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剛剛大權在握,首輔卻要辭職
張瑞圖、施鳳來也立刻露出哭喪相,齊聲附和。
「不必說了,祖制卧碑生員禁言事律,胡煥猷一個監生,竟敢上奏章,朕已將他論杖除名,國事紛紜,東西未靖,正賴卿等竭力劻勷,安心料理,以副朕懷。」
「如何處置?」
二人撿起看了,果然是墨在朱上。丁啟睿就跪倒了:「陛下聖明非臣等可比,臣知過了,威福出自朝廷,一憑聖裁。」
尾大不掉
「臣在。」刑部侍郎丁啟睿應聲出班。
崇禎轉過身來,盯著幾人道:「自今以後,大小臣工須知各修職業,各效忠誠,不得有照權納賄之心,巧為鑽營。倘有敢蹈前轍交接近侍作弊者,必究如律!」
「見與不見,傳言已起呀!那還躲得過東廠的耳朵?魏忠賢立刻派人往江南暗中查訪。恰巧李實的司房正在京城辦事,得知了這個消息,不及向李實稟告,先帶著厚禮跑去崔呈秀處求助。崔呈秀正琢磨如何向東林開刀呢,一聽之下大喜,給那司房出了個主意,以李實之名,奏令尊等人一本。那司房進京公幹,正好帶著蓋了李實印的空印本,當下崔呈秀代寫了奏疏,呈了進去。確非李實所為呀,他都不知呀!」說完這番話,就懷中掏出一張銀票,「李實雖未實謀令尊,但具其名,不為無過。這是三千金,以補其過,只望公子勿再追究。」
四人知道皇上不滿意了,就再上了辭任疏,黃、施、張辭職的同時還不忘把胡煥猷的指責再辯解一番。
黃立極半天才回過神,已是股慄,趕忙跪倒:「臣德能平庸,忝居魁首,叨邀聖寵,已是有負君恩,如今年已老邁,恐負國家,罪不能贖。只是……只是,從來大臣被論劾,未有為縫掖書生所數如臣等者,負此辱而去,臣等雖身填溝壑終不瞑目啊!」
黃立極趕忙叉手一躬:「老臣未辦過案子,不知如何查驗原疏,請陛下明示。」
「呀呀呸!」黃宗羲不過十九歲,還下巴沒毛吶,「我當不起你爺爺,更饒不得你!」說罷不分點兒地一通猛刺。
處置崔、魏,潛移默奪,市虎不驚,而後迅雷急霆,刀槍不動,一夜功成,大臣們早領教了小皇帝的睿智大勇。
黃立極恍然大悟。崇禎笑道:「原不是要你知道,朕叫你來不為此事。你的乞休摺子朕閱了,是為胡煥猷上疏事吧?」
幾人互相看看,就都看了黃立極,黃立極只好回答:「回陛下,賊眾以王二、鍾光道為首,他們殺死了澄城知縣張斗耀,繼而相繼攻下蒲城孝童村和韓城芝川鎮,又西去宜君縣,打開監獄,放出囚犯。現在已在洛河以北的山上豎旗立營,尚未壓下去。」
幼時西李康妃的刻薄,東李庄妃的早逝,使他愈來愈思念生母。
黃宗羲並非莽撞之人,而是個儒生,此時冷靜下來,道:「我乃黃尊素之子,家父剛直,痛詆閹黨,得罪魏賊,錦衣衛至蘇州欲捕家父,被城中百姓驅打,不敢入城。家父聞知,即自投詔獄,之後情形你等俱知。你們都有惡行,雖是受人指使,罪亦難卸。只要說出誰是殺害家父的兇手,其餘免究。如若不說,只看我這身上血、手中錐。血是許顯純、崔應元的,你們的骨頭比他硬嗎?說!」
四人唯唯領旨。崇禎已是怒極,一拍御案:「魏忠賢寸磔其屍,懸首河間,崔呈秀屍斬首,客氏屍發凈樂堂焚化!魏、客爰書刊布中外,以為奸惡亂政之戒!」
王承恩展開詔書念起來,卻是在黃立極等閣臣頭上響了個炸雷:
