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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親查浙江作弊案

第十五章 親查浙江作弊案

張允儒想了想道:「此事除非冢臣王永光出面主持,各方可無異議。不過他已連疏乞休,閉門不出,不知能否說動他?」
「文臣還當節制武臣,哼!依臣之見,邊疆失事,只參總兵等官,是文官偏心!」
「卿又不是主考官,卿怎知道?不要你說。錢謙益,溫體仁參你的事,可是真的?」
退朝出來,張維樞拉住王洽:「門神尚書,該當做東道了吧?」旁邊幾人也隨聲附和。
「你那張嘴誰不畏著,追魏廣微、顧秉謙、馮銓、黃立極之罪,言朱童蒙不可寬,湯賓尹不可用,來宗道、楊景辰不可居政,為王之宷請恤,為孫慎行訟冤,為楊漣、魏大中、周順昌請謚,謂徐良彥當起用,皇上都一一照準,就是王永光宜典銓,也是你薦的,王老大人也讓你三分呢。」
「你不想實說?好,」崇禎急躁起來,轉向閣臣,「你們說!」
「快請快請!」溫體仁已經恭候多時了,忙迎了出去。
「諸臣可有異議?」崇禎問。停了片時,沒有人說話,崇禎忍不住了,「溫體仁。」崇禎點名道。
「臣不是隱匿不報,臣只接到大同總兵渠家禎報疏,並說察虜已退,未接到巡撫張翼明或王象乾報疏。臣想王象乾到后不日當有奏報,再奏明皇上。」
「問渠家禎?那平日里是誰在請餉?朝廷養士,費許多兵餉。平日只知請餉,一遇虜至,便束手坐視。不令虜輕中國嗎?難道中國真的勝不得它?察酋殺戮人民,滿載而歸,巡撫官不能防禦,是功是罪?」
「那王在晉知情不報該當何罪?」
「陛下,溫大人所言不實。」王永光忍不住了,「據臣所知,當時錢大人為翰林院編修,任浙江主考官。歸安人韓敬、秀水人沈德符冒用錢大人名義,策劃科場舞弊,預捏字眼,假稱關節,遍投應試士子,約以事成取償,浙江士子多墮其網中。士子錢千秋買到的關節是『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暗號,要把這七字埋于每段文尾,以便考官識別。
「王在晉,察酋入犯大同,你為何隱匿不報!」
溫體仁立即反駁:「章允儒所言,正見其黨謙益。未卜之先,不過冷局,參他何用?此時糾他,正為皇上慎用人。」
還有什麼可議的?皇上意圖已很明顯,錢謙益是完蛋了,滿朝除了溫體仁、周延儒,都落了結黨的嫌疑,誰還敢再堅持原議?簡單議了幾句,就回了大殿。
「陛下,」章允儒站了出來,「臣曾見過招稿。」
錢千秋是本案關鍵,但崇禎有心偏袒溫體仁,卻又不想大貶諸臣,引動二心,開了一個錢謙益也就夠了,畢竟今後不能只靠一個溫體仁,便不再深究,只道:「錢千秋著法司嚴提究問,擬罪具奏。」停了一下,再問:「卿等怎麼說?」
溫體仁大為得意:「分明滿朝都是謙益一黨!」
「滿桂就是蒙古人。天啟四年,蒙古部落駐牧寧遠東鄙,遼民來歸者悉遭劫掠,孫承宗遣滿桂襲大凌河,諸部號泣西竄,東鄙遂寧。滿桂忠勇,有威善撫,諸部咸服,每年省下數十萬撫賞銀。本來那城中郭外是一望丘墟,此後軍民至五萬余家,屯種遠至五十里。臣以為用滿桂制蒙古諸部,可謂得人。」
「陛下,逃是未逃,只看提來提不來就是。」溫體仁道。
