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朝廷多事,後宮又來添亂
兩婦人不知何故,田夫人心裏發慌,低聲問女兒:「皇上怎麼了,生氣了?」
韓爌起身道:「老臣可是沒有,便有也不敢示同僚,更不敢污聖聽。不過見到新主,想起先帝,臣倒憶起一詩,不知陛下是否聽過。」也不待崇禎再問,便吟了出來:
「臣還有奏。」徐光啟道。
話剛說完,不防被崇禎一腳踢翻!崇禎直衝到後花園,果然見皇后和袁妃正在亭中說笑,可見田妃所言不虛!
田妃笑道:「皇上好大忘性!皇上讓曹化淳拿來五隻曲子,是皇上自製的《訪道五曲》,要妾彈熟,怎就忘了?」
幾人轉過後堂,是個庭院,院中有座兩層的樓閣,看樣式像座閨樓,卻是重兵把守,月門裡外雙崗,院中挨牆根兒一圈兒都是兵,二樓外廊上也滿是兵,個個都是長短雙兵器。
協律郎奏《武功之舞》,崇禎跪拜,讀祝官讀祝文。
二帥鬥法
「徐光啟說得有理,准了。」
門外,郭廣安頓好毛文龍隨從折回來,見守在門口的楊正朝張思順一臉怒氣,立時緊張起來,忙道:「出事了么?」
「母親昨日剛到,皇上這幾日沒過來,妾不敢為家事派人去文華殿攪擾皇上的國事。」田妃盈盈起身道。
城上四對長號一字排開,城下八隻號炮兩行分列,甭說那刀槍劍戟,就連兵士身上盔甲那片片銅鱗都擦拭得耀人眼目。
「一言為定。只要你我二人和衷共濟,便破虜有日。」
「朕聽說過湯若望。朕還聽說有一個義大利傳教士叫利瑪竇,精通天文數術,來我朝多年,已通我國語言。」
崇禎坐下,慢慢扭過頭眼皮向上翻著看著王承恩,小聲道:「你想讓朕帶頭壞規矩?你安的什麼心!」又嘿嘿一笑,小聲交代了幾句。
「她怎與朕平起平坐了?」
「何謂『龍腦』?」
茶端上來,毛文龍端起嗅了嗅,說道:「好香呀!這是什麼茶?」
「寫皇兄之事,朕怎能不知?」
崇禎飛筆疾書,很快寫畢,拿起遞給田夫人:「送與夫人。」
皇后摔在袁妃身上,兩人都起不來了。崇禎一甩袖子,扭頭要走。
今日冬至,是大明朝每年祭天大典的日子。此前四日是百官皇極門觀誓,告祖廟,遣官至社稷壇、日月壇降香,太常卿致神祇壇奠告,閣輔詣城隍廟發咨,皇帝詣祖廟請配享,傳諭文武百官齋戒,禮部太常司官檄城隍神,遍請天下當祀神祇,各廟焚香三日,好一番折騰。
韓爌起身笑道:「這是為萬民祈福的盛典,老臣既趕上了,怎能不到?」又趕緊道,「陛下,趕快行大典吧,別誤了時辰。待行過了大典,我君臣再暢懷一敘吧。」
「全食可看,偏食雖暗,但光強仍可傷眼。」
袁崇煥接報,從督師行轅騎馬出來,待走到城門口,已能見到被黃塵裹住的大纛上那大大的「毛」字。
毛文龍近前幾步觀看,原來箱中裝的是滿滿的泰昌制錢!
