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崇禎問大臣:你們誰是小人,誰是君子?
「噢?請先生詳析之。」
「你去,」劉興治對劉興賢道,「密切注意西南、東南海面,發現艦船立刻報我,各營上船!」劉興賢答應一聲轉身就跑。
「復叛又怎著?努爾哈赤待我兄弟天高地厚,歸了大明才給我哥個協統,毛文龍、袁崇煥都始終未信我哥倆,老子誰也不伺候了!」
這話讓劉興治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這不是來招撫的,是來唬人的,遂放聲狂笑:「救我?娘老子的,我看你是想學袁崇煥!你別瞎眼,老子可不是毛文龍!」
周文郁停了筷子想了想:「一是怕他警覺,或不來,或提兵來見,那就不免一場惡戰。二是不能服眾,東江將亂。」
「孤身前往,曉以利害,喻以大義。」
「是。」
「『道』指天地運化、萬物成毀各有一定之規,非所能強為。《老子·則陽》說,『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殺,安危相易,禍福相生,緩急相摩,聚散相成,窮則反,終則始』。『教』就是理,是聖人對『道』的開悟,舉一反三,融會貫通,總成一理,形之文章,啟於後人。」
「東江兵說大人是自送死來,卑職以為大人被扣,故欲一搏。」
謝尚政受寵若驚,趕忙起身道謝。
崇禎臉色晦暗下來,半晌才道:「大比之期在幾時?」
「不錯,無食無以續命,無色無以延後。」
「所謂『無為而治』?」崇禎輕搖搖頭。
周文郁雙手一揚:「不必,我自己走進海里喂王八。不過,臨走前告訴將軍一個消息:數日之內,十萬大軍跨海東渡,直撲海島,統兵的是孫承宗大人。將軍想想,可是孫閣老的對手?」說完轉身向外走。
船上回答:「龍武軍副總兵周文郁周大人,來見劉將軍。」
崇禎點點頭,想了想又道:「《大學》雲:『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這『性』、『道』、『教』該做何解?」
「舉朝大駭,皇上降旨詰問,結果這小子放舟長山島,大肆殺掠!梁廷棟、孫元化薦黃總兵鎮東江,卑職是來宣旨的。」
崇禎點點頭,換了話題:「唉,己巳之變,日講停了四個多月,今日恢復,恍如隔世啊。」
「劉興治是什麼人?」
「那麼,如何是君子,如何是小人?」
「梁廷棟大人。」
梁廷棟遛開來:「袁崇煥勾連北虜,私訂合約,引敵西來,樁樁件件,你必了解內情。知情不舉,罪上加罪。」謝尚政五內如煎,不敢應也不敢拒。梁廷棟看出他內心已是搖擺,又道,「如果你照實說出,本部院保舉你為福建總兵!回去好好想想吧。送客!」
劉興治琢磨,如是圍剿,為何只來一艘船?如不是圍剿,為何是艘大兵艦?不管怎樣,先布置了再說。於是調兵遣將,封鎖全島,然後親臨泊口,等大海蒼靠近,劉興治之弟劉興賢喊話:「來者何人?」
總兵登島
「慢著!」劉興治起身走到周文郁身邊,半信半疑道,「你是說,皇上下旨了?」
「黃龍?在,你是來找他的?」
劉興治冷笑一聲:「不請自來,算得客人么?」
這廂送走袁崇煥的親信謝尚政一隊人,那廂又來了一隊兵。領兵的是孫承宗舊屬,就是那個京師被圍期間質問袁崇煥的周文郁,見面未及寒暄,周文郁便問孫承宗:「大人,黃總兵可在灤州?」
周文郁略作介紹,又道:「袁崇煥斬毛文龍后,將東江分為四協,后又改為兩協,令陳繼盛領東協,劉興祚攝西協。金人犯境期間,興祚為牽制敵兵力,領兵偷襲金、復,不幸陣亡。
「《君使臣以禮》?」崇禎偏頭看向文震孟,沉吟道,「先生是有所指吧?」
「儒家以人為本,明人倫,即『仁者愛人』;倡秩序,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講道德,即『克己復禮』,這樣的人即是君子。修身養性,守君子之德,日三省吾身,即為聖人。
