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君臣分歧,崇禎始疑袁崇煥
袁崇煥站起來躬身抱拳:「陛下,臣想請旨。」
「你還要分兵?」崇禎也站了起來,回答得斬釘截鐵,「不行!京師如此危急,兵力又如此之少,寧武、雁門、延綏援兵不是一兩日能到的,怎麼還能分兵?你能一意守住京師就是大功一件了。朕要你在朕的眼皮底下把皇太極趕走!」
「陛下是要臣城外決戰?」
範文程微微一笑,轉向寧完我:「讓他倆吃好喝好,別虧待了,看緊了。」
看完了摺子,孫承宗琢磨了一會兒,才道:「陛下,臣以為,袁崇煥駐薊州,滿桂駐順義,侯世祿駐三河,此為得策。而尤世威回昌平,侯世祿分兵守通州,似未合宜。」
麋鹿還山便,麒麟繪閣宜。
「三天前。」
崇禎二年(公元1629年)臨近年根兒了,不但紫禁城裡沒有年味兒,整個北京城也沒一盞往年早就掛出的花燈,街上沒有一個小攤小販,卻有不少大戶人家在大車小車地裝細軟,準備等皇上一跑,就跟著開溜。
「不然,」周文郁站了起來,「河西務是大軍屯糧之所,通州的軍馬糧秣也靠河西務供給。皇太極要想久戰不疲,後顧無憂,必取河西務。河西務不得,皇太極將無戀戰之心,因此這裏應是決戰之所!」
袁崇煥的部署是:副總兵徐敷奏守山海關,參將楊春守永平,游擊滿庫守遷安,都司劉振華守建昌,參將鄒宗武守豐潤,游擊蔡裕守玉田,昌平總兵尤世威還鎮護諸陵,宣府總兵侯世祿守三河、通州,保定總兵曹鳴雷、遼東總兵祖大壽駐薊州,滿桂駐順義,薊遼總理劉策駐密雲。游擊鐘宇、中軍王應忠、李應元為右翼,繼副總兵張弘謨而進,中軍何可綱、游擊靳國臣、趙國忠、孫志遠、陳景榮、陳繼盛、都司劉撫民組成中權,繼朱梅而進,祖大壽為後援,繼何可綱而進。袁崇煥駐薊州居中應援。下面是崇禎的硃批:
「不是出城迎敵,他根本就沒進城!趙率教軍三晝夜馳抵遵化城東三屯營,朱國彥閉城不納,趙率教無奈,再奔遵化,敵兵已到,如蜂蟻靡集圍住遵化,趙率教率軍殺入。本已是力竭之軍,四千人戰三萬軍,還是殺到了城門口,已是死傷近半,不想王元雅也閉城不納,趙率教只得返身迎敵,在遵化城外大戰,全部戰死,無一生還!」
王承恩端來茶水。二人謝恩,一氣灌下,這才緩過氣兒來。袁崇煥看著王承恩道:「此茶名『魚鉤』?」
崇禎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臣子反駁他,冷笑一聲:「困敵之勢?現在是敵困我勢!朕不許你再說了,下去吧!」
崇禎沉了臉,冷冷道:「你不是說在馬伸橋三日三戰三勝嗎?怎麼不戰就要入城?城外就不能休息了嗎?熱水熱飯自會送去。你在寧遠只守不出,人家打到京城了,你還是一個『守』字,這就是你的『五年復遼』?復到讓人家把朕圍到孤城裡!」崇禎心中的疑慮越來越大,終於覺得應該正面提出警告了,「袁崇煥,你從知縣升為督師用了多久?」
「朕現在不知,朕立刻讓兵部報來。」
袁崇煥拿起剛看個開頭,汗就下來了。
崇禎立時大怒,道:「前天就陷了,怎麼現在才報來?」
去留都莫訝,秋草正離離。
「是你的大作吧?」
