嚇得我趕緊閉眼!再睜開眼時,見那金龍蟠著殿柱,銅鈴大眼冒著紅光瞪著我,突然張開大口要把我吸了去!我一驚,就醒了。』選侍面露笑靨,『龍飛九五,也是禎祥。』隨後斂容道:『但不要講給別人才是。』選侍心內高興起來,攜朕同游。選侍宮後有二井,游至此,朕淘氣,下桶汲水,及提水上來,桶中居然有一金魚!又汲另一井,復得一金魚!選侍笑語道:『此乃異日吉兆。』你說,這是不是兆朕將為天子?」
魏忠賢有些架不住勁兒了,福建茶是國中名茶的上品,而福建建寧茶則是茶中極品,建寧茶中的探春、先春、次春、紫筍、薦新更是御用貢茶,這先春茶是用清明時分採摘的上好綠茶,加入三伏天氣採摘的閩毫茉莉精製而成。魏忠賢不明白徐應元為何如此上待他這背運之人,「這不是要折殺咱家了!」
崇禎快步出了屋,順著香氣一路尋去,轉了一大圈兒,終見西暖閣背處牆縫中泄出一絲亮光。遂喚來左右,命鑿牆,鑿開一看原是一夾壁牆。一小太監正在內焚香,驀見皇上出現,一下驚倒!
「皇上不問起,奴婢怎敢講?」
不知是惱的還是慌的,魏忠賢從肩膀直抖到膝蓋:「請萬歲爺遣老奴回家吧!」
「公公可知這三公三孤是何職責?掌佐天子,理陰調陽,經邦弘化。洪武朝李善長、徐達、常遇春才授三公,萬曆朝張居正才加太傅、太師,魏良卿可有這經天緯地、學貫古今之才?良棟不過二三歲,就封伯侯,鵬翼還在襁褓,竟進少師,這黃口小兒竟能佐理天子治國?朕的姻親還沒這許多人封官呢,這是朱家天下,還是魏家天下?」
魏忠賢心說良卿、鵬翼還不是你封的?嘴上卻道:「老奴……有負聖恩吶!可這都是先帝錯愛,老奴絕無不臣之心啊!」
「你這香是哪兒來的?」
「你怎麼在這兒焚香?」
「這是什麼香?」
「是,他那時可沒野心啊,因是小內使,除衣食兩項,就沒什麼進項了,幫不了家裡,他的侄女、外甥女都被賣到京城做了大戶人家的奴婢。為了多賺點錢,他便給宮女當傭人,洗衣燒飯無所不為,這種人被叫做『旋匠』。」
忠賢下跪
「朕一天到晚像卸不了磨的驢,哪朝哪代有朕這樣的驢皇帝!」
魏忠賢腦子裡「轟」地炸了,皇上要算老賬了,正不知如何回答。崇禎又道:「朕這裏還有一份摺子。」用下頜向案頭一指,「徐應元,公公不識字,你給公公念念。」
「是。」
崇read.99csw•com禎笑了:「朕知道公公有勞有功,但公公勢強,樹敵忒多。先帝時尚有楊漣等人拚死告狀呢,何況現在?這樣吧,你先去先帝神廟守靈,躲躲風頭吧。」
崇禎臉都灰了,心裏惱怒至極,又悲哀至極。皇兄去的那晚,他知道了魏忠賢、徐應元二人是同鄉好友,心裏就彆扭,不踏實,這不實證了?連自己貼身親信都成了魏家走狗,還有何人可信?
