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國庫空虛,崇禎用私房錢給士兵發餉
崇煥微微一笑,先在當中椅子上坐了:「二位請坐。」然後轉向郭廣,抬袖撮手,「此次兵變,多虧將軍左右彌合,方始化解,袁某代畢大人謝將軍了!」
袁崇煥在台階前停步,雙手後背,兩隻凹眼橫掃一圈,良久,突然道:「你們都願與楊正朝、張思順同死嗎?」
袁崇煥心中又是一驚,這楊正朝不但說話條理分明,而且既擔了責任,又邀買了人心,果然是個有勇又有心計的人。他還沒答話,張思順開口了:「我倆都是大人當年帶出的兵,大人要處置,我們無怨言。但大人要公平,不然眾弟兄不服,便無人肯效命疆場了!」
「卑職知道。」二人齊答。
「大是不妥,若是遇到個攔路的擋道的,那娘兒們作耍的玩意兒管屁用!真要交起手來,還得是這個,」說著遞過一把刀來,「別看老了些,可喝飽了北兵的血呢!咱是半賣半送,給些碎銀就得。」
袁崇煥道:「楊正朝、張思順,你二人把他綁了,斬!」
「一抓肇事酋首,二抓貪官污吏,兩下同時動手,同時公布罪狀,三嘉獎程大樂營。你先密查一番,哪些人貪污銀餉,哪些人平亂不力,哪些人坐視不管……」頓了一下,又道,「楊正朝張思順二人,你給我留下。」
「滿桂與三人不和,先帝都知道,還曾下敕戒勉。」劉鴻訓道。
「……大人,已經過了晌午了,卑職這就去叫人備飯,吃了飯再辦差吧。」吳國琦道。
「是他。」
袁崇煥也把兩肘抱到桌上,低聲道:「你告訴我帶頭鬧事之人,我就買你的刀。」
「大人,」張思順向前一步,「是吳中軍說,大帥要殺我們!」
袁崇煥還是先前那身打扮,只是佘管家那劍背在了背後。
「好,張思順,你帶本帥去見總兵朱梅。」
「卑職沒這樣說。」
「朕豈能不知?再說,委任不專是前敵大忌,所以朕在他摺子上批了『卿忠勞久著,戰守機宜悉聽便宜從事,浮言朕自有鑒別,切勿瞻顧。』昨日又接到袁崇煥的奏疏。」崇禎拿起袁折遞給王承恩,王承恩雙手接過轉給劉鴻訓,三人一起湊過來看。
袁崇煥不再理他,蹽大步往外走,但見大門外已被圍了個鐵桶一般。他一露面,剛還鼓噪不休的場子立時安靜下來。
劉鴻訓道:「陛下,造祠之數不過庫府十之二三,其餘大多入造祠之撫按司道私囊。如今應嚴查各省備邊備倭原額錢糧,勒令撫按司道照額補償,並遴選廉潔風力科道核查其事,庶可使國家收士飽馬騰之用,亦可使百姓免箕斂之苦,且使貪吏知法制嚴明,不敢恣意妄為。」
袁崇煥又轉向吳國琦:「四邊各鎮均有欠餉,為何獨獨寧遠兵變?」吳國琦沉吟片刻道:「卑職想,遼東與各鎮不同,各鎮多為當地兵員,雖欠餉,尚能自|慰,更怕牽連家小。遼東臨大敵,從各地抽調兵丁,各籍兵員都有,因欠餉無以養家,又不通音問,日久生躁,又無後憂,便鬧起來了。」
吳國琦和郭廣正在家裡吃飯,聞召趕到巡撫府。
郭廣搖搖頭:「兵部怎能如此信口雌黃,推諉責任?」
吳國琦稍一猶豫:「事起倉促,不得不備。郭將軍出面安撫,卑職就暗中安排了。」
