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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火冒三丈嚴懲腐敗官員

第十八章 火冒三丈嚴懲腐敗官員

「卿何必如此說?」
袁崇煥背著手溜達開了:「說的是,文官不肯體恤武官,自己穩坐京城,肉山酒海,卻總嫌邊事日耗巨大,攻詆武官貪縱冒餉,全不知邊事艱難。」他走到座位坐下道,「既乏餉了,何不早詳細說來?」
郭廣笑道:「同你一樣。」說著一抱拳,「在下就此辭過,你二人共度春宵吧。我也看出來了,翠兒一寸芳心都在兄弟身上了。不過,這翠兒可是蒲柳弱質,兄弟你悠著點兒。」
「哼!蒙朕吶?不與廠、庫合謀,一個小小的書辦就敢瓜分?工部領狀與庫中出銀不符,就不怕商家找上門來?」
毛繼盛已知他是何意,笑道:「如果郭兄有此雅興,客隨主便。」
二人解下佩劍放到案上,郭廣招呼道:「來,毛老兄,咱們先喝個爽!酒過三巡,我就告辭,回去鑽我的臭被窩,你就鑽你的香窩窩!」
「你帶毛將軍去歇息。毛將軍可是毛總兵最信得過的,你可要招待好了,不可怠慢了。」
「回大人,毛大人為遼東參將時小人就跟了毛大人。」
「毛大人有給督師大人的請書。」來人忙掏出來舉著,不知給誰。
錢龍錫也隨後出班跪下:「陛下此次從寬發落,後邊才有人再敢說話,才好深挖根源,革除陋習,請陛下息怒。」
「難道我不知?」郭廣笑道,「可這位兄弟也不行么?」
「嗯,」崇禎打開劉懋的摺子,「說第三事吧。」
崇禎已怒火難抑:「朕聞此弊已久,所以才要他倆巡庫,不想他倆同流合污,如此下去,怎能查得出?今日處分原不因工部所言,卿等不必申救,退回去。」說完又轉向都察院道,「有此大弊,長久以來爾等俱不言,是不是庇護同類?!」
「臣想,把定例的五字五十一條裁減為十二條,每一條的人夫馬船亦作出限制,不許擅自更改。有擅改者,一經查出,嚴懲不貸。」
崇禎搖搖頭道:「不必如此說。知卿必救,故面召卿,特諭安心供職。卿起來。」然後看著王都道,「王都、高賚明都革了職,法司嚴刑追贓擬罪具奏。」再轉向眾臣道,「這種奸弊情狀由來已久,朕雖早有耳聞,卻從未見到指弊發奸的奏牘,要你們這些言官何用?」
諸臣早就知道如此火急的召見必是禍,看見崇禎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更是抬手撓痒痒都不敢了。行禮畢,分左右兩班站好。
「好!」翠兒音兒還沒落盡,毛繼盛就高聲叫好。喊完又干一杯,直眉瞪眼地看著翠兒,「你唱的是什麼玩意兒?」
錢龍錫道:「陛下,祖宗朝的規矩是廠衛止行於都城內外,遠遣恐難委信。」
「哼!此弊自萬曆以來就愈演愈烈了,朕都聞之已久了,你們會不知道,而且至今查訪未確?這些衙門以前是二八抽扣,現在竟是四六抽扣了,好大的膽子!商家正是近日才告到工部的,豈不正是你等做的手?還在這裏巧言!錦衣衛,把他拿了!把高賚明也拿了!」
「朕正是聽了張鳳翔說才知道這些夙弊的。張鳳翔也是新任尚書,怎知這些勾當的關節?」
韓爌心裏一沉,閹黨剛倒,皇上就疑東林了,看來這位皇上不是個好伺候的主子,今後辦事要做在亮處,不讓他動疑才好:「陛下說的是,今後凡商量政事,宜相見於朝房,禁止一切私邸交際。」韓爌頓了頓,「臣老了,記性不好了,可否容臣先奏三事?臣怕一會兒忘了。」
二人聽了個雲山霧罩。
