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當上皇帝第四個月,徹底剷除閹黨頭子魏忠賢
「何謂東林黨?」袁妃又問。
真箇目斷長途也,一望一回遠。
「原來竟是客、魏效法那呂不韋,客氏借出入掖廷之機,帶出宮女,與客、魏子弟通,本欲受孕之後送回宮中,冒充龍種,不想先帝先走了,客、魏陰謀不逞,這八名宮女只得滯留客府。」
天黑瞧不清面相,但見都是公家裝扮,心裏便有了八分把握,一抱拳:「下官是內里差來的,有急事要面見中官!」
吏部尚書趙南星擬議按律應謫戍邊陲,有旨革職聽勘。
將近正午,宣武門轟然大開,兩列校尉並馬開道,中間是三名監刑官,後面便是長長的囚車隊,男女老幼足有七八十口子!再后就是兩列紅巾紅衣的劊子手,浩浩蕩蕩,殺氣騰騰奔了西市口。
這回崇禎可准了,詔令先行削籍,追奪誥身,三法司會勘定奪。
魏忠賢下了車,後車上下來數名婦人,為首一女最俏,二十齣頭年紀,是忠賢寵妾蕭靈犀,忙過來扶了忠賢。魏忠賢朝四下里看了看,長嘆一聲:「到了家了。」
崇禎這才醒過味兒來:「王承恩,擬旨,送兵部——」
至此,首輔顧秉謙、閣臣魏廣微、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李國均為忠賢黨羽,東林黨人右都御史楊漣、僉都御史左光斗、吏科都給事中魏大中、禮科左給事中周朝瑞、御史袁化中、周宗建、黃尊素、李應升、右僉都御史周起元、左諭德繆昌期、吏部主事周順昌十一人下獄鞫斃,左都御史高攀龍投水自盡,陝西副使顧大章獄中自盡,輔臣劉一燝、吏部尚書趙南星、刑部尚書王紀等數十人遭貶逐,連殺帶逐百餘人,朝中諍臣一空。
因事涉魏忠賢,周氏也不敢為徐應元求情:「那誰接替徐應元?」
「公公真的不知?客、魏兩家今兒個要滅門誅族了!」
「反起?哼,他自己的狗命都難保了!」
再進一步說,當初投靠魏忠賢之舉,就是大錯特錯了。
這倒是新鮮,崇禎來了興緻,莫非那客氏要重演嘉靖二十一年宮女弒帝的一幕?「你起來說!」
「這就更說來話長了。」崇禎又咂一口酒,夾起一塊鮮蛤糟蚶酒蟹放進嘴裏,待細嚼咽下后,才又開講。
朕聞除惡務盡,馭世之大權;人臣無將,有位之炯戒。我國家明懸三尺,嚴懲大憨,典至重也。朕覽諸臣屢列逆惡魏忠賢罪狀,俱已洞悉。竊思先帝以左右微勞,稍假恩寵,忠賢不報國酬遇,專逞私植黨,盜弄國柄,擅作威福,難以枚舉,略數其概:皇兄懷寧公主生母成妃李氏,假旨革奪,金冤未雪;逼裕妃張氏,立致棄生;借旨將敢諫之臣,羅列削奪,酷刑嚴拷,誣捏贓私,立斃多命。而身受三爵,位崇五等,極人臣未有之榮。通同客氏,表裡為奸。賴祖宗在天之靈,天厭巨惡,神奪其魄,罪狀畢露。本當寸磔,念梓宮在殯,姑置鳳陽。二犯家產籍沒入官,歷年獎敕全數收還,各處生祠盡行撤除,其冒濫宗戚俱煙瘴永戍!
