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微服私訪遭受意外打擊
高時明是信邸舊人,多說幾句,崇禎也不怪,遂笑道:「你怎知娘娘腹中就是個嗣君?」
韓爌心中一沉,皇上是要窮追猛治了!勾連牽挂,不知要牽連出多少人來。國興大獄,非社稷之福啊!略一沉吟,便道:「臣卸職有年,不知近事,只怕事有羅織,有負聖上。」
「熱饅頭,剛下屜的熱饅頭——」前面幾步一個棱骨突出的瘦女人在吆喝。崇禎踱過去,拿起一個饅頭。
「萬歲爺,東路坡緩,從東路上吧。」王承恩引著崇禎折向東。
崇禎看著不由雙眉緊鎖,扭頭對周后道:「大過年的,怎麼弄一出哭戲!」只見周后已是飲泣出聲,其他女人也都是淚水漣漣了。
「那……如何徹查?」
「這樹真是可怪,其他的都很細小,卻是筆直,怎麼就它倆向西北歪著?」
沒一個人敢再言聲。劉老太妃盯了崇禎一會兒,道:「好好著說話呢,就扯到了這上頭去,難道有哪家外戚讓皇帝生氣了?」說著把眼掃眾人,眾人也都互相轉圈兒看。
崇禎越讀越有氣:「國家到了這般地步,冤孽氣數,罪在朕躬,也是做臣子的褻瀆職任,黨爭就是禍根!心思全用在爭鬥上了,哪還管國家!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是天子和人臣共同的責任,可朕看這些大小臣工,就揀不出幾個公忠體國的!」
這話一出,眾人都是身上一寒,面面相覷。傅太妃倒是笑了:「我宮裡有一丫頭,面貌酷似當年的毓聖皇太后。她剛來時,真唬得我一驚!皇上要不要見見她?」
崇禎「嗯」了一聲,蹽步折向承華宮。
崇禎測字
「你放心,我不是官兒,只是好奇。如今又是天災又是兵災的,就是平頭百姓也與身家性命相關吶,問問江山氣數有何可怪?凡事都有定數嘛。但說無妨,我不泄露天機,還多給你卦銀。」說著向王承恩一揮手,「先把卦銀給鐵口先生。」王承恩掏出一錠銀子放到桌上。
鐵口盯著崇禎:「公子還是測江山?」
眾人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劉老太妃看看左右,道:「提她做什麼?她是個朝臣眾手所指的人,神祖爺時她屢次要害你父皇,盡人皆知。她住壽安宮,整日不出屋的。難道皇帝想見見她?」
別人也都眼白泛紅。「老太妃說的極是。」懿安提袖擺沾了沾眼邊,揀起象牙龍鳳箸也給崇禎盤裡夾了一塊鵝肫掌,道:「萬曆時,雖有奸臣嚴嵩,更有徐階、高拱、張居正等忠臣能吏。天啟初,有葉向高、劉一燝、韓爌等智臣,還有楊漣、左光斗等一大批大忠大勇之臣,可惜皇上不作勁,被那老賊魏忠賢斬盡殺絕了。如今是邊關無勇將,朝堂無能臣。」
崇禎想起來了:「是呀,父皇健在的妃子就一個傅太妃了,是該去看看了。」
「不必了,你們倆跟著就行了。」崇禎說著便折向神武門。
「你看你看,我說不拆,是公子非要拆的嘛!」
「分毫不爽的,除非是雙生子,像這樣相像的,也是少有了。尤其那眉睫和臉頰,竟是酷肖。」
「這倒是。不過不可累過了,這身子才是最關緊的。」劉老太妃說著轉向周皇后,「你們多關照下人,要伺候周全了,該提個醒兒時就提個醒兒。」又看看周皇后的肚子,「再有兩個月就該生了吧?你也要照顧好自己。但願誕個皇子,讓我大明早早就後繼有人,我也就能舒心閉眼了。」
「朕是說是何曲目?」
鐵口提筆寫了個「酉」字:「可是這個字?」