錢龍錫啞口無言了。一直不曾發言的周延儒開口了:「皇上再三問,諸臣不敢奏者,一者懼於天威,二者牽于情面。錢千秋一案,已經御覽詳明,關節是真,不必再問。大凡會議會推,皇上明旨下九卿科道,以為極公,不知外廷只是相沿故套,原無許多人,只是一兩個人把持住了,諸臣便不敢開口,就開口了也無用,徒是言出而禍隨。」
這話大大失誤了,將七年前已了結的舊案重新翻出,皇上又一意追查,袒溫抑錢之意明顯。果然崇禎勃然大怒,將溫體仁比作魏忠賢,豈不是將崇禎比作天啟了嗎?「胡說!御前奏事,怎這樣胡扯?你說溫體仁是魏忠賢,是說朕養了魏忠賢嗎?拿了!」
「確是公https://read.99csw.com議,臣等共事堯舜之主,如何敢黨!」
崇禎又轉向李標:「是公議的么?」
名冊中不列周延儒,本就是崇禎不滿的原因之一,聽溫體仁一說,果然都是安排好的,崇禎怒火中燒:「朕早有旨,會推要公,推出這等人,是公不是公?」
錢龍錫還想就會推中人選用,便道:「所推諸臣,品望不同,也有才品,也有清品。如清品,人說他偏執,有才識學問的,又說他有黨,哪有人人都說好的,只請皇上就中點用。」
錦衣衛自不敢怠慢,一擁上來,將章允儒架了出去。
王永光忙擺手道:「慢、慢、慢。溫大人,你我二人雖是同朝為官,但私交不厚,往來不多,不知大人何故單獨相邀,怕不單是為了吃酒吧?」
劉鴻訓道:「按時間算,應是將到未到。」
崇禎更驚,完全不敢相信,看著吳玉道:「不得胡亂指摘!」
「哼,偏偏就在這改敕的關節上疏忽了?」
「你們這閣臣、兵部是怎麼當的!朕告訴你們:只有千餘人!叫他如何去敵十萬察酋!渠家禎有罪,督撫做何事?」
不想崇禎嘴角現出嘲弄:「光棍兒做主考么?光棍兒取中他的么?」這話還真讓眾人一時無詞。
錢謙益擺擺手道:「人選一定要和王大人共同擬出,他是不會推閹黨的,並且要把王大人列入,才好無話,只是孫慎行、曹于汴一定要在名冊中。這樣,李標、錢龍錫同情東林,老韓爌本就是東林一派,再現東林內閣,諸事都好做去了。」二人離開錢府已是亥時。
崇禎合上奏牘:「李國所奏十事,訏謨碩畫,裨朕新政,事關朕躬,當一一採納實行。各部如議,著實申飭核奏。」
瞿式耜笑著擺手:「好了好了,我去我去。」又轉向錢謙益,「老師可已排出人選?」
錢謙益跨出一步:「臣才品卑下,學問疏淺,濫與會推之列,處非其據,溫大人蔘臣極當。但錢千秋之事關臣名節,不容不辯。臣于天啟元年典試浙中,未聞有錢千秋事,回京後方聞其事,當時即具疏參他並已勘問明白,現有案卷在刑部。」
章允儒發急了,忙道:「黨之一事,從來小人所以陷君子,皆是這等說。臣猶記得當日會推吏部尚書、刑部尚書缺,魏廣微欲逐趙南星、陳于庭諸臣,使魏忠賢加一『黨』字,盡行削奪。大抵小人為公論所不容,便將公論所歸者指之為黨!」
「胡說!」吏部侍郎張鳳翔站出來,「文書官乃頤指氣使之人,豈敢擅自改敕?內閣不用印,那改動能作數嗎?」
還有一個不服的,「臣有奏!」御史毛九華站出,「如果說滿朝都是錢謙益黨,溫體仁就是閹黨!」
「又來胡扯!」崇禎瞪了毛九華一眼。
李標奏道:「錢謙益既有議論,回籍聽勘,錢千秋下法司再問。」
「說得不錯,王老大人不出面,此事斷難通過。此時我不宜出面,你們二人誰去說服王大人?」