還真不能不掂量了,第一,兵力懸殊;第二,紅夷大炮厲害;第三,萊州、煙台、威海的山東兵也慣海戰;第四,無論是謀略還是布陣,自己都不是孫承宗的對手;第五,自己誘殺了陳繼盛,對東協兵還真沒底。真要硬抗到底,怕是喂王八的就是自己了。可是放出的箭哪有回頭的?現在認輸,不但顏面喪盡,誰還心服?這剛搶到的椅子恐怕也得被掀到海里去。劉興治坐回案后,心中反覆權衡,口氣就軟了下來:「既如此,大人要我怎樣?」
「陛下說的是。老子說,道是『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博之不得,此三者不可致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莊子·大宗師》也說,『夫道,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授,可得而不可見。』所謂大道無形,大音稀聲,大巧若拙九-九-藏-書,大辯若訥,大智若愚。」
「道家以天地為本,天地為真,所謂『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倡教超越自身,去奢去泰,營魄抱一,致虛守靜,沐陰浴陽,和光同塵,清靜無為,委運任化,乘乎天鈞,全性葆真,託命大道,養生盡年,在宥天下,返璞歸真。
「可是為督師之事?」
楊維垣、賈繼春、霍維華都曾是閹黨,后見閹黨漸失寵,又首先攻閹黨。崇禎想了想,點點頭,道:「文起,你說呢?」
崇禎頻頻點頭,笑道:「真是聖人學問,要言不煩呢。」
「啊?」
「劉興治是劉興祚之弟。」
周文郁大驚,手一哆嗦,掉了筷子:「大人是說,卑職也應隻身入島,殺了劉興治?」
「不錯,朋黨就是小人!那麼又如何才能識得小人呢?」
劉興賢大聲重複了劉興治的話,大海蒼果然停住。蒼山鐵迅速靠近,劉興治遠遠看見果然只有一人上了小舴艋,便折身返回大營。不一會兒,劉興賢帶進來一人,著常服,獅子補,劉興治坐著不動,也不說話,眼睛死盯著來人。周文郁先是四處打量,看了個遍,看夠了,才把眼光落到劉興治身上。
「是。願陛下慧眼識君子,左右皆君子。」
周文郁眼見情勢一觸即發,豁出去了:「本鎮寸鐵未帶,劉將軍卻如臨大敵,叫三名軍弁挾住本鎮,可見是膽虛了!」
文震孟接上道:「明明德于天下,便是天下歸仁。」
一艘在皮島海面上游弋的蒼山鐵看見從西南海面開來一艘大海蒼,立刻返回皮島,報告了劉興治。
謝尚政冷汗濕透了內衣,單膝下跪道:「大人既然召卑職來,必是可以救卑職,請大人教我。」
謝尚政心頭先是一喜,繼而一冷,起身道謝:「謝大人栽培。卑職不過一名參將,怎能驟升副總兵?」
崇禎再問佛:「佛家為何分成若干門派?」
「是,臣正是指己巳之變。」文震孟剛方貞介,他的直講在朝臣中是出了名的,天啟二年正是因給熹宗上《勤政進學疏》才遭貶的,「敵騎內犯,臣知道聖心焦勞,但身為國主,綜合事功應挈綱領,用刑過嚴,則君臣猜疑便起,不但於事無補,而且變數難測,故應培養士氣,推心感人,辨賢奸而後定用舍。」
「聖人未嘗不言仁,只是弟子悟性不同。悟者以為言,不悟者以為罕言。」
「陛下,」黃道周道,「八股取士,乃是太祖所定。況且,我朝二百六十年來,士子所背不出《四書》、《五經》,張口就是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筆即是起股、中股、后股、束股。陛下所說時論,當今學子怕是無人能作了。」
侍郎諷君
周文郁活動一下雙肩:「劉將軍,你是個急性子,躁脾氣,不問清情由,就認定是本鎮座艦開釁?」
「朝廷已命黃龍黃大人為東江總兵,不日到任。」
文震孟對這種既不符事實又無內容的阿奉大不以為然,白了他一眼:「安然退敵?是安然退敵么?」