袁崇煥這才明白他們為什麼單綁了張世榮、蘇涵淳:「好,一經查實,本帥決不輕貸!但你們跡同反叛,也是罪無可逭!楊正朝、張思順,本帥問你們話,既然畢大人並無劣跡,又已答應儘快籌款並催促朝廷,你們為何還要將畢大人一起綁了?」
下面響起一片附和聲:「就是貪蠹了當兵的血汗錢!」「六七萬軍士,七八月時間,被當官兒的貪了多少?請大帥算算!」
「本官剛在茶肆吃了點心,你們去吧。」二人不敢再勸,轉身出去。袁崇煥對佘管家道:「桂花糕呢?」佘管家忙從懷裡掏出遞過去,袁崇煥三下兩下塞進嘴裏,沒嚼兩下就噎著了,趕緊端起茶壺咕嘟嘟灌下,用拳頭在胸口上又捶又搗又揉,佘管家趕忙去拍崇煥背,好一陣子才喘過氣來。剛坐下歇會兒,外面響起一片嘈雜吵嚷聲,袁崇煥一怔,正想起身,郭廣一頭撞了進來。
「郭將軍看呢?」
「他們說,願與楊、張同死!」
「軍餉只發了一半,另一半尚無著落,你們是否打算再綁巡撫,逼他交銀?」
「大人,」鬍子終於開口了,「巡撫畢大人已經死了!」
掌柜的早走出來遠遠地站著呢,此時忙上前道:「不知是大人您賞光登九-九-藏-書了咱這小店,哪能收您老的賬,就算小的孝敬大人了。」
袁崇煥又道:「本帥傳你二人問話,你二人卻鼓動各軍圍堵帥府,又是何居心?不知是罪上加罪嗎?!」
疆臣平亂
袁崇煥嘴角掛上冷笑:「公平?你們聚眾造反,以下犯上,毆打官長,逼死上司,無可殺之罪嗎?」
「還來了幾百號人!」
張思順邁上一步:「請問大人,朝廷給我們的月例是多少?」
袁崇煥本就沒打算隱瞞身份,他離開遼東不過年余,沒換防的軍官哪個不認識他?他點點頭:「袁崇煥。」
「有,十二營都鬧了,只有都司程大樂所領一營不與。」郭廣道。
「大、大人,楊、楊正朝、張思順來了!」
「既然應收三百多萬,為何實收不滿二百萬?」
他倆先在城裡轉了一圈,見還算平靜,便選了一家較大的茶社進去。袁崇煥道:「店家,沏一壺雀舌毫來。」
「叫他們進來。」
袁疏說經宣諭聖德,作亂兵士已返歸營伍,逮鬧事首惡十五人處斬;中軍吳國琦挑唆營兵,知兵變陰謀而不報,亦斬;通判張世榮、推官蘇涵淳貪虐不法,參將彭簪古、都司左良玉勒兵不嚴,俱罷免。
崇禎便怒形於色了:「哼!朕以為卿等當有嘉謀奇策,朕不知者,悉以入告,卻都推諉不知,朕又何從得知!每每召對,都成舊套,篇篇奏牘,俱屬虛文,事事如故,處處敷衍,何曾做得一件實事來!」
崇禎瞪了他一眼:「先年三大殿失火重修,偌大工程,還有給魏閹建生祠,數十百處,那是多少錢糧?可無日不有進益,有發有餘。今日大工完了,生祠毀了,又撤了各處內鎮,便該有許多錢糧省下來,如何反倒不足?」
「二位有何高見?」
「再請問大人,通判、推官月俸是多少?」
「辦?他們不辦了我們就已經磕頭了!事發之時,卑職就命參將彭簪古、都司左良玉提兵彈壓,救出畢大人,但他二人竟坐視不管,回說本營也在鬧事,無法分身。如今是兵不像兵官不像官,他們不再鬧已經謝天謝地了!」吳國琦道。
「郭將軍,你籌了多少銀子?」
「二位將軍,」袁崇煥正顏止笑,「兵變到底是怎麼回事?」
二人都是袁崇煥被黜之後來遼東的,都是頭一次見到袁崇煥,一見之下不免失望,簡直一個猱猴!