蕭靈犀是當年為信王大婚,魏忠賢奉命選美選上來的,但年齡稍嫌大了。魏忠賢見她不但識文斷字,粗通文墨,而且口齒伶俐,善解人意,就自己留下了。
沒等來人答話,早聽樓上說道:「請差官上來。」
夢才成,還驚覺,無限嗟呀。
「幾百號人?這位公爺多大年紀,有鬍子嗎?」
「要知道,當年魏忠賢就是走的老王安的門子,才進得宮的。恩將仇報啊!王安既死,忠賢心腹王體乾接任司禮監,忠賢兼領提督東廠,再無障礙,遂引朋呼類,成了氣候,所以東林黨彈劾他。」
周氏大感驚訝:「皇上如何記得清這許多事和人名?」
曲終魂斷
徐應元驚得差點兒又摔倒:「那,那魏忠賢呢?」
朝中慕其風者,多遙相應和,形成了廣泛的社會影響,被稱為東林黨。他們提出反對礦監稅使掠奪、減輕徭役負擔、發展地區經濟、開放言路、實行改良等針砭時政的意見,觸動了宦官集團和部分朝臣的利益。至天啟初年以東林黨勢大,齊、浙、楚黨漸趨忠賢,謀為依靠,以傾東林。
鄭延祚見呈秀易交,又送上一千兩足銀。崔呈秀便又修本上奏,卻是舉薦鄭延祚。回朝後按例由都御史考核職跡,不想被左都御史高攀龍盡數查出,立行舉發。
店主這才知道眼前這位就是連打嗝兒的孩子聽見名兒都立馬止住的「九千歲」!早已read.99csw.com嚇得半傻,叫夥計搬上來一堆酒罈子:「不知哪種順爺的口,爺您自己嘗吧。」李朝欽滿斟了兩大碗,魏忠賢接碗在手,忽聽得外廂傳來一陣歌聲:
夜將終,鼓咚咚,更鑼三聲。
「是,聖旨是下給兵部的。」
崔呈秀此時已回家守制,在薊州家中得知忠賢死訊,自知不免,痛悔不已:若當初依了魏忠賢,也許今日掉腦袋的就是那崇禎小兒!
「這說起來話就長了,你真的想聽?」
雞聲茅店月,月影草橋煙。
後面兩個年輕人,平頂巾,皂盤領衫,白褡膊,帶錫牌,挎腰刀,皂隸打扮。
「兵部拿人?」魏忠賢問了一句,聲音已極虛弱。
李朝欽見魏忠賢上了怒相,忙連哄帶勸將女人們送過別室,又返身回來。
「掌柜的!」李朝欽喊道。
靜了片時,待氣喘勻了,便硬起心腸,英雄一世,臨了不能叫人看熊了,魏忠賢道:「朝欽,把大家召集了吧。」
可憐滿枕凄涼也,重起繞房走。
斟美酒,進羊羔,笙歌聒噪。
「因為刻骨銘心!不是朕記得清,是朕這一段時日潛心於此。不知對手有多強大,怎知如何對付他?」崇禎笑道,心氣兒就平和了,「自古賢能君主,胸中自有丘壑,裝得天下事。」
城樓上,鼓四敲,星移斗轉。
「沒有?怎麼會沒有?武宗執劉瑾時,親籍其家,抄出偽璽、袞衣、玉帶、弓弩、衣甲及五百穿宮牌,扇內藏有利刃,魏忠賢比劉瑾有過無不及,怎會沒有?再抄!……還有,將客氏就那浣衣局用捶衣棒槌掠死!」
良久無聲。待魂兒回到身上,婦人心中恨道,這魏良卿竟連片紙隻字全無,無非是怕日後授人以柄。老爺子沒了,你那廢物腦袋還保得住?遂向李朝欽問道:「魏大人可有話說?」
「您還不知?」愣小子見有人問,來了精神,「出大刑,殺欽犯!幾十口子吶,還有女人呢!看見過殺女人嗎?哈——」說完一溜煙兒失了影兒。
「是朝欽!」魏忠賢心中一麻,忙伸手扶住,「快起來!」
