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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和袁崇煥立下五年之約

第十二章 和袁崇煥立下五年之約

四年之後,努爾哈赤統一了女真族各部,被明廷封散階正二品龍虎將軍。萬曆四十四年在赫圖阿拉稱汗,國號大金。兩年後努爾哈赤發布「七大恨」討明檄文,起兵反明。至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攻克瀋陽,隨後又取得遼陽,天啟四年遷都瀋陽,改瀋陽為盛京。
「遼東半壁都是本帥舊屬,二十萬大軍已經多了,以本帥看有精兵十萬就夠。本帥依靠的就是你們,一人正好,兩人就嫌多了。」袁崇煥仰頭大笑一陣,笑聲未停臉已沉下來,「麻總兵,寧遠出了什麼事?」
袁崇煥道:「四年前,皇太極兵趨寧遠,畢自肅為我副使,親督將士登陴列濠,炮擊辮子兵,恍如昨日啊——!唉,麻總兵,你帶本帥去見王大人吧。」
袁崇煥按時來到雲台,卻見劉鴻訓、李標、錢龍錫、許譽卿四人已先在了。見他到了,四人一起迎上,一揚袍袖,齊齊地揖下來。劉鴻訓道:「祝督師出師奏捷,了了聖上心事,復我大明故疆,早日凱還!」
「慢來慢來,本帥單人獨騎,一身征塵,本不像個欽差。不過——」他轉向早已跪在地下已躬成個蝦米的領班,「你捆綁辱罵本帥,還踢了本帥一腳,本帥顏面讓你掃盡,不治你的罪,本帥日後如何樹威,如何帶兵?故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打他四十軍棍!」
袁崇煥意識到自己莽撞了,便盤算開如何有一個轉圜的說法。
袁崇煥心想話說過了頭,禍事要來了,須得挽回些才好,便拱手道:「陛下聖明。但國儲空虛,罪在貪墨惡吏。陛下處心積慮,焦勞日甚,臣等耳聞目睹。臣妄言指摘,是臣之罪,甘領責罰。」
王之臣奉上帥印:「下官身體不適,不能為督師接風洗塵了,請督師勿怪。下官已經準備停當,這就起程,告辭了。」不等袁崇煥應答,轉身走人,邊吩咐道:「裝車!」把袁崇煥晾在一邊。
王之臣早就準備好了,袁崇煥一到,王之臣在客廳里接著,滿桂站在身後。滿桂位卑,向前一步,抱拳道:「督師一向可好?」
「是,臣就大言不慚了。以臣之力,制全遼有餘,調和朝廷眾口則不足。一出國門,便成萬里。忌功妒能,豈能無人?即不以權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見擾臣謀,足亂臣心。」
崇禎並未翻看,直奔主題道:「卿以為何日可復遼東?」
袁崇煥剛要下跪,高時明道:「督師不必跪接,是密旨,不是直接下給您的,皇上讓督師過目。」說著走上前雙手遞過來。
「遵旨。」袁崇煥欠身一揖,然後轉向王家禎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兵家常識。遼事所關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故錢糧不可一時有缺,務需按數按期解到。此事要仰仗王大人了。」
錢龍錫差點兒出溜到地上:「督師要殺毛文龍?」
崇禎還是要說話:「今後所解各項兵器均要鑄上監造官員及工匠名姓,如有偷工減料,戰場上就能試出底里,按名查究,定斬不饒!」
來人只覺得嗓子眼兒被噎了一下:「……此話怎講?」
「下官不知。」滿桂說完也走去。
眾人都愣住了,手停在半空。那人又大吼一聲:「還不跪下!」
諸事安排妥帖,袁崇煥卻又沉默了。崇禎見他低頭不語,明白他還有難言之隱,便笑道:「愛卿似言猶未盡,好像又吞咽了回去。原來這令建州韃子聞聲喪膽的『袁蠻子』,卻是這般藏首縮尾,婆婆媽媽的。」說完大笑起來,幾人也跟著笑了。
麻登雲左右看了看,「請大人裏面說話。」又向衛兵道,「先帶佘管家去安置。」

單騎出關

崇禎馬上接道:「王家禎,你要著力籌辦。前方如有一時短缺,唯你是問!」
「閣老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一時彼一時。下官駐守寧錦多年,皮島內情多少知道一二。毛文龍與朝鮮、暹羅、日本交易島上貨物,月入白銀就不下十萬兩,還要虛冒軍餉,由此已見此人心術。他孤懸海外,朝廷鞭長莫及,實已自成一國。如果他擁兵自重,不聽調遣,要挾掣肘,反成我障礙,只能除之,否則五年復遼全成空話,皇上就要殺我了。」錢龍錫見說不通,便匆匆告辭,他可不想日後擔個密謀殺大將的罪名。
「都有哪些事,你儘管一一講來。」
「你不是從寧遠來么?意圖混入城中,聯絡私黨,鼓噪嘩變,是也不是?見北門不開,繞道南門。還不快下馬受縛!」
崇禎前面的話已說得明白,現在的話又如此嚴厲,明擺著不容討論,誰還敢說個「難」字?