「不光如此,」崇禎沉下臉來,道:「還要約束好外戚!」這一聲雖不高,卻十分陰狠,眾人都是一震!「自己倒是不毒,可那親娘老子兄弟子侄卻是目無國法,仗勢欺人,荼毒百姓!」
「邊關有一個袁崇煥,朝堂有一個老韓爌。」崇禎還盯著酒杯,「朕並非在想國事,是在想家事。」
鐵口寫出「有」字:「公子測什麼?前程,錢財,婚配,還是疾病?」崇禎硬邦邦地擠出兩個字:「江山!」
崇禎舉著饅頭仔細觀瞧,顏色發土,星星點點的麩皮子摻雜其中:「你不說是全白面么?怎麼這麼粗?」
「回皇上,奴婢想是因它在東坡,西北風吹不著,從紮根兒起就受著東南風,又只有他倆高大,所以就向西北歪長。其他的樹矮,被他倆遮擋著,受不著風,也就長直了。」王承恩回話道。
田妃從崇禎眼神里看出了個八九不離十,戰兢兢小聲問道:「皇上……真有實據?」
韓爌一驚:「……逆案不是已經結了么?」
「奴婢當然不知,奴婢盼著是個嗣君。」
「測人。」
「火燒鋪?什麼火燒鋪?」
「萬歲爺忘了,昨兒個奴婢稟過萬歲爺了,是劉太妃老娘娘的意思,今年在傅太妃娘娘處過年。」高時明說著邊給崇禎披上銀狐大氅。
崇禎還盯著田妃:「朕可看明白是內宮慫恿呢!」
崇禎忽然看見司禮監掌印太監高時明在門口探了一下頭,便叫道:「高時明,有事嗎?」
崇禎心中大震,臉上顯出驚恐,read•99csw•com只一瞬,便掩飾住了,比劃著道:「我說的是這個『酉』。」崇禎不願留下墨跡,只在空中畫出筆畫。
周后嘆口氣道:「皇上忙時,一兩個月都不過後宮一次。一年過來,也就松泛個這幾天,總要有個給皇上舒解心緒、給女眷們解悶兒的物事不是?」
鬧了這一出,大家興緻全無。
鐵口拿起黑幡,道:「公子是個聰明人,山中系兩繩,不用我說破了。」說完轉身大步而去。
「是。」高時明躬腰快步走到崇禎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崇禎皺了皺眉,向韓爌等道:「此翻徹查,務求周到,一經頒布,縱有遺漏,亦不再追究,正月十五一過就要拿出來,可聽清了?先下去吧。」
「不是在下話多,公子要測江山,在下不敢說呀!」
崇禎嘆口氣道:「她是要氣死朕呢!」
崇禎看看劉老太妃,再看看傅太妃:「母親長得什麼樣?」
這話出所有人意料,都轉臉來看他,等他下文。他卻半晌無語,默了一陣,又端起杯一口灌下,再抬起頭來,已是淚下雙腮,再說出一句話來,更是震驚四座:「能見母親一面,寧可不做這勞什子皇帝!」
崇禎道:「你當朕……當真以為這滿街人都是傻子,由著你糊弄?這分明是粗面!」
「萬歲爺想想娘娘的好處,娘娘力持節儉,裁減宮中費用,從不為外家乞求恩典,還不是疼著萬歲爺,疼我大明國?有些賞賜也是該當的,示恩示寵,娘娘氣也就消了。娘娘不會總跟萬歲爺過不去,但萬歲爺總得給娘娘圓了臉面不是?」
周后見崇禎看她,小聲道:「有此事否?」
女人眼神奇怪地上下打量崇禎:「我說這位客人,您打哪兒來?這不是全白面難道還是麩子面?粗?你倒拿那細的來我瞅瞅!」
「我也歇了,你們鬧去吧。」傅太妃也道。
「去你買餅的那個火燒鋪。」
崇禎沒回答,只是低頭看地。大年三十,本是一團祥和氣氛,讓崇禎給攪了,大家都覺尷尬。田妃忽然心裏一動:前些日子母親來京住了些日子,說起家裡變化之大,實出自己意料,當時就囑咐了母親不可忒過分,皇上是個較真兒的人,真有言官彈劾,女兒也未必救得了。難道皇上說的是自己娘家?只聽周皇后道:「聽皇上的口風,似是聽到了些閑言碎語。不過,我皇是個清心寡欲之君,又是歷來嚴於律己律人,妾等怎敢放縱外戚?就不怕皇上整肅後宮?所以怕是皇上誤信了傳言。」