李朝欽站起,臉上已是江傾河瀉,變了形狀:「乾爹呀,皇上又下聖旨啦——!」
魏忠賢又殘酷株連,大獄屢興,就連懷孕的張裕妃,因言語不慎得罪客氏,亦被打入冷宮,活活餓死。馮貴人勸天啟罷內操,被客、魏矯旨賜死。
來人隨幾人上樓來,見魏忠賢正在樓上梯口站著,忙緊趨幾步,單膝跪地:「朝欽給乾爹請安了!」
思量起,當日里,蟒玉朝天。
崇禎氣得差點兒吐白沫!自進宮那晚聽說了皇子和宮女懷孕一事,始終心中耿耿,如今已反跡昭彰。「哼,那皇子也必是他魏家的種!魏府中可抄出僭越、謀逆之物?」
后崔呈秀遭母喪,循例應致仕守制三年。魏忠賢怕失了臂助,奏請皇上下旨,要崔尚書奪情視事,且不必縗服,更加少傅及太子太傅銜。有明一代,無如崔呈秀職重者,可如今是要交出頭顱了。
魏忠賢的死黨文有兵部尚書崔呈秀、田吉、工部尚書吳淳夫、副都御史李夔龍、太常卿倪文煥,號「五虎」,武有左都督田爾耕、錦衣衛都指揮僉事許顯純、東廠理刑官孫雲鶴、錦衣衛東司理刑楊寰、錦衣衛指揮崔應元,號「五彪」,又有吏部尚書周應秋、太僕少卿曹欽程等,號「十狗」,還有「十孩兒」、「四十孫」,手握重權,徒子徒孫遍布朝野外藩。
又怕酒淡愁濃也,怎把愁腸掃?
文政應聲出去,心想也虧這皇上想得出,什麼地方不好殺人,偏把洗衣房作了刑場,把棒槌作了刑具。客氏那雪白的肌膚,還不一會兒就搗成了鮮紅肉醬,一道香魂出竅,追了魏忠賢去了?
崇禎大叫一聲:「徐應元!」
「是奉聖夫人反了!」
徐應元暗自搖搖頭,這才明白為何大白天閉了宣武門。
九卿稱晚輩,宰相謁私衙。
「先是司禮太監王安,乃是三朝老臣,持正不阿,內外稱賢,見客、魏導上為非,慫恿大臣劾奏客、魏,反被忠賢嗾使朋黨誣劾,降為南海凈軍,魏忠賢又矯旨勒令自裁。
「先是發配鳳陽,走到河間又要逮他回京,他就自盡了,身邊的人都跑了,只拿到幾個婦人和車把式。聽說全縣的人都去看熱鬧,把四十輛大車都搶了。」
因來人面朝屋內光亮,背光的幾人可看清了:「可是李公公?」
兩任首輔https://read.99csw.com葉向高、韓爌知不可為,先後力辭乞歸,後繼首輔朱國禎被閹黨劾罷。
天啟為太子時,乳母客氏的對食名叫魏朝,後來魏忠賢與魏朝認了同宗,魏朝就把他引進給天啟的生母王選侍典膳。
魏朝憤極,欲毆忠賢,卻不及魏忠賢力大,反挨一頓好揍。
萬曆是個不理朝的皇上,廷臣漸成門戶,時有齊、浙、楚、熊等黨。萬曆三十二年,文選司郎中顧憲成被革職還鄉,在常州知府和無錫知縣的資助下,修復了宋代東林書院,與當時的一些江南名士在此講學,還諷議朝政,裁量人物,被稱為清議。
店主心說這是要出事,忙打個躬:「軍爺,您是要找人?您找……」
崇禎噌地立起:「老賊反了么?」
徐應元被處置,朝野震動。眾人都明白魏忠賢的好日子到頭了,魏忠賢更是知道即使想過那提籠架鳥、斗酒猜拳的清閑日子也是不能夠了。如今早已是情勢顛倒,那小皇帝已是泰山難撼,自己只是山腳下的一攤羊屎牛糞,隨時會被狗舔了豬吃了,也只能等著。
魏忠賢心裏明白,這些娘兒們兒是怕他中途倒下,失了依靠,便道:「咱家過的死門劫坎多了,你們放心,咱家不會自己放倒自己,除非皇上拿去咱這腦袋。睡了吧。」