崇禎已齋戒四日,今日早膳仍是素菜素湯。
「有礙將軍么?」
轎子直抬到玉階前,一打簾,下來一位老者,頭戴七梁冠,身著雲鳳四色花錦綬,玉佩玉革帶,大獨科花緋袍,仙鶴補子,乃是一品朝服,抱拳左右一點,道:「列位大人,久違了!」
百官聽了自動入班。李標剛接過鼓槌,忽然轉念,向崇禎一揖:「陛下,韓大人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天亦重德行深厚者,臣乞陛下允韓大人領伐鼓。」
崇禎看了徐光啟一會兒,道:「徐光啟,朕聽說你將家宅捨出改為教堂,是真的嗎?」
毛文龍先一愣,然後笑起來,搖頭道:「大人說笑吧?戶部從未按時發過餉,此次本鎮並未催餉,怎會發來?大人莫因下官偶做海上生意便拿十萬之數取笑本鎮。」
「臣在。」徐光啟邊說邊走近前。
「不敢瞞大人,只因軍餉不足,本鎮也做一二,收入盡充軍資。」
贊禮再唱「送神」,奏《安和之曲》。崇禎率百官再拜,這才下壇,已是累個半死,時間已過正午。
「大人新到,本鎮怎能不來行個參拜禮?哈哈哈哈——」
崇禎全沒了平時的沉穩,臉色煞白,咬牙道:「朕不像古來帝王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嬪,沒有李隆基的三千粉黛,更沒有忽必烈的五萬佳麗,這一后二妃還是皇嫂做的主,又是同時進門的,你們還不能相容!國家萬機叢脞,朕宵衣旰食,你們卻在後院火併,全不體諒于朕,真真可惱!就該把你們全都打入冷宮!」說完扭頭大步疾風走了。
袁崇煥笑了:「皇上下詔說,『文龍遠戍孤懸,備嘗艱苦,屢建捷效,心跡自明。』是吧?」說著站起身道,「將軍隨我來。」說完大步向外read.99csw.com走。毛文龍剛還橫眉立目,此時便凝在那兒,不知袁崇煥是何意,也只得起身跟著。郭廣、楊正朝和張思順也跟過來。
走到殿外,一陣冷風迎面撲來,打了個寒戰,王承恩忙把棉袍給他披上。回到乾清宮,見時間還早,便在椅上坐了。老韓爌的到來,使他心情大好起來。忙時煩躁,一時無事反倒無聊起來。
婦人將燈掛起:「皇上請看。」
頓時鼓號大作,禮炮齊鳴。說話間那煙塵已翻滾到眼面前,煙塵分處閃出一彪人馬,當中一匹黃驃馬,馬上一人,身材高壯,方頭大臉,懸膽鼻,豹子眼,頦下一部美髯,頭戴五梁冠,身著一襲織金飛魚散答花紵彩緋袍,腰扎金荔枝帶,佩雲鶴花錦綬,腳蹬青革靴。
宮中的燈都是四面貼金,鑿以小孔,從孔中泄光照亮。這盞燈卻是三面貼金,一面蒙以夾紗,不但明亮多了,而且光線朦朧柔和,頗有意境、情趣。
「在城門口,當著眾官員,他毛文龍竟不行參拜禮,就只彎彎腰,作個揖。到了這兒,他竟也不謙讓,就和大帥並排坐了。袁大人是欽差,他毛文龍算個球!」張思順道。
郭廣道:「正是東江餉銀,是督師屢疏皇上催促戶部,才解來的。」毛文龍見郭廣一臉正經,就不笑了,右腿跨前一步,單膝跪下:「謝大人!大人恩德,文龍感銘肺腑!」
「是。」
韓爌站起來,慢慢揖下:「老臣謝陛下恩。」接過鼓槌,擂了三下,鼓聲大作。崇禎行四拜禮,百官也跟著行禮。
毛文龍心中著實一驚,袁崇煥果然知道根底!想了想,發出一聲長嘆:「本鎮受命九年,孤處天涯,卻屢受毀謗,早已心如死灰。只因聖恩未報,東江百姓可憐,才力疾做事,並非棲棲戀位。朝臣責本鎮虛冒軍餉,倘得餉具充足,何必與夷交易?又何必苦守海島?」
聞香心動傳嚴禁,恐有巫雲誤楚王。
袁崇煥左手一揚:「請上馬,你我並轡而行。」
「大人請!」
「是母親傳授的。」