麻登雲隨袁崇煥回到客廳,欲言又止。
那人左手一勒馬嚼,右手握住劍鞘中間,向上橫舉:「看仔細了,這是尚方劍!誰敢造次!」
袁崇煥趕忙還禮道:「下官自當恪盡臣子職九-九-藏-書守,就便肝腦塗地亦難報聖上于萬一!只是幾位大人今日——」
麻登雲正為寧遠情況不明犯愁,聽說抓了兩個姦細,精神陡振,立刻叫帶上來。姦細被推搡著進了大堂,等兩人走近了,麻登雲眼也直了。那人剛立定,那領班大喝一聲「跪下!」照著那人腿彎處就是一腳。只聽「咕咚咕咚」兩聲,那「姦細」猝不及防,跪倒了。那邊麻登雲也趴下了,他跪著快速挪到那「姦細」面前,親手給他鬆了綁,扶他站起,然後腦袋直叩下去:「下官不知大人今日到達,屬下冒犯了大人,是下官之罪,罪該萬死!」
崇禎抓住袁崇煥的手:「卿這番話更見忠愛,卿宜嚴明號令,撫恤士卒。只要我朝廷上下同心戮力,何愁賊寇不滅!」
「說的是。前些日子言官交劾王之臣,並責滿桂阿附王之臣,朕已詔王之臣毋蹈袁應泰、王化貞故轍。元素看滿桂可用么?」
袁崇煥看一眼麻登雲:「走,隨我去送送王大人。」
「下官不帶人馬赴任,只在關外現任軍官中擇用,當用之人下官自然留用,不當用之人下官是要遣回的,還望大人包涵。」
「盡可直說,朕不怪你,坐下說。」
看著王之臣走出去,滿桂笑道:「大人別見怪,王大人病體遷延日久,已有幾日既不出門,也不議事了,心裏正是煩躁,言語上就顧不得禮數了。」
袁崇煥抱拳一笑:「多謝大人。只是下官一直駐守寧、錦,又去任日久,賢臣能將自然不如大人知道得清楚。不過下官要煩勞大人的不是選官,而是去官。」
努爾哈赤得襲父親職位,但他此時還不敢得罪明廷,便向尼堪外蘭下手,組織起百人隊伍,找出父親留下的十三副鎧甲,十二副發給手下,一副自己披掛了,攻打土倫,竟破了城,殺了尼堪外蘭,聲勢始壯,便不可收拾,四年時間統一了建州女真,引起女真族其他部落恐慌。海西女真中的葉赫部聯合東海女真、野人女真和蒙古七部,合兵三萬,分三路進攻努爾哈赤,被努爾哈赤擊敗。
「是朕讓你直說的,何罪之有?你敢直言,可見忠心。你說的這些,朕都知道。一會兒他們幾個來了,你但言無妨,朕自有處置,不讓你樹怨,都坐下吧。」
崇禎面無表情,看不出是哀是怒,這話又直指皇祖,誰敢答話?
