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崇禎中了反間計,袁崇煥含冤入牢
「啊!為什麼?」
甭說這話,只這笑就把余大成拍趴下了:「陛下,臣不是說要縱袁崇煥,臣是說須得有袁崇煥的手書。」
去朝房的路上正遇上周延儒,梁廷棟知道周延儒聖眷正隆,遲早入相,由他說給皇上最管用,還不會惹惱龍顏,便攔住他述了一遍余大成的話。聽梁廷棟說完,周延儒問余大成:「余公是慮祖大壽會反?」
梁廷棟面色不懌:「朝廷之事,自有聖慮,要你一個職方司郎中來多嘴?」
「言而不中,國家之福。但大人為何說祖大壽不會反了?」
余大成聽了露出慘笑:「只怕是日後構陷下官的借口了!」
「什麼?!」崇禎雙眉立起,「越獄?怎麼會越獄?」
陣前鎖將
周延儒嘆口氣:「只怕聖上不準啊!」周延儒是怕碰釘子挨罵,「我明日去向聖上說吧。」
「他是說朕治袁崇煥錯了吧?」
「議餉?」袁崇煥心裏琢磨,議餉何必如此著急?但聽說沒什麼大事,也就放下心,派人喚來祖大壽,一同趕往皇宮,遠遠就看見新任皇城門提督太監呂直等在午門口,見他倆過來便疾步迎上,便道:「萬歲爺在平台,速入!」二人不敢怠慢,蹽大步趨入平台,見閣臣和滿桂、總兵麻登雲、黑雲龍已先到了。
其實梁廷棟也隱隱有此預感,聽余大成一說,就更心悸了,沉吟片時,道:「好,你同我去朝房。」
「此乃上意。」梁廷棟不滿地看一眼余大成。
「你還知道!袁崇煥當初也是如此說。我看那炮彈打得挺准,直奔到自己人堆兒里,直奔了滿桂!如果滿桂被炸死,那德勝門自然瓦解,朕和你們如今早是階下囚了!你說這炮彈打得準是不準?」
「你算了吧!」崇禎截斷袁崇煥的話,「你派的教官,竟把炮彈打到滿桂頭上,又怎麼說?」
「袁督師不但無罪,實有大功,滿朝文武焉能不知?今日城中,舍袁崇煥誰堪禦敵者?功罪倒衡若此,朝廷置兵部官何用?大人,您現在已擢兵部右侍郎了,總督薊、遼、保定軍務及四方援軍,兵權在手哇!您要力爭,皇上會聽的!」
「為何?」
「那你說該怎麼辦?」
余大成一夜不眠,第二天一早就去朝房打聽消息,好不容易等到梁廷棟回來,忙問:「事有可為否?」
「擬好了。」周延儒雙手呈上,王承恩剛要過來接,崇禎道:「念!」這自然是讓周延儒念,周延儒展卷讀道:
「你多慮了,快隨我走。」
生死置之度外,也就鎮定了下來,心無掛礙,袁崇煥坦然道:「請陛下容臣說一句:臣說過五年復遼,不想反被敵打到皇城腳下,是臣之罪。敵雖未走山海關,但臣督師薊遼,難辭其咎。臣擅殺大將,是臣越權。但臣殺毛文龍,正是因毛文龍與敵通款!先斬後奏,是陛下曾授權于臣,更是防毛文龍得知消息投敵。臣數年所為,當有公議,臣只痛陛下不知臣!」
崇禎正要再問,周文炳跑進來:「皇上,承天門外當街跪著一個人,大聲嚷嚷,說、說……」
徐光啟自敵騎東來,就奉旨與李建泰一同負責京營的練兵,把朝房當成了議事所,與自告奮勇擔負守城之責的錢象坤住到了這裏,還請旨邀了西人耶穌會教士龍華民、鄧玉函共同謀議城守用炮之事,所以一叫就到。崇禎看他進來,不等他說話便道:「子先,去年七月李逢節、王尊德奉旨去澳門購募炮師和西洋大銃,朕記得今年初他們有一疏,說已經購得大銃了,為何現在還未抵京?」
「哦?為什麼?」
「就這樣,連夜發出!」崇禎一甩袖子道,「山西巡撫耿如杞、延綏總兵吳自勉、甘肅巡撫梅之煥各統勁卒五千入援,加上滿桂、侯世祿、黑雲龍、麻登雲、尤世威、曹鳴雷等部,也有四萬之眾吧?」