夫人笑看田妃,田妃道:「妾無事,隨手把弄,解悶兒而已。」
「什麼才子,文章憎命,詩無達詁,好整以暇罷了。」
崇禎笑道:「此詩雖是有諷有贊,亦莊亦諧,還是有些頭巾氣。」略一停頓,收了笑,轉向眾人正色道:「朕已復韓爌中極殿大學士秩,加封太子太傅,入閣辦事……唉,只可惜葉向高老愛卿不在了……」
毛文龍回頭看看,門口的雙崗依舊是原來的姿勢,並不看他,但郭廣、楊正朝和張思順見他站住,便也站住了,盯住他。郭廣一抬手:「將軍不必相疑,儘管放心,請吧。」毛文龍無法,只得跟進。
「是、是,本鎮該死,寧錦大捷就是大人的大手筆么。」
崇禎回到大享殿,王承恩跟在後面小聲道:「皇上餓了吧?奴婢帶著小點心吶,皇上先進點兒吧,龍體要緊吶。」
認著君王親盪槳,滿堤紅粉笑相呼……
「本鎮也正想向欽差大人討教。大人也知道,這皮島、金州並非只有官兵,還有原住百姓和避難遼民。東江孤撐海外,制敵機鋒,正如聖上所說,島上之人荷鋤是民,受甲即兵,但朝廷糧餉只按兵丁之數核發,皮島又地小田少,不足供養軍民,故島上居民多有與過往商船交易者,本鎮亦開眼閉眼。大人申嚴海禁之舉,致使客船畏法,再不敢來,東江筋脈立斷,豈不是攔喉一刀?」
袁崇煥指著道:「這是昨日剛到的東江餉銀十萬兩。」
選侍同稱琴弟子,彈將五曲誰為頭。
韓爌趣謔道:「兩個小內官溺水身亡,魏逆還曾在高元殿作佛事法會,放河燈追薦。想是亦知自己作惡多端,必有后報,終是報了。」
「可她不該與皇上平起平坐。」
「妾丑相,不敢面君。」
袁崇煥伸手略一托毛文龍雙肘,道:「將軍請起。為屬下催餉也是本部院職責所在,不必言謝。本部院申嚴海禁,並非是要給東江攔喉一刀,只是要將軍一心防務,銳意練兵,餉銀自有本部院去辦。好了,本部院不日將親赴雙島,閱兵東江。」
「《崆峒引》、《爛柯游》已彈熟了,《據桐吟》正在彈習,《敵爻歌》、《岑同契》尚未彈過。」
崇禎疾步來到坤寧宮:「皇后在哪兒?」
「朕要教訓你這個妒婦賤人悍婆娘!」說著當胸一把推去。皇后本就身體沉重,又是不防著,向後踉蹌幾步,跌倒下去。袁妃大驚,撲過去扶,知道自己扶也扶不住,索性自己先趴下,給皇后當墊背的,皇后興許能摔得輕點兒。
「徐光啟,你不必再充任侍講了。著徐光啟進禮部尚書銜,專責籌建歷局,督修曆法。湯
read.99csw•com若望等即可訪用,著地方官資給前來。」「她也好琴,更慕愛妃琴藝,故朕要她向愛妃學藝。」
「這是花碧螺。」
眾人細細一品,還確是如此,不禁拊掌叫好:「解得好解得妙!」
徐光啟道:「陛下,我國曆法乃是唐堯所創,已相沿數千年,代代傳抄,難免出現訛誤,故至唐宋,歲時節氣,預報已有差數,所以元太史郭守敬編創新曆,但日食月蝕仍有舛錯。我朝《大統》歷即是郭守敬所創《授時歷》,二百六十年未增損分毫。自至元十八年造歷,越十八年,至大德三年八月,已當食不食,六年六月又食而失推。再者,臣想人間有改朝換代,怎知天道就亘古不變?故曆法當修,中歷未合,宜參西法。臣以為應建歷局,以精修曆法。」
「為何?」
進了小樓,只見地上摞著十幾隻大箱子。
滿城文武官員早早地就都到了城門口,翹首眺望大路盡頭。
「不可!」韓爌道,「日食乃天之異象,乃是以小掩大,以下犯上之象,天子怎能看這悖常理的不祥之象!」
二人正愣怔,只聽屋裡的談話忽然放了高聲,張思順便把耳朵湊向門縫。
終於,視野極處掀起一團塵埃,城門口的大小官員趕忙整束衣冠,按秩站好。
崇禎立時煩躁起來,道:「你這是跟誰較勁兒,是跟朕嗎?是朕惹了你了?」
毛文龍略一沉吟,緩緩道:「季節不同,有多有少,總在幾千兩至上萬兩。」