袁崇煥抬眼看看,是個瘦猴:「山海關。」
快到吃晚飯的時候了,劉鴻訓、王在晉、周延儒、畢自嚴四大臣接到崇禎召見的口諭,就知道要遭雷劈。
王在晉接著道:「臣以為兵餉之絀在於兵太多而餉日浮……」
崇禎來了勁頭:「此言良是。若是專一請帑,各邊攀比,這內帑豈是不涸之源?將與兵如能像家人父子,兵自不敢叛,也不忍叛。不敢叛者畏其威,不忍叛者懷其德。又如何會有鼓噪之事?」說著就感慨起來,「黃正斌在彈劾徐大化、楊維垣時說過,先帝時他戍大同,目擊內鎮克減銀兩,至陽和各軍鼓噪,毀官署,劫典鋪,將吏叩頭求免,撫按脅于內鎮之威,不敢據實奏聞,至邊防盡壞。閹宦者天下禍本,原以為閹禍平則天下凈,怎還是屢屢出事?」說到這就有些動氣了,「就是因爾等不肯破那官官情面,又不願極力擔當,動輒就稱邊餉缺乏。朕每次下旨嚴催各地錢糧,通不解來,如此拖欠,糧餉何時得足?」
「郭廣?那個給你們籌措餉銀的郭廣?」
皇帝出錢
「還有什麼說?照旨意辦就是。」吳國琦道。
「卑職參見督師。」
遠水不解近渴,誰還拿得出辦法?只好都默不作聲。
袁崇煥心中一動:「不先安撫勸導,就要彈壓?」
「畢大人無當斬之罪,卻有失察之過!」
崇禎發狠道:「對,三尺高懸,任是何人,喪權失地,國法難逃!」劉鴻訓明白這是衝著袁崇煥說的,更知道自與袁崇煥平台召對回來,許譽卿情緒大落。聽了袁崇煥的種種說辭,方始明白「五年」之諾風險極大,深感不安,當今皇上是個極認真的主子,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五年」之許一旦落空,袁崇煥輕則發配流徙,重則身首異處。
張思順一梗脖子道:「難道那當官的就無可殺之罪?難道大明律是刑不上大夫?」袁崇煥是連著三驚:「你是說畢大人也有當斬之罪?」
「小人也不知道,好像大人們都不見了,只有吳國琦吳大人和郭廣郭大人九-九-藏-書還能見著。」
「病了?一個死了一個病了,那麼現在誰代職掌總呢?」
「你賣了刀,北兵來了,你拿肉脖子抗人家的鐵傢伙?」
袁崇煥「啪」地一拍桌角,橫眉怒目道:「誰說要處死楊、張?你們亂傳軍令該斬!」
「還有長兵器吶,皇帝老子不給錢,咱憑什麼拿腦袋抗?」瘦猴有些不耐煩了,「你買是不買?」
「其他各籍兵員都跟著鬧了?有沒鬧的嗎?」
夥計聞聲過來。「對不住您啦,那等高級茶小店有幾年不曾進了,甭說百姓喝不起,現如今就是總爺們怕也喝不起了。小店現有的上好花茶就數明前綠了。」
袁崇煥道:「不必啰唆,沏上來就是,少不了你的銀子。」
二人一激靈站起,頭朝下就要栽跪下。袁崇煥伸手扶住:「不必,聖旨不是給你我的,這裏又無外人,坐下慢慢看。」
「回陛下,因為外解不能全完。」
「戶部歲入之數,田賦百六十九萬二千,鹽課百一十萬三千,關稅十六萬一千,雜稅十萬三千,事例約二十萬,凡三百二十六萬五千。如果完解,應餘二十一萬七千。但所入其實不滿二百萬,即盡充邊餉,尚無贏餘。還有京支雜項八十四萬,遼東提塘三十余萬,諸鎮撫賞十四萬,遼東舊餉改新餉二十萬,出浮於入,已一百十三萬六千。還有內供召買,宣、大撫賞等,所以不足。」