「佛家非中土之源,本無所本,認為世俗即悲苦,執著即煩惱,萬法歸宗,因緣幻化,全由心性而生,因此是空。解脫之法,便是修鍊。持守戒律,收束言行;由戒入定,坐禪收心,心住一境,雜念不起;由定生慧,精研三藏,覺悟佛理,由染入凈,達到涅槃。
「帖經是把經書某頁前後兩邊遮蓋,中間只留一行,再用紙把這一行中的三個字貼住,讓舉子把被貼住的三個字寫出來。雜文是指箴、銘等文體。」
梁廷棟雙手扶住謝尚政,說道:「起來起來,通天大案,誰能救你?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梁廷棟壓壓手示意他坐下:「知道本部院請你來,所為何事么?」
周文郁明白了:「請大人指教,卑職該如何行事?」
劉興賢的話也讓周文郁大失顏色,費了牛勁才把這小子唬住,怎麼又斜岔里出事!周文郁畢竟是孫承宗老部下,百戰之身,很快鎮定住:「劉將軍,本鎮只帶來幾十人,不過是槳手舵手,怎敢無端向皮島幾千兵將起釁?還是問問你的部將吧!」
「一人登岸?」劉興治明白了,來者或是奉旨招撫,或是來當說客,但畢竟心存疑忌,對劉興賢道,「既然一人登岸,叫他們停船,不許進泊灣,派一艘蒼山鐵去接。」
「王永光是凡其無法籠絡者均擯之,如才名素著物望咸歸之陳士奇,十年冷署之潘有功,均以猜疑見棄,而迨人情洶洶,眾議沸騰。六卿之長,猶蒙聖上眷注,而假竊威福,蒙蔽聖聰,擅行私意,為害尤大。所以《甘誓》說,戰勝攻取,非獨左右之共命,尤在六卿之得人。用舍不淆于倉卒,則國是定而王靈暢,威福不假于信任,則神氣振而敵愾揚。」
劉興治盯住周文郁,向外喊道:「來人,去看看誰打槍,想幹啥?」不大功夫劉興賢一頭闖了進來:「二哥,大海蒼向咱弟兄放槍了!」劉興治噌地read.99csw.com躥起,一隻腳向椅子上使勁一蹾,一隻胳膊架在大腿上,身子前傾,腦袋逼近周文郁:「周大人,你給咱爺們兒下套!」
崇禎搖搖頭:「先生們論仁諸說,深當朕心。朕幼而失學,長而無聞,是從講筵啟沃中才略知一二的。先生們的責任,就是授業解惑。但治理天下,不是靠朕一人,而是君臣一體,共擔國事。不過,朕一直在想,科舉考試以《四書》、《五經》為題固然不錯,但『八股』作文流於形式,真于選才有用么?文起,科舉創于隋,盛于唐,也是以八股取士么?」
黃道周道:「臣所著歪章,是臣用以推驗治亂,以驗《易經》,本是自己用的。」
文震孟笑道:「陛下學問日精,臣等無用了。」
崇禎沉默一會兒:「王承恩,將田唯嘉、張光岳的摺子揀出來。」
文震孟目光如電,說道:「不錯,下畏服上,才能聽命拚死。但為上者命將出師,必有定算。朝令夕改,功罪不審,賞罰不明,則為下者畏而不服,又怎會盡忠職守?所以《管仲器小》還有一句:『德必當其位,功必當其祿』,臣再加一句:刑必當其罪。」
崇禎道:「先生請坐。朕聽說先生是因經筵時不膝行,而被魏忠賢罷斥的?」
「有多少人?」
周延儒道:「仁者性也,這『性』與『天道』都是言不能盡意的,是不可得聞之意,故說罕言。」
孫承宗捋了半天灰白的長髯:「你打算怎麼辦?」
「朕知道先生精天文曆數皇極諸書,據說所著《易象正》《三易洞璣》《太函經》,學者窮年不能通?」
崇禎眨眨眼,搖搖頭道:「你是說,這『仁』、『性』和『天道』連夫子都說不透?」
「嘿嘿,你是非激老子殺你不可!老子就先沉了你!放開他,讓他自己跳下去!」
「劉興祚又是誰?」
王承恩忙將兩份摺子撿出展開鋪好,崇禎提筆批道:「逆案奉旨方新,居然薦用,成何政體!」擲了筆,又喚王承恩,「傳旨,張鳳翔、喬允升減死戍邊,胡世賞贖杖為民。」又轉向周延儒,「王廷試也已罷斥,方大任以病乞休,廷議又要添置山永巡撫,廷臣舉薦中,朕以為四川副使劉可訓、前屯兵備孫元化、兵部司務邱禾嘉可任。劉應遇巡撫甘肅,劉可訓巡撫順天,孫元化巡撫登萊,邱禾嘉巡撫山永是不是妥當一些?」雖說是問句,但皇上都安排定了,誰還能說別的?