袁崇煥舉著朝廷轉給他的毛文龍疏的抄本:「毛將軍在聖上面前告本部院的狀,說什麼『今事實難做,臣之熱腸冷矣,性命危於朝夕。督臣為臣上司,臣辯駁其疏,自覺非體、非理,聽皇上或撤或留,臣親抱敕印,進登州候旨,逮臣進京,悉從公議,治臣以罪,完臣一生名節,免誤封疆大事矣!』哼哼,好大的委屈,好大的氣性!」
「哦?」崇禎來了興緻,「有何新作,讀來讓朕聽聽,也讓大臣們學學卿的人品胸襟。」
「哼,毛文龍目中無人!」張思順憤憤道。
毛文龍站住了。袁崇煥向正中方向一抬手:「請。」
「謹遵督師之命!」
韓爌呵呵一笑,起身離座道:「老臣本不敢想此身還能有幸得睹新主天顏,恍如夢中,受此恩寵,愧不自容,想起先帝,又不勝唏噓。托聖上齊天洪福,只怕當不起陛下的廉頗。」
禮畢,崇禎道:「朕看看如何?」
皇上不走誰敢走?一個跟一個進了大殿。
田夫人上句話一出口,便想到了,聽田妃、崇禎這樣說,忙轉圜道:「皇上既能詩又善曲,而且才思敏捷,聽娘娘說皇上琴也彈得好,全是無師自通。皇上真是個大才子呀!」
「哦?」崇禎看向田夫人,「原來夫人也彈得一手好曲?」
郭廣笑笑道:「不可胡說,毛將軍是朝廷重臣,大人待他以賓禮,自有道理。」隨後放低聲音,「優禮是小事,要看談攏談不攏,毛將軍知不知趣。」說完轉身踱開。
玻璃波面浴輕鳧,艇子飛來若畫圖,
待出來,見眾大臣早候在乾清門外了,行過大禮,崇禎升輦,至建極殿,換上冕服,再上十六抬禮輿。午門鳴鐘,大駕、法駕、鑾駕、騎駕鹵簿開道,一行人浩浩蕩蕩奔了正陽門。
「皇上去哪兒?」田妃顫聲兒問,見崇禎不理,泣聲道,「皇上萬不可去尋皇后理論,是妾糊塗,妾知錯了……」因是赤|裸著身體,不敢追出門,見崇禎頭也不回,就癱軟在地。
「我朝祖制,帝駕幸各宮,各宮必宮門外接駕,可皇后從不接駕。就如現在,帝召幸,宮眷於一楹盡卸諸裳,裸體至二楹,取衾綢被身,進三楹聖躬晏息處。諸祖中宮與東西兩宮都不敢不遵此禮,可當今聖母盡廢此禮,卻要皇上去就她……」
李標見天上的事說完了,覺著可以說人事了,便站了出來:「陛下,臣有一奏。」
天還不見蒙亮崇禎就爬了起來,沐浴更衣熏香。
「……妾每次去坤寧宮請安,皇后不是不理,就是不見,還時有訓斥。而袁妃每次去請安,皇后與她有說有笑,親熱異常。今日妾去給皇后請安,在廡下凍候多時,皇后才出來,受妾拜過,起身便走。妾自忖不曾失禮過皇后,不知皇後為何如此憎惡於我。」
「這是皇上剛吟就的?賜予臣妾了?謝皇上!」田夫人說著就要彎膝跪謝。崇禎忙伸手扶住:「免了這些俗禮吧。」田夫人起身,脫口道:「臣妾有一句不解……」便戛然止住,恍有所悟。
袁崇煥端起茶呷了一口,道:「這與本部院算的大有出入。據本部院所知,將軍與朝鮮、暹羅、日本交易頻繁,參貂繒幣,無所不至。九*九*藏*書不僅交易,還設稅抽頭,過往船隻輸稅挂號,才能放行。皮島處遼東、朝鮮、登萊中心,乃三地交往必經之所,由此算來,東江月入白銀不下十萬兩!這可是我寧遠三個月的餉銀呀!」
「是有此人,也是臣師,只是年事已高。湯若望學問高深,可比利瑪竇。」
這話大出文龍意料,起身道:「大人要親蹈海濤,遠赴東江?」
從皇宮至正陽門的大路,從丑時三刻就戒了嚴,五步一崗,清水潑街。出正陽門五里,就是祭拜天地的圜丘壇。崇禎先進了大享殿升座,聽太常卿稟奏禮儀準備、諸事項和程序,等贊禮高宣「迎神」。崇禎步出大殿,剛要至壇前就位,忽見一頂暖轎從遠處直抬了過來,便站住了看。眾人見皇帝獃獃地看向遠處,都扭過頭去看,嗬,好大的譜!