魏良卿、侯國興在前,一人一輛囚車,後面是客、魏兩家人丁,五六人塞在一輛車裡,那些女眷早都昏死過去。魏良棟還是個二三歲孩童,四處觀看,甚覺新鮮好玩。更有叼著奶頭的魏鵬翼,尚是盹睡未醒。三通號炮之後,血開紅花,頭滾黃塵,就是那懵懂嬰孩也作了那鬼頭刀的奶味兒點心。可憐那八名凸肚宮女,一個個伸了粉頸,也如切瓜般咔嚓了。
「不,不是……」
徐應元見沒傷著,拍拍土,問道:「都發了瘋地攛掇,女真韃子進了北京城不成?」
徐應元再未見到崇禎,一道口諭安置徐應元于顯陵。
蕭靈犀更氣了,這蠢材毫無招數,只會說模稜話,如何善處?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即便能留住青山,做個山野村夫,水邊結廬,那老爺子也活不下去,何況本就無處遁形,誰又敢違了聖旨?
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
似這般荒涼也,真箇不如死!
兀自怒氣未消的崇禎更是火上澆油,聖旨已經說了「二犯家產籍沒入官」,他竟敢帶數十車財、數百人走!
魏忠賢道:「不必了,我只是累了,想早點兒睡。你也將就著吃了,早些歇了吧。」
更何人,效殷勤,寒溫彼此。
「是。」
周氏一愣:「為什麼?」
「他竟敢替魏忠賢說話!」崇禎突然蹦出一句,「魏忠賢,朕非殺你不可!」
「是啊,總算可以睡踏實覺了。」周氏長出一口氣,深情地望一眼丈夫。崇禎情緒好起來,端杯喝了一口紹興京裝酒,便講起故事。
最初他並未想入魏忠賢幕府,東林黨把握朝綱之時,呈秀欲延李三才入東林被拒,從此與東林結怨。
「朝欽,你也走吧。」
正寒冬,風凜冽,霜拂征衣。
「張皇若此,有人造反么?」崇禎一愣。
「這可好了!」田、袁二妃拍起手來。
待到大天明兵部的人趕到打開房門時,二人早已高懸樑上,肢體冰涼了。
「走,帶我去見!」
蕭靈犀拿定主意要讓他振作起來:「我的爺,雖說爺曾是一呼百諾,八面威風,畢竟還得伺候皇上。伴君如伴虎,如今不是應了這話兒?可也落個逍遙自在。萬貫家財,兒孫都受用不盡。燕居之暇,或鐵琵銅琶,寄情山水,或翠袖圍香,絞綃籠玉,或金樽檀板,楊柳樓前,不也解頤破悶?有何不好?再說了,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怎知就不會重振弦索,再續詞章?」
曲兒已停了半天,魏忠賢才回過神:「誰在唱?」
周氏鬆口氣。在信邸時,一提起魏忠賢,從信王到下人都緘口不言,三妃只知魏忠賢勢大,並不知底里,今日皇上竟直說出這種話來,雖是氣話,也見忠賢勢衰,周氏也想引丈夫發泄出來,消了氣,便道:「魏忠賢是如何博得先帝寵信,又是如何攬得大權的?」
天啟省視生母,魏忠賢奉承唯謹,頗得天啟歡心。及選侍薨,遂為東宮辦膳。他善觀顏色,見天啟性好遊戲,便投其所好,天啟大喜,及登極,日見受寵,阿諛趨奉者日多,氣高膽大,竟勾引客氏。