幾人明白皇上此舉是要將懲處升格,可這幾人自身也不幹凈,幾人本意是對逆案骨幹從輕懲處如能通過,朝臣自會以為出自聖意,也就懈了勁兒,如果聖意嚴懲,廷臣必窮追,自身也就難保。
王承恩答應著跑出去叫人傳信兒。
「皇上,閣臣和蘇茂相、曹思誠、潘士良等大人來了。」王承恩進來稟道。
崇禎眼光轉了一圈,轉到王承恩身上。承恩忙躬身答道:「張、高二御史連上四疏,內容雷同,司房正摘擇謄清。」
隆冬時節,上朝時分天還未亮,大臣們排列停當了。崇禎手中拿著幾份奏牘進來,先對王承恩說:「叫徐時泰、陳具慶來!」
「這是想達帝聽嗎?這是向朕示威!他冤枉嗎?他引進李可灼,漫投寒葯,至皇祖賓天!他總督漕運,與劉中選恣為縱肆,剝君虐民,幾激大變!他還喊冤?拖下去杖一百,降凈軍,發孝陵!」
「王永光,李實是不刑自招么?」
「陛下,臣等……已擬好。」刑部尚書蘇茂相已事先想到崇禎有此一問,已預備下了,邊說邊袖中一陣亂翻,然後雙手呈上。王承恩接過呈給崇禎,崇禎不看內容,先把名字掃了一遍,眉毛就挑了起來:「九_九_藏_書那崔呈秀的呢?」
丁啟浚醒過味兒來,心想這要當堂斃命,自己可撇不清,忙命人將黃宗羲拉住。許顯純連滾帶爬縮到一旁號啕。黃宗羲轉過身,看見一直跪在一旁的崔應元早已渾身篩糠,又一把捉住,一頓老拳,打得應元一邊咳嗽一邊連呼「饒命!」
聽了黃立極的建議,崇禎先是淺淺一笑,這倒是個進行新老交替的好主意。不過自萬曆後期以來,裙帶、師生、同鄉拉黨結派漸成潮流,無黨無派便難立足,以至朝廷上黨派林立,滿朝文武不是這黨就是那派,偏執自用,以鄰為壑,國家大事也是先從黨派利益考慮,似這廷推大事,更是各派必爭,全都為著私利,如何能推出放心可用之人?想至此便搖了搖頭。
孝子鬧堂
丁啟浚揮手示意此人鬆手,向許顯純道:「你可認得他?」
旁邊幾人同時心臟掉到腹腔里!這位爺實在厲害,一個總督漕運太監他都這般清楚,而且如此記得牢,這鬼門關是鐵定難過了!正轉身要走,忽聽皇上叫:「你們回來!」
眾人噤若寒蟬,外面一聲「徐時泰、陳具慶奉召覲見」,二人進殿遠遠跪下,口呼萬歲。
潘士良無法,只得回奏:「直隸府報籍沒崔呈秀家產,共得金三百兩,銀七萬兩,箱櫃三百件,房四千間,田三百頃,顯有隱匿,按此數僅十得一二,其餘尚勘驗未實,故未擬就。」
崇禎眼光緩緩掃過眾臣,最後落在曹思誠和吏部尚書房壯麗身上:「吏部、督察院聽好,自明日始,大計天下吏,剔出媚璫之奸,綜事考功,限月完成,是爾部責任,可聽清了?」
崇禎睜大了眼:「如何聽憑天意?」
上午行了冊后禮,冊立元妃周氏為皇后,同時封田、袁二妃為貴妃,但崇禎一直沉著臉,他有一件大心事:他從未見過生母劉氏。
「朕還沒死,他為誰哭喪?!」
眾臣渾身一激靈,齊刷刷地跪下了。
皇上再次下旨慰留:「卿居首輔,為國宣猷,委曲調劑,朕已洞悉。況國家多事之秋,正賴主持。卿為股肱,何得以菲言介意。」
直到做了皇帝,才將劉娘娘墳遷出與光宗合葬。但崇禎至今都不知道生母長得什麼樣,真是天大的憾事,他常為此暗自垂淚。
王承恩答應一聲,聲音高了八度:「上諭!」
崇禎背著手溜達回去:「無知小民希圖財利,私行閹割,童稚不堪,多至殞命,違禁戕生,深可痛恨!如敢有私自凈身者,本人及下手之人處斬,全家發煙瘴地面充軍,兩鄰歇家不舉者同罪,要立刻布告民間!有司知而不禁,并行究處!」