有一個人料到了祖大壽的心思。兵部職方司郎中余大成聽說袁崇煥下獄,立刻找到頂頭上司梁廷棟:「大人,奈何使功高勞苦之臣,蒙不白之冤?兵臨城下,而自壞萬里長城,這是何道理?」
「下大獄了!」
崇禎不說話了,心裏一百個不願意。先把人家下了獄九_九_藏_書,再去求人家召回部屬,天家顏面何在:「王承恩,去叫孫承宗、成基命來。」
崇禎點點頭:「你無罪有功。」說完轉身向東城去了,身後響起一片「吾皇萬歲」的歡呼聲。走到東、北城防分界處,情景大不一樣了。加厚的城牆不到一里長,其中竟有多處不是用磚石加固,而是用數根一尺多長的粗木捆紮累放,厚而不固。其他的地方還裸|露著風蝕的酥牆,滿布裂紋,看上去一推就掉。
「臣本來判斷祖大壽非反即走,現在看祖大壽非敢反朝廷,只是因袁崇煥下獄,懼罪而走。他若是反,調轉炮口轟擊城門,衝進城內劫走袁崇煥易如反掌。以此判斷,祖大壽不會投敵。」
王承恩又截住一名兵士詢問,然後回答道:「是張鳳翔張大人。」
「快說!」崇禎被攪了興緻,又見他結巴,很不耐煩。
「他人呢?」
皇太極沒想到玩命兒拚死打了一天、五成還剩三成、沒了一個囫圇兵的袁崇煥,還敢偷襲十倍於己的強敵,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倉皇拔寨而走。幾次想組織有效反擊,都沒能立住腳,被追出十余里,直到天明,逃到運河邊。
「自有聖慮,要大臣們何用?聖慮何來?來自職在有責的臣子!」余大成大喘口氣,提出個讓梁廷棟意外的問題,「大人,您一年之間由兵備副使而加右參政,再遷右僉都御史,再擢右侍郎,令廷臣側目,這是為何?」
「臣去了。臣以為不可用。」
王承恩小聲道:「錢大人,皇上來啦!」
「嗯,看了,你以為可行?」
梁廷棟愣了一下才想明白,皇上想要袁崇煥的手書。
這話如當空炸雷,成基命臉都白了:「陛下,千萬不可這般想啊!是袁崇煥以少敵眾,拚死力戰,大敗皇太極的呀!是袁崇煥守住了北京城啊!」
「臣以為如今能戰之兵,首數遼東。祖大壽走,京師難保!應快馬召回祖大壽,赦其背君之罪。」
……
「先見之明,也就是預先與謀了!」
「那些攻具倒是新穎,只是都是木製,恐怕不耐久用。招募的兵卒都是市井流民,烏合之眾,如何能打仗?更何況對手是八旗兵。」
「他自稱是布衣程本直。」
謝尚政道:「不能走,走了,咱們的腦袋更保不住!」
「去哪兒?」
等到崇禎一聲「退下吧」,祖大壽如逢大赦,強撐著走出紫禁城,這員身經百戰的猛將,連馬背都上不去了,兩腿抖個不停。連拉帶拽上了馬,猛加鞭跑回大營,謝尚政正在營門口守著,他也不理,直奔中軍大帳。謝尚政見他一人回來,心中納悶兒,跟了進來。
「聖旨怎麼說的?」
余大成一跺腳:「祖大壽必反了!」
「三日之內。」
「寬宥?目下與敵只隔一牆,宗廟社稷都靠這堵牆。這牆一倒,宗廟社稷都沒了,豈可不重處?打!」
王承恩還不及問,張彝憲氣喘吁吁跑了上來:「皇……皇上,獄牢中的犯人越獄了!」
「聽說是議餉,祖將軍也同時召見。」
行過禮起來,崇禎臉色極難看,盯住袁崇煥道:「袁崇煥,你真是料敵如神啊!你居然能算準韃子要從西邊兒來?再有,就算你派出哨探了,你又怎能比韃子提前兩天先到了京城?」袁崇煥剛要答話,崇禎抬手止住了,逼問道:「說什麼五年復遼,你在寧遠,是只守不攻,如今仇人打到京城根兒了,你還是只守不攻,你究竟存個什麼心思?」