這小皇帝實在厲害,比閣臣知道得還清楚,可見他十分留意邊事,倒顯得閣臣不用心了。劉鴻訓不甘心,又道:「文臣在內調度,武臣在外提兵。文死諫,武死戰,武不能戰,是為不忠。」
「無此事?若無此事誰甘冒欺君滅門之罪為你改敕?——王在晉,內閣審過敕書要發回兵部,你應當知道,你說!」
「招稿怎會在章允儒處?」
王洽趕忙躬腰道:「臣不懂兵事。」
「臣當時在。此事天啟二年才到刑部,現有案卷。」
錢龍錫憤怒了:「陛下,錢謙益乃是東林名士,東林領袖幾被魏忠賢斬盡殺絕,以謙益名望、才學、資歷,列入會推名冊應在情理之中。錢千秋案早已招問明白,絕無黨事!」
「小事?改敕書是小事?如此說爾等是不把朕放眼裡了!」
「……臣亦未細看,就頒了,是臣之過。」王在晉低了頭。
「長卿所言與錢謙益同。」
「臣王洽職工部右侍郎,陛下封臣門神,臣就是陛下的門神。」
眾臣以為這下好了,證據在手,皇上該明白了。見崇禎不語,李標道:「陛下,科場關節實是與錢謙益無干。刑部招稿載得明白,是光棍兒騙錢的,錢千秋文才原是可中的,光棍兒知他可中,所以騙去。」
錢謙益只想息事,不https://read.99csw.com敢多辯,只道:「現有刑部案卷。」
「臣薦一人代渠家禎。」
崇禎立刻怒火直衝腦頂!他最怕最惱的就是朝臣把他看得幼不更事,而這劉鴻訓竟敢當眾蔑視他!劉鴻訓不得不說話了:「陛下,兵部手本批辦確是臣所批,但臣絕無納賄改敕之事。」
「臣在。」禮部尚書溫體仁出班。
章允儒明白自己話說多了,忙道:「枚卜大典,諸臣矢公矢慎,天日臨之在上,皇上臨之在上,臣等何敢有私?溫大人資雖深,望原輕,故諸臣不曾推他。如錢大人有穢跡,何不糾之於枚卜之前,今會推疏已上,點與不點,一聽上裁。」
「推這樣人,還說公議!」
此語一出,滿堂皆驚!都看向劉鴻訓。
溫體仁見自己如此賣力,尚未得到皇上一句褒揚,周延儒幾句話皇上就稱許他,心有不甘,便道:「陛下,臣孑身孤立,滿朝俱是謙益之黨,臣疏既出,不惟謙益恨臣,凡謙益之黨無不恨臣,臣一身豈能當眾怒!臣叨九列之末,不忍見皇上焦勞于上,諸臣皆不以戒慎為念,不得不參,懇乞陛下罷臣歸里,以避凶鋒。」
「哼,你說察酋聞王象乾到,自退六百里,怎麼他將到,察酋就入犯了?」
「這叫什麼話,沒拿得實據,如何就敢彈劾!」
不想王洽苦笑搖頭:「中樞之座必不久。」
溫體仁長嘆一聲,臉上顯出無可奈何的樣子:「大人所言不錯,體仁與大人交情不篤。但體仁為官三十七載,滿朝文武都無深交,這大人也是知道的,體仁也常有落寞孤寂之感。自魏廣微去后,這朝中便只有大人資歷最深了,其次也就是體仁了,我二人都是萬曆二十幾年進士,顧秉謙、黃立極等人也不過是三十幾年的,何況他人?我有好酒,獨飲乏味,不邀大人飲,還能找誰去?」
崇禎停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語道:「朕知道當年劉志選等劾論國丈張國紀時,李愛卿曾極力護持懿安皇後父女,有功于朕。李愛卿屢呈辭疏,朕亦多次另旨慰留,看來元治去意已決,朕也只好准了。」說著長嘆一聲,「九人內閣,如今去了七人,眾卿另行推補吧。李國推舉韓爌、孫承宗入閣。孫承宗還是留作邊關之用吧。朕已召韓爌入朝,算來十一月底十二月初該到了。再有,」崇禎掃視一圈,「今後一應章奏未經御筆批紅,不許報房抄發,泄漏機密。官員私人揭貼,不許擅行抄傳。都記住了!」