崇禎卻是一夜不https://read•99csw.com曾合眼。早上起來,崇禎照例先看一早遞進來的摺子,只有一份,卻是言官訐奏,說魏忠賢束裝就道,家財數十車,隨從數百人,佩刀帶槍。
整個鎮子的大小客棧都被魏忠賢包了,李朝欽安排人分頭通知,待人聚齊了,已過了小半個時辰,李朝欽扶魏忠賢緩步下樓到院里,魏忠賢在中間坐了,眼光越過眾人看向遠處,慢聲說道:「皇上已下旨,逮治咱家。此次回京,必不生還。諸位跟我一場,沒享得幾天福,咱家對不住了,就今日散了吧,今後好生在意著。再過個把時辰,錦衣衛和兵部就到,諸位拿了銀兩,收拾了走吧。」說罷回屋,叫朝欽搬出銀子散了。扈從人等聽了,哭作一團,但心裏都明白,若不走,總是一體擒拿,誰還敢刀頭舐血,再跟著作了小鬼兒?也就磕了頭,作鳥獸散,只有李朝欽守著,幾個女人圍著忠賢嚶嚶哭泣。
這事崇禎還真沒想,愣了半天:「你說呢?」
客氏遭誅
一時間彈章迭上,都看準了崔呈秀是難逃一死,都怕落了嫌疑,便往死里給崔呈秀加碼。
崇禎不耐煩了:「你要是說不出整話,就歇著去!」
「是……差不多……」
他百思不解,潛邸時,這朱由檢不疾言,不苟笑,坐不欹椅,目不旁視,沉靜內向,溫文儒雅,並不過問修齊治平之事,當了皇上怎就像換了副腸子?他才十八歲,就如此濫刑枉殺,今後怎生得了!嘆了一聲,說了句「趕路吧」,翻身上馬一夾馬肚,出了廣寧門,再沒回頭。
「年紀估不準,幾位爺倒是都沒鬍子……」
「多謝了,你下去吧。」魏忠賢明白這一定是自己的哪路冤家,得知消息,趕前一步在這守著為他催命的。這一路上還不知有多少冤魂野鬼要向他索命呢,也許就有刺客在前邊等著呢。即使皇上不要他的命,仇家也必要了他的命,終逃不脫一死。
鬧嚷嚷,人催起,五更天氣。
王承恩應聲進來:「皇上,徐應元他——」
已是下半夜了,崇禎剛要掩卷歇息,王文政一頭撲進門來跪倒,喊了兩聲「皇上、皇上……」就只剩牛喘了。
李朝欽道:「這唱曲兒的是什麼人?」
魏忠賢臟腑全涼了,心知這回算是完了,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說?」
「朝欽,奉聖夫人怎樣了?」
李朝欽自知干佬一死,自己必無生理。逃到哪兒,看面相,聽嗓音,就知道你是個太監,也得讓人報官逮拿了。他沒搭腔,扭頭喊道:「掌柜的,取上好酒來!」
不想此事驚動了天啟,天啟出高招,讓客氏自擇,客氏當然擇魏忠賢,天啟就下諭旨,攆魏朝出宮。二人又假傳聖旨,將魏朝遣戍鳳陽,又密令該處有司,將魏朝縊死,天啟不但不究,反倒封客氏奉聖夫人,把個不識字的魏忠賢遷了司禮監秉筆太監,未幾又蔭客氏子侯國興、客氏弟客光先、忠賢兄魏釗俱為錦衣千戶。
十一月初一日,聖旨下: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
「二犯」指客、魏,魏忠賢去守那葬著太祖高皇帝考妣的香祖陵,客氏奪奉,罰至浣衣局做工。命張彝憲、高起潛接掌錦衣衛,王文政接掌東廠。現在龍庭坐穩了,崇禎要解決一樁大心事了。他親囑奉旨查抄的王文政,有那懷孕婦人,一併拿下,嚴刑拷問!