周文郁又抬手擺一擺:「剛才為何放槍?」
「朕似有些明白了,只是道家玄虛。」
孫承宗笑了,搖搖頭,給他換了一副筷子:「那事只有元素幹得,別人干不得。一是他在遼東軍中威望無人可及,官兵皆畏服。二是毛文龍毫無防備,措手不及。你此去就不同了,人家可是嚴陣以待呀!我是說,你此行,只能勸諭,不能刀兵相見。」
「征伐劉興治。」
崇禎這才轉向另三人:「這些才是大家之言啊!朕自小所讀之書都是儒家典籍,」然後指著文震孟轉向黃道周,「他們給朕講的也都是治國之術,經濟之道,所以朕對佛、道知之甚少。」
周延儒想這老小子真是死不悔改,居然當面教訓起皇上了,這位皇上是惹得的么?必要惱了,就拿眼斜崇禎,等著他發作。可崇禎沒動怒,反而笑道:「朕記得先生曾講,管子言兵,『主不足畏,則戰難勝也』,不就是說的上要讓下畏服么?」
「黃大人隨孫大人復灤州,功第一,遷副總兵,進秩三等,為都督僉事,現在又遷總兵官了。」
「黃龍?就是那個錦州參將?」
「梁大人?哪個梁大人?」
謝尚政被帶進梁府,延入客廳,兵部尚書梁廷棟已在等候,謝尚政忙行參拜禮:「卑職參見尚書大人。」梁廷棟笑容可掬道:「不必拘禮,請坐請坐。」說著親手斟上茶送過來。
「回陛下,依臣看,是相補的。」
黃道周道:「聖見明徹。帝王學問,總只是明德新民。」
崇禎又轉向文震孟,接著剛才的話頭:「先生說得不錯,《子語魯太師樂》中有雲,一曲音樂,一音雜,則眾音皆亂。一小人進,則眾君子皆廢。」
「儒家厚德載物,道家樂天安命,佛家慈悲為懷,一個人有這三種德性,便是聖人了,所以臣說相補。」
見那劉興治,一臉橫絲肉,兩膀腱子筋,頜下一部焦黃鋼髯炸著。兩人對視良久,周文郁先開口道:「劉將軍歷來是如此待客么?」
崇禎插一句道:「所以說『食色,性也』?」
大臣們太了解自己這位皇上了,如果直說出來,就有「呼朋引類,排斥異己」的結黨之嫌了。周延儒略一思索,說道:「陛下,御史田唯嘉疏薦楊維垣、賈繼春,通政使張光岳疏薦霍維華,陛下閱了么?」
「毛文龍就是你殺的!」
「什麼是帖經、雜文?」
「真是宏闊之論!」崇禎一擊掌,「先生真是深機洞達啊!」停了一下又道,「《老子》為何又叫《道read•99csw•com德經》?」
崇禎默然片刻:「朕懂你的意思了。」頓了一下又道,「玉繩,己巳之變前你曾講到《子罕言》,說夫子罕言『仁』。朕不明白,《論語》中夫子論仁,如欲立欲達,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等等,言『仁』盡多,如何說罕言?」
劉興治背手溜達開,正此時,聽得艦上有人高喊:「岸上可是周大人?」周文郁抬手揮一揮,叫道:「本鎮與劉將軍在此,不得放槍!」
「王永光為六卿之首,且機深計巧,投無不中,又是三朝老臣,舉朝震畏,莫敢訟言,何況今日廷臣多出其門下。」
「我是來救你的,不是貴客么?」
黃道周聽皇上稱他別號,忙起立道:「臣不敢當陛下稱呼。臣是天啟二年進士,授編修,任經筵展書官。」
黃道周答了一聲「是」,然後坐了下來。
文震孟想這才算是開講,答道:「臣先講《君使臣以禮》。」
「什麼督師,他連命都保不住了。」