溫體仁將王永光讓入客廳,道:「近日有門生送來一壇窖藏二十年的椒柏酒,如此瓊漿玉液,一人獨飲,了無情趣,亦辜負了美酒。今夜月白星暗,雲淡風輕,故邀大人來,廊下架起桌椅,飲酒賞月,也是一大快事。」也不待王永光答話,吩咐道:「擺上吧。」
「滿桂。」
「原來陛下問這個,」張維樞點點頭,道,「為官廉能,任東光、任邱知縣時,其廉能即為一方最,加之儀錶偉岸,危坐堂上,吏民望之若神明。」
「喬允升,」崇禎道,「你當時在刑部嗎?」
「……是——文書官,臣並不知。」惠安伯張慶臻低了頭。
「實據不在臣手,只問錢千秋便知。」
李標站出來道:「陛下,張慶臻有揭帖遞交內閣,兵部亦有手本,臣等又接聖上口諭,故未遑細審,是臣等疏忽了。」
此言一出,呼啦啦全都跪下了。
張慶臻抖抖地回答:「臣以一時盜賊生髮,不及上本,又系小事,不敢瀆奏。」
「王在晉,你是兵部,應該知道。」
「疏忽?總督京營不能轄巡捕軍,你們不懂嗎?他還遞了揭帖?張慶臻,改動敕書,不上本就敢送私揭?你好大胆!」
「實不曾逃,確是遣戍了。」李標道。
溫體仁舉起杯道:「大人說得好,就讓我們為大臣們做個榜樣!」遂放開襟懷,二人推杯換盞,痛啖豪飲,不到半個時辰,酒已去了半壇,王永光已露醺態。溫體仁見時機已到,便把話引入正題:「聽說大人決意乞休,皇上溫言慰留,大人去意彌堅,但目下正是遴選內閣之際,正賴大人主持,大人怎可在此時告歸?」
「好!命滿桂為大同總兵。張維樞,你近前來。」張維樞趨到御座右側前,崇禎也站起來走近,小聲道:「王洽為人如何?https://read.99csw.com
崇禎厲聲喝道:「錦衣衛何在?」
溫體仁逼上一步:「錢千秋當時就逃了,怎會到案?只有徐、金二人提到刑部,如何賴得過?」
崇禎一出來,大臣們就看出來,皇上又著惱了。
「此番枚卜,都是錢謙益事體,事關己身,不曾結硬說結,如何服人?有如此劣跡,怎能推他在內閣裏面?臣會推不與,理應避嫌引退,不當有言。只是不忍見皇上孤立於上,是以不得不言。」
「即便是文書房改的,抄后也要送內閣複審,是誰複審的?」
李標知道今天皇上有氣,但不知是衝著誰來的,還是順著話說,別惹他的好,便道:「王在晉屢被人言,宜放他去。」
過了大半個時辰,一頂綠呢大轎從遠處抬了過來,到了王永光門前,剛要落地,王府大門突然打開,瞿式耜喜滋滋地出來。轎中人忙低聲吩咐轎夫:「快,抬起來,往前走,別停下!」
「哦?何人?」
李標忙奏道:「陛下,臣等與鴻訓同事,並不聞有此事,還請陛下細訪。」
「嗯,退下吧。」崇禎歸位,目不移位看著王洽,「王洽,你接王在晉主兵部如何?」
王永光也頗感動。溫體仁言語謹慎,無大作為,故無黨無派,雖無眾望,卻為官清廉。若說資歷,除自己外,也確無他人可與比肩,遂嘆道:「溫大人說得在理,難為你這一片心思。永光亦知大人一生清廉,君正臣良,天綱地維,但願我倆今後能攜起手來,為朝廷分憂。」
「后錢千秋果然金榜題名。后因製造關節與出賣關節之人分贓不均內訌而事泄,經磨勘原卷,找出證據,將出賣關節的徐時敏、金保元捕獲交刑部審訊,徐、金二人下獄,錢千秋革去功名遣戍,錢謙益失察罰俸三月。此事早已結案並已過七年,不知溫大人為何現在又要提出?」