三人齊聲應「是」。韓爌道:「人臣原不應以黨事君,人君也不可以黨疑臣,總當詳核人品,辨別賢奸,然後舉措得當。若堂上妄起戈矛,宮中橫分畛域,臣恐非國家之福。」
「那就是毛總兵的心腹了?」
袁崇煥一臉驚訝:「已乏餉了?可朝廷卻不是如此說呀?」
「恭敬不如從命,郭將軍走好!」毛繼盛已有些醉眼矇矓,待郭廣前腳出門,就一把摟過翠兒坐到腿上,手就從翠兒短襖下擺伸進去,一面湊過臉去,「小娘子你好香!」
翠兒半推半就道:「俗話說,酒到酣時,行得好事。大人還是先喝了這壺燙酒,心中熱了,才有得力氣,再歇息不遲。翠兒先陪大人說說話。」說著滿上酒遞過去。
楊正朝應聲進來。袁崇煥附耳低語幾句,楊正朝答應一聲,向郭廣做個手勢,兩人一同出去。袁崇煥看向毛繼盛,笑道:「糧食前天才由天津運來,給皮島撥出十船,可好?」
一個中年婦人迎了出來:「呦,原來是郭將軍,將軍可有時日不見了。不過您可別怪小婦人多嘴,這卻不是您來的去處。即使您敢來,小婦人也不敢招呼您,那督師的軍令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那好,您既知翠兒,自然知道她的身價。」
翠兒道:「還是我來唱曲兒,二位大人慢飲。」說著素手輕撥,鶯燕呢喃:
郭廣「唉」了一聲,嘆道:「想不到我們這小小的寧遠,竟有如此才女!等到平了女真人,我要專門聽翠兒談詞論曲。就請翠兒再唱一曲,助我二人酒興!」說read.99csw.com著舉杯邀毛繼盛,毛繼盛端起倒進脖腔子。
袁崇煥沒拆信:「你叫什麼名字?」
「檀板金樽,淺斟低唱,真是好聽,」郭廣道,「只是不知是個什麼牌兒、什麼調?」
婦人向樓上喊翠兒,二人也抬頭看,卻見各房姑娘早就出來了,正倚著迴廊欄杆向下看呢。毛繼盛一個個看去,都還算標緻,心中就痒痒起來。正心猿意馬,聽得樓梯響,忙扭頭去看,這一看,卻再是不能錯開眼珠。但見她,鵝蛋臉兒,劉海穗兒,眉如細柳,眼如半月,通鼻樑,櫻桃嘴兒,青絲如黛,梳成高頂髻,肌似凝脂,好像瓷人兒一般,身著綢絹窄領桃紅短襖,窄肩蜂腰,隨風搖曳。毛繼盛就看呆了。
袁崇煥似笑非笑,忽地抬頭叫道:「楊正朝!」
幾人一齊跪下。韓爌道:「臣等不敢,陛下息怒,臣立刻嚴查。」
翠兒噘嘴兒道:「大爺別嚇唬我,我就是要聽故事么,又不去嚼舌頭。大爺要是不講,我今晚就沒精神兒伺候好大爺了。」
毛繼盛四肢著地:「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這是元代的散曲大家張養浩的一首小令,曲牌叫做《山坡羊》,是中呂調。」
「為何如此匆忙?」翠兒夾了塊雛雞肉送進毛繼盛嘴裏。
「東江官軍都姓毛。」
崇禎火拱到了頭頂,一拍御案道:「把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科道官、翰林院記注官、錦衣衛堂上官都給朕叫來!還有那個王都!」
「王都!」崇禎一聲怒喝。
「這還用問?你不會把翠兒藏過吧?」
「是這樣,」劉懋咳一聲道,「過客極多,不是大員就是眷屬。據臣計算,驛遞用於公務的僅十分之二,用於私事的佔十分之八;用於來往過客的佔十分之四,用於本省衙門的佔十分之六;用於各省撫按衙門的佔十分之三,用於中央各衙門的佔十分之七。又任意需索,州縣不敢不奉承,故驛遞疲累已極,不得不添加人力。臣以為只有裁減一法尚可一試。如果照祖制裁定,過客無處需索,有司無處奉承,則將裁省大量工食銀。或全豁,以寬民力;或進解,以抵薪餉,則舊弊可除。」
