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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袁崇煥「通敵」被定罪

第十章 袁崇煥「通敵」被定罪

總之,崇煥恃恩太過,任事太煩,而抱心太熱,平日任勞任怨,既所不辭;今日來謗來疑,宜其自取。獨念崇煥就執,將士驚惶,徹夜號啼,莫知所處,而城頭炮石,亂打多兵,罵詈之言,駭人聽聞,遂以萬余精銳,一潰而散。臣故不避斧鉞,灑血泣陳。萬懇皇上,天威一垂,群疑自解。臣于崇煥,門生也,生平意氣,豪傑相許。崇煥冤死,義不獨生。伏乞皇上收臣于獄,俾與崇煥駢斬於市。崇煥為封疆社稷臣,不失忠;臣為義氣綱常士,不失義。臣與崇煥雖蒙冤地下,含笑有餘榮矣!況夫流言四布,人各自危,凡在崇煥之門者,竄匿殆盡。臣獨束身就戮,哀吁昊天,實為時至今日,非遼兵無能遏其勢,非崇煥無能用遼兵。萬萬從國家生靈起見,非從崇煥起見也。臣無任惶栗,待命之至。
阿敏敗回瀋陽,皇太極表面上怒不可遏,其實心中十分高興,這本來就是他為阿敏設下的一個陷阱。在他看來,這次進擊中原所以能夠直搗北京,是因為明廷毫無防備,所以行動遲緩,兵不堪戰。
孫承宗使勁兒一摜:「放她娘的狗屁!」想了想,抬頭道,「史范是逆案中人,因職位微卑而未受牽涉。龍錫是定逆案之人。他是要將袁、錢定為逆案而翻舊案!」說著抖了抖摺子,「聖上就信了?」
「是老大人、元素、梁廷棟的老部下,元素密友,元素曾說謝尚政是他結交的死士。就是這樣一個元素以為可以以死相托的人,竟捏造偽據,將元素賣了!」
崇禎再道:「錢龍錫何罪?」
「哼,陝西流寇本是饑民,只會搶糧,不會打仗,這些潰兵一加入,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袁崇煥罪大惡極!」
「你住口!」崇禎臉上已冒上殺氣,「袁崇煥付託不效,轉恃欺隱,以市米則資盜,以謀款則斬帥,縱敵長驅,屯兵不戰,援兵四集盡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堅請入城。種種罪惡,卿等盡知,今法司罪案怎麼說?」
「夠了!」崇禎的火氣被拱了起來,「程本直既然自己請死,就成全他!塗國鼎!」
李標低著頭道:「陛下曾授袁崇煥尚方劍,並允他先斬後奏,便宜行事,欺君之罪、擅殺之罪說不通。」
「還有那個程本直。」梁廷棟突然咕噥了一句。
何如寵道:「陛下說毛文龍膽敢主動出擊,大有牽製作用。其實毛文龍上了皮島之後,銳氣全無。寧錦大戰之時,毛文龍手擁重兵,近在咫尺,既不發兵正面支援,也不襲敵之後進行牽制,而是坐觀成敗,以收漁利。袁崇煥看得深透,對毛文龍,能收則收,不能收則去,否則五年復遼之願終成飛灰。但毛文龍桀驁難收,袁崇煥所為亦是不得已而為之,是為復遼大計啊!」
成基命點點頭,手撫余大成的肩膀道:「好,本官拚死一爭!」
多爾袞一揮手,幾十人立刻被團團圍住,多爾袞又喝道:「卸下佩刀!」眾人立刻聽令解下戰刀交出,阿敏看看左右,亦是無法,也只好解下。多爾袞陰笑道:「大貝勒,現在可以進城面君了。」此時阿敏已是無可奈何,只得跟著進城。
「哼,貝勒若投敵國,爾等也隨了去?」看圖爾格等匍匐在地,皇太極轉向眾人道,「你們說,大貝勒阿敏該當何種處置?」
多爾袞不耐煩了,大喊:「我大金痛擊明軍,直抵京師,揚威于朱明天子腳下,使那崇禎顏面失盡,怎是無功而返?皇上是不克而還,大貝勒,你是敗績而還,跪下吧!」大殿響起一片附和聲浪。