天啟三年,崔呈秀巡按淮、揚,查出霍丘知縣鄭延祚貪贓枉法,欲擬本參劾。鄭延祚聞知,立馬送上一千兩銀子,崔呈秀便不再拜本。
徐應元心中一墜,驚道:「怎就一時殺這許多人?」
魏忠賢確是乏透了,身心俱憊,心如死水。看著蕭靈犀狐視妖行的德行,全是無知無覺,反倒勾起一腔憂憤:「唉,寧做太平犬,不做亂離人啊!」
「不錯。」崇禎立刻應承下來。皇兄薨逝那晚險象環生,自己命懸遊絲,王承恩只要向魏忠賢那邊邁一步,信王就不會是崇禎了。
至這一日傍晚,風住雲開,現出赤霞青天,卻見大道盡頭捲起一股黃埃,及近了才見得清是一隊人馬,約有幾百號人,四十余部車,官家打扮。車隊在一處驛館前停下,早有打前站的人號了房,鎮子上的所有館舍都已騰空。
魏忠賢鎮靜下來,竟也生出佩服,十八歲的娃娃竟有如此思慮,他是怕錦衣衛放跑了咱家!
「……這是什麼曲兒?」
周氏忙派人去請田、袁二妃。一會兒二人來了read•99csw•com,晚膳也擺好,崇禎道:「在王府時,朕從不跟你們提起魏忠賢,是惹他不起,防隔牆有耳。如今那魏忠賢只是朕腳底下的泥巴,朕早晚要把他咔嚓掉!」
李成妃不忍,奏聞天啟,客、魏又假傳聖旨,幽禁成妃。皇上妃嬪尚如此下場,遑論他人?由是魏忠賢朝綱總攬,政令俱出忠賢,生殺予奪盡在掌握,舉國爭立生祠,人呼「九千歲」,呼客氏「老祖太太千歲」。東林已滅,閹黨獨霸朝綱,小人趨附,明士緘口,世知有魏閹,不知有皇上!
店主人顛兒顛兒上來。
魏忠賢雖是大字不識幾簍,但朝中多是飽學之士,在宮中久了,心中不免艷羡,在那些「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朝臣面前,常是自覺形穢,這也是他大殺東林黨的心理之一。他留下這小妾,就是喜歡她的掉書袋。聽了這番咬文嚼字,再入眼那柳腰亂扭,圓乳輕顫,不由得血脈賁張,伸手勾住婦人豐臀,卻是再無力玩弄,頓感自己已是蒼老無用了,悠然生了瓊瑤道遠、黃泉路近的感覺,心中起了悲涼,便一把推開蕭靈犀:「你到別屋去睡,咱家要獨眠。」
如今蘆為帷,土為炕,涼風入牖。
二人都不說話了,靜靜傾聽。
蕭靈犀可不這般想,這一去數千里地,曉行夜宿,淡飯蔬食,顛沛困頓,誰知他挺得過挺不過?如果半道就栽下了,這幾十車敵國之財還不一搶而空?須是讓他整理起精神,諸事放下,心情大開,還可平安抵達,安享富貴。即使那時倒下,也可從容作出身後安排,也就不虧了。如何就讓他心情開了?只有放出女人手段,「爺啊,脫了衣睡解乏,哪能成天價衣不解帶,馬不卸鞍?」說著就去給魏忠賢寬衣。魏忠賢推開她,沒理她,婦人便就重施粉黛,自褪羅裙,傍著忠賢卧了。
周氏見崇禎一臉殺氣,小心問道:「皇上可又是為國事焦心?」如果是為國事,周氏就不再問了。
「回……回爺的話,是個姓白的書生,昨日午後來的,昨夜晚就在這唱。」