「李清照的詞,詞牌叫《點絳唇》,仙呂調,前段三仄韻,後段四仄韻。」毛繼盛盯著翠兒的嘴,道:「這『點絳唇』是不是給小嘴兒上塗胭脂?」
「朕問你,工部招商採辦,名義上發銀一千兩,到商家手裡不到半數,那差額哪兒去了?」
寧遠城袁崇煥的議事廳里,袁崇煥正與一班文臣武將圍著一隻大沙盤。郭廣帶著一個人進了大堂,眾人見他們進來,便不說話了,只把眼看那人。那人忙低了頭,趨前幾步跪下道:「小人拜見督師大人和各位大人。」他也不知道哪位是督師大人,只管叩下去。
「還有制錢合銀萬兩,一船豬羊和好酒。」
崇禎看著閣臣道:「如何三百兩猶稱苦累?」
「就是說,驛遞照舊,朕說話沒人聽了,是吧?」
「張瑞圖以善寫為逆黨所愛,來宗道為崔呈秀母寫祭文,可惡如何?還有那賈繼春,何以不處?」
翠兒笑著搖頭道:「我朝正德進士楊慎的《詞品》說,《點絳唇》取自南朝詩人江淹的詩『白雪凝瓊貌,明珠點絳唇』,又名《點櫻桃》、《十八香》、《南浦月》、《沙頭雨》、《尋瑤草》,都是出自古人所作同一詞調的詞作。」
「皮島……斷餉了,咱是來……催……催餉的,沒想到朝廷的糧餉剛……發到,袁大人又……極……爽快,今天夜裡就……就……裝好了船,只得回……去……復命了。」
「李養沖說,『不賂恐毀言日至,賂之則物力難勝耳。』陛下,魏忠賢派監軍的前車之鑒不遠,還是慎重些好。」李標道。
崇禎可不買賬:「說的好聽!他們于外邊事哪一件不知,只是礙於賄賂情面,不肯實說。就有條陳,也只口角好聽,要緊處實無二三!」說著拿起劉懋的摺子,「國家設立驛站,專為軍情及各處差遣命官之用。可現在呢?欺壓之甚莫過於此!除了劉懋,你們誰說過一句?」
韓爌出來,仰首望天,心中嘆道,皇上畢竟年輕啊,不能看到極致處,整飭吏治,收拾人心才是當前第一要務。見李標和曹于汴收拾了布囊出來,便叫住錢龍錫、王永光、喬允升,向五人道:「聖意不可逆轉,我等就這布囊中摘擇考詢,不可再獨出心裁了。」
王都應聲出來,腿早軟了,不想跪也跪了。
「是。」來人起身看著面前一幫人,思量著哪位是袁欽差,剛才一直沒敢抬頭,也不知上頭說話的是哪位,「海禁以來,皮島全靠朝廷糧餉了,目下又是難以為繼了,毛大人請欽差大人即刻發糧。」
郭廣問:「這『仙呂調』又是什麼意思?」
翠兒道:「這花叫文殊蘭。我愛她素雅含蓄,姿態可人兒,故此常擺著她。」
「那你這裏如何有?」郭廣道。
「嗯,好!以後以禮致仕、飛報軍情及奉欽差等項才許馳驛,其餘一概禁絕,不許擅用。」崇禎看著劉懋,「免去劉懋刑科給事中之職,改任兵科給事中,專管驛遞整頓事務,凡兵部發出勘合,必須經劉懋挂號才有效,凡撫按官入京馳驛者必須到劉懋處驗號註銷。劉懋,你要給朕整出個局面來。散了吧。」https://read.99csw.com
毛繼盛被問了個沒頭腦:「哪有此事,誰在大人面前嚼舌?」
「還過得去。」
蹴罷鞦韆,起來慵整纖縴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見有人來,襪剗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果不其然,崇禎前後掃了一遍,立刻拉下臉,道:「這四五十人中半數已被處置,只這些人,就能將個大明朝幾乎鬧翻,換了江山?」