崇禎走到窗前向外望去,暗夜空闊,天高星遠,屋內燁燁紅燭,重帷深垂。崇禎想起多日不曾與后妃親近了,心中起了動靜,隨口吟道:
「哪一句?」
贊禮唱「徹豆」,奏《雍和之曲》,掌祭官撤祭物。
「你何時變醜了?好,讓朕看看朕的醜媳婦。」崇禎走過去,卻見她雙眼紅腫,薄施脂粉的臉上淚過留痕。
屋裡兩個女人驀見皇上出現,顧不得將手裡的東西放下,慌忙起身跪倒:「妾迎接皇上!」「臣妾叩見皇上!」
「皇上不問也罷。」
但崇禎很重倫序,便道:「她是皇后,縱有不對,也只好你讓她三分,朕自會囑咐於她。」
「原來出自愛妃巧手。」崇禎心內十分欣賞,但因心中有事,便未加讚揚,轉了話題道:「愛妃剛才在彈什麼曲?朕聽著耳熟,卻一時想不起。」
王承恩道:「皇上在念詩?」
崇禎略一怔,隨即有些尷尬。田妃忙笑道:「李選侍是皇上近日才納幸的,剛冊為選侍,皇上要她跟女兒學琴,皇上稱她入室弟子。」那笑有些苦澀。
「怎麼說?」
贊禮唱「行初獻禮」,奏《壽和之曲》。崇禎再洗手,接過執事捧上的酒尊,祭酒。
田夫人不敢再謙,只得琴前落座,玉指輕舒,紅袖漫卷。琴聲泠泠,頓挫揚抑,一會兒幽細如發,宛轉低回,又忽然間五指撥滾,弦捲風雷,真箇是高下由心,緩急隨意。一曲終了,餘音猶在。
袁崇煥道:「打開箱子。」楊正朝、張思順過來打開前面一箱。
「朕不是在想國事,拿紙筆來。」
崇禎用過晚膳,又去閱奏摺。奏摺不多,亦無大事,很快看完了。
「你們聽聽,在大人面前他竟敢自稱本鎮!」張思順橫眉立目道。
「你只管講來!」
「臣舉薦西人湯若望、羅雅谷、龍華民、鄧玉函和南京太僕寺少卿李之藻同入歷局,編修曆法,翻譯天文、算術各種西洋書。」
二人同時抬腳,同時走到八仙桌旁,袁在東,毛在西,同時落座。袁崇煥臉上掠過一絲不快:「看茶!」
剛進承乾宮就飄來琴聲,崇禎照例不許通報,循聲進了屋。
紙筆就在案上,田妃趕忙鋪紙研墨。
太常卿唱「惟此酒肴,神之所與,賜以福慶,億兆同沾」,樂奏《文德之舞》。崇禎受爵,飲福酒,再受胙,轉交執事,再拜。
「一種香料,是宋代貢品龍鳳茶的配料,是聖上親賜的。」
韓爌剛想說話,崇禎抬手止住了:「理當如此,韓老愛卿為首輔。」崇禎目光掃過大殿,道,「年根兒到了,今年不比去年,去年朕初御極,是大喪之年,又內憂外患,掃平閹黨,百政待舉,百廢待興。今年外有猛將守邊,內有正臣輔政,諸事可待,朕要與民同樂,眾卿家亦可過個逍遙年,只是不要奢侈鋪張。」說罷又看著韓爌道,「卿今日回去休息,明日到武英殿見朕。」
旁邊張思順鼻子里出了股氣兒,沒敢出聲,湊到楊正朝耳邊道:「這鳥將軍見錢才下跪。」楊正朝瞪了他一眼:「閉嘴!」
「這是魏忠賢給朕送了四個美人兒后朕寫的,說的是魏忠賢用熏香、香丸和美人兒惑朕,朕不著道,給禁毀了。朕豈是楚襄王?不過,」崇禎詭詭地一笑,「朕也不是和尚。王承恩,召田貴妃抱衾與綢。」王承恩速去傳了。不多時,田妃身披衾綢,垂首進來,呆立不動。崇禎奇怪:「為何不去了衾綢?」