袁崇煥端起茶慢慢喝著,許久,從袖中抽出一紙黃絹,「二位請看這個。」說著將紙推到二人面前,加重語氣道,「聖上密旨!」
「一家三四口,二十個錢勉強糊口,人口多了就不足養家了,而實發到手的只有十五六錢,那差額哪兒去了?一連四個月不發餉,家裡早就沒法過了,可那當官兒的卻照舊肉山酒海,難道他們能變米變面變酒變肉?」
果不其然,一進文華殿就見龍顏已變作驢臉。
「是他?!那他還在茶館酒肆中逍遙?為何不辦?」
王承恩雙手拿起展開,念道:
「小人叫張思順,是個小旗長。」
「皇上似也不滿兵部說詞,」袁崇煥一指密旨,「事關重大,不可輕泄。」
「外解何以不能全完?按祖制,直省各有預貯銀兩,以備急用。多者幾十萬,少者十幾萬,地方猝有變亂,不煩催科,不支官帑,事可立辦,如今都哪裡去了?畢自嚴,你說,各省該有多少?」
周延儒又接上道:「餉不如粟,粟可取之當地,省去多少運費!關外並不缺粟,何故嘩變?臣以為軍士要挾,不只為少餉,必是別有隱情。古人羅雀掘鼠,軍心不變,如今為何動輒鼓噪?其中必有緣故……」
「帶頭鬧事的查出了嗎?」
四人行過禮站起,崇禎眼皮都不抬:「朕連接袁崇煥三道奏疏。王承恩,你念念第一道。」說著把袁崇煥的奏疏甩到桌角,「前面的略了,從『恢復之計』處念。」
「什麼?——他們要幹什麼?」袁崇煥噌地站起。
袁崇煥又放緩了聲音:「你叫什麼名字,什麼身份?」
寧遠川兵索餉,何遽逞逆干犯?爾部曰「援遼之兵皆烏合之眾,原無急公效死之心,一有警報,借口缺餉以掩奔潰之實」,同城中豈皆人人與亂?有能縛叛開門官兵,重加升賞,同黨能縛戎首,既宥前罪。爾部馬上傳與新舊督臣,速為戢定,毋使東走!
他的目光在四人臉上逡巡一圈:「你們說吧,還有何辦法?」
四人看完交回王承恩。崇禎接過打開,道:「袁崇煥說『可綱仁而有勇,廉而能勤,事至善謀,其才不在臣下。臣向所建樹,實可綱力。臣自期五年,專藉此三人,當與臣相終始,若屆期不效,臣手戮三人,而以身請死於皇上。』滿桂不是虎將么?寧錦大捷時他不是上滿桂首功么?怎麼就『專藉此三人』呢?」
袁崇煥抓起一塊桂花糕送進嘴裏:「夥計,結賬。」佘管家趕忙把剩下的糕包起了,袖筒里拿出一塊碎銀放在桌上。
「……軍爺,這明前綠也是上等花茶,是清明採摘的綠茶和伏茉莉窨制的,價錢可不比雀舌毫便宜多少——」
「陛下,」周延儒道,「前此寧遠兵變,彈壓不力,卻流水般發餉,邊兵嘗到甜頭,才又有今日的鼓噪,至請發內帑。如此下去,各邊效尤,將為無底洞!臣不敢阻止皇上發內帑,如果安危就在呼吸之間,當然應發,但不是長策,臣以為應畫一經久之策。」
袁崇煥瞧過去,是個高大壯實漢子,絡腮鬍子裹著滿臉九九藏書橫肉,走到近前,抱拳躬腰:「敢問一句,先生可是袁大帥?」
二人「嗷」的一聲,立時把吳國琦捆成個粽子,又擁上來數十人,拖死狗般拖起就走。滿場人都跟著去看殺人,一邊走一邊對吳國琦拳打腳踢。袁崇煥望著眾人背影,對郭廣道:「郭將軍,既要遵旨行事,又不能再釀禍端,為今之計,可有三途。」