「正是!」崇禎高喝一聲。田妃撲通跪下,說道:「妾父兄果然犯了王法,是妾管束不嚴,就請皇上懲處妾吧。」
鐵口兩眼放出光來,一高興說漏了嘴:「早看出了,公子是個富家子弟。」
崇禎起身向外走:「朕現在知道你為何留著這戲子了。」出了慈慶宮,對王承恩、高起潛道:「今日除夕,北京城一定很熱鬧,朕想看看,你們倆隨朕去山上轉轉。」
高起潛聽出了崇禎與樹比肩的意思,道:「皇上,把它砍了吧?」
「那好,朕……真的就測上一字吧。」
天還沒擦黑,爆竹聲就稀稀落落響起,漸漸地就濃密了,吵得崇禎愈發煩躁。今兒早上接到揚州御史的疏奏,竟是彈劾田妃之父田弘遇的!說他驕縱不法,橫行鄉里,貪賄淫奢,魚肉百姓。
高起潛知道這測字測砸了,皇上心緒大壞,便道:「爺,這測字都是牽強附會的胡咧咧,爺別信他的。」
崇禎兩眼放光,不等太監放到桌上就拿起一個咬了一大口:「嗯,香!是這味兒,你們都嘗嘗。」又轉向傳膳太監,「多少錢一個?」
崇禎雖早看過,還是接過又看了一遍:
「行啦行啦,還一套一套的,朕說不過你。」崇禎笑道,「今兒晚看什麼戲?」
崇禎一笑:「所以你才攔住我。」
「朕聽人講過一個魏忠賢占測的事。說有一個叫鄭仰田的術士測字最准,被魏忠賢請了去。魏忠賢先寫了一個『囚』字,鄭仰田說這是國中一人獨攬大權,魏忠賢高興,又寫了一個『飢』字,鄭仰田說,『凡』字無『點』,此人當是不凡之人,但『良』在『人』下,此人也是個不良之人。你說他不準么?」
鐵口攤開紙筆,道:「公子拆個什麼字?」
鐵扣眉毛拉成八字:「實在是說不出哇!」
王承恩拿過崇禎手裡的饅頭放下,拉了一下崇禎袖擺:「爺,往前遛著吧。」走出幾步,又放低聲音,「爺,現如今這就是白面了!爺吃的白面只有宮裡才有,閣老們都不準吃得著呢!」
「唔,嗯?怎是慈慶宮?往年不都是慈寧宮嗎?」
「皇上,您怎麼能和那些昏君比呢,您可是賢君啊,百姓都知道您是繼成祖爺以來的聖主啊!」
「……娘娘睡覺可好?」
崇禎自打翻了身懷六甲的周皇后,心裏一直懊悔,早想懲罰一下田妃,以慰皇后。但自看了揚州御史的劾奏,便就不僅僅是想安慰皇后了:「你們是要朕拿出實據來?」眼就看向了田妃。https://read•99csw•com
崇禎一把按住:「幽,曲徑通幽的幽!」
往年從初一到十五,家家門口都掛出燈來,能叫上名來的有紗燈、琉璃燈、白玉燈、篾絲燈、珠子燈、羊皮燈、羅帛燈、絹燈、蓮花燈、屏風燈、梔子燈、月燈,數不勝數,美不勝收。天啟時皇帝本人就愛鼓搗新鮮玩意兒,上行下效,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大街上舞的那龍嘴裏能噴火,那獅子眼珠子會轉,正月十五那天的燈市燈會上那各式彩燈更是暗藏機關,走馬燈上的小人能彈出來。去年大喪,民間不許掛紅,禁止娛樂,今年竟也不見了舞龍燈、踩高蹺了,人也顯得稀少了些。
韓爌道:「是,請陛下明示。」
看著幾人走出了大殿,崇禎問道:「皇後幾時開始不食的?」
崇禎心裏閃過「信則有,不信則無」的說法,便道:「就拆個『有』字吧,有無的『有』。」
「我的爺,宮裡吃的面,是大籮小籮籮了四五過的,十斤粗面只可籮出個二三斤精白面,您想這價錢得翻出個幾倍去?就是極品大員也捨不得天天吃呀,那四五品以下的,想也不敢想呀。」