崇禎也知道那陵寢根本無法防守:「朕不怪卿,卿起來吧。」
袁崇煥決心已下,其理亦明,加之袁崇煥的威望和霹靂手段,眾將便都一諾無辭。
慷慨同仇日,間關百戰時。
這事崇禎頗不願談。當時崇禎正對袁崇煥的不斷請餉加碼惱火,又有周延儒、溫體仁等寵臣從旁添火助薪,更兼加強一處防務又需一大筆銀子,所以交部議後置之不問,不想卻被袁崇煥言中,顯得這皇帝既無遠見又拒納忠諫良言。偏這袁崇煥耿直肚腸,哪壺不開提哪壺,既不好喝斷,又不好辯駁,心中就又有些不滿,含糊答道:「朕已交部議,是他們動作太慢,也是皇太極來得太快。」
看到二人的模樣,王承恩早搬過椅子,二人謝恩坐下,還在大口喘氣。崇禎一指御案:「快拿水,就拿案上朕的『魚https://read.99csw•com鉤』。」說著脫下身上披著的貂裘大衣,給袁崇煥披上。袁崇煥立時周身漲暖,眼發澀,鼻發酸,跪倒遜辭道:「臣不敢受,陛下受凍,是臣之罪。」
袁崇煥道:「陛下,我軍不足兩萬,敵軍有十萬之眾,又慣於野戰,野外決戰,臣無勝算。取勝之道,是派出遊軍截斷敵兵糧道,焚其糧草,各路援軍分兵佔領長城各處要隘,截敵退路,敵無心戀戰,才能解京城之圍。」
「我朝有過兩次虜寇犯闕,都被擊潰。足證京師不可動搖。正統十四年十月,英宗北狩,陷也先套中,也先擁英宗薄都城,先後被高禮、毛福壽、于謙、石亨打敗。嘉靖二十年七月,俺答、阿不孩、吉囊分道入寇,被趙卿率京營兵擊退。」
「大錯!你是只見秋毫,不見輿薪。你以為皇太極會與你打持久戰,等我各鎮援兵齊集?甭說北京難取,取了也站不住腳,一旦後路被斷,他就要全軍覆沒,自己也要葬身中原!皇太極何等精明,不明此理?所以決不會宕延不決。但對我等而言,京師勢危,我卻被阻於外,如果致聖上移駕南遷,那就是我等的莫大恥辱,是死罪!爾等怎麼就勘不破?」
「講,朕無不允。」
崇禎的心一下沉到襠里:「皇太極是十萬大軍啊——」
崇禎沒料到孫承宗不同意袁崇煥的部署:「昌平乃是祖宗陵寢之地,怎能不守?」
「倘或金兵西繞密雲、潮河等處,東襲永平或其他空虛間道,又當如何?」
「臣帶來馬軍五千,滿將軍、侯將軍各有五千馬軍,祖大壽帶四千馬軍明日能到。」
忍說還山是,難言出塞非。
「這又是為什麼?」
「多多益善,還有彈藥,要加緊製造。」
「還有,」滿桂斜了袁崇煥一眼,「也是怕做了毛文龍第二!」
崇禎的心這回沉到腿腋子了,半晌出不得聲,沉了好一會兒才又道:「王元雅、朱國彥呢?」
「什麼判斷?」
「那,若薊州、三河失守,京城豈不順勢而下?京師如何護衛?」
「是。聖上日理萬機,竟還深知老臣,令臣感銘肺腑!」
孫承宗避席跪倒道:「臣知道,這正是袁崇煥要尤世威回昌平的原因。但陵寢在城外,守無可守啊!除非敵不到昌平。」
袁崇煥只好作罷,應了一聲「是」,頓了一下又道:「陛下,臣還需請旨。」崇禎鼻子里噴股氣兒,也不知是「嗯」還是「哼」。袁崇煥只當他是「嗯」,遂道:「我軍十余日來馬不歇蹄,人不離鞍,又經數戰,人困馬乏,請聖上准各路援軍入城歇息。」
歸庾嶺
袁崇煥終於在皇太極之前趕到了京城,停軍廣渠門外。滿桂、侯世祿先到,已進駐外城。袁崇煥留下侯世祿守營,攜滿桂去見崇禎。崇禎大喜,立即平台召見。