崇禎不再說什麼,翻開爰書看下去,漸漸地,眉頭又擠成深壑:「吳淳夫、倪文煥削秩奪誥,田吉、李夔龍革職,田爾耕、許顯純逮論,楊寰、孫雲鶴、崔應元削籍,哼!你們如此擬處,是曲意維護,還是要朕當個仁慈之君?五虎五彪委身奸閹,無君無親,機鋒勢焰赫突逼人,受指怙威,殺人草菅,幽圉纍囚,沉獄莫白,你們不是不知。如此薄懲,其他人等又該如何發落,國法如何得伸?再擬!」
崇禎是接了南京國子監助教施元征糾彈二人的劾疏,而徐時泰這番話聽上去頗有道理,又無他們交通的憑據,崇禎沉默了一會兒:「朕知道了,崔鐸周錄褫革,他事免議,下去吧。」
喜的是太、成之後,又見聖主,憂的是逆榜一出,人人自危,於是個個低了頭想心事。
劉氏是因光宗聽信康妃讒言,屢次尋隙斥責,抑鬱而死,光宗將其密葬。崇禎在封王之前就曾問過近侍:「西山可有劉娘娘墳?」
許顯純一聲慘叫,頓時血流如注!堂上人都愣住了。不待眾人反應過來,黃宗羲再一錐直入肩膀,又一錐扎入小腹,再一錐刺入大腿,一連數錐,直刺得許顯純渾身儘是窟窿,哇哇慘叫,已成血人!
突然有人從旁竄出,揚手就是一掌,打得許顯純滿臉開花,「哇呀」一聲怪叫。那人一把揪住顯純頭髮向後一拽:「睜開你狗眼看清了,上面坐的是丁大人,大人就是因魏忠賢弄權辭官而去,新主即位后才起用的。大人心下自然清楚你們這群狗!」說完揚手又是一掌。
「擬處決不待時。」
「行動太過遲緩!逆案之最,莫過此三人!朕已將劉詔下獄。三人著內閣部院一併議處!」
虛與委蛇
崇禎手扶三躔白玉石欄杆,眺望著對面乾清門后遠近高低被夕陽塗抹上一層薄金的紅牆黃瓦,好似大明江山盡擠于胸間,頂得他腹內翻江倒海。已是崇禎元年了,當了四個月的皇帝,只做了一件事:力除巨憝。再想清理餘孽,整肅朝綱,一幫手握重權的大臣卻是不捅九*九*藏*書不動。
崇禎坐穩當了,眼光掃了一圈兒,打開奏牘:
兩部出答:「臣領旨。」
牢頭看黃宗羲一手抓著一把帶血的鬍子,抓住自己的那隻手裡還有一把蘸著血的鐵錐,不敢違抗,變了聲地叫:「都過來,快……快……」
黃宗羲聽罷又竄了出來,怒目圓睜:「許顯純與逆閹構難,忠良盡死其手,其罪滔天,當與謀逆同科!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國朝漢王朱高煦、寧王朱宸濠,尚且以謀反誅戮,何況后之外親!」
崇禎嘆口氣:「是啊,萬曆中以來,陝西的旱災就沒消停過,你們也該拿出個賑災濟民的辦法來。不過,賊還得剿!告訴胡廷宴,速速進剿,務期蕩平!你們都回去吧。」說著起身,正要離開,忽聽遠處傳來哭聲,竟是號啕大哭,崇禎本就心中不舒服,立時惹得怒火攻心,「王承恩,去看看,誰敢如此放肆!」
黃宗羲說罷,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把鐵錐,扯住顯純衣領,大喝一聲:「賊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直刺顯純臉頰。
不想李國這時還要給皇上心火添柴,黃立極就憋不住了,還是早說早走,別等火燎屁股再走。
其實崇禎看了三人的辭任疏差點兒背過氣去!