劉興治歪著頭想了想,嘿嘿笑起來:「你把老子當娃唬啊?既是有旨征伐,總兵大人怎敢背旨來勸老子?」
周延儒脫口接上:「張鳳翔、喬允升、胡世賞論罪當死,不過畢竟還不是小人。」
周文郁向劉興治道:「將軍可聽清了,釁起誰手?」劉興治走到周文郁面前,挺胸凸肚,抱拳齊頜道:「大人是條漢子!還有什麼話,咱們酒桌上說。」說罷轉身吩咐,「擺酒,為總兵大人接風!」
「嗯,先生接著講。」
崇禎對三人道:「石齋先生是治易大家,朕將他請來,以備諮詢。」再轉向黃道周,「請問先生,儒、釋、道三教已並存千年,三教教義是相容的,還是相斥的?」
周文郁用力一揮手:「退回原處!」只見十幾支佛郎機銃縮了回去,大艦開始徐徐後退。
「為我?」謝尚政吃一驚。
「不錯,祖大壽、何可綱背君違命,率部出關,你謝尚政就沒走,識得大體,顧得大局。本部院保薦你為副總兵,可是聖上沒照準。」
周延儒不想惹這個敢叫皇上把腿放下來的傢伙,就沒接茬。崇禎擺擺手:「今日不談這個,」轉向文震孟道,「先生今天講哪一章?」
「全賴列祖列宗庇佑、聖上天縱英明、措置有方,才能安然退敵。」周延儒道。
「好,你先休息一下,吃了午飯再走。」孫承宗傳下話去,多造飯,款待龍武軍。吃飯時,孫承宗已想好,兩杯酒下肚,道:「文郁,你說,袁崇煥斬毛文龍,為何不將毛文龍召到寧遠,而要孤身入島,在毛家軍中擒殺毛文龍?」
「當然不是,我比袁崇煥差得遠,你也比毛文龍差得遠。毛文龍將殘兵敗將搜羅島上,白手立業,從小到大,大小戰功無數,建奴都言『毛文龍之患,當速滅耳!文龍一日不滅,則奸叛一日不息,良民一日不寧!』文龍將東江整治得鐵板一塊,除了袁崇煥,誰能敲碎它?你卻把東江搞得大亂,對敵,已構不成威脅,對朝廷,以殺戮百姓相要挾,上負天恩,下愧黎民,跡近反叛!」
周文郁齜齜牙,搖搖頭道:「唉,東江的弟兄們可憐吶,要隨你一起被搗為齏粉了!」
「《老子》在漢以後又被稱為《道德經》。韓非說德是『道之功』,陸德明說德是『道之用』,蘇轍說德是『道之見』。《老子》說,『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遵道而貴德。』是說『道』化生萬物,『德』賦予萬物本性,故才能生生不息。所以遵道必重德。」
「劉興治與劉興祚大不同,此人凶狡好亂,早與繼盛不協。他借為劉興祚治喪為名,待出殯日,諸將都去弔唁,繼盛也去了,他竟將陳繼盛殺了!共殺了二十多人!又偽為島中商民上疏朝廷,令他鎮東江。
「只周大人一人登岸。」
「對,而且是滿門抄斬!這是欽定逆案,你想還有翻身的日子么?你是袁崇煥的心腹,又是殺毛文龍的主凶,慢說升任副總兵,你想想逃得過此劫么?」
周文郁搖搖頭道:「不知道。」
「王永光既如此惡劣,為何從未見彈章?」
周延儒不失時機道:「陛下真不世之英主!」
「你奪回遵化城,是大功一件,怎不能升?不是這個緣故,」梁廷棟聲音忽然變冷,「你犯有一條大罪!」
孫承宗心頭一緊,東江出事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怎回事?」