崇禎坐回龍椅,道:「徐光啟,朕聽說你是用西法推算的,這中歷為何不及西法?」
「是了是了,」袁崇煥又抄起抄本,「『臣一介末弁,曲直生死唯命是從,豈敢嘵嘵取憎?實在是文臣誤臣,而非臣誤國!諸臣獨計除臣,不計除奴,將江山而快私忿,操戈矛于同室。』嗯?」
「韓大人所言不確,」徐光啟走上幾步,「兩星經緯同度曰掩,星光相read.99csw.com接曰犯。日食乃是日月同度,月近日遠,月掩日光,乃是天象一種,亘古至今常有,非兆人事興衰,亦無休咎可占。歷代史志多有凌犯記載,附會興替,驗者百不及一,可見其虛妄。但臣亦認為陛下不能出外觀看。」
田夫人忙答:「臣妾彈得並不好,只是娘娘幼時胡亂教過一二,不想娘娘聰慧,過目不忘,反而只聽娘娘彈了,臣妾倒是荒疏了。」
「嗯,」崇禎站起來,「伐鼓!」這是洪武六年定的救日食禮。執事者捧鼓入,班首先擊鼓三聲,然後眾鼓齊鳴,直至日複原。
「說吧。」
「是呀,皇上整天價憂勞國事,還要慎躬節勞才是。」
不等韓爌喘口氣兒,崇禎介面誦出下闋:
「講。」
袁崇煥笑笑,道:「你還說本部院給你攔喉一刀,必定立死,未免太過誇大了吧?」
「好,就請老愛卿與朕同祭!」韓爌退到階下,協律郎奏起《中和之曲》。四面升起社煙,贊禮唱「燔柴」,從燎台就吹來了烤全犢的香味兒,贊禮唱「請行禮」。崇禎領百官行拜禮。
「妾該死,皇上息怒,妾不敢講。」
崇禎笑上眉梢:「韓老愛卿賜坐!」韓爌趕忙謝坐。
崇禎轉向田妃道:「那四首可彈熟了?」
太常卿唱「神明在上,整肅威儀」,奏起《肅和之曲》。崇禎在昊天皇帝神位前跪下,三上香,獻玉帛。
崇禎笑著點點頭,看見婦人手裡拿的東西,是一盞點亮的宮燈,問道:「大白天的,為何點燈?」
崇禎淺淺一笑,道:「聲若洪鐘,可見體魄尚健。卿賦閑有年,如何消磨時光?」
崇禎是個聰明皇帝,怎會看不透這種女人心思?無非是皇后多妒,一忌田妃多才多藝,二妒田妃多蒙聖寵,三恐皇后名號不保。
看他坐了,崇禎道:「不知韓老愛卿『尚能飯否』?」
眾人定睛一看,都吃了一驚,正是兩年前已被削官奪爵的大學士韓爌。眾人正愣怔著,韓爌已抬腳拾級而上,翻身跪倒:「臣韓爌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崆峒引》、《爛柯游》……」崇禎咕噥了兩句,不再說話,背手低頭溜達起來。
看見袁崇煥,來人離鞍甩鐙,翻身下馬,抱拳弓背道:「東江總兵毛文龍參見督師大人。」
寧遠城這一日裝扮得花團錦簇,彩燈高懸,旌旗遍插。
「噓——住口!」楊正朝立起一指,把耳朵貼向門縫。
袁崇煥盯著毛文龍:「大約有多少?」
崇禎看見年長的婦人,原來是田妃的母親,忙微微彎腰伸手示意:「原來是夫人來了,快快請起!何時到的?怎麼也不告朕知道?」
田夫人略一猶豫:「選侍同稱琴弟子……」
王承恩應聲進來。崇禎指著那宮燈道:「你將這燈拿給營造庫,宮內各處燈都按此改造。」王承恩答應著取下燈出去。
古訓由來戒色荒,九重杜漸慮方長。