「朕是看了,你可有實據?」
「案人徐時敏、金保元已死,錢千秋在逃,臣如何拿得實據?但此案人人皆知,只是被錢謙益朋黨抹平,罰俸三月了事。」
幾人面面相覷。李標道:「兵部請張慶臻總督京營,皇上首肯,口諭臣等裁定,臣等遵旨辦事,至於改敕之事,臣等俱不知。」
「臣不是胡扯,臣有溫體仁木刻媚璫詩冊!」
王永光此時才明白那日吃的溫體仁的是鴻門宴!可這些事都是自己親口對溫體仁說的,此時已是辯無可辯,只把眼怒視溫體仁。溫體仁卻是一臉姦猾得意之色。
崇禎想了一下,向李標、錢龍錫道:「會推是好事,卻推出了這樣的人。往時閣中也常是一二員,如今雖然多事,卿等居中擔當,韓爌到后,三員也夠辦事了。會推且停,不必再奏,都退了吧。」
崇禎可是再也不信了,劉鴻訓辦事一向嚴謹,怎麼偏在這納賄通關的地方失誤?他心中湧起悲哀,亦更加憤怒,只因對他寵信有加,他就敢竊弄兵權,收贓納賄,無人臣禮了!便道:「這樣明講,何須更訪!內閣擬票,劉鴻訓、王在晉、張慶臻革職聽勘,渠家禎、張翼明論死!」殿下鴉雀無聲。劉鴻訓、王在晉、張慶臻出去之後,崇禎平靜了些許,道:「大同是我御北重鎮,但恃款弛備,糜爛已久,這樣下去不行!諸卿可有良策?」
「錢千秋本就才華出眾,該中的。」
河南道掌道御史房可壯心中不平,出班道:「臣等都是公議。」
「哦?」
錢謙益沉吟了一會兒:「你們覺得周延儒這個人怎麼樣?」
「此事只有一個是非,封疆大事,中樞重任,自有祖宗之法,如何只叫他去便了?還不只這一件事呢!提督鄭其心劾張慶臻私改敕書,擅增『兼轄捕營』數字,有違舊例,你們知道嗎?」崇禎盯著內閣問。
崇禎聽到「朋黨」二字,早已怒不可遏,冷笑道:「既然主考官未設關節,如何就將那錢千秋取中了?」
溫體仁做出畏縮狀:「錢謙益之黨甚眾,臣不敢盡言。」
大臣們在文華殿等了半個時辰才見崇禎出來,身後跟著李標、錢龍錫和王永光,顯然三人剛被召對過。崇禎坐下道:「吏部提出了會推閣臣的名冊,王永光,你念念吧。」
二人互看了一眼,同時搖了搖頭。章允儒道:「警敏柔佞,獨契聖衷,志不在小,非我同道。」錢謙益點點頭,說道:「如若推他,九_九_藏_書東林必受排擠,若不推他,只怕聖上否了。」
這話引起了崇禎注意,他看住溫體仁。這是溫體仁的一大心事,他知道此事早晚會被抖摟出來,所以早準備好了說詞,不等皇上張嘴,就道:「陛下細想,臣若有媚璫詩詞,必以手書為贄,萬無木刻之理。如確有刻本,必流傳廣布,何以兩年來無一人論及?況且,毛御史既然早知有此冊,為何不發於籍沒逆璫之時,現在才說出,偏又在會推閣臣之時?再者,若以刻本為據,刻匠遍滿都城,以錢謙益之力,何所不能假捏?乞陛下嚴究所刻之人,則真偽立見!」
「渠家禎的報疏就不當奏明了嗎!王象乾到大同了嗎?」
崇禎換上和顏悅色:「既為國劾奸,何必求去,朕不準。」又向眾臣道,「錢謙益關節有據,受賄是實,又且濫及枚卜,有黨可知。祖法凜在,朕不敢私,著革了職。九卿科道從公依律再行會議具奏,不得徇私黨比,以取罪責。」
「招也閃爍,不可憑信。」朋黨之於崇禎就是大逆不道、忍無可忍之事,溫體仁早看準崇禎大忌,將錢謙益扯上朋黨,崇禎便再冷不下了。崇禎向後一靠,道:「召對暫停,卿等即去與在外文武諸臣從公會議,不可徇私!朕就坐這兒等著!」