劉興治把案子拍得山響,咆哮道:「媽拉巴子好個狂徒,想學那袁崇煥,虎窩子里捋虎鬚子,老子先把你碾成齏粉!你不就是想博個青史留名么?老子成全你。來人!把這位總兵大人捆成粽子,扔海里喂烏龜王八!」
崇禎心裏明白,「為下者畏而不服」說的是祖大壽,「功罪不審,賞罰不明」指的是袁崇煥事,臉色便有些不悅了。如何處置袁崇煥他還沒拿定主意,其中的原因乃是私心,不便向臣下明說:「先生真是辯才無礙。說到管子言兵,朕想起昨日劉應遇的摺子,說敗賊于漢陰、read.99csw•com漢南,漢中賊情是不是緩解了?」
黃道周看出了崇禎的不以為然:「老子說,『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治大國若烹小鮮』。班固說《老子》『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人君南面之術也。』老子這些話,並不是要人君不理國,不問事,而是要人君師法自然。有枉才有直,有窪才有盈,有失才有得,有弊才有新,福禍相倚,相反相成,柔能克剛,物壯則老,所以,『無為而無不為』,『為無為,則無不治』。」
孫承宗點頭:「不錯。元素殺毛文龍,失之嚴苛,但隻身入島,當著毛家軍的面殺毛文龍,則是他的好手段,與你此行頗有相似之處。」
「是,」周延儒道,好話可以盡說,「商洛兵備劉應遇已擊斃王二,追斬王大樑。」
「協統?為何不實授我總兵?」
「啊?皇上要殺袁督師?」
崇禎顏色和緩下來,停了半晌,道:「梅之煥罷斥,朕看就讓這個劉應遇接替甘肅巡撫如何?」
劉興治鼻子里「哼」一聲,正悶聲不言,忽聽幾聲槍響,兩人都愣住了。周文郁心頭「突」的一跳,他知道東江軍沒有火炮火槍,這動靜只能是自己帶來的人弄出來的。
劉興祚是遼東人,萬曆三十三年少年劉興祚被女真掠去。劉興祚聰明伶俐,且才幹出眾,深得努爾哈赤器重,因功升至副總兵,還被努爾哈赤招為女婿,受命管轄金州、復州、海州、蓋州四衛之地,成為金軍中最顯赫的漢官。但隨著年齡增長,漸生羞恥之心,萌生歸明之想,暗中通書登萊巡撫袁可立,被努爾哈赤察覺,降為參將。崇禎元年九月,皇太極派和碩貝勒莽古爾泰、貝勒濟爾哈朗、劉興祚率兩萬大軍進攻東江,興祚陣上投誠,遂向毛文龍獻計,約其弟薩爾滸城中的劉興治為內應,裡應外合,一舉破城。其時孫承宗被褫職歸里,所以不知。
「他主兵部了?」
「劉興治反了!」
「也是也不是。首先是為你。」
崇禎「嗤」了一聲,心說「人情洶洶,眾議沸騰」和「舉朝震畏,莫敢訟言」豈不大相矛盾,心中就不信了,便轉向周延儒問道:「那麼君子呢?」
「所以我說我是來救你。實話與你說,本鎮是孫大人先鋒,是奉孫大人令,先禮後兵。本鎮也想一會劉將軍,不過本鎮是為東江兵民計。將軍再想想,以毛家軍的忠心,尚不敢動只帶二百人闖島的袁崇煥,將軍可有毛文龍的手段?這東江兵真箇會為你一人賣死命?你誘殺了陳繼盛,能保東協兵不反水?我怕將軍只能葬身海底了!」
「以臣理解,『性』乃天地之在,萬物之本相。《莊子·庚桑楚》說,『性者,生之質也。』」
「聖上當然知道,朝廷是鞭長莫及呀,這是新任兵部尚書梁大人的主意,不過是想震懾一下罷了。」
「老子也講了治國之術啊。」