「誰?」
「是……火器。」
袁崇煥眼瞅著金兵撲通撲通掉進河裡,人擠人淹死不少,大為激奮,正想趁熱打鐵,揮師急進,忽傳聖旨:速進宮面君,不得耽擱。
何可綱正在大帳外轉磨,見了也跟進來。祖大壽一屁股坐下,號啕大哭!二人見他這般模樣,已明白了八九,何可綱急得面紅耳赤,道:「大帥怎麼了?」
崇禎已是怒不可遏:「追!追!都追回來!統統處死!」說完來回猛轉了兩圈,「把喬允升、張鳳翔和刑、工二部那幫侍郎、郎中給朕叫來!」說完匆匆下城回宮。剛進承天門,就聽身後一陣雜沓聲,回頭看去,見刑部尚書喬允升、侍郎胡read.99csw.com世賞、工部尚書張鳳翔、營繕司郎中許觀吉、都水司郎中周長應、屯田司郎中朱長世小跑著趕上來,李標也聞訊趕來了。崇禎當街站住,拿眼一遛掃過:「獄牢都不牢了,這大明還有牢的地方么?還有,朕上城觀敵,見城防工事處處敷衍潦草,要爾等何用!先各打八十棍,再下獄!」
「哦——去喚成基命吧。」崇禎轉向周延儒,「玉繩,今兒早上朕讓你擬的旨,擬好沒有?」
梁廷棟心中一震:「胡扯!有祖大壽在,怎就潰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崇禎就連頒四道旨:命乾清宮太監王應朝監視行營,司禮監太監沈良佐提督九門,內官監太監呂直提督皇城門,司禮監太監李鳳翔提督京營、總督忠勇營,將皇城內外守衛整個換了個個兒。
「陛下,孫承宗在通州吶。」
崇禎態度大變,大出袁崇煥意料,好一會兒才回過神:「……臣用的是孫子兵法。《孫子》曰:『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以近待遠,以逸待勞。故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
崇禎便服簡從,趁著月色登上北外城城頭,城頭上每隔十幾步就燃著一支火把,兵士們正上上下下地搬磚。崇禎向城外張望,近處果然已不見金軍,十余里開外卻是影影綽綽人喊馬嘶。
梁廷棟邊想邊道:「大意是:袁崇煥自任滅胡,今胡騎直犯都城,震驚宗社。袁崇煥不能布置方略,退懦自保。關寧兵將,乃朕竭天下財力培養訓成。令總兵滿桂總理關寧兵馬,與祖大壽、黑雲龍督率將士,同心殺敵。」
「他人在哪兒?」
「不反即走。」
「這是何意?」
周延儒想了想:「遲速?」
「陛下,」余大成近前一步,「祖大壽正是怕陛下加罪於他才跑的,陛下怎能召得回他?臣想欲追回祖大壽,非有一人說話不可。」
「啊!那不是反叛嗎?」謝尚政大驚。
「哼,清楚又怎樣,是臣子能主的嗎?」
建虜本我命夷,越遼犯薊,入我邊城。將吏玩法忘戒,致彼蹂躪,謾薄都城。已命六師警備捍衛于內,關寧諸兵堵截于外。蠢爾醜類,尚肆咆哮,凡我臣民,共宜蘊憤。入衛兵將,自大同、宣府、保定先至,山西續報,山東、河南、延綏已經遣調,尚未速赴,遷延日久,掃蕩無期,赤子虔劉,朕心何忍!前特詔諭省鎮文武官吏,凡督府有勤王之責,即選精銳,簡授賢將,星馳赴援。近地撫臣,躬提入衛。京城內外,不論官士軍民,能募士出奇,或夜劫營,或焚攻具,論功敘賞,朕無所吝。若奉調兵將,逗留不前,坐視罔聞,逮問懲處,有祖宗之法在!