崇禎道:「不妨不妨,還請夫人一舒妙手,讓朕也體味一番愛妃幼時的樂趣。」
太常卿唱「前期齋戒,今辰奉祭,加其清潔,以對神明」。崇禎洗手,然後升壇。
毛文龍進了月門一見這陣勢,以為中了圈套,有來無回了,便站住腳。但袁崇煥並不回身,直向樓里走。
「本部院可不是新到,遼東山河形勝,都在本部院胸中。」
直到督府,眾人才散去。郭廣帶著毛文龍的人馬去安頓,只有楊正朝、張思順跟著袁、毛。袁崇煥並沒有將毛文龍帶到議事大堂,而是轉到後堂,楊正朝、張思順守在客廳門口。毛文龍進了客廳抬眼四望,只見東西兩排桌椅,正中靠北牆一張八仙桌,兩旁各一張高腳椅。
眾臣見皇上不談正事,倒也輕鬆,也就伸了脖聽下文。
「徐大人請留下,不走的大人們請進殿。」
毛文龍咂了一口,品了品,道:「督師莫哄我,這茶奇香,花碧螺無此香氣。」袁崇煥微微一笑,說道:「果然瞞不過將軍。不錯,這裏面加了『龍腦』。」
王承恩答應著,心裏嘆一聲,走到殿外,大聲道:「皇上有旨。」眾人剛彎了膝蓋,又聽道「百官免跪聽宣」,就又直了身子。王承恩道:「皇上說,已齋戒了數日,又折騰了一上午,皇上知道眾位大人都餓了,但諸位大人也知道祭壇前是不能饕餮的,本該趕快回去吃飯,但皇上還有一事未了:欽天監和徐光啟都奏稱今日日食,欽天監說在巳時三刻,徐光啟說在未時三刻。現在巳時早過,欽天監所奏不驗。皇上要在這看徐光啟所奏驗是不驗。閣臣留下,其他大人如果受不住餓就請回,不必陪著皇上。徐光啟徐大人來了嗎?」
「臣領旨謝恩。」徐光啟叩了頭,這才退下。
「還怎就有性命之憂呢?」
「九_九_藏_書好!」袁崇煥轉身向郭廣吩咐道,「即刻裝船,嚴兵把守,明日隨毛將軍一同起身。」
崇禎本來嚴肅的臉上立刻有了笑模樣:「原來是韓老愛卿!快快請起。老愛卿以花甲耆年奉詔遠道赴京,太辛苦了!何必風塵僕僕趕來這裏,便在城裡等朕召見也就是了。」
贊禮唱「飲福受胙」,樂奏《熙和之曲》,崇禎再拜。
「好,就由韓老愛卿先擊鼓三聲吧。」
「朕知道。好,朕再聽愛妃彈一曲《崆峒引》!」
贊禮唱「進俎」,奏《凝和之曲》,兩個太監吃力抬上烤全犢。崇禎祭奠。
「又在思慮國事吧,常這樣的。皇上勤奮著呢。」
田夫人雙手接過,田妃也湊過來看,原來是一首詩:
「韓老大人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非我輩能望其項背,理當主持閣務,臣當盡心佐理,請陛下恩准。」
「不、不,下官豈敢,下官求之不得。」
門口的小太監見皇上突然來到,來不及進去稟報,只好跪下:「回皇上,娘娘和袁娘娘在後花園。」
皇后躺在袁妃身上叫道:「皇上貴有天下,就可以這般無理么?還不如殺了妾呢!」
崇禎不解地望著他,韓爌捻髯一笑:「此詩雖是寫的先帝,倒像有先見之明,這下闋正寫的是權奸當朝禍國,新主登基鋤奸,百姓歡呼真龍出現。」
袁崇煥抬了抬手,道:「放炮!」
「毛將軍不必多禮,」袁崇煥跨前幾步,伸出右手握住毛文龍左腕道,「將軍扼敵咽喉,職責重大,又水陸隔阻,本不必來見。將軍不顧勞頓,足見誠心。」