余大成前後左右看看,見無人,遂道:「嘉靖年,在徐階主持下扳倒了大奸臣嚴嵩、嚴世蕃父子。但嚴世蕃工於心計,在獄中放出話,說『別的事情我都不怕,但如說我害死沈煉、楊繼盛,我父子就難逃一死。』這話傳到三法司,三法司果然中計,以此定了他的主罪。徐階看了案審后說道:『這道奏章一上去,嚴公子就無罪釋放了。因為殺沈楊二人,是皇上下的特旨,說沈楊二人殺錯了,就是說皇上錯了。皇上怎會錯?結果當然是釋放嚴嵩父子。』大人想想,袁大人殺了毛文龍后,皇上是怎做的?」
「就是你三人從中主持其事!王永光,誰不知道他是東林死敵?天啟初年就因排斥東林被論劾而辭職,后被魏忠賢起用為南京兵部尚書,后又因納賄事發再遭糾彈罷官,所以定逆案時他不在名單之內。文震孟早說過,群小合謀,必欲借邊才以翻案。王永光非殺袁崇煥不可,正是為了翻逆案!文震孟有先見。溫體仁是毛文龍的同鄉,朝廷發給毛文龍的餉銀,半數不曾出京!賄賂公行,誰人不知?九九藏書
孫承宗瞪大眼:「所以聖上變卦了?」
此次戰敗,阿敏早知道回來不會有好果子吃,此時見已犯眾怒,自己已是勢單力孤,明白再頂下去後果堪憂了,回頭看看一直跪著的圖爾格等,就跪了下去。
「奪錢龍錫八議之權!」
「……處何刑?」
皇太極沒看阿敏,嘆口氣:「大貝勒畢竟是朕堂兄啊。」
「只一個溫體仁就連上五疏,力主殺元素!溫體仁聖眷正隆,怎能不信?」成基命袖中掏出捲軸遞過去,孫承宗一看知道是聖旨,雙手打開,雙臂伸直,眼距字有一臂距離,這是眼睛有些花了,為了看真切的緣故——崇煥擅殺逞私,謀款致敵,欺藐君父,失誤封疆,限刑部五日內具奏。龍錫職任輔弼,私結邊臣,商囑情謀,互謀不舉,下廷臣會議其罪。
「老大人啊,」成基命站起身,背著手溜達,「天心嚴譴,做臣子的如何回天?當今這位皇上可不比前代,不但說一不二,而且容不得臣子反對。如果硬要違背聖意,不但救不得袁、錢二位,自己也要搭進去。其實聖上早起了重處之心,聖上有聖上的難處啊。老大人想一想,高第、王之臣無能,畢竟邊關未破,換了個能人袁崇煥,卻被人家打到家裡來了,聖上顏面何在?總得有人擔這個責吧?誰?只有兩個人,一是身為薊遼督師的袁崇煥,一是任用袁崇煥的皇上。
「跪下!」多爾袞大喝一聲。聲未落圖爾格等人就跪下了,只有阿敏站著。
成基命聽出了孫承宗的弦外之音,神宗初年在張居正的輔佐下也是睿智而勤政,可張居正一死,這位神宗皇帝就變糊塗了,還抄了張居正的家。如今這位崇禎皇帝在大位還未坐穩、又無張居正這樣的大臣輔助的局面下,就翦除了其權其惡都超過嚴嵩的魏忠賢,其智其勇又超過神宗,可他沒有徐階、張居正這類大臣的輔助,又年輕,辦糊塗事就難免,你們這幫輔臣就不能做個徐階、張居正嗎?成基命心說這崇禎可不是萬曆,他是有賢臣而不能用,就是徐階、張居正在也沒用。成基命來找孫承宗,就是想請他出面說句話,現在只有孫承宗的話皇上還能聽進。孫承宗德高望重,不但以前累有戰功,而且此次京師之戰又立有大功,大敗阿敏,收復永平、灤州、遷安、遵化四城,逼得阿敏開遵化北門逃回瀋陽。孫承宗說句話,即便皇上不採納,也絕不會遷怒於他。但想到外面跪著的那些人的請願,孫承宗竟不敢轉呈,而且把責任推到輔臣頭上,就知道此行無果了,再想到韓爌更是德高望重,不照樣捲鋪蓋?錢龍錫歷事四朝,不照樣倒霉?也就不再說話,抬手告辭。
「陛下朝處一人坐之曰黨,暮處一人坐之曰黨,又設四面之網,長此以往,朝堂之上誰還敢說真話?不是假道學,便是假事功,不是假忠義,便是假氣節,人主哪還有用賢之路?