崇禎在文華殿坐了一夜,王承恩、曹化淳、高時明、高起潛、張彝憲也戰戰兢兢陪了一夜。
「各部日夜兼程趕來,已是疲勞不堪,戰力大減,敵則是以逸待勞。我四萬之軍難敵十萬之軍呀!」余大成道。
果不其然,當天晚間梁廷棟就叩訪余大成寓,急道:「被你言中了,祖大壽、何可綱盡起遼東之兵,走了!你果然有先見之明啊,周大人也心折了。」
成基命在來的路上已聽王承恩說了祖大壽之事,抬手上揖道:「陛下,大壽危疑已甚,又不肯受滿桂節制,因此訛言激眾東奔,非部下盡欲叛。只要孫大人大開生路,曲收眾心,遼東將士必解甲來歸,祖大壽不必慮。」
「說皇上錯了!」
余大成笑笑,緩和了語氣,替梁廷棟回答:「因為您奏對明爽,深愜聖心。為何您能奏對明爽?因為您有才知兵。為何您知兵?因為您帶兵多年,跟努爾哈赤打過仗,並且是寧錦大戰的功臣之一。袁崇煥是功是過,其實不用下官說,大人心裏比下官清楚。」
成基命撲通跪下:「陛下,千萬不要輕信流言!京城的官民何曾見過這種陣勢?百姓顧的是自己身家性命,達官貴人大多在城外置有田地宅院財產,現在慘遭金兵蹂躪,自然心疼得很,他們拿金兵無奈,把怨怒發泄到領兵打仗的人頭上,可袁崇煥他們是士不傳餐,馬不再秣,餓著肚子跑了幾天來勤王的呀!兵臨城下,大敵當前,局勢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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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兵士誰也沒見過皇上,但見這位說話的是內官打扮,知道來頭不小,便道:「是禮部尚書錢大人。」
「臣子不能主,臣子能諫,能為剖白!」余大成壓住火氣,「大人,天啟年間,您為永平兵備副使,督撫以下為魏忠賢建祠,獨大人不往,並乞終養歸,真是錚錚一條好漢!如今國難當頭,正需大人力持匡扶,大人當年的正心勇氣呢?」
「為什麼?」
「那是遼陽、寧遠,這是京城!偌大天朝,讓韃子千里直趨,暢行無阻,把朕圍在孤城裡,那些拿著朝廷俸祿、吃著百姓糧米的官兵卻龜縮在城裡,讓朕受天下人恥笑!養你們何用?主辱臣死,你們懂不懂?!」周延儒不敢說話了。說到徐光啟和大炮,崇禎驀地想起一事,正要發問,成基命跟著王承恩進來,剛要跪下,崇禎一揮手,「免了。」對王承恩道,「叫徐光啟來。」再對成基命道,「成基命,朕要你去閱劉之綸、申甫所部兵,你去了沒有?」
傳旨的是新任提督京營的太監李鳳翔。接了旨,袁崇煥問:「李公公,出什麼事了,聖上這般急著召見?」
「進宮面君。本官已告訴聖上說余大成能先見,聖上召你呢。」
「拖下去!還有,那個薊遼總督劉策,喪城失地,處死!」崇禎說完甩袖而去。剛進文華殿,卻見太監楊春、王成德杵在門口。
「嗯,好,朕這就下旨,追他去!」
崇禎畢竟沒有十分的證據,怕袁崇煥說多了,將住自己,遂不理他,扭過頭道:「朕以東事付袁崇煥,乃胡騎逞狂。袁崇煥身任督師,卻致敵深入內地,雖兼程赴援,又鉗制將士,坐視淫掠,功難掩罪!將袁崇煥拿擲殿下,發南鎮撫司監候!收了他的總理京城防務大印,滿桂總理各路勤王之師。」