見皇上批起來沒完沒了,一會兒不定又牽到誰頭上,身為首輔,韓爌不能不為言官們說句話:「陛下,科道官亦時有陳奏,因陛下勵精實政,凡事實實可行的,方敢奏請,前時浮泛條陳委實少些。」
「為何改姓毛?」
王承恩答應一聲轉身就跑,到外面一聲喝呼,一群大小太監立刻跑了過來,「皇上發火了,快,快去分頭傳諭,皇上召見各府部院司科道掌印官,還有那個工科給事中王都,不許片時耽擱,你們都給我跑著去!」吩咐完趕緊往回跑,到崇禎身邊,見崇禎正打開逆黨名冊,王承恩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料到後面還有電閃雷鳴。
「謝皇上!謝皇上!謝皇上!」毛繼盛衝著袁崇煥就磕起頭來。
婦人媚媚地一笑:「您可真會挑。不過,郭大人,話還得說在頭裡,雖說這位軍爺是袁大人的客人,可我這兒是正經營生,十幾口人靠這吃飯。您也知道,袁大人一聲令下,我這些姐兒……」
永光略一躊躇,回道:「臣部任事考功,論罪非臣職守。」

酒後失言

「就依你。」毛繼盛接過喝了一半,「你喝半盞,這叫合歡酒。」說著送到翠兒嘴邊。翠兒喝了,抻出絹兒沾了沾唇邊,道:「大人能住幾天?」
「是。熊廷弼之死,是逆閹殺楊漣、魏大中的借口,誣其行賄,復傳首九邊,刑其妻孥,懸贓銀十七萬兩,此冤之甚者!請陛下免熊廷弼贓銀,准其歸葬,使沉冤昭雪。」
王都在奉召之時就明白了所為何事,早在心裏過了一遍,從容回答:「陛下命臣等巡視廠、庫,剔奸革弊,臣等從到任巡視節慎庫事至差竣,共三個月,其間交放錢糧俱照工部領狀,發一千滿一千,發一百滿一百,並無抽扣之弊。至於發出庫外,則是工部監督的事了,當問工部尚書張鳳翔。」
崇禎火氣消了些,想到自己這火氣是因張鳳翔奏疏而來,張鳳翔將成眾矢之的,遂轉向張鳳翔道:「此弊諸臣屢有奏聞,朕知已久,不因卿言,卿安心供職。」
毛繼盛立刻尷尬上頭:「……小人雖不知有此事,但既是毛大人所說,那必是有的。」
「既然派你來催餉,必是他信得過的。郭將軍!」
「好啦,我是酒足飯飽。所謂飢撲飽颺,回大營做春夢去啦!來,幹了這杯!」郭廣起身舉杯。毛繼盛巴不得他快走,忙舉杯相迎。二人干罷,郭廣走到案前拿劍,指著花道:「這花沒見過,好素凈!」
毛繼盛的嘴咧到了耳根子,喜道:「小人代毛大人和東江弟兄謝督師大人!」
翠兒道:「這是梔子花香,北方難得聞到的。」
張鳳翔眼見因自己一句話把兩人送了大獄,眾人都為說情,怎能安心?遂出班道:「陛下雖不因臣言處二臣,卻因臣言有此舉,臣心不安……」說到這兒欲言又止。
劉懋又咳一聲,說道:「回陛下,洪武二十六年規定,凡天下水馬驛遞運所,專一遞送使客、飛報軍情、轉運軍需等項,合用馬驢、船車、人夫,必因地理要衝偏僻,量宜設置。其僉點人夫,設置馬驢、船車、什物等項,俱有定例,須常加提督有司整治,或差人點視。
「可是,」韓爌道,「各差自有祖宗舊制,載在《會典》,原有定額的。」
翠兒嫣然一笑,弦聲又起:
「好。毛大人叫小人代他給欽差大人請安。」說著就又要跪下去。

崇禎發火

崇禎一愣:「嗯——?邊情危急,遣旂尉偵探,有何可慮?祖宗朝設立廠衛,是幹什麼用的?」
誰敢作答?全都大氣兒不敢出,韓爌又不得不說話:「聖諭嚴切,諸臣不敢違玩。」
二人隨翠兒進了房間,真箇是錦幕紗廚,結翠凝珠,一股幽香迎面襲來。毛繼盛不由得抽了抽鼻子:「好香啊!」
崇禎眉毛跳了一下,露出慍色,看著王永光道:「卿職掌銓衡,彰善癉惡,應有專責。九*九*藏*書