「錦衣衛左都督徐本高。」
崇禎話剛落,順天府尹劉宗周大聲道:「陛下此舉是自塞言路!」
「既是廷臣議決,當有轉圜餘地。」
「怎麼都不說話?」

拯救袁家

乾清宮正殿里,崇禎手握程本直的抗疏轉了半天了,轉到了二更天,還是沒拿定主意。
「聖上命梁廷棟主持會審,眾人意見不一,故尚未定罪。審后他將王永光、溫體仁留下了,怕是由他三人商量出個結果了。」又等了一會兒,梁廷棟回來了,成基命迎上去,劈頭就問:「袁崇煥定何罪?」
「哦,授了尚方劍,允了先斬後奏,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那要朕何用?」崇禎這話又把眾人腦袋壓到地上了。
阿敏兵抵瀋陽城外,卻見城門城頭重兵把守,多爾袞立馬城門,見阿敏走近,立掌止住,大聲道:「皇上有旨,兵士入城歸家,諸貝勒大臣、總兵官以下,備御以上一律城外候旨!」阿敏措手不及,眼睜睜看著士兵歡呼著蜂擁入城,身邊只剩下圖爾格等幾十名軍官。
「可是,」成基命顧不得禮了,「山、陝援軍是在袁崇煥逮獄后才潰散的!」
阿敏只好自己開口:「大貝勒『不遽以臣禮待之,列坐左右,不令下坐』,可是大汗的金口玉言,為何要我下跪?」
「堂兄又怎麼樣?」多爾袞又嚷嚷起來,「叔父當年曾背太祖,出走黑扯木(地名),自立為國,大貝勒九_九_藏_書極力慫恿,追隨左右,被追回后,若不是眾兄弟說情,早被太祖處死了!后太祖感於兄弟情,又給了他大貝勒的名號。他不但不感恩戴德,還目無新皇,行事乖戾,屢違皇命……」
「街談巷議?黃道周,你把話說明白,誰是漏網閹黨?誰欲興逆案?」
崇禎沉吟片刻,道:「錢龍錫並無逆謀,大辟太重,先遣錦衣衛緹騎逮問。」
「梁廷棟,你明明知道這都是莫須有!」
「明白了,既是元素舊屬,也就是你孫老大人的舊屬了,所以來求你轉奏聖上。大人代奏了么?」
「你是責朕勞民傷財,無功而返?」
「謝尚政?知道呀。」
「你去監刑!」崇禎說完就坐那兒喘氣,好一會兒才喘勻,突然話鋒一轉,「袁崇煥通虜謀叛,罪不容誅。諸臣習為蒙蔽,不見指摘,從無一疏發奸!」就像房倒屋塌被砸著一樣,所有人又都齊刷刷跪倒頓首。崇禎咧咧嘴,「今後自當洗心滌慮,從君國起見。有朋比行私、欺君罔上者,三尺俱在!」所有人都鬆口氣,又都齊刷刷叩頭引罪。
「大貝勒,你還不跪嗎?」皇太極語調沉緩,卻透著殺氣。
「毛文龍未逃未叛,身為主帥,不去收其心,只想收其權,談不攏,就祭起尚方劍砍人家腦袋,是公是私?還是袁崇煥私與皇太極媾和,毛文龍一是握其把據,二是大有妨害,故要殺人滅口?這是誰家的復遼大計?你們屢屢為袁崇煥辯解,到底是何居心?」
「是。」李標答。
「我要濟爾哈朗與我同守永平,皇上為何不允?」
「為何跪到這裏,不去跪三法司、刑部?」
「溫體仁,你如何知道他們私論朝廷大事?」
「他在八議中哪一議?」崇禎問。
眾人心裏都明白,皇上將各衙門首腦都召來,一是表示處理袁崇煥是件大事,是十分慎重又十分鄭重的,二是打一圈殺威棒,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連袁崇煥這樣的蓋世英雄觸犯了天尊也只能變作白骨,何況其他人?誰還敢說個「不」字?