王承恩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了,稟道:「回皇上,是總督漕運太監崔文升。」
崇禎坐定道:「客、魏、崔及五虎五彪均罪大惡極,天下皆知,神人共憤。朕要爾等早定爰書,爾等拖拉敷衍,至今一月有餘,是要朕親自寫嗎?」
「李實一案,有無疑惑,有無暗昧?」
山陰監生胡煥猷劾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李國「身居揆席,漫無主持,甚至顧命之重臣,斃于詔獄;五等之爵,尚公之尊,加於閹寺;而生祠碑頌,靡所不至。律以逢奸之罪,夫復何辭?」
巨惡魏忠賢,竊先帝之寵靈,擅朝廷之威福,密聽群奸,矯誣善類,稍有觸忌,肆行慘殺。數年來蔑誣不知幾許,削奪不知幾許。幽圄蔽日,況累彌天,冤抑所積,上干玄象,致星隕地裂,歲侵兵連。今魏忠賢、崔呈秀天刑已殛,臣民之憤稍舒,而詔獄遊魂猶郁,豈所以昭朕維新之治?著部院並九卿科道,將已前斥害諸臣,從公酌議,采眾評定。有非法禁死,情最可憫者,即與褒贈蔭恤;其削奪牽連者,即與復官啟用;有身故控贓難結、家屬波累猶羈者,即與開釋。廢籍諸臣沉淪已久,朕此番昭雪,非徒弘曠盪之恩,正欲考其進退始末,以衡人品。周嘉謨等九十余員削逐情節,著吏部分別項款細開具奏。
王承恩念罷,崇禎又道:「宣第三道。」王承恩答應一聲:
「他就是被你害死的前監察御史黃尊素的公子黃宗羲!」丁啟浚攤開一份案牘,讀道:
議親,皇親國戚;議故,皇帝故舊;議賢,賢德之人;議能,才幹之人;議功,大功之人;議貴,三品以上官員和有一品爵位者;議勤,勤政之人;議賓,被尊為國賓之人。「八議」之內,犯罪減等,不處極刑。孝靖皇后即是神宗之妻、光宗生母,崇禎的祖母。
崇禎向後一靠:「奏事吧。」
幾人戰戰兢兢上來。聽到皇上平台召對,幾人就知道要過鬼門關。行過禮,跟著皇上進了屋,垂手拱立。
許顯純、崔應元都被他刺了,而且黃宗羲直入大牢無人阻攔,看來當官的都不管了,咱也就別找死了,有那本來就不和睦的人道:「是葉咨、顏文仲。」
武宗朝時,大太監劉瑾擅權貪婪,排陷異己,並謀奪朝,京營提督軍務楊一清,與監軍太監張永共謀,張永向武宗密奏劉瑾十七件不法情事及反叛形跡,劉瑾被逮,家中抄出金銀數百萬兩並偽璽、玉帶,被處凌遲。
「糊弄鬼吶!在蘇州時,李實確曾登門求見,不過是附庸風雅之舉,但家父並不肯見,何來泛湖之交?」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誠走前一步:「陛下,附閹者有賣身邀寵,以圖進身,也有迫於情勢,隨聲而已,並無過惡。如果一意苛求,只怕言官攀比邀功,牽連無辜。」
「回皇上,是因為御史吳煥疏參他為逆璫腹心,他覺得冤枉,想達帝聽。」
下面響起一片嘰咋聲,被高曠的大殿的攏音效果一放大,傳到崇禎耳朵里就變成了嗡嗡聲,卻不見一人站出來。
靜了片刻,崇禎道:「宣第二道。」王承恩又念起來:
許顯純眼泡鼓脹,耳鼓震響,倒在地上強睜開眼,見此人弱冠年紀,身長膀大,甚是雄壯,卻並不認得。