袁崇煥還是老辦法:「紅夷大將軍,這是我克敵之寶。不知京師內現有多少紅夷大炮?」
「哦?為什麼?」
「所以要你城外安營嘛。」
「那你倆是什麼人?」
「臣不知道。」
孫承宗捻髯而笑,很有把握地道:「京師破不了。」
袁崇煥並不是想擺功,或顯出自己高明,更不敢責怪皇帝,只是回答問題:「只因臣料到皇太極會有此一著,早派出探馬,金兵一過老河口,分三路入境,哨探便知道了,飛馬入報,臣不敢耽擱,日夜兼程,總算趕在韃子前面了。」
「回陛下,六年。」
崇禎兩眉立起,二目圓睜,喊道:「朱國彥、王元雅為什麼不讓他進城?」
滿桂起立抱拳道:「臣是前兩日的舊傷,臣與侯世祿分別在途中聽說遵化陷落,便合兵堵截敵軍,但金軍兵勢如風,臣二人寡不敵眾,潰了。先接袁督師令退守順義,再接督師令回守京師,不及換裝,請聖上恕罪。」
袁崇煥低了頭,說道:「回陛下,沒有一人,品秩最高的也與臣差了三級。」
「督師如何到的這裏?」副總兵周文郁問。
「既如此,我們在敵前,督師在敵後,正好形成腹背夾擊之勢,為何不打,而要會合?這樣一來,又是面對強敵九-九-藏-書,敵無後顧之憂,這仗又不好打了。」
孫承宗剛退出,高時明捧著一摞奏摺進來,放到御案上:「皇上,兵部辦理的袁大人的摺子奴婢都拿來了,皇上要找哪三份?」
崇禎真想撫掌拍肩,到底還是忍住了:「朕出內帑犒軍!老愛卿,朕只知道你致仕前以閣臣掌兵部,其時拜何職銜?」
孫承宗起立斂衽道:「是成大人錯愛,聖上屈尊趨下。今聆煌煌天語,臣唯有惶恐受命。」
袁崇煥未接聖諭便領兵入關,一直是崇禎心頭的疑慮。
劉之綸、金聲官職不過庶吉士,從未見過皇帝,激動不已,叩下頭去結結巴巴說不出整句。崇禎不耐煩了,打斷他們道:「行了,平身吧。申甫,聽說你有許多發明,都是什麼?」
南還別陳翼所總戎
「城外安營?陛下,敵兵馬上就到了!」
「是老韓爌拿給朕的。嗯,你還知道『主恩天地重,臣遇古今稀』,記住你自己的話!朕並不希望你『麋鹿還山』,而是要給你『麒麟繪閣』。你可聽好了,你的職責是把入侵之敵趕出去,趕回瀋陽去!好了,不必再請,卿就駐廣渠門,滿桂駐德勝門,金兵一到,立即決戰!」袁崇煥欲哭無淚,領命退出。崇禎轉向王承恩道:「你去找成基命,傳朕旨意,孫承宗改去通州,以控御東陲,確保京師安全。」
還是「剛叉帽」回答:「有掌印太監、監督、提督、監官、典簿、掌司、寫字、拿馬、象房掌房等官和四衛營勇士。」
「在這裏打么?只怕是你要打,人家不跟你打。本督判斷,皇太極下一步是分別攻取通州、順義,直薄京城。再一路取道玉田,就是要把我軍牽制在此。所以,此地不可久留,應立即回防京師!」
君臣相疑
功名勞十載,心跡漸依違。
袁崇煥悚然一驚!斂衽躬腰道:「聖上待臣天高地厚,委臣以重任,臣唯有以死圖報,怎會有不滿?」
「安國全軍平遼靖虜將軍。」
薊州已成孤城,失去了防守意義,只好盡傾守兵,跟躡南下。趕到河西務,立即召集諸將計議對策。大出意外的是,袁崇煥受到了質疑。