「這香名『迷|魂|香』。」
「你給朕退下,朕不想再見你!還有,你再見那魏忠賢,就與他作了一處去!」徐應元瑟瑟著退出,後背已是濕溻了。
魏忠賢像是背熟的,一口氣說了這些,已是哽咽,臉上江河橫流。
閱畢,看著呂圖南,崇禎和顏悅色道:「通政司,通達政事之謂也。錢嘉征一介貢生,不諳朝廷規矩是有的,但若要求人人都按體式寫來,就有可能誤了大事。今後疏理奏報,不必囿於體式,重大論事亦不必謄抄,儘快封進,朕不怪你就是。」
「回皇上,是宮中舊方,時常要焚的。」
崇禎又翻出一份摺子:「『凡出行,坐文軒,羽幢青蓋,四馬若飛,鐃鼓鳴鏑之聲轟隱黃塵中。錦衣玉帶靴褲握刀者,夾左右馳,廚傳、優伶、百戲、輿隸相隨屬以萬數』,比皇帝威風十倍!他內著蟒龍衣,只比皇袍少一爪,是王爺的服制。」
徐應元心說你也忒毒了些,福禍無門,唯人自召。但他不敢說,還是怵著忠賢,甭說責備他,宏聲大嗓都不敢,虎死架子不倒,倒了也砸死一大片,便道:「九千歲是想要我……」
「朕還沒說完,你且起來。朕是想問你,你與魏忠賢進宮前就是朋友,魏忠賢是如何進宮的?」
「你接著說。」
金柱舊曾佔好夢,錦麟今始識真龍。
「沒抄全文,記了撮要。」
魏忠賢本是想當面哭訴,試試深淺,或有轉機,不曾想又出個錢嘉征,這就被趕走了,後面還不知又有許多錢嘉征吶!今日被逐,明日可能就取小命了!但看來朝堂之上是很難翻身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聖祖早有明典,『內官毋預政事』,你吃了熊心豹膽,思量著學那魏忠賢?」
這天晚飯後,崇禎照例到文華殿批閱奏摺,卻是陰沉著臉,似有不快。徐應元不知何故,問道:「萬歲爺可是龍體欠安,要不要奴婢去召太醫?」
「不可再如此稱呼,我知道萬歲爺疑咱家,其實那文武百官都是看了萬歲爺的臉色。先帝好遊戲,厭朝政,大家都是知道的。咱家是秉筆太監,帝不動筆,出旨自是委託于咱家,兵科給事中李魯生曾上言:『執中者帝,用中者王,旨不從中出而誰出?』所以百官認咱家是代聖上言而從咱家。陸澄源、錢元愨、錢嘉征還不是看了當今皇上的眉眼?咱家現在是百口莫辯呀!」
徐應元這才明白是被高起潛出賣了。
「為何要重寫?」
亥時三刻崇禎回了乾清宮,比平時要早些,只因周氏說了等著。
「您老且寬心回去,應元自會尋機會向萬歲爺說去。」
「既然萬歲爺問起了,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徐應元腦袋嗡的一下,聽這話,皇上並不肯善罷甘休,唉,得饒人處且饒人,魏忠賢再惡,並沒惹你當今皇上,相反還是步步退讓,何必逼人太甚?自己又受人之託,看來必得為魏忠賢開脫一番了,徐應元相信皇上對自己還是賞臉的。
「錢嘉征舉不出臣黨奸阻抑的實跡,就是臣要他按規矩重新寫來,也是照章辦事,陛下乃千古明君,何用臣自辯?」
崇禎聽了這話,頓時泄了勁兒:「哼!朕當的是什麼天子!還不如當信王自在呢。」
「奴婢不敢……」
崇禎哈哈大笑,隨即道:「你倒是個厚道老實人。錢嘉征的奏疏謄抄了沒有?」
勖勤宮裡雷初動,西苑池中浪幾重。
徐應元看出來了,也咧嘴一笑,卻心中一酸,畢竟只是個大孩子,真難為他了。
「稱謂字划不合體式。」
崇禎一愣:「朕只召呂圖南,並沒召魏忠賢,他來幹什麼?」
魏忠賢知道自己的話還不如個響屁受聽,再說多少也是無益,不搬走腦殼已是開恩了,只得道:「老奴嘴裏吃的,身上穿的,都是先帝給的,當今聖上給的。沒有皇上,哪有老奴?但老奴縱有一萬張嘴,也說不過這些書生,洗不清一身污水。老奴已是朽木,精氣日衰,疾患纏身,苟延殘喘,難供轍使,再不中用了,請皇上恩准老奴告老歸里,老死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