「哈哈!果然是個姦細!」
「五年之後,即使事倍功半,只要前景向好,皇上還會硬責?」
「欽差出鎮行邊督師。」
袁崇煥沉吟了一會兒,答道:「當先從東江做起。」
麻登雲指指欽差身後那人問:「這位是——?」
「郭廣百計搜求借貸,湊了幾萬兩,亂兵才稍有平息。畢大人自認治軍無方,已上疏引罪。但那幾萬兩銀子可抵不上十三營四個月的餉銀呀,不知何時還得反起來呀!下官這裏也已數月未發到餉銀了,怕的是——火燒連營啊!」
錢龍錫又緩緩坐下:「毛文龍有大功于社稷,殺毛文龍,必不容於朝廷。」
「是本帥的管家,姓佘。」
「皇上英明至極,豈可浪對?到時按期責功,大人怎麼辦?」
「那是自然,不須講得。」
「哪處驛換的馬?」
那領班心裏打個挺,立時翻了臉,怒道:「敢耍你家大爺,我敲碎你個鳥!弟兄們,把他勾下來!」
王家禎起立道:「臣遵旨!」
「努爾哈赤派人向毛文龍議和,毛文龍將來使綁送京師,忠心可鑒。前首輔葉向高老大人將毛文龍比作孤膽班超、耿龔。王在晉說,今有毛文龍在焉,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者也。奴之畏文龍甚也!孫承宗曾上奏說,毛文龍真足以激發天下英雄之義膽,頓令縮項斂足者愧死無地矣!毛文龍援朝,天寒地凍之中,軍士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每日拉死屍為食,仍頑強作戰!鐵山都司毛有俊率千余守軍血戰金軍,戰至最後一卒,無人肯降,毛有俊拔刀自刎,壯烈殉國!熊廷弼、孫承宗都是你的恩師,在他們心中,毛文龍和你袁督師有一樣的分量,都是國家的銅牆鐵壁!」
那人知道此時多說無益,只道:「帶我去見麻登雲!」那領班見他直愣愣叫出總兵官的名姓,倒也一愣,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安靜了一會兒,崇禎說話了:「你的話沒說乾淨,朕替你說。神宗皇帝內藏千萬,拒發內帑,戶部無奈,只得年年加征。礦鹽稅吏,撫道州縣,巧立名目,敲詐勒索,層層盤剝,欺公肥私,入國庫者十之一二,入私囊者十之八九。百姓賦役,十倍以往,民不聊生,人怨沸騰,是也不是?」
「王大人,」袁崇煥在後大聲叫道,「大人可否賞臉,讓崇煥為大人餞行?」
崇禎看出了袁崇煥的猶疑,一笑,道:「滿桂一併召回。王承https://read.99csw.com恩,取尚方劍來!」王承恩不敢怠慢,急急取來。崇禎接過走到袁崇煥面前,袁崇煥連忙跪下。崇禎雙手捧劍遞過去,輕輕道:「願卿早平外寇,以紓四方蒼生之困。」
袁崇煥想,此一去山高路遠,朝廷事鞭長莫及,只有讓皇上了解自己的苦心,信任專篤,才能杜絕譖言,免除後顧之憂。想好了,起身向皇上一揖到地:「陛下恕臣犯顏直陳了。」
袁崇煥也咧嘴一笑,待笑聲止了,崇煥起身向崇禎一揖:「不是臣婆婆媽媽,臣確是還有後顧之憂。」