「因是正月十五未過,臣等仰體聖上靜攝,未敢煩擾聖上。」韓爌說著舉上數本摺子,王承恩過來接過放到御案上。
翠兒豐腴白皙白藕似的胳膊蹭著毛繼盛的臉,直癢到心。
正月十六日,閣臣和王永光、喬允升、左都御史曹于汴拿著擬好的逆黨名冊來見崇禎。崇禎接過,先不看,口中道:「韓老愛卿,閣臣掌票擬之權,干係重大,有絲毫黨私之意,便是國家大害。朕觀諸大臣中,多半植黨,不知憂國,老愛卿要為朕執法相繩。」又轉向李標、錢龍錫,「今後擬票,務消異同,開誠和衷,期于至當。」
美人兒嬌嗔,熱酒燒心,酒勁兒上攻,再是欲|火難禁,毛繼盛雙手抱緊翠兒,貼耳朵道:「我……跟你講,可不能說與……他、他人。」
「張鳳翔所說就是近日的事。」
「是毛將軍給聖上的奏牘中說的。」
「他是毛文龍毛總兵最信得著的……」
袁崇煥眉毛立了起來,道:「毛將軍是浙江杭州人氏,本是遼東巡撫王化貞標下游擊,鎮江失陷後撤往皮島,沿途收羅散兵游勇和遼東難民,才整旗鼓,怎麼就都姓了毛?」
「這可講……不得。噶——」毛繼盛橫掌在脖子上一劃。
「少啰嗦,有話直說!」
毛繼盛看見東牆上一幅工筆畫,畫的是一個胖婦人赤|裸站在齊腰水中,披著一襲薄紗,隱約現出豐腴的兩座小山,便走過去細看:「這騷娘兒們一身饢膪,可是不受看,怎麼掛這麼個丑婆娘?」
「你疏中說一匹馬用工食一百六十兩,如何這許多?」
聽他如此說,毛繼盛猶豫道:「如此,你我二人到這裏作耍,豈不是違了袁大人軍令?算了,還是吃酒去吧。」
郭廣笑道:「我又沒逛過你這破窯子,我怎會知道?說吧,多少?」婦人伸出右手,將食指中指交叉,其餘三指彎曲。毛繼盛直咂舌:「咋這麼金貴?這寧遠的姐兒長了兩個眼兒不成?」
「這位軍爺是——?」
「是。昨日張鳳翔過臣宅,說有奉官採辦商家詢問,拿到的採辦銀與當初工部招商承諾出入甚大,不夠辦官差的。工部招商採辦,名義上發銀一千兩,到商家手裡不過三四百兩。張鳳翔新任工部尚書,不知是否有定規,亦不知差數去向,故來問臣,臣也答不出。」
崇禎道:「魏忠賢一人在內,苟非外廷逢迎,何遽至此?再有,內官附逆者甚多,為何冊中寥寥?內廷同惡者,也要入到裏面!」
翠兒道:「這說起來話就長了。曲子分為十二律,也就是十二種調,分別叫做黃鐘、大呂、太簇、夾鍾、姑洗、中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每調又分七音,叫做宮、商、角、變徵、徵、羽、變宮。共八十四調。
「我可好細腰。」毛繼盛早已猴急,只是礙於郭廣,不好就上手,就把言語調戲。這邊說著,酒菜就已擺上。
郭廣倒笑了:「怎麼就說到了這上頭去?真箇像是紅顏薄命,英雄末路了。不過你二人倒是膠漆相投。這又叫個什麼曲兒?」
「這是為何?怎麼遣遠了就不能信了?」
「後日久弊生,驛遞愈用愈濫,嘉靖三十三年,把勘合增加為溫、良、恭、儉、讓五字。溫字五條,供聖裔、真人,並差遣孝陵之往來;良字二十九條,供文武各官公差之內出者;恭字九條,供文武各官公差之外入者;儉字二條,供優恤;讓字六條,供柔遠。火牌分內、外、換三字,專供兵部走探軍情與邊鎮飛報。
郭廣道:「翠兒是這春香樓的頭牌,端的是風情萬種,據說那滋味兒可是非尋常可比,叫你這輩子都惦著,身價自然了得。」又轉向婦人,「不少你的,先在翠兒房裡擺下酒,我要先跟毛將軍喝上三大壺,那才能玩兒出上好滋味兒。」
「不敢?不敢者只有良鄉、涿州兩處,其餘還照舊。劉懋!」劉懋應聲出列。