緊接著接連四道詔諭,懲處閹黨,平反冤獄,戒內外勾連,罷徭役征輸,件件切中時弊,而且措置高明,眾大臣欽服之間,一喜一憂。
黃立極應聲「是」。
二人撲通跪下:「是……是崔應元給……給九_九_藏_書的毒藥,爺爺饒命!」
戒廷臣交接近侍。朝廷設官分職,內外各有攸司。人臣苟無私心,何必巧營別竇?若夫特立獨行之風節,自可上接主知,天高聽卑。而後宜各愛身名,倘蹈前轍,許科道糾參,務醒積習。內臣俱入直,非受命不許出禁門。
「謝陛下隆恩。」黃立極蹭了半天站不起來。
崇禎「啪」地合上本子:「眾卿以為如何?」
次日子時前後,黃宗羲正在客棧燈下看書,忽聽樓下有叫門聲,黃宗羲本未在意,不想來人卻叩響了自己房門。開門看,並不認得。
半日無言的李國突然說話:「陛下,臣請陛下不問胡煥猷。」
丁啟浚冷笑道:「自然有人不從!那楊漣等人不就是因為不從,才遭爾等毒手嗎?你不是不敢不從,你就是魏忠賢一條專伺咬人的狗!」
黃宗羲大喝:「誰是葉咨、顏文仲?」眾人就都看向兩個人,那二人便抖作一團。宗羲一把揪出,道:「你們是怎樣害死家父的?說!」
待二人謝恩出去,崇禎道:「曹思誠說得對,你奏我一本,我奏你一本,難免有那圖功希寵的,挾私構陷的,和那攪渾水求自保的,亂了朕的視聽,誤了江山社稷。即爾諸臣,才品各有長短,立身各有本末,殷鑒不遠,自今為始,務蕩滌肺腸,洗心革面,各修職業,勿得苟懷私圖,致僨國事。朕受言雖廣,用才必核,不但核查所薦之人,亦核查薦人之人,諸臣要慎思,所舉者果然賢良,所劾者果然不肖?朕曾降諭,有反坐二字。」
施鳳來看出了崇禎的心思,便進前一步道:「廷推乃是眾說紛紜,倒讓陛下難於決斷。臣以為不如聽憑天意。」
黃宗羲騰地站起:「就是那個誣陷家父的老太監?」
潘士良走上一步,拉了拉黃立極衣角:「這還用問聖上么?先填後印,朱在墨上,先印后填,墨在朱上,細看便知。」
「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六人都受過全刑,各打四十棍,拶敲五十,夾杠五十。楊漣受刑最多,五日一審,顯純令將他頭面亂打,齒頰盡脫,鋼針作刷,遍體掃爛如絲,以銅錘擊胸,肋骨寸斷,最後用鐵釘貫頂,立刻致死。死後七日,方許領屍,止存血衣數片,殘骨幾根。左光斗也被五日一審,裸體辱之。弛扭則受拶,弛鐐則受夾,弛抄與夾,則仍戴扭鐐以受棍。周順昌在獄中大罵許顯純,顯純用銅錘擊周順昌齒,齒俱落。周宗建曾說魏忠賢不識一丁,魏忠賢命顯純以鐵釘釘之,又使他穿綿衣,以沸湯澆之,頃刻皮膚卷爛,赤肉滿身。」丁啟浚向前一探身,「實也不實?」
近一段時間追查閹黨鬧得四閣輔惶惶不可終日。四人都是魏忠賢提拔的,又都為魏忠賢賣過力,又都受過彈劾,事鬧大了,身為內閣大臣怎能逃脫干係?雖然頭一次辭任皇上沒答應,可前兩天,崇禎看了由閣臣擬出的會試中選三百五十人的案冊,見全是中官勛貴的姻戚門人,批了句「海內正人,概不得登啟事!」退回內閣。
另一方面崇禎還未物色得人,總不能沒有內閣吧,再一方面,崇禎想給大臣們一個公允的形象,還不想一下子就弄到閣臣頭上。
一群老麻雀!崇禎心中恨道,抬頭喊了一聲:「丁啟睿!」