「皇上且息雷霆。」一直沒說話的懿安道,「地方官雖不敢亂告,也難保不是偏聽偏信,訪察不細,中了小人圈套。也有這一等人,甭說女兒進了宮裡,就是女兒進了相府侯門,也不把地方官放在眼裡。地方官受了辱謾,自然要尋他個不是,添油加醋、添枝加葉兒糾他,把個雀兒說成鷂鷹。也有那外戚,驟然間雞犬升了天,行事霸道了些個,被人叼了短兒也是有的,未必就幹了國法。事涉皇親國戚,處分理當謹慎。當然,果然犯了我大明律法,還是要依律公斷公處。還請皇上細察。」
崇禎知道周氏的脾氣,不是好哄的,但崇禎最怕的還是損了龍種,默思良久,嘆息一聲:「好吧,就照你說的辦。你去給娘娘送件貂皮夾衣,就說朕問她起居飲食了,叫她吃飯。」
劉老太妃道:「這你放心,有我的就有她的,伺候的丫頭一個不少。只是我也不想見她。咱們做妃子的,就是伺候好皇上爺們兒。忒毒了,就沒好下場的。」眾人忙隨聲承應。
崇禎笑道:「宦黨熾時,爾首當其衝,現在怎說不知?怕是不敢任怨吧?」
臣鄉延安府,自去歲一年無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間,民爭采山間蓬草而食。其粒類糠皮,其味苦而澀。食之,僅可延以不死。至十月以後而蓬盡矣,則剝樹皮而食。諸樹惟榆皮差善,雜他樹皮以為食,亦可稍緩其死。迨年終而樹皮又盡矣,則又掘其山中石塊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輒飽,不數日則腹脹下墜而死。民有不甘於食石而死者,始相聚為盜,而一二稍有積貯之民遂為所劫,而搶掠無遺矣。最可憫者,如安塞城西有冀城之處,每日必棄一二嬰兒于其中。有號泣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糞土者。至次晨,所棄之子已無一生,而又有棄子者矣。更可異者,童稚輩及獨行者,一出城外便無蹤跡。后見門外之人,炊人骨以為薪,煮人肉以為食,始知前之人皆為其所食。而食人之人,亦不免數日後面目赤腫,內發燥熱而死矣。於是死者枕藉,臭氣熏天,縣城外掘數坑,每坑可容數百人,用以掩其遺骸。臣來之時已滿三坑有餘,而數里以外不及掩者,又不知其幾許矣。有司束于功令之嚴,不得不嚴為催科。僅存之遺黎,止有一逃耳。飄流異地,棲泊無依,此處逃之於彼,彼處復逃之於此,轉相逃則轉相為盜。恆產既無,懷資亦盡,夢斷鄉關之路,魂銷溝壑之填,又安得不相率為盜乎?此盜之所以遍秦中也。總秦地而言,慶陽、延安以北,飢荒至十分之極,而盜則稍次之;西安、漢中以下,盜賊至十分之極,而飢荒則稍次之。
眾人向二位太妃道了晚安出來,崇禎臉上顯出似笑非笑的模樣:「朕就一直沒想明白,自你主後宮以來,削減用度,裁撤靡費,去浮夸藻飾,很愜朕意,唯獨這梨園一項,你一直留著,可謂情有獨鍾。你不是個好嬉戲之人,可還是有嬉戲之心。」
「……走吧。」崇禎扭頭向回走。
那女人也不屑地笑著,崇禎愣在那兒了。
崇禎向後一靠,雙手按住扶手,一字一字道:「朕欲定附逆人罪,必先正魏、崔、客氏首逆,次及附逆者。欲分附逆,又須有據。卿等密于內閣評閱,如事本為公而勢非得已,或素有才力而隨人點綴,須當原其初心,或可責其後效。惟首開諂附,傾陷擁戴,及頻頻頌美,津津不置,並雖未祠頌而陰行贊導者,據法依律,無枉無徇。卿等與王永光、喬允升、曹于汴數日內確定,不許中樞參預。」