「這麼說,這大炮現在是運不來了?」
「好一個糊塗的成基命!朕問你,我軍守城,主要靠的是什麼?」
崇禎聽出一身冷汗,祖大壽手裡有大明最精銳的軍隊,又有十幾門大炮,北京城沒人擋得住他,他若衝進城,也就不僅僅是劫走袁崇煥了,怕是自己要跟袁崇煥換個了:「余大成,你既能先見,也當能預后。你說該怎麼辦?」崇禎道。
余大成自是不敢怠慢,隨梁廷棟來到文華殿,周延儒正在殿外等候,三人進殿見崇禎。見他們進來,崇禎劈頭就問:「余大成,你看祖大壽會不會投敵?」
「不必了,」梁廷棟一臉得意,「祖大壽不會反了,你沒言中。」
「是。」
崇禎高興起來,連連點頭,高聲道:「張彝憲!」張彝憲應聲進來,「速命孫承宗修書追祖大壽!」張彝憲答應著跑出去。崇禎換了話題,「朕知道徐光啟曾於萬曆四十八年和天啟元年兩次奉旨襄理軍務,訓練新兵,聽說成效頗著。他一個書生,知天知地,朕是信的,果然知兵?」這一問只有成基命能回答了:「是。徐光啟,人傑也。他師法西術,不光通曉天象數術,而且於西洋兵法頗有心得。西人慣遠戰,靠的是大銃火槍,威力巨大。光啟練兵,主要是造炮築台練火器。」
「袁崇煥也是兵部尚書,也是總理援軍,也是兵權在握!哼,滿朝文武?甭說朝廷上下,就是城中百姓皆言袁崇煥蓄逆!」
崇禎眼角嘴角一齊耷拉下來:「此處是誰負責?」
何可綱想了想:「等三天。今明兩日諸臣必力救,聖上或可回心。三日之內大帥若不回,則聖意難挽,我們就走!」
「你們走吧,我不走!」謝尚政氣哼哼道。
崇禎心說,那還不是有密約在先,使的苦肉計?但畢竟無證據,這話還不能端到桌面上:「守住?守住了嗎?韃子跑了嗎?韃子在城外燒殺淫掠,糜爛地方,他袁崇煥幹什麼了?連百姓都說他『脅和縱敵』,這還不夠嗎?」
韓爌終於不忍了,袁崇煥要是被拿下,北京城非破不可,大明非亡不可!咬咬牙站出來:「陛下,遼東副總兵楊春曾對臣講過一事:寧遠大戰時,清兵猛攻,眼見城破在即,https://read.99csw•com百姓大罵袁崇煥害人。清兵退後,又扶老攜幼去見袁崇煥大哭拜謝。百姓不明情勢,人云亦云,以偽為真,今日也是如此。臨敵易將,兵家大忌呀!」
「……你是說,釋出袁崇煥?」余大成不敢在皇上面前說這話,只好低下頭不答。崇禎可犯難了——這是一支袁家軍,祖大壽的走證明他們只效忠於袁崇煥,根本不聽命于皇上!如果被祖大壽一逼就把袁崇煥放出來,甭說袁崇煥再不把自己放眼裡,在大臣們眼裡也是個無能之君了,各鎮總兵豈不要擁兵自重了?這還得了?於是陰陰地一笑:「余大成,你說,如果放出袁崇煥,是他聽朕的,還是朕聽他的?」
兵士向身後一指:「那邊搬石子吶。」
周延儒一瞪眼:「何人如此大胆?」
這幾人都是信王府的舊人。
「袁崇煥。」
「敵勢正熾,遼兵無主,不敗即潰,就在今日!」
徐光啟話音兒剛落,崇禎就沉了臉:「待敵稍怯?怕不是等敵再進吧?敵退了,要那大炮還有何用?」崇禎想了想,叫道,「王承恩,擬旨,給陸燧:西銃選發兵將護運前來,仍偵探的確,相度進止,爾部萬分加慎,不得疏忽!」說完揮揮手,「都退了吧。」