王都又道:「近日春解絕少,臣等已查出只有工部書辦汪之蛟謀出堂批,包攬山東外解,希圖瓜分,臣等正擬究治。」
袁崇煥道:「起來吧,從皮島來的?」
郭廣走過去接過,遞給袁崇煥。
郭廣跟聲進來。
王都再答:「陛下,臣三個月收放過銀兩三萬有奇,隨收隨放,病根全在領狀免票。廠、庫見狀發銀,並不出票,商家無可致詰。但商匠領銀出庫,有衙門之使費,有委官之常例,確如陛下所說是由來已久。臣正查訪,未獲確證,故未敢入告,非是不言,臣等何敢通同作弊。」
李標猶豫一下道:「臣想是差役過多……」
李標跟上跪奏:「抽扣是從來陋規,請陛下暫息雷霆。」
「朕對熊廷弼事知之不詳,你去票擬,朕准了就是。說第二事。」
「嗯?哪有這種混賬定規?」崇禎愣了愣,「前數月朕不是剛命工科給事中王都、陝西道御史高賚明巡視過廠、庫么?」
毛繼盛悚然動容,斂眉垂手道:「唱的是。種地的是百姓,當兵的是百姓,撕拚了幾十年,苦的還不是百姓?死的傷的還不是百姓?唉,何日是個https://read•99csw•com了結?」又一杯倒下去。
「別謝我,這是皇上的賞賜。」
崇禎緩緩道:「還是蠲在民間才是。」又稍停片刻,「『裁』之一字甚有理。劉懋,你打算怎樣裁撤?」
翠兒小聲道:「我可聽說,皮島私開海運,月入白銀十萬兩不止,經營數年,少說也有數百萬,東江十數年也享用不盡,你還是在哄弄我么!」毛繼盛瞪大了眼看著翠兒,道:「你怎……會知道這、這些?」
「你剛履任,不關你事,不過這些奏疏為何不拿給朕?」
張鳳翔突然跪下道:「陛下憐臣耿耿之意,容臣從頭收拾,自當查證清楚。若以數十年之事罪及一二月之人,誰還敢向陛下進言?」
毛繼盛這才放心,隨他進去。裏面倒是素燭清香,又一番洞天。
「哦?你也姓毛?是毛將軍的公子?」
「小人叫毛繼盛,是毛大人屬下的協統。」
「這回我可聽懂了,」毛繼盛道,「好不讓人難受!」說著又端起杯一飲而盡。
「好哇好哇,這國家是朕一個人的,不關卿等的事,」崇禎又惱又不解,這些人並非閹黨,為何個個推脫?「莫非你們也受了閹黨的好處?朕以微末踐祚,力除巨憝,誰幫了朕?此時腹患已滅,爾等並無身家性命之憂,為何不肯出力?廓清四宇,難道不是爾等職責?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此案辦不好,你們都回家去!喬允升、曹于汴,這是二卿職內之責,李標、錢龍錫,二卿負有督導之責,都是推諉不得的!」說完就看劉懋的摺子,竟不再理面前這些大臣,直等到部府科道官都來了才抬頭。
王永光道:「無事實。」
「嗨!這寧遠城誰人不知?不過,這背後的事可就不是人人都知道了。大人一定要給我講講。」翠兒勾著毛繼盛的脖子搖晃著。
「欽差萬不可聽信文官,否則就要有餓倒的了。」
「毛大人說,我們處孤島上,獨撐局面,四面茫茫,有家難歸,從此死了回家的心吧,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我不會虧待自己家人的。一家人就要有一個姓,一個姓才是一家人,我們就都姓了毛了。」
「按照樂律,每一種音調又可分為七個曲調。詞曲屬燕樂,就是俗樂。俗樂以琵琶定聲。琵琶有四弦,分屬宮、商、角、羽,每弦七個曲調,共四聲二十八調。《點絳唇》屬於七宮中的仙呂宮。」
「站著說話。說吧,毛大人有什麼事?」