崇禎大為高興,連連道:「好!申甫,朕特授你為都指揮僉事,實授副總兵,朕給你七萬金,立刻趕造新式利器!金聲授御史職,參其軍。劉之綸,朕無兵派給你,但朕給你四萬金,自行募兵,實授兵部侍郎。」等幾人退出,崇禎對成基命道,「待申甫造出利器,劉之綸練好兵,你去閱視,看實不實……還有,周延儒說得對,世宗斬一丁汝夔,將士震悚,疆敵宵遁!傳旨,王洽逮治!」
崇禎知道袁崇煥痛失愛將,又被敵一路連陷諸城,氣勢大挫,守北京唯靠此人了,此時只能鼓氣,不能泄氣,臉色便勉強現出燦爛,道:「卿治兵關外,日夕拮据而已,分兵戍薊,早見周防,責有分任。既統兵前來,一意調度,務收全勝,不必引咎。朕已降旨,趙率教賜恤典,立祠奉祀。朕即發內帑勞軍!愛卿說說,這京城的守御之要是什麼?」
崇禎露出笑模樣,想一想道:「那麼,當前最要緊的是什麼?」
數卷封章外,渾然舊日歸。
「嗯,拜祭『安國全軍平遼靖虜將軍』,請紅夷大將軍發威滅敵!你派炮營軍官教練城內守軍。再有,」崇禎想了想道,「京師的防務朕也委託與卿了。」崇禎雖不知道袁、滿兩人有舊怨,但從滿桂剛才的話中已聽出他對袁崇煥似有不滿,遂又道,「卿等聽了,朕命袁崇煥總督各路兵馬,爾等不可抗命!」
崇禎沒理他,自己動手翻檢,從中抽出三份,打開來看了一遍。「……惟薊門凌京肩背,而兵力不加,萬一夷為嚮導,通奴入犯,禍有不可知者……」「……薊門單薄,宜宿重兵……」「……峻防固御,為今日急著……」全讓袁崇煥說中了,崇禎心中十分懊悔當初未重視袁崇煥的這三道奏疏,對袁崇煥的先見之明更是心中折服。「王承恩,傳旨:袁崇煥總督各路兵馬,各鎮援軍到后速報袁崇煥知道,聽他調遣。所有防務悉委袁崇煥https://read.99csw.com部署調度。」
王承恩前腳出去,張彝憲後腳進來,道:「皇上,吏部左侍郎成大人來了。」崇禎做了個「進來」的手勢,張彝憲出去,成基命進來,身後還有一名老者,狀貌奇偉,髯髯戟張。二人跪倒道:「臣成基命、孫承宗奉召叩見陛下。」孫承宗聲音洪亮,大殿里嗡嗡作響。
範文程再出個題目:「御馬監大小職官都有何名目?」
「皇太極千里奔襲,不會久拖不決,等我各鎮援兵到來與他決戰,因此不會遠繞永平、關寧,而是要直趨北京,所以必攻崇煥防線。」
範文程這才注意到他倆一個頭戴「剛叉帽」,身著圓領紅貼裹,麒麟補,束角帶,一個頭戴「砂鍋片」平巾,身著青貼裹,雜禽補,腰掛烏木牌,果然是宮中太監打扮。
「臣以為只守京師,敵兵難退。皇太極傾巢出動,遼、沈空虛。臣擬用圍魏救趙之計,分兵襲取遼陽,形成端其老巢、斷其後路之勢,皇太極必然惶恐撤兵。」
「這是貴州都勻毛尖兒,萬歲爺喜愛,因形似魚鉤,萬歲爺賜名『魚鉤』。」王承恩道。
「豈止是朕,先帝待你不高不厚嗎?當初魏忠賢一意抑你,不是先帝回護於你嗎?」
「城外?他怎麼不守,卻去出城迎敵?」崇禎知道袁崇煥手下的三員大將個個守戰經驗豐富,一向戰功累累,不然以袁崇煥之才不會如此倚重。
全軍殉國
「那隻好朕親自見一見了。」崇禎起身背手踱了出去,見王承恩正轉回來,便道,「王承恩,叫劉之綸、金聲還有那申甫來見朕。」之後便不再說話,估計孫承宗看完了袁折,才又踱回來。
「是,臣還記得先帝在臣的奏章中批答:『袁崇煥存城功高,加恩示酬,原不為過,乃三疏控辭,愈征克讓。還著遵旨。』」