袁崇煥頹然跌坐凳上,一股怒氣直竄腦頂,畢自肅並非為部下逼死,實是被戶部逼死!呆了一會兒,袁崇煥冷下來,也難怪戶部,各處邊鎮哪個不欠餉?可遼東是大敵當前,豈不是自毀長城嗎!他把眼光移到鬍子身上,沉聲道:「畢大人雖非爾等所殺,但逼死官長,也是罪在不赦啊!」鬍子聽了就趴了下去。
「有何不妥么?」
「他們還要隨大人殺敵立功、保家護國呢。大人要驅逐韃虜,報效朝廷,也得依靠他們不是?我們老十三營都是大人調|教出來的,想必大人還記得,當年這寧遠城下,我以一萬之兵拒敵十萬之眾,個個驍勇善戰。大人如果一意嚴懲,人心一亂,恐怕大人就無可御強敵之兵了!」
「你要賣刀?」
話一出口,鬍子咕咚跪下了,緊接著咕咚咚跪倒一片。袁崇煥以為他們是在為剛才的冒犯賠罪,抬了抬手說:「都起來吧,本帥不怪你們。」停了好一會兒,並不見一人起來,袁崇煥又以為他們是在為索餉鬧事獲罪擔憂,便道,「身為軍人,又處兩軍交戰的當口,糾眾嘩變,以下犯上,罪不在小。但邊事日緊,朝廷正在用人之際,可暫且擱過,疆場用命,戴罪立功,待本帥奏明皇上,或可寬宥,起來吧。」
袁崇煥起身踱步,走了倆來回,說道:「你們去把楊正朝、張思順叫來。」
「彈壓?你怎麼知道?」
崇禎皺著眉道:「大將臨敵出征,如此顧慮多多,不是善兆。這個袁崇煥,朕百般依著他,他還不能信任朕,怎麼能一心撲于邊事,克竟全功!更讓朕不解的是,袁崇煥受命之時,給朕的奏疏也是強調『守為正著』,既然如此,遏敵鋒芒已屬不易,怎麼能五年復遼?莫非是欺朕之談?」
畢自嚴想看來得給這小皇帝解釋一番了:「諸邊年例,遼餉之外,共計三百二十七萬八千兩。自陛下柄政以來,督屯田,嚴考成,沉冗卒,停薊、密、昌、平四鎮鹽菜銀二十二萬,薊、密諸鎮共節省三十三萬,尚需二百九十四萬八千。
瘦猴一看不是話由,用刀柄一指袁崇煥,「這裏不是說話的去處,還是同你找個地方耍吧。」說著一擺頭,旁邊幾人就過來揪袁崇煥。
「玉繩說得對。太倉銀兩原非邊用,如何急了便要請帑?朝廷給餉養兵,原期實用,如此說鬧就鬧,養這驕兵何用!畢自嚴,你身為戶部尚書,該有個解釋才是。」一個以字相稱,一個直呼其名,皇上的偏心昭然,畢自嚴很是不服,他剛履新不足一月,前時的情況並不清楚,只得道:「周侍郎所言極是,但需從長著手,曠日費時,目下解錦州之危乃是第一要務,但戶部確是缺乏,只能陸續措給。」
那人把兩肘抱到桌上,脖子伸長了:「實不相瞞,我們這兒四個月沒發餉銀了,一天只有兩頓稀粥喝。前一陣兒弟兄們鬧了一場,把個巡撫老爺給綁了,這才發了一半兒。咱也知道巡撫老爺是東挪西湊借來的,是那皇帝老子不給,後面的就沒著落了,家裡還有張嘴兒的呢,不賣怎著?你老哥是個有錢的主,這等好茶連個價都不問,就算幫爺們兒一把,如何?」
「卑職多方告貸,才聚了二萬兩銀子,川湖兵嫌少不幹,卑職無奈,再向商民告借,好歹弄了五萬兩發了,這才散去,但後面的跟不上,還得鬧起來呀!」