黃宗羲抓著一大把連著肉滴著血的鬍鬚,奪門而出,直奔東廠大牢。到得牢門口,把守的獄卒剛想問話,被他一把掀翻,直闖進去,尋得牢頭,當胸揪住:「把你的人都召集來,快!」
吏部尚書王永光狠勁盯了一眼丁啟睿,出列回答:「李實初時不認,及用刑后才認了。」
「大人,並非顯純一手羅織,是崔呈秀羅織名堂,魏忠賢指定顯純過堂的。當時的情勢,誰敢不從啊!」許顯純顯得很委屈。
大明律有「八議」,乃是援例前朝刑罰:
幾人你瞪了我,我瞪了你。雖是三法司會勘,但按職守,凡推問獄訟案牘皆移送大理寺,所以最後都看住了大理寺少卿潘士良。
「公子別急,坐下聽在下細說端詳。」他不等主人讓座也坐下,「令尊在家賦閑時喜愛游湖,李實任蘇州織造時也常去游湖,不想一來二去有了傳聞,說令尊想效仿前朝劉一清聯絡張永除劉瑾故事,欲借李實之手除掉魏忠賢。還不是因為令尊與李實有泛湖之交嘛。」
幾人說了「是」,唯獨黃立極愣在那兒,看看別人,又看看皇上,一臉的不明白。崇禎見他一大把年紀露出一副呆相,笑了起來:「老閣輔有疑問么?」
「胡煥猷劾臣等,乃是為國家大義。」
「已封進文書房。」
崇禎點點頭,翻開案牘道:「田爾耕、許顯純、崔應元、李永貞、張體乾、谷應選、客光先、客璠、楊六奇、九九藏書崔凝秀、崔鐸、倪文煥、吳淳夫、李夔龍、田吉、崔文升、孫雲鶴、楊寰等這些人,無論如何定案,先要追贓。」「啪」地合上案牘,「王承恩,宣旨吧。」
「怎麼這麼點兒賊人幾個月了還壓不下去?」
「陛下,臣有奏。」李國出奏,「江西道御史張礦、山西道御史高弘圖連疏順天府丞劉志選、順天巡撫劉詔、太僕寺少卿梁夢環。魏忠賢謀立魏良卿女為後,劉志選、梁夢環馳書極論國丈張國紀,妄圖動搖中宮。先帝賓天,劉詔兵圍都下,反跡昭彰。三人動搖宮闈,傾危社稷,罪過虎彪,應議處。陛下剛才處置數人中並不見提起,是否陛下未見張、高劾疏?」
施鳳來的辭任疏更可氣:「漢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因呂氏專權而不治事,呂后死,平呂安劉平、勃也。唐武則天因狄仁傑為相而少為壞事……」把朕當光腚小兒了,皇兄不讀書,以為朕也不讀書嗎?居然自比漢唐名相良將,當婊子還要立牌坊,如此寡廉鮮恥之人竟是我大明閣輔!但崇禎也知道這閣臣雖然可氣,但閣臣的椅子不好坐,他們也確有不得已之處,而且只是附奸,而沒害人。
「是他,但他並未誣陷令尊啊!」
黃立極渾身一震!
不等主人開口,先說道:「公子不必緊張,在下不是歹人,我乃令尊昔日同僚。公子可知道李實?」
二人一聽這話,身子就篩糠了,還是徐時泰機靈些:「陛下,那考卷是由監考官收卷,並糊上姓名的,批卷之後各考官俱在時共同啟封,閱卷之時臣實不知勾者為誰,何況三甲之內的卷子是要經各考官之手的,臣並無弊手。臣是為國家選材,怎敢私相勾串?」
「大人吶,顯純委實冤枉啊!不從魏忠賢是何下場,人人明白,大人心下也自清楚。」
黃宗羲吐口大氣:「賊子,當初你殺我父,可曾想到饒命,可曾想到今日?今日暫寄你項上賊頭,取你賊髭以代首級!」一手揪住崔應元鬍鬚,一手抓住崔應元髮髻,只一扯,只聽崔應元叫聲都拐了彎兒,雙手掩嘴,滿地打滾,順著指縫流血!