崔呈秀大懼,夜訪忠賢,叩首涕泣,謂高攀龍、趙南星皆東林黨人,挾私陷害。又獻珍玩,又認忠賢為父。其時魏忠賢正被東林黨交章彈劾,心下大憤,正欲引二三廷臣為助,早聞崔呈秀陰鷙深險,此時又自投懷抱,喜壞了個魏公公,遂授意閹黨為呈秀訟冤,再矯旨復呈秀御使職,不二年又進官兵部尚書兼左都御史。
那馬平白挨了撞,頓時一聲嘶鳴,前蹄騰起,就要踏那小子,卻把徐應元直翻下來!二皂隸忙下馬來扶,愣小子見闖了禍,爬起來拔腳想跑,二皂隸一把扯住。
宣武門內走出三個人,前面那人五十開外,頭戴四方平定巾,身著灰色盤領衣,一身庶人裝扮。
河間阜城地界,連日里陰霾四塞,田埂處泛起的鹽鹼漬都敷上了冰碴,路旁的槐、柳葉盡枝折,像被扒光了衣服的老人,露出乾枯皸裂的皮膚,在風中抖索。田間早已無人勞作,都被寒霜逼進了屋。
「是,奴婢奉命查抄客府,不但抄出珍寶金幣無算,衣妝華貴超過妃嬪,而且果然搜出八個身懷六甲的年輕女子,逐一詢問,卻是先帝身邊宮女!奴婢不敢怠慢,連夜拷訊,那宮女個個皮鮮肉嫩,哪禁得一手指頭,不等用刑,就全招了。
魏忠賢嘴一咧,哼了兩聲:「死得好,死得好!」
蕭靈犀十分擔心這位爺挺不下來,吃了幾口也放了碗:「爺啊,盛極而衰,也是常理,就不聞否極泰來嗎?」
京城百姓都知道宣武門是死囚必經之門,早是人頭攢動。
「……這裏……有魏大人的抄件。」李朝欽從懷裡抽出一紙公文信封,魏忠賢抖著手接過,已是掩不住惶恐,進屋就著燭光拆看了,雖是許多字不識得,但囫圇能懂,看著看著呼吸就急促起來,及至看完便頹然跌坐椅上,那紙也落了地,剛好蕭靈犀推門進來,連忙撿起剛是瞄上一眼,腦頂就轟然作響起來,急急看下去:
皇上是自己兩手捧著長大的,本來是做夢都輪不著的五皇子做了皇上,自己從個王府小太監成了宮中大太監,魏忠賢一倒,自己就是總管太監,就為個替人討情面的話,就做了人家的陪綁墊背,惹下塌天大禍,下半輩子只與死人做伴說話了!
李朝欽是內書堂讀書出身,是太監中的秀才:「似是《掛枝兒》。」
想當初,睡牙床,錦繡衿綢。
如今寂寥荒店裡,只好醉村醪。
崔read.99csw.com呈秀把姬妾叫到一處,又擺出那些貪贓枉法得來的珍寶奇玩,說道:「魏忠賢已死,必是滿門抄斬,嬰幼不留,我與爾等也將是如此下場。錦衣緹綺不日就到,今日合家一醉,自行了結,免得受辱!」又吩咐家人閉上大門,不許出入。女人們炸了窩,揪住崔呈秀髮瘋般哭喊,崔呈秀揮手推倒,女人們便撕扯頭髮衣服,四散跑開。
聽初更,鼓正敲,心兒懊惱。
周氏倒是沒猶豫:「妾看王承恩忠厚、勤勉、不多嘴、不越禮,最信得過。」
蕭靈犀猛然記起魏忠賢正是河間府人!想不到只手障天的九千歲,竟是以戴罪之身落魄而歸,心頭一陣酸澀,未敢接茬,轉頭吩咐眾人:「天色已晚,早些吃了歇息,不準吃酒,明早寅時上路,皇上是限了時辰的。」說罷扶忠賢抬腳進了前廳,見桌上早擺好熱騰騰的飯菜。店主人引二人上了樓,樓上單擺了一桌,雖是山珍野味,畢竟製作粗糙,不如宮裡的精緻。離京已經三日,天天如此,早是倒了胃口,魏忠賢勉強扒拉幾口,就上床躺了。
想當初,勢傾朝,誰人不敬?