這番凌鑠之言震撼四座,可還有另一犯難之處,又是周文郁說了出來:「聖上是命我等固守薊州、三河,並未命我等帶兵抵京。外鎮之兵,未奉明旨而揮師入京,是斷斷不可的呀!」
袁崇煥擅殺毛文龍,皇上雖然沒究責,但心中到底怎麼想卻不知道,所以袁崇煥很怕提及此事,忙把話岔開:「臣身任薊遼督師,不能禦敵于外,又護駕來遲,是臣失職啊!」
「是,是臣的閑筆。陛下從何處得來?」
「朕再說一遍,各路援軍必須京師會齊,把皇太極趕回老窩去,其餘無可商量!只要皇太極離開京城,如何作戰由你決定。」
「先帝隆恩,天啟二年授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直,累加至左柱國、太子太師、中極殿大學士。」
崇禎不自覺站起來,說道:「你就是孫承宗?好,平身,平身。王承恩,賜座!」二人謝座,崇禎道,「孫老愛卿的名字婦孺皆知,今見愛卿底氣甚足,聲殷牆壁,可知愛卿體魄尚健,仍能挂帥出征,成靖之所薦不差。」
「六年由七品驟升為從一品,你的同年中有幾人?」
崇禎看完袁崇煥布防安排的塘報,提筆作批,剛寫完最後一個字,兵部尚書王洽氣喘吁吁跑進文華殿,稟道:「皇、皇上,遵、遵化陷、陷了!」
崇禎呆坐半天,才道:「遵化何時陷的?」
「我叫楊春,他叫王成德。」
皇太極剛到高密店就接到軍報,袁崇煥已到北京並已在昌平、順義、薊州、香河一線布防完畢。皇太極心中感嘆:這個袁蠻子真難對付!在馬伸橋遇到袁兵已是大出意外,現在竟已在京城外圍做好了防禦,他怎麼能預先知道自己的出兵計劃,難道他能掐會算?
「坐下說。」崇禎又轉向袁崇煥,「愛卿怎麼來得如此神速?」
「守三河可以阻敵西奔,遏敵南下。」
「皇上,是哪三份?」
「這不必說,朕明日就要閣臣拜祭……」略微想了一下,崇禎問道,「這紅夷大炮封的是什麼官兒?」
「謝陛下。」read.99csw.com孫承宗落座,接著道,「袁崇煥的部署是為確保京師無恙,如果一線潰敗,回防不及,敵便可直取京城而無阻,所以設了三道防線。但目前情勢是敵兵眾,我軍寡,再分兵設防,各防更加勢單,形同虛設。故應全力扼守薊州一線。」
「聖上可還記得臣曾連上三疏,請陛下加強薊州一線防務?」
「哪裡守了,他是在遵化城外遭阿濟格包圍,中箭陣亡!」
吃過晚飯,範文程獨自走出營帳,漫無目的地溜達,心中琢磨如何對付袁崇煥。走上一個小山崗,見迎面過來五個人,近了看清是參將寧完我、巴克甚、達海,還有兩人卻是明廷職官打扮。寧、巴、達三人見是範文程,上前見禮,說道:「范先生,捉住兩個明軍姦細。」
卿部署兵將精奇,五枝聯絡並進,薊兵總屬節制,分令剿襲,一稟勝算。寧鎮守御,當有調度,相機進止,唯卿便宜。卿前在關憂薊,遣兵戍防,聞警馳援,忠猷具見,朕甚嘉慰。
「哼,你倒還記得清楚。」崇禎從案頭卷宗底下抽出一張紙,推倒案邊,「你看看這個,可還記得?」
孫承宗停了一下,才道:「臣遵旨。」
「好好好,卿真是處廟堂之高,慮江湖之遠!卿帶了多少人馬?」
崇禎做了個「坐下」的手勢,問道:「趙率教怎會守不住一天,就戰死了?」