郭廣看出毛繼盛的疑惑,笑道:「這本是官妓所在,不許百姓染指。袁大人來后頒布軍令,大敵當前,須嚴陣以待,隨時戒備,嚴禁軍人攜娼宿妓。倒是不禁百姓了,但兵荒馬亂如此,誰還有這份閑心閑錢?故此這裏便冷落了。」
二人來到一處里巷,在一座二層樓前站住。毛繼盛抬頭看去,見門上一塊牌匾,寫著「春香樓」三字,看名字是個妓院,卻是寂靜清冷,門口不見粉頭,向門裡望去,也不見半個人影。
六科給事中等科道官個個低著頭等著,不知又要輪到誰頭上。
毛繼盛恨不得他早回去,不等坐穩,端起杯子仰脖而盡,翠兒趕緊給斟上。郭廣卻怕他喝急了醉倒,後面的戲就不好演了,忙伸手攔住:「毛兄如此喝法,怕是一會兒就認不得翠兒了,先別忙。如此良宵美景,佳人兒為伴,卻讓美人干坐,豈不是錦衣夜行?」
「爺放心,我就是要聽好大個故事。」
「回大人,毛大人對屬下一視同仁,並無薄厚。」
「你哪……里……知道,皮島餉少丁……多,朝廷糧餉本就……不夠,平日里就靠海上交、交易補飢荒。袁大人一來就宣布海、海禁,皮島外財皆斷,只靠那點兒存幸去……補朝廷糧餉的不……足了。如今已是盆干碗凈,所以不得不……硬著頭皮來……催餉。你以為這是好、好乾的差事呀?」
這話是對六個人說的,韓爌卻耐不住了,首先答道:「陛下容稟,臣職司輔導,刀筆之事非臣之責。」
袁崇煥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跳,點點頭道:「好,毛家軍——」他抿緊了厚嘴唇,低著頭轉了兩圈,慢聲道,「本督師聽說,本督師給聖上呈上《策畫東江事宜疏》后,毛將軍『愁煩慷慨,計無所出,忽聞哭聲四起,合島鼎沸,諸將擁進,兵丁嗷嗷』,可有此事?」
這話嚇壞了身負監察之責的科道官員,一個個噤若寒蟬。
「說吧。」崇禎咧嘴一笑。
韓爌想,抽扣是從來積弊,王都、高賚明是否參与其中並無證據,總不能因時日巧合就逮了,就趨前跪奏道:「工部言夙弊事,並未指名各官,還需進一步追查,案落人頭,望陛下少霽天威。」
「果真是一篇……大故事!好,好,好,我告訴……你,毛文龍毛……大人已與后金成……約,用三百萬金換、換回金、復……二、二衛地!對朝廷……就說是……奪回的!」
翠兒笑道:「哪裡會有?這是用梔子花做的熏香。」
「近來各衙門事體多有沉擱,閣臣票上來,朕覽過發下,全不奉行,科道官亦通不言,該查參的也不查參,難道今read.99csw.com日時事、邊防、吏弊、民情,俱無可言么?」
「天色漸晚,咱們去個解乏的地兒,如何?」
翠兒笑答:「這是貴妃出浴圖。貴妃胖而受寵,『三千寵愛在一身』,故唐風以肥為美,不似楚王好細腰。」
翠兒會意,站起取過琵琶:「翠兒就為二位大人唱個小曲兒下酒吧,大人們想聽什麼曲兒?」
「就臣鄉臨潼縣而言,現在已添至一百六十兩,別縣尚有加至三百兩的,而驛遞猶稱苦累。」
郭廣示意毛繼盛點曲兒,毛繼盛卻不懂什麼曲兒,就道:「隨便什麼曲兒,揀那浪的唱來就是。」
「宣府巡撫李養衝上摺子說,『旂旅往來如織,蹤跡難憑,且慮費無所出。』」
翠兒道了個萬福,道:「二位大人請隨翠兒上樓。」
「這是散曲,曲牌是《滾繡球》,正宮調。」翠兒說著起身給二人斟滿酒,又換過一壺燙上。毛繼盛伸手拿過一個空杯滿上遞給翠兒,「你也喝!」翠兒謝過,飲了半杯,毛繼盛仰脖灌下。
「惟其反覆,所以是真小人!」崇禎心中恨恨,連老韓爌都變著法地對付朕,朝中還有何人可信!大臣們的消極對抗,更激起崇禎徹底整肅的決心,「好吧,既然卿等以不明真逆為詞,朕當示卿!王承恩,叫曹化淳、高時明將那布囊抬上來!」