「臣以為現在啟運確有危險,一旦落入敵手,後果十分嚴重,還是待敵稍怯再運的好。」
余大成所言正是梁廷棟一生最得意之筆,被余大成問個尷尬:「你想要本官去說什麼?」
余大成冷冷一笑:「焉有巢傾鳥覆而雛能獨存者?大壽一武夫,又是袁崇煥心腹,慮自身尚不及,決不會存山頭之想。」
這話就十分在理了,甭說四萬,更甭說疲勞不堪,就是十萬對十萬,也難說勝負。「陛下,徐光啟上的《守城條議》陛下閱了么?」周延儒道。
崇禎手按城垛,見城牆加高加厚了尺許,風化的酥牆被新磚夾牢,泥漿灌縫,平整無隙。
錢象坤一哆嗦,左手一滑,大青磚掉下,差點兒砸了腳面,抬頭一看,撲通跪倒,頭直磕下去:「臣死罪!臣死罪!臣死罪!」周圍的兵士一聽是皇上,呼啦全跪下了。
「反叛?如果不走,你我的腦袋也要挪窩了!」
「你個王八羔子懂個屁!」祖大壽氣得大罵,「大帥若不入關,皇上再疑心也不敢動他,懂嗎?」
楊春、王成德的話證實了一直包裹在崇禎心中的疑慮。
「擅殺毛文龍,炮打滿桂,縱敵深入。」何可綱沉默不語了,眼中兩行清流潸然而下。祖大壽哭痛快了,問:「咱們怎麼辦?」何可綱還是不語。祖大壽一拍大腿站起,「貨要賣與識家,這種昏君不值得為他賣命!咱們走,回錦州,指望著滿桂能守住?哼!去當亡國之君吧!」
「唯因大銃體重難行,以致行程屢稽遲,至十月始行至山東濟寧,由於漕河水涸,公沙等乃舍舟從陸,晝夜兼程,十一月二十三日到達涿州,十二月初抵琉璃河時,聞良鄉已破,因前無據守之地,只得迴轉涿州。彼時州城內外士民怖賊勢凶,咸思束裝逃避,公沙的西勞、陸若漢、孫學詩乃會同知州陸燧及致仕歸里的前大學士馮銓商議,急將運送的大銃入葯裝彈,推車登城拒守,並在四門點放試演,聲似轟雷,敵軍聞聲而不敢攻城。」
「敵兵由薊入,袁崇煥自遼來。聞報入援,誓死力戰。所逆何事?所蓄何謀?不過是城外有中官勛戚庄店丘墓,有百姓禾田莊稼,痛恨他遭蹂躪劫掠,咸謂袁崇煥玩兵養敵,流言日布,加以叛逆之名,致使皇上生疑!」
「你是沒看見今天殿上他那副兇相!成大人、韓大人據理力辯,也挨一通數落。刑、工二部尚書當殿挨打,三名郎中當場打殺!你說他是不是瘋了?」祖大壽一席話,聽得何可綱兩眼發直,愣了半天,祖大壽向外高叫:「拿酒來!」馬弁拿來酒,二人各自斟滿,仰脖而盡。
「今日之策,唯有釋出袁崇煥以系軍心,讓他驅虜出境以自贖,既可以奪韃虜之魄,又可以存遼左之兵。」
聽了這話,袁崇煥才明白這小皇帝原來城府如此之深!知道了皇上心思,也就知道命不由己了。
袁崇煥無法,只得見好就收。
「是,https://read.99csw.com炮乃是敵所短,我所長。遼陽、寧遠之役,正是憑城用炮,而獲全勝。」
何可綱道:「還是再等等,萬一大帥獲釋回來,見我們走了,皇上沒殺他,也要被我們氣死了。不但前功盡棄,大帥一世英名毀於一旦,我們也就留下了臨敵逃跑、棄君父百姓國家、不忠不孝的千古罵名!」
王承恩手搭涼棚看了半天,回崇禎道:「是錢象坤錢大人,那邊搬石子的就是。奴婢招呼他過來?」
徐光啟答道:「李軍門、王軍門不但購得大銃,而且募得三十一名銃師、工匠和傔伴,由荷蘭人公沙的西勞率領,都司孫學詩和耶穌會士陸若漢督護,已於今年二月自廣州進發,共攜大鐵銃七門、大銅銃三門以及鷹嘴銃三十門。