王洽打開薊州遞來的塘報細看:「巡撫王元雅、推官李獻明自殺,參將李檟、游擊彭文炳、守備徐聯芳戰死,副總兵朱來同挈家眷逃走,總兵朱國彥將逃跑將領姓名張榜于大街,將家財散給眾人,然後與夫人一同上吊自殺。」
「既是太監,怎會跑到這荒郊野外來?」
範文程信了:「你倆叫什麼名字?」
二人踉踉蹌蹌爬上來,所有人都吃一驚,崇禎也不自主地站起來。袁崇煥滿身是土,滿臉是土與汗和的泥,滿桂滿頭滿臉都是血,戰袍上也血跡斑斑!還未站穩便跪倒,膝下立時揚起一股細塵,看得出已是筋疲力盡:「臣袁崇煥未奉聖旨帶兵進京,請陛下治罪。」
「你還有什麼不滿嗎?」
「不必辭讓,這是朕賜予卿的。這裏很暖,朕還熱呢。」
袁崇煥心中嘆息,這小皇帝對用兵一竅不通,還剛愎自用:「孫子兵法雲:『以逸待勞,困敵之勢,不以戰,損剛益柔。』這是以弱勝強、變被動為主動的戰略,請陛下三思。」
袁崇煥主意既定,便聽不得反對之聲,直言而道:「獃子!三河已失守,敵已到天子腳下,薊州孤懸,你要本督還守在那裡,聽憑強敵縱橫蹂躪,擇肥而噬,坐觀聖躬孤危不救?君父有急,自應不待聖命而當機立斷,早著先鞭,倘能濟事雖死無憾!再有阻軍令者斬!命滿桂、侯世祿都回師京城!」
崇禎心上對袁崇煥又添了一層失望:「卿要等到十二月初?瞪眼看著韃子圍著我大明都城乾等著?」
趁孫承宗看袁折的空當,崇禎向成基命道:「劉之綸上疏要帶兵擊敵。金聲舉薦一個叫申甫的和尚,說他知兵,還會造新式利器,你知道此人嗎?」
「陛下慮得周詳,但臣以為袁崇煥的判斷亦大有道理。」
正是袁崇煥提到紅夷大炮使崇禎改變了想法。想起紅夷大炮崇禎精神大振,他知道當年的寧錦大捷主要就是靠的這傢伙,它可不是以一當十,而是當百、當千。當年袁崇煥不也是以一萬之兵大敗努爾哈赤十萬之眾嗎?靠的就是前有滿桂趙率教,後有葡萄牙紅夷大炮。遂緩緩道:「這不是卿的責任嗎?」
「王元雅、朱國彥全軍覆沒,只有幾個潰卒逃出,薊州昨晚才接報,連夜就報來了。」
袁崇煥看出崇禎不滿了,也知道這小皇帝一旦作出決定是容不得臣子反對的,只好退一步,再次懇請道:「陛下,既要決戰,更需養精蓄銳,目下實在是士馬困頓呵!叫兵士們飽餐一頓熱飯,用熱水燙燙腳,睡上一個實在覺,才好恢復體力精神,方能再戰啊!請陛下允准如滿桂例進入外城。」
不等範文程問話,兩人撲通跪倒,頓首叩頭道:「請大人看仔細,我倆不是姦細!」
「朕並不深知,不過非常時期https://read.99csw•com,不能作竟夕談,說正事吧。這是卿的愛將袁崇煥的防禦部署,卿先看看。」
曹化淳進來報劉之綸、金聲、申甫到了,崇禎立刻傳見。
皇太極緊急召開御前會議,分析認為袁崇煥防線拉得過長,各點兵力單薄,遂決定繞過薊州,兵圍彰義、天津、密雲、居庸關、良鄉、固安,阻隔各處守軍,使其不能增援北京,同時襲克玉田、香河、三河,以迅雷之勢直撲北京,把袁崇煥甩在背後。滅了北京防線的各城主力,袁崇煥也就無能為力了。
「京城城高牆厚,即使兵力薄弱,也非緩急可下,這是一。敵遠道而來,一路廝殺,已是疲憊之師,而我則是以逸待勞,以強擊弱,這是二。敵遠離老巢,糧秣接濟困難,多靠四處劫掠。我堅壁清野,則敵必餒,不能久戰,這是三。敵慮我勤王兵斷其後路,形成合圍,葬身他鄉,不敢久戰,這是四。」