「大人,王大人來了。」
論資格,王永光確是不好駁溫體仁的面子,聽溫體仁說得入情在理,也就不再說什麼。此時園中已擺好酒饌,王永光隨溫體仁出到園中入座,見桌上擺出一碟菊花糕,一盤迎霜麻辣兔,一盤蒲包蒸蟹,一碗糟瓜茄,一碟清煮澆汁鮑螺,都是時令美味。溫體仁一面講著神宗時的趣聞軼事,以示二人淵源,一面殷勤勸酒。
「你不是朕的門神么?門神就是要看好我大明的大門。好了,就這樣了。」崇禎又看向李國,「元治,你的三次辭任疏朕看了,你的《條陳新政十事疏》朕也看了,件件觸及時弊,卓有見地。」說著拿出李國的奏牘,「朕撮要念一念,眾卿可聽仔細了:歷必為之志,務典學之益,執總攬之要,廣聽納之方,謹內傳之漸,崇節儉之德,核職掌之實,精用人之衡,恤下民之苦,循久任之法。」
「你不是參錢謙益受賄嗎?怎麼不說話?」
「既然有案卷有招稿,一併提來查驗就是。喬允升,去提吧。」
溫體仁等的就是這句話:「皇上試問冢臣王永光,他杜門乞休,皇上屢下溫旨,他依舊不出,似勢在必去。錢謙益同鄉門生瞿式耜說服冢臣主持枚卜,『完了枚卜大事,然後聽其去。』並要冢臣將錢謙益排在第二位,不列周延儒,冢臣果然照做。是冢臣去留,皇上不得專主,自有黨人安排,有此事否?」
「錢千秋不是逃了么?」崇禎把眼光從李標臉上移到溫體仁臉上。
御史吳玉突然說了一句話,聲音雖輕,卻震呆了所有人:「陛下,兵部手本有劉鴻訓『由西書房辦理』字樣。」
崇禎又道:「你疏中有『神奸結黨』一語,奸黨是誰?」
「溫體仁也辯得是。」溫體仁為崇禎爭了臉,崇禎當然不能此時再反手扳了溫體仁,否則前番所爭到底對錯如何?自己豈不臉面無光?便手指敲了敲扶手,「木刻不足為憑,此事不必再提。」
錢謙益看出皇上已是懷疑:「其實到官,臣怎敢欺瞞皇上。」
「……約幾千人。」
半天無人說話。崇禎又有些上臉,正要發作。一人出班道:「臣薦一人代渠家禎。」
王永光已是把不住嘴,一傾而瀉……
王永光瞥見轎子,覺得面熟,一時想不起。送走瞿式耜,又盯著轎子背影看,恍惚憶起,自語道:「像是溫體仁的轎子。」
崇禎可是另有想法:「通關節也是有才么?朕著九卿科道會推,便推這樣人。今後會議要公,若不公,不如不會議。」
過了戌時,吏科都給事中章允儒、戶科給事中瞿式耜奉錢謙益召喚,前後腳悄悄到了錢府。待二人坐定,錢謙益開口道:「皇上已下明旨廷推閣臣。上次會推,我等過於木訥,東林未佔一席,來宗道、楊景辰閹黨竟佔兩席,幸有劉鴻訓、錢龍錫主持公道。現在劉鴻訓又去,此次會推再不能無動於衷了,須計議個萬全之策。」
瞿式耜道:「老師有何想法?」
劉鴻訓道:「巡撫請餉,也是養兵,餉給了渠read.99csw.com家禎們。可遇虜來犯,渠家禎卻閉門不出,擁兵坐視,任其殺掠,難逃其罪。」
王永光答應一聲,展開名冊:「吏部左侍郎成基命,禮部右侍郎錢謙益、鄭以偉,尚書李騰芳、孫慎行、何如寵、薛三省、盛以弘,禮部右侍郎羅喻義,吏部尚書王永光,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
溫體仁緊逼不讓:「錢千秋根本未曾到官!如何說得結案?」
「喬允升,你去將招稿提來給朕看!」喬允升是一時忘記招稿放在何處,才推在章允儒身上的,此時只好硬著頭皮去了。崇禎陰著臉看過低了頭的廷臣,「溫體仁,你疏中說『欲卿貳則卿貳,欲枚卜則枚卜』,是怎麼說?」