「這位爺,你拿鼻子下聞聞,新下的麥子,現碾的白面,全白面的,可香!」
這一問,眾人又是一愣!鄭老太妃就是神宗最寵愛的妃子、福王生母鄭貴妃。神宗尚存的妃子只有劉、鄭二人了。
王承恩一把拉過高時明,小聲道:九九藏書「攔不住了,我已勸了,沒用。立刻去找高起潛,叫他馬上挑二十個人,換上便衣,散開跟著!」
「在下只測字,而且不揣摩客人心思,也不看客人臉色,好便好,壞便壞,從不改口。」他一指那幡,「這三字可不是在下自賣,是鄉里耆老送的。」
「鐵口口再鐵,也不敢跟腦袋較真兒呀!腦袋沒了,哪兒還有鐵口?說不得。」
東坡有一條石階小路,路旁樹木稀疏,都不過碗口粗細,卻有兩株老槐,甚是粗壯,十分扎眼,一上一下,相隔不過丈余。
崇禎拉過高起潛:「不是我,你說吧。」
「地方官的密折就放在朕的案頭上,是傳言么?一個小小的御史無憑無據敢告皇親國戚的狀?他不要命了?」
崇禎微微一笑,道:「如何結得?魏忠賢經營七年之久,只手蓋天,世知有忠賢,不知有皇上,只生祠就百余處,朕大計天下吏,就計出這二三十個閹黨么?」
鐵口打個哈哈:「在下看,公子至少不是東廠的。東廠的測字從不給錢,說得不對心思還打人。好吧,在下說完了,咱們各走各路。」他迅速出手抓過銀子揣進懷裡,「『有』字上部是『大』字去一半,下部是『明』字去一半,這大明半壁江山啊……」
崇禎慢慢坐下,真神遊走了半日又回到身上,才緩緩說道:「朕不見了。過了年,叫朕的外祖母瀛國太夫人來認,如果也說像,叫武英殿中書梁祝描摹成像。來——」崇禎端起杯,「朕敬傅太妃!」
崇禎說著「起來吧」,就先給劉老太妃行了禮,在劉老太妃左首坐了。待眾人坐定,崇禎擠出一絲笑:「有一年沒見著傅太妃了,看上去氣色還好。」
儘管崇禎知道不會是好話,但聽了這話還是腿發軟,臉發灰:「……我說的是『朋友』的『友』。」
內外城就不同了,內城多為官宦商賈大戶人家和官署衙門,比外城熱鬧數倍,爆竹煙花閃成一片。外城都是普通百姓人家,動靜雖比不上內城,倒也是此起彼伏。崇禎看了很久,心裏輕鬆了不少,局面還算安定,只要自己努力做個為國家社稷、黎民百姓造福的好皇帝,就能走出困境,還可能重振大明,傳諸後世,自己就是一代英主了。
崇禎不說話只是走,好一會兒才緩緩道:
內宮的當家人自然是皇后,大家就都看向周后。
高起潛當然知道崇禎門兒清,當年他多次跟著信王便服出府滿京城閑逛,信王就愛吃這一口。他早想好了答詞,諂笑著道:「我的爺,這些年年景不好,東西都貴了,市面兒上已經不是您當年微服私訪、體察民情時見的兩文錢的價兒了,現在是五文錢一個,還比那會兒子的粗呢,個兒也小了。奴婢告訴那掌柜的,這是御品,得精工細作。現買的精白面,小磨香油,奴婢跟那兒盯著他們做的。」
走到前門樓,忽聽近處有人說話:「這位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是出新戲,說破了就乏味了。」
田弘遇本是個末流小吏,驟然間女兒做了王妃,又一年成了皇妃。昨日還是布衣蔬食,青燈黃卷,仰人鼻息,今天已是鐘鳴鼎食,燭照香熏,車馬盈門,便就雲里霧裡,不知身價幾何了。
傅太妃粲然一笑,道:「行屍走肉罷了。」
慈慶宮門口早有小太監等著,見崇禎來了,齊齊跪下道:「給萬歲爺請安!請萬歲爺移駕承華宮,老太妃娘娘、皇後娘娘、貴妃娘娘、太妃娘娘都在承華宮候著萬歲爺呢!」