「陛下,」東閣大學士何如寵挺起身抬起頭,「毛文龍並非矢志矢忠,而是暗通北虜,兩頭獲益,不聽節制,自成一國。毛文龍朝廷內外遍布爪牙,如果袁崇煥先行奏聞,則可能走漏消息,逼反毛文龍。袁崇煥所做,乃是為君國大計。」
「袁崇煥是你們全體舉薦的,朕能不信你們這麼多人嗎?再說,一是邊關無人,朕不用他用誰?二是要安撫軍心,三是袁崇煥其他罪未舉,朕只能信他,這不是欺君大罪嗎?」
阿敏等人被一直帶進大政殿,見諸王公大臣都已在座,見他們進來,齊齊地看向他,個個表情凝木。與皇太極並排而坐的三張椅子上坐著代善和莽古爾泰,空著的一張椅子本來是他阿敏坐的,現在卻只能低首站在下面了。
「回陛下,奴才等曾力諫,大貝勒不從,奴才等只能跟還。」
話未說完就被崇禎打斷了:「羅萬爵削職下獄,毛羽健罷官充軍!」說完看了一圈下面的一片腦瓜頂,「都起來吧。梁廷棟,袁崇煥處何刑?」
梁廷棟也冷冷一笑,道:「成大人,早有人彈劾大人『密受線索,出脫罪督』、『閉門高坐,巧為卸擔』,大人還不收斂些么?」
抗疏先將「有謂其坐守遼東,任敵越薊者;有謂其往札薊州,縱敵入京者;有謂其散遣援兵,不令堵截者;有謂其逗留城下,不肯儘力者」一一駁斥,備述崇煥之功,然後道:
「陛下,」又出來一位膽大的黃道周,「陛下奪錢龍錫八議之權,是要殺輔臣么?」說著站出來,不等崇禎回答,又道,「疆場事最難言勝負,如果閣臣以邊事坐誅,后之閣臣必顧盼躊躇,不敢更任邊事,而後之邊臣亦必以閣臣片語只詞為質,罅卸閣臣。陛下,現在已有街談巷議,說漏網閹黨欲興逆案,害忠良,以報欽定逆案之仇!」
溫體仁心中恨恨,他不顧朝議所訾攆走了東林派的韓爌、錢龍錫,不想皇上又塞進來東林的何如寵和傾向東林的錢象坤。他生怕皇上在眾臣的力爭下寬宥袁崇煥,但何、錢都是新進閣臣,還不能現在就直攻二人,遂從結黨下手,置袁崇煥于死地:「陛下,御史羅萬爵、毛羽健與袁崇煥往來密切,書信討論朝廷大事,都是袁崇煥之黨。」
皇后數次催崇禎就寢,被他轟走了。程本直已三次赴朝堂為袁崇煥訟冤,要與袁崇煥同死,這抗疏崇禎也已看了數遍,越看心裏越發顫。
「好,宣旨!」
周延儒道:「陛下息怒,是臣等之罪。」
「諸臣但知黨同逐異,便己肥家,用賢之路何在?」
成基命點點頭:「不止read•99csw•com一個謝尚政,老大人先看看這個吧。」說著將一份摺子順桌面推到孫承宗面前。孫承宗拿起打開,是山東道御史史范的一份奏摺,往下看,竟是彈劾錢龍錫的:
周延儒忙道:「其罪不宥。」
崇禎不耐煩地擺擺手道:「越發胡說了。袁崇煥所列毛文龍十二大罪,有哪幾條是實罪,又有哪幾條是當斬之罪,更有哪條是立斬之罪?都是欲加之罪!本來遼東有此二人,協心戮力,邊事大有可為,他卻偏偏自斷手足,意欲何為?」
「皇上是聖明天子,袁崇煥曾有大功,用他並沒有錯,錯只在袁崇煥。再說,聖上果真擔責承認錯用了元素,元素又會是什麼結果?左右都是一死。舉薦元素的許譽卿、錢龍錫本就脫不了責,更何況元素的一切策劃錢龍錫都知情且未報。」成基命站住,看住孫承宗,「此次京師之難,聖上痛徹肺腑,心中怨怒為人臣者應能體味。如果只追究袁、錢二人,就是皇恩浩蕩了!」
成基命怒不可遏,冷笑道:「王永光以為皇上除閹黨,必用東林,所以助錢謙益,為自己正名。現在怎樣了?你三人議出的結果,他二人意見一致否?還鬧翻嗎?嗯?」