「啊!」崇禎猛地立起,大驚失色,又頹然坐下,「趙率教呢?」
「三河位於薊州、通州之間,卿說守三河為得策又是何意?」
主恩天地重,臣遇古今稀。
袁崇煥起身撫劍道:「形勢是很嚴重,但陛下也不必太過憂慮,臣在,必不讓皇太極破城!」
崇禎轉向滿桂道:「卿血染征袍,傷重否?」
「跟躡敵兵而來。」
崇禎不耐煩了:「你要朕背出來?兵部能有多少袁崇煥的摺子?都拿來就是。」
「王洽?哼!遵化失守四天他才報朕知道!他再主兵部,朕的腦袋就該沒了!朕決定了,袁崇煥固守薊州、三河,孫老愛卿,你總督京城內外守御事務,督理兵馬錢糧,仍參帷幄。」
皇太極迅速出擊,果然順利攻陷玉田、香河、三河諸城。等到袁崇煥得到消息,他的殘兵敗將已經被壓縮在通州、河西務一線了。
申甫倒是個伶牙俐齒,說道:「回稟陛下,貧僧發明了火車、獸車、木製西式槍炮。火車可噴火燒敵,數丈之外可燒死一片。獸車渾身刀劍,鋒利無比,專門對付鐵騎,沖入敵陣,碰者人仰馬翻,鎧甲盡裂,更甭說皮肉了。這些戰車效力宏大,見所未見,更無可防禦,必能克敵制勝!」
「好,孫承宗、成基命聽旨!」二人忙起立跪倒,崇禎道,「孫承宗遷兵部尚書兼中極殿大學士,主兵部。成基命遷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閣輔政。」
「現在已是十一月,天氣漸寒,守陴人最苦饑寒。求萬全策,請整器械,厚犒勞,以固人心,待援軍。」
孫承宗抬起頭,似乎沒聽明白,小聲提醒道:「陛下,現在是王洽王大人主兵部。」
「我倆是宮中御馬監太監,」「剛叉帽」一邊說,一邊指著來的方向道,「那裡是大壩馬房,我是監官,他是掌司,所以俱守在這裏,不知金汗兵來了。」
崇禎警惕之心又起,袁崇煥的兵是久經戰陣,又是常勝之軍,這要是變生肘腋,無人擋得住,心中打定主意,便道:「北京城哪安得下這許多兵馬,再搞得人心惶惶,百姓不寧,更是朕失德了。卿等還是城外安營吧。」
「有二十四馬房和天師庵草場、舊都府草場,都在城外東北方向,離此不遠。」
範文程想了想,又道:「城外有幾處馬場,都在哪個方向?」
「朱國彥是因天黑難辨,怕敵兵賺城。王元雅是見趙率教人少,又是與敵混戰在一起,怕金兵一鼓湧入。」
崇禎微微一笑:「老愛卿不但治軍有方,禦敵有術,暢曉邊事,而且優於學問,長於文筆,精於應對,真是文武全才。卿是萬曆三十二年登進士第二人,字稚繩,是吧?」
「我倆是明宮太監。」
崇禎心頭湧起一股熱浪,趨前彎腰伸手扶住袁崇煥雙肘,說道:「愛卿快快平身!王承恩,搬椅子來!」
崇禎有氣無力地翻檢一堆奏摺,臉色蒼白,道:「王承恩,袁崇煥曾有三份摺子,朕批給兵部辦理,你叫高時明去兵部給朕找來。」
「趙將軍戰死了!」
這是袁崇煥兩年前被迫辭官南歸時作的兩首詩。
功高明主眷,心苦後人知。
「陛下,臣是要與韃子決一死戰的。關寧步軍十二月初就可以到了,步軍一到,臣即與韃子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