一群穿著簇新衣服、手舉紙風車的孩童跑過,聽見這話停住腳,一個十一二歲模樣的胖孩兒過來拿起一個饅頭看了看,再看看崇禎,哈哈大笑起來,手指崇禎道:「這人沒見過白面,哈哈哈哈,你是外城的還是鄉下的?你以為這是白棒子麵?買一個嘗嘗吧,你沒吃過!」
「好!」崇禎一拍桌子蹭地立起,震的桌上杯盤碗碟叮咣亂響,「就照你說的辦!王承恩!」王承恩應聲挑簾兒進來,崇禎一字一頓道:「將田貴妃謫遷啟祥宮省愆!」
「皇上是說萬歲山?要不要叫高起潛回去招呼張彝憲、高時明他們隨駕?」王承恩道。
劉老太妃看出了崇禎心思,給他盤子里夾了一塊半翅鶡雞,嘆一聲道:「今兒是過年,皇帝就松泛松泛吧,別老琢磨大事了。唉,可憐見的,這般年紀,就要擔起一個國家,又是饑民鬧事,又是韃子打仗,沒完沒了的,也沒人能幫襯他,看把他累成什麼樣了,真難為他了。」說著就流下老淚。
韓爌、李標、錢龍錫應|召來到武英殿,崇禎沖韓爌微微一笑,道:「韓愛卿,朕交卿一事,務必辦好。」
「朕前邊遛,身後跟著一幫牛頭馬面、凶神惡煞的錦衣衛?那還微服個屁!」
崇禎想了想,走近去道:「你既是測卜吉凶,為何不見蓍草讖簽兒,只有這筆墨紙硯?」
「這戲是你叫他們編排的?」
「皇上說的不對,」周后笑道,「神祖時宮中設有百戲,日日熱鬧。妾已大部罷撤,但就是民間,過個年節的,也read.99csw•com要祭灶王,跳灶,迎財神。再窮的人家,也要貼窗花,貼春聯,燃燈放炮仗驅鬼。更有那六博、投壺、鬥牌、猴戲、木偶戲,熱鬧著呢。咱們天家倒不如民間?」
高起潛搶上一步,怒道:「你胡說八……」「道」字還沒出口,崇禎橫掌一揮,正切在高起潛喉嚨處,後半截話生噎了回去,噎得高起潛直咳嗽。
「徹查逆案!」
此山原名煤山,成祖朱棣在北京建都后,嫌「煤」字諧音不吉利,將它改名萬歲山。萬歲山樹木繁茂,只是此時只有一片老樹榦了。
劉老太妃道:「那不成了老妖精了?呵呵。好了,都入席吧。唉,咱們雖是天家,但一大家子人,一年才聚得這一次,怪不易的,還不如尋常百姓家呢。」
崇禎圍著老槐轉了兩圈兒,道:「倒是高大,可惜了,處在至尊地位,卻不能成材。」
九個人圍了一張滾邊雕龍紫檀木圓桌坐了,崇禎端起透明綠的龍泉青瓷馬上杯,道:「孫兒先敬老太妃,祝老太妃福壽綿長,願列祖列宗保我大明江山永駐。」說著一啜而盡。放下杯,卻不動箸,扭頭問道:「朕要的餅去買了嗎?」
崇禎鼻子哼了一聲,冷冷道:「祖宗法不可私!」
高時明看出崇禎已有悔意,也知道他為何生悔,便道:「萬歲爺,容奴婢說句不當說的話,娘娘畢竟是一國之母,縱有千般不是,萬歲爺降旨發落就是,將娘娘推在地上,叫娘娘面子上如何過得去?況且娘娘身有六甲,誕日已近,壞了金枝玉葉,可不是我大明之福。娘娘不進食,不但有損娘娘千金之體,于娘娘腹中那大明嗣君更有害呀!」
「爺,不去火燒鋪了?」高起潛問。
「怎麼,大臣們也吃的這種粗面?」
「有實據又怎樣?」崇禎整個身子轉向了她。
本來佝著腰的高時明身子猛地一挺,緊顛兒幾步攔到崇禎面前,撲通跪下道:「皇上,不可呀!如今您可不是王爺,可以隨著意兒出去溜達,現如今您是萬歲爺呀,擔著天大的干係呀!」
「過錦戲。」
劉老太妃說話了,道:「即使皇帝有實據,也多半是那外戚仗勢胡為,並非是內宮慫恿,處分了外戚也就罷了。」
「皇上,該去慈慶宮了。」高時明小聲道。
崇禎扭頭看,見靠城牆處擺著一張攤桌,桌上放著文房四寶,桌旁樹著一黑幡,上寫著「鐵口拆」三個白字,桌后坐著一人,四十五六樣子,留著焦黃的山羊胡。見崇禎看過來,又道:「公子面色恍白,印堂晦暗,怕是有大不遂意之事。公子若眼下有閑,在下願為公子測上一測。公子若不信那草木魚蟲也有定數,就請抬腳走路。」