「毛文龍之功,下官也銘記在心。曾率一百九十七人,深入敵後,收復二千裏海岸線;克複鎮江,擒后金游擊佟養真;收復寬奠、叆陽、大奠、新奠、永奠、長奠六堡和金州、旅順、望海堡、紅嘴堡、復州、永寧;還曾攻至金故都赫圖阿拉;先後取得過『牛毛寨大捷』、『烏雞關大捷』、『分水嶺大捷』;皇太極攻朝鮮,毛文龍重創鑲藍旗;還曾懸師千里,深入建部要塞薩爾滸,攻破城池,斬級三千。」
萬曆十一年努爾哈赤二十五歲,建州土倫城城主尼堪外蘭引明軍攻打古勒寨城主阿台。阿台的妻子是努爾哈赤的姐姐。努爾哈赤的祖父、父親得到消息,立刻去古勒寨接努爾哈赤的姐姐,正碰上明軍攻城,混戰中努爾哈赤的祖父、父親被明軍殺害。
崇煥再是無詞可說了,便道:「臣已掏盡肺腑,陛下一一照準,知遇之恩,萬死難報。臣如不能馬到功成,收復故土,再無顏見吾皇。只是臣學力疏淺,還望陛下有所示戒。」
女真族就是南宋時期金國的後裔,明時本有建州、海西、東海、野人四個部落。努爾哈赤的六世祖就受明朝冊封,父親任建州左衛都指揮。努爾哈赤少年時就掌握了蒙、漢語言,喜習兵法韜略,十九歲入明總兵李成梁部,積有戰功。

五年之約

「薊州。」
待崇禎出去,許譽卿急不可耐:「五年復遼,必是經天緯地的大謀略!如能先聞其詳,也是一大快事!」袁崇煥的回答大出四人預料:「五年乃是虛指,聖心焦勞,聊慰上意。」
崇禎大步進來,腹內舒服了,擺出個悠閑的坐姿,正想發話。不等皇上開口,袁崇煥搶先說道:「陛下留心封疆,宵旰于上,正是臣子枕戈待旦之秋,何敢言難?臣當盡心竭力,鞠躬盡瘁,不負五年之期。但遼東邊事,亂已四十余年,根深蒂固,積重難返,並非可輕易了結。所以五年之中,須事事落實才行。」
來人猶豫了一下,才答道:「京師奉使,有六百里加急快遞。」
「不解決東江事,下官將受制於人。」
幾人進屋拜過,崇禎面含春色:「王承恩,給幾位大人看座。」
崇禎緩緩坐下,說道:「邊事日久,錢糧耗費巨大,年年加派百姓,民間已是不堪重負,雖如此各邊仍有欠餉,已是師老餉乏。卿果然能五年復遼,朕傾全國之力助卿成功。如五年不成,則天下財盡,卿與朕都成涸轍之鮒。卿細思之,果然能踐五年之約?」
「坐吧。」袁崇煥看著麻登雲不尷不尬的樣子,微微笑道,「麻總兵不必疑惑,本官說給你聽。你調任時間不長,不知我三人早有瓜葛,請用茶。」他先端起喝了一口,「高第被革職后,王大人接替高第經略遼東,本官是王大人屬下。但本官認為王大人唯圖自守,不圖恢復,嘗當面頂撞。朝廷見將帥不和,不利遼事,便命王大人專督關內,關外盡委本官,本官方能放開手腳,盡復高第失地,朝廷便調回王大人,由本官接替。後來本官又被革職,又是王大人來接替。如今,本官又來接替他,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不是冤家不聚頭啊!呵呵!」
「崇煥沒有帶家眷。」
袁崇煥半晌無言。自己在皇上面前誇下海口五年復遼,大計未舉,先自亂了。他們敢抓畢自肅,當然也敢抓袁崇煥!