「陛下,王二初聚眾時不過幾百人,現在已經上千人了。」李國道,「陝西連年災荒,饑民遍野,胡廷宴、張斗耀等不思疏解,反而加緊催逼稅賦。據說王二等攻破澄城縣時,張斗耀正在坐堂追比。」
許顯純明白抵賴不過,當時侍側多人,早都招了,現在又將黃宗羲等東林後人都招來了,顯是要置於死地了,便使出最後一招:「顯純為孝靖皇后外孫。律有議親一條,理當從輕發落!」
朱宸濠是太祖朱元璋子朱權四世孫,弘治十二年襲封寧王。正德十四年,朱宸濠借口武宗荒淫無道,集兵號稱十萬造反,略九江、破南康,出江西,攻安慶。四十三天之後為王守仁所敗,與諸子、兄弟一起被俘,押送北京伏誅。
黃宗羲一抬手將銀票揮落地上:「我父冤魂只值三千金?哼!大堂上見!滾!」又將銀票撿起,將那人推出門外,扔出銀票,「嘭」地摔上門。
崇禎怒道:「墨在朱上,先印后填,可見是空頭本,你們到底勘驗過沒有?重刑之下,何求不得!劉若愚朕見過,老得就靠一根骨頭支著了,魏忠賢會將這種人引為心腹?不拿得憑信,就含糊定罪?李實一個小小的蘇杭織造太監就定他個決不待時,那五虎五彪卻定個流徙充軍,公是不公?!」
不錯,崇禎想,天要惡我,推也無用,天要善我,必與我賢臣良佐,於是點頭道:「閣臣是少了些,辛勞過重,朕心不忍,就照卿等所奏,著九卿科道會推人選,擇吉日舉行枚卜大典!退朝!」
「叫他們上來!」崇禎低吼一聲。
故輔魏廣微逞意借威,鉗害朝政,持國柄授逆閹,毒遍海內,實為禍首。其以先朝焦芳例,除名為民,追奪蔭恩,以為人臣附奸不忠之戒。魏忠賢專擅多年,羽翼豐牢,內外上下,盤根錯節。著內閣及部、院大臣共定閹黨逆案。欽此!
丁啟浚喝道:「許顯純,朝廷重臣楊漣、左光斗、魏大中、黃尊素諸人貪贓冤獄,均是你一手羅織,你有何話說?」
「三法司讞定逆案:吳淳夫、李夔龍、田吉、倪文煥引《職官受財枉法》律,發戍邊衛所充軍,由各原籍撫按官按銀追贓:倪文煥五千兩,吳淳夫三千兩,李夔龍、田吉各一千兩。田爾耕、許顯純引《職官故勘平人致死》律,處斬監候。崔應元、楊寰、孫雲鶴引《同僚知情共勘》律,減等杖一百,流三千里,發邊衛充軍。」
朱九-九-藏-書高煦是明成祖朱棣次子,自幼力大,兇悍頑劣,永樂二年封漢王。高煦覺察成祖有廢嫡立庶之意,便謀奪嫡,屢次陷害太子,被成祖察覺,革其爵位。及仁宗崩,太子朱瞻基赴京奔喪,高煦欲於途中劫殺,陰謀泄露,被禁錮南京。宣宗瞻基即位后,念叔侄之情,往探高煦,不想竟被高煦絆倒。宣宗惱怒,命人用三百斤銅缸蓋住高煦。高煦欲運力舉起銅缸。宣宗大驚,急命取來木炭,堆積在銅缸周圍,點燃木炭,把高煦活活炙死在銅缸內。高煦妃韋氏及九子俱被處死。
「卿果然有宰相肚量。不過朕已處置了,你也不必再請了。」崇禎收了笑,「還有一事,陝西那個鬧事的王二,壓下去沒有?」
刑部大堂之上,左侍郎丁啟浚居中坐定,一拍驚堂木:「帶許顯純、崔應元!」這二人早押在偏房了,立時帶到。
二人都不敢答話,麻雀聲也沒了。崇禎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一甩手扔下來:「這是李實誣劾周起元、周順昌的原疏,你們仔細看看,是朱在墨上,還是墨在朱上?」