崇禎再點點頭。鐵口便道:「『酉』字,『尊』字去頭尾,至尊無首哇,位至極處性命不保,大不吉……不說了,公子,就到此吧。」說完起身收拾東西。
高起潛渾身一激靈,咕咚跪倒,磕頭如搗蒜:「皇上,奴婢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奴婢是爛口瘋話!奴婢是狗腦子驢腸子!奴婢是混賬王八蛋!奴婢說錯話了,奴婢怎敢有半點兒不敬的心思……」
田妃叩下頭去,抽泣道:「還請皇上……念在他們是初犯,從輕發落,妾……代他們謝恩!妾今後一定嚴加約束。」
「見倒是不想見,只是畢竟是神祖爺的妃子,奶奶輩兒的,別屈了她,好好地送了終年才是。」
鐵口想了想,抬眼看著崇禎:「公子,醜話說在頭裡,在下只看字,不看人,說得不中聽,公子只需包涵,不可責怪。」
高起潛緊跟上幾步,衝著孩子揚起手:「去去去,快滾!再不滾打折你小狗腿!」孩子放下饅頭跑了,其他孩子也跟著哈哈笑著跑了,嘴裏還喊著「鄉巴佬,鄉巴佬!」
後面的話崇禎沒聽進去,自己也就一年多沒出去遛,物價兒竟翻了一倍半!讓他心裏沉甸甸的。
「你哪兒那麼多車軲轆話!」高起潛竄過來,「叫你測你就測!」
崇禎知道那是真的,一個外放御史絕不敢拿攻擊皇親國戚來邀寵。
「臣不是,」韓爌不敢再拒,「臣遵旨。」
崇禎輕點頭。
崇禎不再說話,低頭大步前行。
崇禎道:「那又怎麼樣?昏君能溜達,賢君就不能,這是哪朝哪代立的規矩?」高時明知道這位爺是勸不住的,便道:「皇上,是不是讓奴婢帶些人跟著?」
鐵口抬眼打量起崇禎:「在下不想打聽公子身份,可這事怪,看公子的年紀,不像是朝廷命官,而且肯為江山一測的,怎麼著也得是位方面大員,就是個州府也不會來測江山的,公子卻要……」
一看崇禎的打扮就知道是個闊少,所以那些賣糖人兒、麵人兒、泥人兒、風箏、連環套等玩意兒的小商小販見他過來,都要盯著他多吆喝幾聲。
崇禎沒看完就摔在桌上,那摺子蹦起老高掉下,攤開在地上。
「自昨日皇上……去過坤寧宮后。」
劉老太妃道:「今兒晚上守歲,娘兒們咋過啊?」
周后輕嘆一聲,道:「大奸已除,皇上該想想百姓的事了。」
崇禎繞過他繼續往前read.99csw.com走,道:「隋煬帝能隨著意兒出去溜達,朕怎麼就不能?」
「難道是胡編的么?」周后從袖中抽出邸報,遞給崇禎,「皇上可還記得馬懋才的《備陳大飢疏》?」
周皇后見都不說話,便問道:「真有外戚生事了?」
周后一笑,道:「自然是看戲嘍。」
「好啦好啦,朕知道你有口無心,朕也是說句笑話。樹是樹,人是人,但它畢竟也是個樹王,留著它吧。你也起來吧。」崇禎說完轉身上山。從山頂上看去,北京三城一覽無餘。因天啟數子均未長成,沒有童稚,紫禁城有好幾年不曾熱鬧了,與內外城相比,顯得寂寥清冷。
田妃低了頭,道:「皇上……是說……妾身?」
田妃被謫
崇禎嚯地回首,狠盯了高起潛一眼,張了嘴,似要說出狠話來,又咽了回去,放緩聲音道:「這山名萬歲山,這樹位在至尊,自然就是萬歲樹了。你今兒敢殺這樹皇上,明兒就敢殺人皇上。」
上街才看出來,過年的熱鬧勁兒確是不比以往了。
傅太妃忙忙地站起來舉杯:「妾身怎敢當皇上敬酒!妾身經不得酒勁兒,也只好乾了。」說完仰盡。崇禎也幹了,臉上現出笑靨,道:「看見老太妃和太妃,還想起一個人來,鄭老太妃現居何處?」