剛進得城門,大門便在身後咣當關閉,十幾條槍團團圍住,直指來人。那領班騎在馬上,手指來人:「快遞何在?拿來過目!」
四人大驚,一時竟都愣住了。許譽卿先醒過味兒來,急急地低聲道:「大人慾蹈熊廷弼覆轍么?!」
「哦?難道以後不要糧餉了?」
麻登雲無話可說。正此時,外面一陣雜亂,一個麻登雲的親兵跑進來:「二位大人,朝廷來人了,有聖旨!」二人趕忙跑出去,剛到當院,高時明已進來:「袁崇煥接旨!」
袁崇煥臉上掛起冷笑,慢聲道:「可用則用之,不可用則殺之。」
袁崇煥盯著錢龍錫,慢聲道:「就因他是封疆大吏?就因他有尚方劍嗎?」
袁崇煥略一猶豫:「全憑陛下主持。」
王之臣臉上肉皮牽動了兩九九藏書下:「多謝了,皇命不可違。下官勸督師不要去住大營,督師能住大營,難道家眷也能住大營?」
王之臣轉身一揖,面無表情道:「本來應該下官給督師接風,但下官已病了多日了,經不得那場面,督師見諒。」
「王大人既然身體有恙,何不將息幾日,待康復了再走,崇煥可以代奏聖上。大人可照舊住這裏,崇煥可住到大營去。」
錢龍錫回到家中越思量越不安,終是坐不住,出了門直奔袁崇煥驛館。袁崇煥接報后出來接住,錢龍錫顧不得寒暄,落座就問:「大帥準備如何做起?」
「沒換過馬。」
崇煥所以許以五年之期,是因皇上年少,他想當然地認為皇上難以理解邊務之艱,年輕氣盛,急功近利,求成心切。如果期以時間過長,皇上會認為是曲意敷衍,再遭罷免,自己規復遼東,成就功業的夙志便再無施展的機會了。自己剛起複京官,對這新皇上還不了解,如果是個暴戾之君,自己恐怕求一庶民而不可得了,所以才許五年之期。
來人眉毛一挑:「混賬!朝廷公文也是你能過目的?」
此時車已將就裝好,王之臣抬頭看了袁崇煥一眼,翻身上馬,一抱拳:「督師保重,下官告辭了!」說完向滿桂道,「上路!」一夾馬腹,放韁而去。滿桂也是無家眷,一介武夫,自然無甚家當,只一個裝了衣物的包裹,掛在鞍后,一揚鞭,跟了上去。
「嘿嘿,你蒙爺爺吶?你從京師來,就是走薊州也有三百里,難道一匹馬跑到現在?你是溜達著看街景兒送這六百里加急呀,還是你騎的是劉皇叔的的盧,關老爺的赤兔?」領班看了眼百姓裝束那人,把頭轉向兩旁,「你們見過信使不掛腰刀,卻佩著劍的么?而且這劍不在腰上,卻揣在胸前,好似抱著娘兒們趕路吶,得摸呀!」眾人起了一陣浪笑,「莫不是瀋陽的郵差,走差了路,投錯地方了吧?」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來人卻並不著惱,微微一笑:「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敵在北面五百裡外,卻關了這通往京師的南大門,是何道理?難道那半人高的麥田裡伏有辮子兵不成?」
「臣的方略是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步步為營,且築且屯,兩年之後當能自養,故糧餉可逐年遞減。」
「你還不深知當今聖上啊!」李標道。
袁崇煥已是淚流滿面,哽咽道:「陛下重託,銘之肺腑,臣此去告諭關外官軍,宣化聖上威德,必滅此獠!」
幾人這才鬆了口氣,都暗自感佩這少年天子城府之深,袁崇煥更是感動。看看傳召的幾人還未到,袁崇煥似是沒話找話:「陛下,臣聽說六月朝廷指派戶部員外郎黃中色專理東江餉務,黃中色前往皮島核實后謂東江兵員三萬六千名,東江總兵毛文龍很是不滿,果有此事否?」
「一點不錯!你是何人?」