「回大人,畢大人一面安撫,一面暗中調兵彈壓,故只得將他一起綁了。」楊正朝道。
袁崇煥心裏暗驚,此人職卑位賤,卻有如此號召力,怪不得能鬧出這麼大亂子!此人不除,甭說掌軍抗敵,自己恐怕也要落個畢自肅的下場!這人轉過身來,向袁崇煥一抱拳道:「大人,在下便是楊正朝。鬧餉之事確是在下帶頭,要殺要剮隨大人處置。只請大人放過弟兄們,他們都是受在下蠱惑脅迫。
吳國琦展卷在手,郭廣湊過頭來細讀起來。密旨是給兵部的:
劉鴻訓明白袁崇煥是后怕了,袁崇煥和自己一樣,當初對皇上大處閹黨之舉曾是額手相慶,以為是堯日再現。現在想來,皇上不只是卧榻之read.99csw.com旁不容他人酣睡,還有急於求治求成的心理。如若五年無功,那麼今日的傾力支持就是明日斧鉞相加的鋪墊!想至此便道:「陛下,袁崇煥人還沒到關外,寧遠就發生兵亂,先給他來了一個殺威棒。袁崇煥如若催欠餉,就要與戶部結怨,素與袁崇煥不睦的王之臣、滿桂奉詔回朝,兩下夾攻,袁崇煥不能不有中危之感。」
袁崇煥看著楊正朝道:「本帥單騎赴任,未帶一兵一卒,這裏一個親兵沒有,你們看像要殺人的樣嗎?再告訴你們,調兵彈壓的並非畢大人,而是吳中軍!」眾人「唰」地看向吳國琦,眼睛里就帶了火。
畢自肅引罪自裁,為統一事權,免蹈「經撫不和」覆轍,請削遼東巡撫、登萊巡撫建制。昔日全遼只設總兵一員,自崔呈秀掌兵部后,為安插親信,增設總兵三四員,致相掣肘。
「不然,」周延儒截斷王在晉,「其實在籍之兵並不多。老病而去,戰傷而亡,並不削籍,餉銀照領。兵籍空懸,而蠹餉已極。故清汰虛冒兵籍,核實貪並隱冒軍餉,才是當務之急,兵清自然餉足。」這番話與袁崇煥的看法旨同。自見過周延儒后,崇禎召對經常叫上他。
「欠餉已是多年積弊,你們說,這根子究竟在哪裡?」
許譽卿對袁崇煥薦舉最力,豈能逃脫此厄?所以他按捺不住,繕就這道奏疏。但此事辯無可辯,劉鴻訓也就不再說話。
寧遠城中清冷得很,大街上只見三三兩兩的軍人,極少百姓走動。門臉店鋪都落了門板,只有酒樓茶社妓館還在乾著營生,坐客也只是三五成群剛剛拿到餉銀的官軍。
「不是,事情本已平息,不想他卻自盡了!」
這一番訓斥嚇得四人戰懼不敢仰對,更無言以答。
有鑒於此,請復昔日規制,山海關內外各設總兵一名。現任關內總兵麻登雲雖起身行伍,慣歷戰陣,但現任薊鎮總兵趙率教熟悉遼事更勝一籌,請將二人對調,趙率教加官一級,掛平遼將軍印。現任寧遠總兵朱梅久病,可將寧遠錦州轄區合併,現任錦州總兵祖大壽屬任,掛征遼前鋒將軍印,朱梅歸朝養病,何可綱加都督僉事職駐寧遠,典中軍。
劉鴻訓忍不住了,這不是火上澆油,挑唆君臣相疑嗎?不等他說完,就跨前一步:「他們要養活一家老小啊!他們是湖、廣、川兵,銀子可寄回家,粟可寄回家嗎?」又轉向崇禎,「陛下,兵亂不止,遼東可危,還是照袁崇煥所說,先發內帑救急吧!內帑缺額,可命戶部籌措補進。」
「還沒有細查,但出頭露面的是兩個小旗長。一個叫楊正朝,一個就是給您領路的張思順。」吳國琦道。