這地方上哪兒找板子去?高起潛拿眼一尋溜,指著承天門,向錦衣衛道:「拿那五根門閂來!」那門閂有碗口粗,可憐工部三個郎中兩個年老、一個體弱,哪禁得住如此痛打?八十棍沒打完,張彝憲就報,「皇上,工部三位郎中大人咽氣兒了!」
崇禎不答,徑直走去。奇寒天氣,錢象坤挽袖至肘,衣擺掖在後腰上,抱著一塊尺來寬、尺來厚、二尺長的大青磚,低頭貓腰往前挪,忽見一雙腳擋在面前。他抬不起頭,更想不到皇上會上城來,沒好氣道:「你眼珠……掉啦?看不見我這強、強……撐著?快躲開!」
「韓閣老,你是袁崇煥的座師,當然護著他。朕問你,袁崇煥擅殺毛文龍,是何居心?督守一方的欽命大員,就是撤免,也要報朝廷批准,何況處死?你說他袁崇煥有多大胆?他何來這麼大胆?朕替他說了:殺了毛文龍,不但收了東江的兵,而且再無監督、妨礙他的人了,遼東成了他一統天下,而他自成了一方勢力!朕要抗禦北虜,少不得倚仗他,皇太極要南侵,也少不得過他這一關。他是想議和就議和,想脅朕就脅朕!」
崇禎皺眉揮手:「將他趕走!」沉了一下,再轉對梁廷棟道,「爾部運籌何事?動輒張皇!事有可行,宜急圖無緩!」
袁崇煥毫無精神準備,正不知如何回答,只聽成基命道:「陛下,兵科給事中陶崇道曾與張鳳翔親至城頭閱火器,上疏說,『見城樓所積者,有其具而不知其名,有其名而不知其用,詢之將領,皆各茫然,問之士卒,百無一識。有其器而不能用,與無器同;無其器以乘城,與無城同。臣等能不為之心寒乎?』袁崇煥所派教官雖教以操炮之法,但只有一天時間,又未實射,操炮兵士見韃子來了,更是心驚膽寒,怎能打得准?再說城上督戰的是兵部尚書李邦華,臣以為不能歸罪袁崇煥。」
「慎重?慎重即因循,何益!」
「因為不但袁崇煥釋出無望,而且關寧鐵騎也歸了滿桂了,祖大壽要不走,他手中就剩不下一兵一卒了!」說完嘆口氣抬腳走人。
「等等,」何可綱有氣無力道,「等等,再等等,皇上很快會想明白的……」
崇禎雙手扶住錢象坤:「弘載起來。你調度督促就可以了,為何與兵士一起賣體力?」錢象坤起身道:「回陛下,城內兵力本就不足,兵士們還要守城,人手不夠,臣不忍心袖手旁觀。」
崇禎看見一處碎石累疊,縫中泥漿格外飽滿,遂用手摳縫,竟摳不動一片黃泥,崇禎大為高興:「此處誰負守陴之責?」
李標站出道:「陛下,敵來突然,城防工事晝夜趕築也是不及,張大人等已是儘力了,請陛下寬宥。」
「推倒了牢柵,奪、奪了兵器,殺了牢卒,就、就跑了。」
「聖上已下旨給祖大壽了。」
「袁崇煥始就獄,祖大壽心存希冀,認為朝內必有申救者,袁崇煥當可釋還。兩天一過,也就知道上意真不可回了。祖大壽為袁崇煥臂膀,袁崇煥所為祖大壽都有份,豈能自免?不反何待?」
待幾人退出,崇禎叫過王承恩,低聲道:「你去告訴滿桂,朕的大明就靠他了!」
梁廷棟瞪著他:「你是何意?」
「不試怎知?叫他們出戰!」崇禎輕嘆一口氣,再道,「關寧兵將是孫承宗的舊日部曲,他應可召回祖大壽吧?」
王承恩攔住一名兵士:「你們長官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