袁崇煥臉上露出了犯難的神色,他不願與各直管大臣直面交涉,給人以勢壓人的印象,引起不滿,朝廷樹敵,也就讒言難免,下場堪憂了。他只想讓皇上吩咐下去,旨從上出,既不得推諉,也無從結怨。
「萬曆以來,山、陝災疫流年,寧夏之役、朝鮮之役、播州之役、建州之亂相仍,乾、坤二宮、三大殿相繼被火重建,藏錢廩粟枵然一空,各邊請餉,各省請賑,無所措處,國用日絀,稅賦日重。永樂朝京營勁旅七八十萬,元戎宿將常不乏人,軍官不過二千餘人。而今一衛軍士不滿千余,一千戶所不滿百余,額軍不足,軍官卻達八九萬!徵兵之官,唯以軍額為務,酷刑榜掠,怨聲遍野。軍士逃亡日多,而軍法更嚴。一卒竄亡,株連數十家,經數十年,青壯將盡,只遺老弱!兵士逃亡,而軍餉不減,且更募新兵,循例遞加,又得新餉!洪武朝軍餉不過五十萬兩,至天啟朝幾近五百萬兩!朝廷何堪其重!現在的情形臣不知,但至臣被譖去職時,拖欠各邊例銀已達九百六十八萬兩!致各邊士兵多有嘩變。遼事久滯,並非建部強大,實乃我朝積弱已久。陛下召見各部,無非嚴旨催迫,而今挪借已盡,加派已盡,搜刮已盡,各部計將安出?徒使臣樹怨而已。」
錢龍錫不解:「捨實地而問海道,何也?」
錢龍錫想了想,放低聲音道:「毛總兵可未必是可靠得力之人。」
「嘿嘿,辮子兵倒沒有,只怕有叛兵!」
幾人站起來,低眉垂手地立著。
「臣的陋知淺見,已繕好奏本。」袁崇煥說著袖出。王承恩接過規整著放到崇禎案上。
「哦?請督師明講。」
有幾個腿軟的就要順音兒跪下,那領班這個憋氣呀,他抽刀在手,一指來人:「球!憑你嘴唇一碰,就被你唬住了?尚方劍?我這還是尚方刀呢!」他將手四面一掄,「你們誰見過尚方劍?」read.99csw.com
等了好一會兒,門才轟然打開,來人磕馬進城。
大約是太過興奮,崇禎突然覺得腹急,便道:「幾位卿家少憩片時,朕去去就來。」幾人自然知道皇上是要如廁。
「五年!」
袁崇煥起座欠身,崇禎擺擺手:「坐下講。」
袁崇煥悶頭想了會兒:「臣受陛下知遇之恩,召臣于萬里之外,臣敢不竭忠盡職。倘陛下能給臣便宜行事之權,五年外患可平,全遼可復!」崇禎豁然而起,心內好一番激動,驚道:「五年?」
努爾哈赤能夠以十三副遺甲起兵,統一女真,先後征服朝鮮、蒙古,打到山海關,已歷四十一年。連熊廷弼都是「以守為戰」,你袁崇煥用五年就能平了人家用四十多年建起的已很牢固的基業?
崇禎的擔心不無道理。
要跪下的幾人想想也是,從沒見過,見了也認不得,就又站直了。一個膽小的湊到領班跟前:「官爺,這人如此氣橫,想那寧遠叛賊也沒這般膽氣,敢冒充欽差,還是先問明的好,免得……」
樓上人又細打量了他,才道:「等著,這就開門。」
袁崇煥又轉向張維樞:「張大人,弓刀甲盾、狼筅蒺藜、佛郎機銅銃、鐵銃、鳥嘴銃等雖是我遼東雜造局自造,但須是上等質材,務必精利。現在的大軍甲仗要換過,還要備出更換的,一仗下來,刀卷刃,槍錛尖兒,不在少數,故原材要隨時遞解,這是一。兵仗、軍器二局要加緊督造紅夷大將軍、佛郎機大將軍百門,速發邊關,這是二。就拜託張大人了。」
城牆垛間齊刷刷探出一溜腦袋,見來人衛所騎士打扮,一個領班模樣的精瘦漢子回道:「你是哪路神仙,如果不關本鎮公事,你還是繞路走吧。」
崇禎頷首微笑,轉過身:「王承恩,擺宴,為朕的袁大帥餞行!」
「好!」崇禎滿面春風,一揮袍袖站起,「朕不吝嗇封侯之賞,望卿努力,以解天下倒懸之苦,卿子孫也可世享其福!」
話剛落地,一支槍已直挑來人肋下,那人一閃,外衣被撕開一道口子,竟露出裏面的麒麟甲!