崇禎很吃驚:「王永光?你是說王永光?難道王永光也是閹黨?」
崇禎把眼看黃道周,黃道周點點頭,崇禎也點點頭:「一日克複,天下歸仁,便是修己以安百姓的意思。」
劉興治一拍案子,怒道:「反叛?毛文龍要不叛,袁崇煥能殺他么?可要沒有袁崇煥,朝廷又能怎著他?不照樣月月供著糧米?毛文龍是大意失荊州,栽在袁崇煥手裡了。要是袁崇煥現在來,我叫他有來無回!」說著把胳膊肘架到桌沿兒上,身子前探,「你也一樣,」又向後一靠,「誰也休想動我東江!」
孫承宗立刻意識到事態已十分嚴重,東江已被劉興治一統在手,若不從他,他投了建州,那這本來對韃子大有牽製作用的東江就反過來對寧錦構成了直接威脅。若從了他,不僅朝廷顏面大失,而且又是一個毛文龍,甚至有過之。若彈壓他,他身居島中,東江兵又慣水戰,毫無取勝把握,失了手,則再難制他。「既是宣旨,為何帶這麼多兵?」
「將軍若不信,可上船去察看。皇上未逼東江,而是逼你劉將軍。將軍本就是金將歸明,不就是不甘為異族之奴,為千夫所指,留千古罵名嗎?難道如今又想復叛?」
「會試在十二月,殿試在明年二月。」周延儒答。
文震孟可不喜歡這種春秋手法:「陛下,呂純如上疏為自己訟冤,詭辯未曾頌美過逆賢,圖翻逆案。是否頌美逆賢可以不論,其時未有頌美之詞者幾何?但其構陷故吏部員外郎周順昌,則是鐵案。呂純如投身逆璫,順昌訟言攻之,呂純如遂與李永貞等構成李實之疏,至順昌榜死獄中!其時慘死諸臣,號為徹骨之清、公忠亮直、人人心服者,順昌為第一人。呂純如膽敢上疏求雪,變天下之是非,搖聖上之斧鉞,乃是吏部尚書王永光為之奧援!」
「好,大比之年了,但願群賢畢至,盡入彀中。玉繩,會試殿試,就由你和何如寵為考試官,為朕盡心擇選天下才。」周延儒心中大喜,跪倒謝恩。「起來吧。」九_九_藏_書崇禎轉向文震孟道,「還有,四個月前曾講《祭伯傳》,朕當晚就翻了一下,見『宰咺』一章未講。此一章正見當時朝政失宜,所以當講。」
「陛下慧眼識人。」周延儒道。
「第一,撫恤百姓,停止殺掠;第二,上疏引罪,孫大人自會旁助;第三,襲擾金軍,牽制敵兵力,將功折罪。有此三條,聖上自然網開一面。如有大功在身,說不定真實授你個協統。」
「如此才能選出賢良。」崇禎沉思有時,道,「你們說,以後鄉、會、殿試,只考時論如何?」
「晉以後,佛教在中土漸成宗派。小乘佛教有俱舍、成實二宗,大乘佛教有法性、法相、法華、華嚴、凈土、禪、律、密等門派。法華止觀法門,華嚴注重玄理,凈土唯識名相,禪宗開悟心法,法門殊途,其理歸一。其實道家也有老莊、稷下、黃老、魏晉玄學之分的。」
「征伐?就這點兒兵?東江可是四萬兵馬呀!」
「請大人指教。」
「是,東江出事了!」
周文郁緩緩點頭,背起手溜達:「皇太極已撤兵,各路勤王兵聚集京、山一線。聖上已下決心,決不許再弄出第二個不聽節制、目無朝廷的毛文龍!十萬大軍分從山海關、天津衛、萊州灣齊發,從三面包圍諸島,各大艦裝有剛剛運抵京城的紅夷大將軍。孫大人剛剛收復永平、灤州、遷安、遵化四城,金人憑城固守,尚不是孫大人對手,東江兵雖慣水戰,但總兵力不過四萬,將軍細思,到底動得動不得你東江?」
「微言大義,誅心之論。」崇禎忽然抬頭問,「你們說這朝中誰是君子,誰是小人?」