「本鎮可不是抱屈,實是難做。」
「將軍請過目。」袁崇煥道。
崇禎好一會兒才回過神,贊道:「果然是廣陵絕響!」心中感嘆皇后量窄。疑心病去了,心內舒坦,向外喚道:「王承恩!」
「只是居民百姓做海上交易么?你毛大人沒做么?」只聽裏面袁崇煥問。
「出了什麼事?」
二人突見皇上出現,愣在那,未待張口,崇禎已一步上前一把掀翻擺著瓜果的桌子!袁妃嚇得向後就倒,皇后先是一抖,噌地站起:「妾犯了什麼過錯,惹動龍顏震怒,請皇上說出來!」
毛文龍當然是有備而來,便道:「不是本鎮不願受節制,而是大人的種種做法是要文龍性命。大人一到寧遠便宣布海禁,不許登州一船出海,就是朝廷給東江的糧餉器械,陸路的要先運寧遠,水路的也要先運至寧遠近海的覺華島,一律先經督師衙門挂號,再運東江,捨近求遠,棄易圖難,本鎮不知何故。如果大人截留東江糧餉,不單是文龍,東江子弟豈不都有性命之憂了?」
「這也簡單,濁酒一杯,棋盤一張,清茶一碗,禿筆一支。」
老臣拜駕
「這叫什麼話,朕還問不得了?」崇禎問得緊,偏是田妃不答,只是飲泣。
崇禎沒接這話,低頭略一沉吟,道:「朕問你,你這彈琴認曲是何人所教?」
「住口!你身為妃子,可對皇后如此無理么?后與妃並非朕登基才娶,乃是娶自王府,本無此習慣,是朕許的她不用此禮。」崇禎怒火蒸騰了起來,已全沒了心氣兒,「你回去吧!」說完蹽開大步往外走去。
「你剛哭過?」崇禎這一問,田妃本已收了的淚泉又放開了口。
崆峒引子爛柯游,訪道聊思解國愁。
崇禎也笑了:「倒是朕忘了。是朕在信邸時作的,那日梳理丟在乾清宮的公文,偶然尋出的,便讓曹化淳拿來給愛妃解悶兒。剛才彈的是哪一首?」
須臾一片歡聲動,捧出真龍水面來。
「原來陛下知道。」
毛文龍直直盯著袁崇煥:「督師不信么?督師也相信那些蜷踞朝堂、全無退敵良策、只會指手畫腳、誣陷忠臣、哄弄皇上的無能之輩的讕言?」
「這是何人所做?」崇禎問。
崇禎話未說完,天空忽然暗了下來。徐光啟立刻跑到門口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回身道:「陛下,正是未時三刻!」
「是《據桐吟》。皇上是否要聽妾彈一曲?」田妃說著已坐到了琴案前。
風掠輕舟霧不開,錦鱗吹裂采帆摧,
樂奏《豫和之曲》,崇禎再行終獻禮。
天啟五年五月十八日,天啟皇帝御駕出安定門親祭方澤壇,返駕后攜皇后游西苑。申時后,皇后倦乏回宮,天啟遊興未盡,由客氏和魏忠賢相陪湖中泛舟。至湖心,又換乘小舟,由小太監高永壽、劉思源伴駕,親自操槳。也是天威難測,突伸冥手,大風驟起,將小船掀翻,三人墮水。隨從人等頓失顏色,相率入水,喧呼救駕。皇上被救上岸,兩個小太監卻因無人施救沉溺而亡。有那好事學子便詩述此事,傳揚開來。韓爌道:「這下闋由聖上吟出,卻是十分恰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