其他幾人也激奮起來,李標起身向崇禎一大揖:「恭喜吾皇,賀喜吾皇!吾皇慧眼識才,使朝廷得人。袁大人忠肝義膽,識力過人,遼東有救了!」其他三人也起身一番溢美。
「怪事了,難道你這城中百姓也不許出了?田地也撂荒了?過往商旅也進不得你這門了?」
「第一是錢糧,第二是兵甲,第三是專閫之權。兵、戶、工各部必得細心措置,按期解遞,以應臣手,使臣無後顧之憂,專心兵事,方克有濟。」
「視其心智,再定行止。」
「臣領旨!」
「王大人是什麼病?」
崇禎眼神又黯淡下去,心中泛起疑惑,仗打了幾十年了,越打敵越強我越弱,他袁崇煥雖是個有大功在身的上將,五年平遼也有些言過其實了吧?也是個好大喜功之輩?
四人哈哈一笑:「與督師一樣,平台召見。」話剛落音兒,王承恩在台上招呼道:「幾位大人請吧,皇上等著吶。」
聽罷袁崇煥所言,崇禎站了起來背手踱步。
袁崇煥擺開了指畫山河的架勢:
二人出來,見只有兩輛車,一輛是裝家什的,一輛是家眷的轎車,看來東西不多。王之臣見袁崇煥出來,裝作沒看見,大聲吩咐轎車車夫:「把車趕到側門去接夫人。」又走到車前去檢查綁車繩索。
「王之臣王大人。」
「儘管說來,朕為你做主就是。」
「原來還有這些纏繞,只是倒讓下官不知如何是好了。」
「天啟三年,本官薦滿桂為寧遠中軍。寧遠大捷,滿桂有大功,但其後意氣驕矜,謾罵僚屬。本官恐壞封疆大計,上疏將其移之別鎮,我二人遂有隙。本官當然知道滿桂是上將之才,后又上疏請命滿桂移鎮山海關,兼統關外四路及燕河、建昌諸軍,但前嫌總不能解。」
隨著王承恩的傳報,王永光等跟身兒進來,行過參拜禮,落了座。崇禎道:「自努爾哈赤以『七大恨』誓天起兵,十三年來,兵連禍接,天朝大軍屢屢受挫,丟城失地。究其要因,在不得其人。如袁督師,時有寧遠大捷,將女真逼回瀋陽,射死努爾哈赤。如此大功,不行獎賞,反因魏閹去職,焉有不敗的道理?今日袁督師已設誓五年復遼。現在你們都聽袁督師講,袁督師的話就是朕的旨意,不得抗辯,不得違拗。袁愛卿,你據情而談,亦不得瞞哄,也不必圓緩。」
王永光知道下面該罩在自己身上了,搶先說道:「督師可擬就了待選的部屬?如有,本部立即選調,絕不誤督師行期。」九*九*藏*書
幾人謝過坐定,崇禎開門見山:「建部跳梁,已有十年,封疆淪陷,遼民塗炭。朕不務虛,袁愛卿,將你的平遼方略一一道來吧。」
「臣不用陛下傾天下之力,只要陛下前兩年能按期解遞糧餉。」
麻登雲向左右一瞪眼:「還不快給佘先生鬆綁!」又堆下笑,「督師怎會單身而來?下官若也不認得督師,怕也要細細拷問了。哈哈哈哈——」麻登雲抱拳打起哈哈。
領班磕頭不迭:「謝大人!謝大人!謝大人——」謝了半天,他還不知這欽差是誰。
進了內室坐定,下人奉上茶,麻登雲端起咂了一口,長嘆一聲,才道:「下官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聽說寧遠守兵因四個月未發餉,就圍了巡撫衙門,遼東巡撫畢自肅被打,血流滿面。新任兵備副使郭廣聞訊趕到,以身體護住畢大人,答應立即籌措銀兩,嘩變士兵才住了手。
袁崇煥一時沒解開味兒:「此話怎講?」
錢龍錫緩緩站起:「毛文龍不能殺。」