艦上又喊:「可有事?」
文震孟道:「回陛下,不是。隋初以秀才、明經等科選拔官吏,但尚不成定式。唐代科舉考試分制科和常科,制科主要應試對策,是對時政提出看法和建議,科目繁多,有直言極諫、賢良方正、博學宏詞、才堪經邦、武足安邊等科。應制科及第,高者授以官職,其次僅給出身。唐代制科儘管由皇帝親自主持,但在士子眼中,往往視為非正途出身,常科才是正途出身。常科的科名有秀才、明經、進士、明法、明算等五十多種。在所設科目中應試進士、明經的人最多,其中又以進士科最為人崇慕,唐朝宰相亦多是進士出身。進士科以考時務策為主,也考帖經和雜文。玄宗以後,又把詩賦定為必考項目。」
謝尚政腿哆嗦了:「那是督師事先布置的,卑職怎敢違命?」
「識深而心正,則諂讒不進。《五子之歌》說,識精明,則環而伺者無所售其欺,心純一,則巧于中者無所投其隙。」
周文郁把手向後橫著一劃:「皇上相信東江不會投韃子,他們都是炎黃子孫,伏羲後人,承秦漢衣缽,習唐宋風俗,江南有他們的父母需要贍養,中原有他們的兄弟牽腸掛肚,一念之差,此生再難見爺娘故土!以上國臣民之身屈膝于下國蠻陌之地,人所不齒,又有何面目再見爺娘故土?本鎮想,將軍也不會甘為異族之奴,為千夫所指,留千古罵名吧?」這番話捅了劉興治嗓子眼兒,他本一心想的是東江稱王,他人是何肚腸他還真沒想過,不由低頭沉思。周文郁看出他已心動,再逼一步,「本鎮這一跳,你可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劉家一族,再搭上妻室兒女,死無噍類了!」
文震孟慨然道:「視國如家,除凶雪恥,是君子;分門別戶,呼朋引類,是小人。」
剛被複起的右中允黃道周是復官后第一次進文華殿,隨日講官周延儒、文震孟向皇上行禮畢賜坐后,黃道周抬眼觀瞧,見御案兩側多了兩扇屏風,左面繪的是歷代明君賢臣圖,右面的是一筆正楷《正心誠意箴》,案頭上左邊放的是摞起老高的奏札,右邊放的,從書脊上可以看出是《資治通鑒》《通鑒綱目》《大學衍義》《大學衍義補》《貞觀政要》《皇明祖訓》《帝鑒圖說》等書,不由感嘆,當今聖上與先帝天啟大不同了。
崇禎先開言:「石齋先生是哪年中試的?」
劉興治瞄了眼周文郁:「走,看看去。」說完向身後使個眼色,大步前走,立刻上來三個大漢,逼住周文郁。周文郁看也不看,起身走出,三人緊跟其後。來到泊口一看,周文郁身子都涼了,自己的座艦已駛到離岸邊不過十幾丈遠,船頭上十幾支佛郎機銃瞄著岸上的東江兵。劉興治大怒,大叫道:「圍上它,它再敢放槍,就鑿沉它!」三個大漢聞言,竄上前一把扭住周文郁兩臂。棧橋兩邊十幾隻小舴艋一齊竄出,圍向大海蒼。劉興治頰上橫肉突起:「欺人太甚了!幾支破銃就敢大打出手!孫承宗算個鳥,不就是魚死網破嗎?好,」他轉過身,看著周文郁,眼眯成縫道,「你敢蒙老子,今兒個老子就先演一出殺將祭旗!」
「這還用問?一隻大海蒼能載三四百人呢,又有槍有炮。」說著握拳一擂大腿,「哼,皇上如此逼東江,就不怕東江投了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