張思順一步竄上揪住吳國琦:「媽喇巴子狗娘操的,你好毒哇!」揮拳便打。楊正朝從后一把抓住張思順手腕:「慢,大帥自有發落!」
瘦猴嚯地竄起,同時抓刀在手,一指袁崇煥,厲聲道:「你是麻登雲的探子?!」旁桌的人一聽這話,呼啦圍了過來。瘦猴伸了伸腦袋,「你是來探聽虛實的?」袁崇煥點點頭,旁邊就有那捋袖提拳要上前的,佘管家噌地站起站到袁崇煥前面擋住,袁崇煥推開他。那瘦猴也一橫胳膊止住他人,再道:「麻登雲意欲何為,發兵戡亂嗎?」
「都是五石。」
「慢!」隨著喊聲,一人扒開人群走近來,眾人都給他讓道。
袁崇煥走到吳國琦面前,聲音里透著陰狠:「吳中軍,你先逼死畢大人,又想逼走本帥,或者乾脆讓本帥命喪亂軍之手,意欲何為?你以為你坐得了遼東主帥?還是你早通北虜,欲叛朝廷,讓我三軍將士數十年的血白流了?」此話一出,下面「轟」的一聲炸開了!
瘦猴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袁崇煥搖頭微笑:「何必發兵?在下一人足矣。」
「什麼?!」袁崇煥噌地躍起,「你們殺了他?!」
郭廣沉吟一下,說道:「如此行事,必激禍端,不遵上諭,又吃罪不起,卑職愚鈍,全憑大人安排,卑職遵令就是。」
袁崇煥眉毛擰了起來,狠盯了一眼吳國琦,吳國琦臉白了。
王在晉只好回話:「陛下,兵餉冒濫已久,各邊一有事,督撫便請添兵增餉,情弊並非一日,已成依靠。袁崇煥剛去,怕是不能一時就扭轉了。」
旁邊大桌上剛才還在吆五喝六的大兵都靜下來,扭過頭來看他。茶端上來,還配有一碟桂花糕和一碟乾果。袁崇煥剛端起喝了一口,一個漢子拿著個茶碗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一隻腳就架
read.99csw.com到了條凳上:「這位兄弟是個差官吧,打哪兒來?」
楊正朝一指吳國琦:「是中軍吳大人告訴我們的。」
「不足是不足,沒有是沒有,到底是有是沒有?」
畢自嚴心中默算一下,道:「薊鎮應有銀八萬五千,貯遵化縣庫;江南應有銀十萬,貯鎮江府庫;浙江應有銀十七萬,貯溫州府庫,其他各省亦應有此數。但自給魏閹建生祠,都從中取用,便就不足了。」
崇禎「哼」了一聲,說道:「袁崇煥還薦王象乾任宣大總督,以為犄角,朕都一一照準,趙率教掛平遼將軍印,調任關內;麻登雲以原官調任薊鎮;朱梅因病解職調養;祖大壽加都督同知,掛征遼前鋒將軍印,轄鎮諸路;何可綱以都督僉事署中軍事。
崇禎知道再無更好的辦法,鼻中長出一股氣:「戶、兵二部速派廉干官員往各邊查核具奏。准發袁崇煥餉銀三十萬兩,從內帑出,辦去吧!哦,還有,許譽卿上了一疏,」崇禎說著翻找出來,「王承恩,你再念念。」王承恩接過尖聲誦讀:
恢復之計,不外臣昔年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守為正著、戰為奇著、款為旁著之說。法在漸不在驟,在實不在虛,此臣所能為。至用人之人,與為人用之人,皆至尊司其鑰。何以任而勿貳,信而勿疑?蓋馭邊臣與廷臣異,軍中可驚可疑者殊多,但當論成敗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微瑕。事任既重,為怨實多。諸有利於封疆者,皆不利於此身者也。況圖敵之急,敵亦從而間之,是以為邊臣甚難。陛下愛臣知臣,臣何必疑懼?但中有所危,不敢不告。
全場人都是一愣,靜了片刻,有一人喊「願意!」立時響應之聲由疏而密喊成一片。這時前面一個旗官打扮的人向前跨上一級台階,轉身面向眾人,舉起兩手一揮,全場便就安靜下來。
「你們說袁崇煥該躊躇滿志了吧?遼東指日可復了吧?不想今早又接他一疏,說接獲密報,錦州初三日將生兵變!請速發山海關內外積欠軍餉七十四萬銀兩,太僕寺馬價銀、撫賞銀四萬兩,如一時難於籌措齊全,請先發內帑救急!袁崇煥前疏說安撫錦州,兵變可彌,今疏又說軍欲鼓噪,求發內帑,兩疏為何自相矛盾?」說著就看住王在晉。
「是了,畢自嚴,你要將各省新舊錢糧徹底澄清,逐一查算明白具奏。」呆了半晌,崇禎嘆道:「內帑外庫俱系萬民膏脂,原是用來保封疆,安社稷,朕怎會吝惜?只是今日已是初二,此時發去也是遲了。」
一聽這話,幾人互相看了看,竟一時無話了。
「回大人,朱總兵卧病在床呢。」
吳國琦端起茶一飲而盡:「唉!朝廷四個月未發餉銀,兵士便有些口沒遮攔了,畢大人看出了苗頭不對,就上疏朝廷。他說,『遼事戰局無期,給養裝備不足,兵無養分外之精神,何來至敵愾之果敢?』可未等接到朝廷答覆,就被四川、湖廣籍兵給圍了,畢大人無法,只得再向戶部請餉,不成想戶部拒發,畢大人焦頭爛額,向兵士要求寬緩時日,這下不得了,請願的士兵立時嘩亂,其他各營紛起響應,畢大人和朱總兵、通判張世榮、推官蘇涵淳等統被綁到樵樓上拷打。郭將軍聞訊趕去,答應立刻籌措銀兩,他們才罷手。」
郭廣眼一亮:「請大人明示。」
「將帥不合,前敵大忌。」周延儒插上一句。
「我這眼力不錯吧?」那人端起袁崇煥的茶壺給自己斟上一滿碗,抿了一口,咂摸咂摸滋味兒,「香,香!咱爺們兒從未喝過這麼香的茶,謝了!你兩個人出外,怎就只帶把劍?」
「怎麼講?」
袁崇煥似笑非笑,把銀子推向掌柜:「再拿些點心給弟兄們。」又對張思順道,「你帶本帥去巡撫府,派人去叫他倆來見本官。」
袁崇煥道:「好吧,沏一壺來。」
近來用人過濫,封疆大臣久已不知法律,請陛下重申法度,明示邊臣:敵軍入境不能堵截,攻城不能入保,濫傷無辜隱匿不報,巡按御史可據實疏揭,在內科臣可參駁彈劾,按律逮治。
袁崇煥已經明白,吳國琦借風點火,調兵彈壓的是他,通風報信的也是他,才鬧成如此局面,如今他又兩頭挑唆,才導致兵圍巡撫府。
一句話就把郭廣心中的不敬掃光了,忙低頭躬身回禮:「大人言重了,小人不敢領受!」
袁崇煥略一想:「客軍月糧一石,月鹽二斤,折銀一兩,折制錢二十錢。主軍月糧五斗,月鹽一斤。你是小旗吧?月糧一石二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