「哼,朕豈敢當堯舜,只願卿等為皋陶。」
「臣薦此人,便是對策。」
毛九華只得噤聲退回。
崇禎看向眾臣:「一個說結了,一個說不曾結,你們說呢?」
崇禎怒道:「朕要你照直說!」
「擁兵坐視?他擁有多少兵?」
「是臣,」劉鴻訓道,「但臣每日代擬聖諭,批複奏疏,數十百件,精神勞頓,偶有疏忽也是有的。」
這句話被溫體仁抓住了把柄:「陛下,章允儒所言足見諸臣在外商議來的。『我們』二字,已見黨同伐異。」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亮,瞿式耜就敲響了王永光的大門。
「……陛下,」章允儒猶豫了一下,「臣確曾見刑部招稿的刊本,當時亦複製了一份。那日見溫大人有疏參錢大人,王大人說『這是我們會推中之人,誰曾見招稿來?』臣說偶有一個副本,並非原本。」
劉鴻訓咕噥道:「總兵任禦敵之職,當問渠家禎。」
「……並無此事。」
「論資歷,王永光為首,論人望,就是老師為首了。」
「本就不曉兵事,何況為門神?門神者,一年即換。」
眾臣心裏都明白原委,無人上前承旨。
這話說中了崇禎心思:「嗯,只有周延儒奏了這幾句。」這是此次召對崇禎唯一的讚賞話。
「代有何用,左右還是混下去!朕是問你們可有對策。」
「嗯。你剛才說什麼?」
「滿桂?嗯,是個人才。」
「都起來。張慶臻,你送了多少銀子?」
崇禎聽了這話反而不悅了:「朕讓卿等直言,如何說『自然』?」錢龍錫心中彆扭,見皇上如此說,便道:「會推本是一樁大事,皇上疑有弊端,重推也就是了,如今卻處分了一個,恐于枚卜大典不光。」

重臣遭貶

「臣不是胡亂指摘,劉鴻訓曾言,『皇上畢竟是沖主,不必凡事一一奏聞。』」
「兵部擬敕,要送內閣裁定,兵部有手本,怎說不知?」崇禎認定是閣中有人上下其手。他就怕因自己年少,被朝臣看輕賤了,現在竟就有擅改敕書,全不把皇帝放眼中的了,愈想愈怒,一拍龍椅,「張慶臻,是誰為你改敕書的?說!」
崇禎看去,雖臉熟,卻一時叫不上姓名。但見此人狀貌頎偉,不禁脫口而出:「好一尊門神!」
「……陛下,招稿在章允儒處。」喬允升小聲道。
「臣上了奏疏,聖上自有明斷。」
幾閣臣相互看了看:「……臣等不知。」
李標怕再有人申辯惹怒皇上,不知還要遷罪多少人,忙道:「陛下處分自然至當。」
轎子又繼續前行,轎中人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窺視,見王永光竟親送瞿式耜至大門口,相揖而別。
章允儒看著瞿式耜笑道:「自然是瞿兄台了。」
「你們想想該推哪些人?」
「唔?為何?」
瞿式耜也笑道:「為什麼就該是我?」

小人發難

「皇上責備文臣極是,但自皇祖靜攝以來,至先帝時二三十年,邊備廢弛已久,一時猝難整頓。」李標小心道。
二人見了禮,王永光笑道:「溫大人馳書相邀,必有大事教我。」
瞿式耜道:「我看先不推他,若聖上不滿,再補推他不遲,反正首輔輪不到他做就是了。」
喬允升捧著案卷回來,總算被他找著了,雙手呈上,心上卸下石頭。崇禎看完,一時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