崇禎霍然而起:「酷似?果然酷似?」
高起潛竄上一步一把抓住鐵扣:「收了好大一錠銀子,就說這幾句屁話就完啦?」
一早,崇禎一出暖閣,所有人都愣了。只見他穿了一件圓領缺骻袍,外罩青羔裘,腳蹬青布鞋,頭戴四方平定巾,誰也沒打招呼,就直朝前邊走。後面跟著的王承恩向發愣的高時明丟個眼兒,高時明會意,迎上去問:「皇上,今兒是正月十五,又不上朝,您這一大早要去哪兒啊?」
鐵口把東西用個藍布兜起:「如果是測公子,在下還是不敢說。」
周皇后忙道:「太妃老娘娘說哪兒的話,您老人家還要看著重孫結結實實長大呢!」
「……唉,總不能叫朕去向她賠不是吧?」
崇禎露出一笑,道:「你剛才還說好便好,壞便壞呢,怎麼又不敢說了?」
高時明嚇得一抖,趕忙彎腰撿起,疊好了放到案上,退到一邊兒。
「什麼?」崇禎停止了咀嚼,看著高起潛,「你敢糊弄朕?你以為朕不知道?」
「好,看戲去。」崇禎抬腿走路。周后馬上吩咐下去,等一行人到了戲台,台前台後早就都準備好了。確是一出新戲,說的是鄉下鬧蝗,顆粒無收,庄稼人或背井離鄉,逃荒要飯,或鋌而走險,聚眾為盜,打家劫舍,百姓雪上加霜,更是困苦不堪。
承華宮正殿里坐滿了女人,見崇禎進來,除劉老太妃外,其他人都站了起來,嘴裏齊說「給皇上請安!」田、袁二妃和天啟的妃子范慧妃、李成妃就跪下了。
劉老太妃看著崇禎道:「皇帝的氣色可是不大好。唉,那國事是忙不完的,該歇著就歇著,那內閣是幹什麼吃的,就不能自己拿個主意?凡事都要皇帝一一過問,養他們何用?大臣們只要不幹壞事,不坑百姓就是好臣子了,其他事不必太較真兒。年紀輕輕就熬壞了身子骨,這國家誰撐著?不值的。像你神祖爺,三十一年不上朝,不也就這麼過來了?」崇禎歪頭一笑,說道:「老太妃說的是。不過,皇兄正是因不理朝政,才讓那魏忠賢專了權,幾乎傾了我朱家天下。如今可比不得神祖爺時,內有饑民造反,外有強夷壓境,不能不問吶。」
劉、傅二太妃互相看看,劉老太妃道:「老身只見過你母親兩三面,記不大清了,反正是個美人兒。傅懿妃應是記得,那時應是常見面的。」傅太妃是崇禎父光宗的妃子,接上道:「是,那時我與毓聖皇太后常處在一起。要說相貌,美貌自是不必說的,我是笨嘴拙舌,再是形容不出。不過,見著皇上,就似見著毓聖皇太后一般。」說到這似是想起了什麼,眼睛灼然一亮,「皇上真的想見毓聖皇太后?」
「怎能睡得好?奴婢問過了,竟是一夜不曾安穩呢!」
「朕好久沒出去了,今兒北京城熱鬧,跟朕出去轉轉。」
「爺,咱們去哪兒?」高起潛問。
崇禎身上一凜:「難道能見不成?」說完覺得好笑,眼神暗下去,「夢中都不可得,除非地下相見。」
「哦,哦,老身可打熬不起了,散了吧,你們去吧。」劉老太妃起身道,大家就都起身。
此語一出把眾人都打蒙了!誰也沒想到他此時竟想起了老娘親!就都放了箸。默了片時,劉老太妃道:「我老婆子沒生養,卻盡享含飴弄孫、膝下承歡之樂,真是世事難料,人算不如天算啊!」
鐵口略略一想,道:「若測江山,還是不吉。『友』是『反』字出頭,上出頭,是指北方,左出頭,是指西邊,這兩處必反,反賊當有出頭之日,這江山啊……」
「來了來了。」傳膳太監端著一大盤茶碟大小的火燒進來。
「回萬歲爺,不貴,」跟著進來的高起潛忙答道,這餅就是他買的,「十個子兒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