崇禎看出了袁崇煥欲言又止,待王承恩出去,便道:「袁愛卿似有話要說,儘管講來,凡於治邊有利,朕無不舍。」
崇禎略一思索,說道:「王承恩,叫吏部尚書王永光、兵部尚書王在晉、署理戶部侍郎王家禎、署理工部侍郎張維樞立即來見朕。」
這一番話聽得李標等人毛髮直豎起來!大胆袁崇煥真敢說出「犯顏」的話,他還不知道新皇上的厲害!幾人竟不敢看皇上臉,低了頭。
沒等他說完,那領班一腳踹過去:「問你娘個毛!不用你那狗腦子想想,一個大元帥千里赴戎機,即便不是旌旗遮道,退一萬步說,至少得有護衛親軍,有侍從人等打前站通知沿途州縣。就兩個人跑死馬,冷不丁鑽出來,說他就是大元帥,你就信了?他是拿咱爺們兒當三歲娃兒了!冒充欽差更是剁頭的罪,他是死定了!快他娘的動手!」
崇煥正想答應,劉鴻訓站了起來:「陛下既委重任於袁督師,必事權統一。關外王之臣、滿桂手握尚方寶劍,督師到后王之臣就召回了,卻如何號令滿桂?不聽又如之奈何?如此督師必難履五年之約。臣請收回王、滿二人尚方劍,專賜袁督師,以享便宜行事之權。」
不等崇禎發話,張維樞即刻回答:「卑職絕不誤大人!」
樓上人盯著來人:「走的哪條驛道?」
崇禎還座,擺擺手道:「卿的奏對井井有條,不必謙讓。朕只盼卿早日出關,以紓遼東吾民熱望。」
「有此事。毛文龍說黃中色所核只是一島之數,並未包括其他各島兵丁。朕也以為黃中色核數難為憑據。遼民避難,屯聚海島,荷鋤是民,受甲即兵,如何統計?故難與內地僉募額餉相同。毛文龍孤撐海上,牽制敵酋不易,不妨在軍餉上稍寬泛些,以砥礪其奮勇之心。」
這番話很有說服力,眾人一擁而上,來人豈敵得住這一群虎狼之兵?立時被捆了個實在,踉蹌牽著奔了總兵行轅。一路上那領班還不依不饒:「見了我家大人你再嘴硬,老子就親手給你上刑,等問明了,老子就親手剮了你!」
焦日當空,山海關鎮南門外大道上,二騎四蹄揚塵,由遠及近,直抵城下,前面馬上一人身著窄袖對襟鴛鴦戰衣,後面一人則是百姓裝束。到得城樓下,不由吃了一驚,只見城門緊閉,城上旌旗獵獵,刀槍林林,五垛一哨,盔甲耀日,城下卻渺無一人,兩邊田野中竟也無人勞作。來人心中納罕,勒住馬,高聲喊道:「城上聽了,為何青天白日關閉城門?」
不錯,黨爭不息,袁崇煥必被攻。崇禎略一思索,道:「卿不必以浮言介意,朕自有主持。還有嗎?」
袁崇煥還禮道:「滿將軍可好?」便都無話。
「嘿嘿——,他倒來了精神,好個肉爛嘴不爛的!你們以為這山海關似你那寧遠隨你們這幫反賊捏拿?我家麻總兵似你那畢自肅這般窩囊?爺們兒們,還不掀翻了他!」
樓上人顯出疑惑,四下張望一回,問道:「給誰的?」
另一人火躁起來,大叫一聲「住手!」擎劍在手,「看看是你搜督師的身,還是你命喪督師的手!」
那人哈哈一笑,道:「麻總兵請起,不知者不怪,是我事先未打招呼。登雲兄別來無恙?」
袁崇煥接住尚方劍高舉過頭,聲音已是發顫:「陛下維念四海蒼生,此一語,皇天后土,實式臨之!臣所學何事,所做何官?敢不仰體聖意,早日了結遼東戰局!臣就是陛下的趙充國,勿煩皇上焦勞,請聖上寬心!」
「托聖上洪福,尚挺得過,有勞大人垂問。」說完扭頭一指那領班,向左右道:「把他給我拖出去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