黃立極說:「忠賢假先帝之嚴命,臣等能不與乎?至於取旨褒讚,則文書官稱上命擬票,一字不合,必令改票,甚則嚴旨切責,臣等不能盡職,計唯有見機之作,不盡受罪也。而忠賢不唯視臣等去就輕,即視臣等死生亦輕,不得已徘徊其門,冀有毫髮之益於國,則亦少盡區區之心爾!臣等忠心,皇天可鑒。仰賴聖上英明,乾坤獨運,刈除逆黨,天下歸心,喁喁望治。臣等老邁,無佐陛下治平之力,唯有禱佑盛世之心,懇乞致仕,余願足矣。」
崇禎和緩了臉色:「說的是。不可枉縱,亦不可冤誣。朕想起一事:山西道御史劉重慶疏揭李永貞、劉若愚、李實受魏忠賢指使誣劾周起元、周順昌,致二周瘐死。李實疏辯,當初上疏的奏本是魏忠賢從他那取走的空印紙,由李永貞填寫的,你們去查驗原疏,據實回奏。」
那人也不等主人讓,就閃進來,關上門。
「臣亦有奏。」黃立極跨出一步。他心怨李國,這不是沒事找事么,都提落出來,還怕輪不到自己頭上?剛才那第一道旨連死了的前閣輔魏廣微都不放過,這不是明擺著該輪到你我了么?此時不抽身而退,更待何時!心裏打個挺兒,站了出來:「陛下不允臣等辭任,但臣已是老邁,恐不力任,臣請廷推增補閣臣,以光新政。」
崇禎喘了口氣,重重坐下:「徐時泰陳具慶,去年大考,你二人一個主考南榜,一個主考北榜,崔呈秀子崔鐸北榜中式,周應秋子周錄南榜中式,是不是?」
待人聚齊了,黃宗羲手一劃:「說,是誰動手害死前御史黃尊素的!嗯?」眾人見他人高馬大,手上身上都是血,眼睛也冒血,知道這是索命來的,都不敢吱聲。
近侍說有,他便多次密令近侍去西山祭祀。
「仿先朝例,先由諸部會推人選,再由陛下枚卜閣臣。」
丁啟浚見黃宗羲打得性起,眾人攔他不住,只得親下堂來勸住宗羲:「太沖,你若取了他性命,會貽人口實,或說大刑逼供,或說殺人滅口,讓我如何向聖上交代?」
朕自御極以來,孜孜民力艱苦,思與休息。是封疆多事,征輸重繁,未遑蘇豁。乃有織造錢糧,雖有上供急需,朕痛念連年加派絡繹,東西水旱頻仍,商困役擾,民不聊生,朕甚憫焉!不忍以衣被組綉之工,重困此一方民。蘇、杭織造,暫行停止。其俟東西底定之日,方行開造,以稱朕敬天恤民之意。
「疏在哪兒?」崇禎心中一激,怎就忘了劉詔?提起劉詔崇禎就牙痒痒。
一聲「跪下!」二人咕咚跪倒。
「唔?這是為何?」
「屁話!他一紙奏摺將家父等七人送進地獄,此時想自己邁過鬼門關?哼!先問問我饒過饒不過!」
幾人立定回過身。
崇禎慢慢站起,背了手:「一個說不刑自招,一個說用刑才招,你們到底會問過沒有?想敷衍朕嗎?」
「奉旨九卿科道會審過,李實為虎作倀,陷害忠良,與李永貞、劉若愚搆殺七命,不刑自招,並無暗昧。」
二人想跑腿已直不起,不一刻就捅成了馬蜂窩,斃于獄中。
轉眼已進崇禎元年(公元1628年),但崇禎皇帝對自己的年號卻全無振奮之情。
王承恩剛讀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聖口又開:「宣第四道。」
崇禎走過來,說道:「朕曾說過宮中暫不收選內侍,但現在已裁撤至萬餘人了,卻還有崔文升這等人,看來內侍要再換選一批。今後還是按祖制禁例:民間有四五子以上者,許以一子報官閹割,官府選定,監督凈身,有司造冊送部院衙門,供收補內官時選用,其餘一律不準。以後收選內侍,要事先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