「說得不錯,朕不疑臣,臣也不要做那可疑之事。」崇禎哼了一聲,「不憂國而植黨,自名東林,于朝事何補?」
翠兒笑道:「就依大人。」話音剛落弦聲便起:
袁崇煥道:「毛繼盛,你何時跟的毛總兵?」
「是。」來人站起身。
喬允升道:「賈繼春曾請善待選侍,不失厚道,后雖有改口反覆,持論亦多可取。」
郭廣哈哈一笑:「還有一層卻是不在此令。袁大人還有一令,對遠道來的客人和立了戰功的官兵,擁香偎玉可作為慰勞的手段。兄弟儘管放心,走吧。」
「毛將軍可好?」
王承恩出去。不一會兒,曹、高二人抬進來一碩大布囊,放到御案上。崇禎指著道:「這裏章奏累累,統是逆閹舊黨贊護同類、構陷異己之詞,皆結黨實跡,卿等要一一案名。」
毛繼盛酒力開始發作:「明天就得……動身。」
韓爌道:「臣等在外廷,未知內事,恐有差錯,冤誣好人。」
「只怕是放了壞人!就說外廷的,張瑞圖、來宗道何不在逆案?」
「陛下,臣等以為真心附閹者少,違心隨勢者多,若廣搜窮治則人人自危,各求自保且牽連不盡,就大違聖上治吏本心了。」錢龍錫道。
「小人不是,小人本姓陳。」
郭廣話未說完就被婦人打斷了:「原來是毛將軍身邊的人,那就不違令了。連小婦人都知道毛將軍可是袁大人最信得過,最是讚譽有加的,那可不能慢待了。得,幹了這許多日,小婦人這兒也該開把葷腥了。郭將軍,您看點哪個姐兒?」
郭廣抱拳道:「督師放心,毛將軍是自家兄弟,在下怎會怠慢?」說罷轉向毛繼盛,「毛將軍,請!」毛繼盛隨郭廣出到外邊。郭廣站住腳,詭黠一笑:「兄弟,你遠途奔涉,乏不乏?」
「這幫該死的混蛋!」崇禎握拳往桌上一放,小聲咕噥一句。「朕想起來了,去年監察御史顧其國上過一個驛遞騷擾累民的摺子,朕要內閣傳諭兵部,遵照舊例從嚴控制,以清弊源。如今怎麼樣了?」
幾人相互看看,就都看住了韓爌。韓爌道:「前幾天刑科給事中劉懋上有一疏,說駐驛官員大多徇私舞弊,把勘合馬牌私自送給親朋故人,假公濟私,甚至遣白牌騷擾驛遞,而且在常例食宿供應之外還要敲詐勒索,致使驛站民夫困苦不堪,還有賣兒貼婦以應橫索的。」
房裡擺著一張雕花床,一隻梳妝台,一張八仙桌,一張條案,一個衣櫃,兩隻箱籠,一式黃花梨木,只有梳妝台是紫檀木的。條案上放著文房四寶、一盆花和一隻琵琶。
「大人騙人了。誰不知道皮島海上交易興隆,即使沒有朝廷糧餉也過得有滋有味兒的,拖了幾日發餉就過不得了?袁大人就信了你?」
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系,恨不倩疏林掛住斜暉。馬兒迍迍的行,車兒快快的隨,卻告了相思迴避,破題兒又早別離。聽得道一聲「去也」,鬆了金釧;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
「除奉旨馳驛者,余各臨時裁酌。到萬曆三年,更分為大、小勘合,仍以五字編號,其中王裔、文武官員用大勘合,監生、吏舍等用小勘合。大勘合例用馬二匹,夫十名,船二隻,照品崇卑,定例支應,但其後就漸漸超越規定,或一支六,或一支八,甚至一支十。小勘合實填數目,不許增減,或四馬十二夫,或六馬十六夫,最多八馬二十夫。到天啟末年,驛弊達于極點,援遼、援黔、徵兵、征餉、起廢、賜還、武弁、內官,都得用驛遞,加上冒濫,簡直不勝負擔。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