魏忠賢衝著女人一揮手:「你們都給我出去!」
「爺,吃點兒酒解解乏吧?」蕭靈犀知他心中憋悶,生怕他憋出個好歹。魏忠賢閉著眼,沒說話。「要不,燙燙腳也解乏,我去叫小二燒水上來。」
徐應元好悔!他萬想不到皇上如此薄情!
如今別龍樓,辭鳳閣,凄凄孤館。
蕭靈犀心中不滿,卻又怕惹惱了他,起身披衣出去。
「沒有。」
滿門抄斬
周氏吃一驚:「他要反起么?」
魏忠賢再不答話,兩行老淚、一流濁涕就垂了下來,眼角嘴角齊往下拉,再縮回去,喉中啯啯有聲,抽|動好一陣,才憋出一句:「呈秀誤我……!」
東林交章劾忠賢,天啟不聽,魏忠賢勢益盛,黨附日重,各地成好事、出祥瑞,竟表忠賢功,遂進上公,加恩三等。
崔呈秀也不睬,吩咐擺上酒饌,飲盡一卮,摔碎一卮,換過新卮,再飲再摔,一連摔了十幾卮。家人跌撞進來說夫人們都弔死了,崔呈秀才起身,將那珍玩一一打碎,也把自己吊上了房梁。
「妾在娘家時曾聽說東林黨彈劾過魏忠賢?」田妃問道。
「少廢話,帶……!」
客氏也是水性楊花,見魏忠賢年輕貌偉,也便移情。
來人話未說完,門裡跳出幾個精壯漢子,刀跳鞘:「站住!」
晦夜空曠,馬喑人息,漸漸地土司空星中墜。曉風殘月,聲寂嗅絕之中,一陣馬蹄疾敲,由遠而近,踏碎了空靜,至驛館前戛然止住。那馬大約是被嚼子勒疼了,一聲長嘶,店中鼾睡之人都嚯地坐起。店主人點亮前燈,披衣跑出來,月光下見一人官軍打扮,店主人一揖:「這位軍爺,對不住了,今日小店和鎮上的小店都被一家公爺包下了,幾百號人,沒空處了,屈了您了。」
前面人轉過身,望著身後關閉的城門,心中納罕,這內城九門白日是從不關的,又抬頭望了望青磚城牆,臉上現出戚容,久久不動。
壁穿寒月冷,檐淺夜蛩愁。
魏忠賢剛進宮時,內宮正盛行「對食」之風,所謂「對食」,就是太監宮女相好,經主上恩准,如夫妻般行坐。
「徐公公,上路吧。」兩個皂隸不耐煩了,徐應元這才轉身上馬。
二更時,展轉愁,夢兒難就。
第二天戶部員外郎王守履、給事中許可征就當廷上了奏章,再拿崔呈秀開刀,說他是「五虎」之首,應肆市(處斬棄市)。
隨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馬聲嘶。
「朕把徐應元趕走了!」
「好吧,朕今晚與愛妃們共進晚膳,邊吃邊聊。」
朕御極以來,深思治理,而有逆惡魏忠賢,擅竊國柄,蠹盜內帑,誣陷忠良,草菅人命,狠如狼虎。本當肆市以雪眾冤,姑從輕降發鳳陽,豈巨惡不思自改,輒敢將蓄亡命,自帶凶刃,不勝其數,環擁隨護,勢若叛然,朕心甚惡。著錦衣衛即差得當官旗前去扭解,押赴彼處交割明白。所有跟隨群奸,即擒拿具奏,勿得縱容。若有疏虞,則有所歸。爾兵部馬上差官,星馳傳示!
「是,兵部會同錦衣衛天明即到,望善處之。」
三人剛走到廣寧門,滿街的人呼地涌動起來,齊向大明門前的天街捲去。三人剛站下,一個半大小子冷不丁斜刺里衝來,一頭撞向馬脖子,一個趔趄坐了個墩兒。
「……夫人……已被……誅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