「是。徐本高已上疏否認,說錢龍錫以大學士致仕,皇上親賜馳驛而歸,恩禮優容,無疑無慮,又何必輕棄細軟資財於他人呢?聖上硃批『原參稱系風聞,置不究』。可史范疏中並無『風聞』二字,聖上心思不是不言自明嗎?」
「圖爾格,」皇太極提高聲音道,「大貝勒所行多悖,爾等為何不諫阻?」
「濟爾哈朗與朕同征明京,大軍回返后濟爾哈朗又鎮永平日久,他是你親弟,你不但不念其勞苦,還對貝和齊、薩哈爾察說:『我至永平,必留住濟爾哈朗,若他不從,我就射死他!』貝和齊責你,你卻說『我自殺我弟,誰能奈何我?』你連親弟都要殺,兩藍旗之外的六旗當然更不在你眼裡,殺漢人自然更是兒戲。」
崇禎接著怒吼:「袁崇煥擅殺毛文龍,朕未治他的罪,都是你們的緣故!」大小臣工一聽皇上把責任推到自己頭上了,呼啦啦全跪了。
阿敏一愣,三大貝勒是從來不跪皇太極的,但此時是戴罪之身,不敢強辯,便把眼看代善、莽古爾泰。代善、莽古爾泰素來不睦阿敏,但亦不想開大貝勒跪皇太極的先例,便不言語。
「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個白丁。袁崇煥在外時,程本直三次求見,受袁崇煥蠱惑,投在他門下,拜他為師,京師守衛戰中中箭負傷。」
「成大人,王大人曾助錢謙益等東林黨人入內閣,併為此與溫大人鬧翻,怎是閹黨?」
崇禎聲音放平緩道:「依律,家屬十六以上處斬,十五以下給功臣家為奴。今止流其妻妾子女及同產兄弟於二千裡外,家財沒官,余俱釋不問。」聞聽此言,所有人齊刷刷低頭彎腰拱手稱謝。
袁崇煥謀叛欺君,結奸蠹國。斬帥以踐虜約,市米以資盜糧。既用束酋,陽導入犯,復散援師,明擬長驅,及戎馬在效,屯兵觀望,暗藏夷使,堅請入城,意欲何為?致廟社震驚,生靈塗炭,神人共忿,依律磔之!
孫承宗沉了好一會兒,這才輕聲嘆道:「徐階可是一代名相啊,除嚴嵩而扶張居正,才有萬曆初年的海晏河清。神宗承位之初也是聖明之主啊!」
「袁崇煥之前,大明九邊大小將領,哪一個不是遇敵即潰,節節退縮,何曾前進得一步?只有一個毛文龍,膽敢主動出擊,雖說敗多勝少,畢竟兵力有限,卻大有牽製作用。孤撐海外,朝廷力所不及,卻能矢志矢忠,為朝廷分憂,難道這樣的人反倒該殺?嗯?」
錢象坤又出來力爭:「陛下啊,是袁崇煥將一群聞警即逃、望敵即潰的遼東將士,鑄煉成了一支死戰不屈、以一當十的精銳之師啊!」
「說得好!哼!」成基命死命瞪了梁廷棟一眼,甩袖而去。余大成後腳跟了出來:「大人留步!」成基命回過身,余大成貼近成基命,小聲道:「袁大人守土有功,有目共睹。三條罪名,唯一有據的就是擅殺毛文龍,去敵所忌。只要扳倒此條,袁大人就有救!」
黃道周打個喯兒:「臣是一介書生,名貌不能動人,但心存古道,從不敢隨眾賣聲於市。錢龍錫一旦瘐死,後世不察,聖主有殺輔臣之名,故冒昧瀝血進諫。」
孫承宗張開嘴合不攏,半天才道:「變卦了?聖上可是說過『鞫問明白即著前去邊塞立功』的話的。」
「這個程本直到底是個什麼人?」
「夷三族。」

廟堂議罪

成基命離了長安右門南面的中軍都督府,就奔九_九_藏_書了兵部坐等梁廷棟。余大成見是成基命,立刻問:「結果如何?」
成基命聞聽怒火攻心,一拍案角,抖著手指著他:「你、你、你是公報私仇!」
粱廷棟也一拍案角站起身,怒目而視道:「成大人,你不要信口雌黃!王大人、溫大人都是會審之人,也與袁崇煥有隙嗎?」
余大成二目圓睜,抖著紙道:「這就是你們議出的結果?」成基命不回答,余大成又問,「那給他二人定了什麼罪?」
李標趕緊接過話:「陛下,羅萬爵、毛羽健與袁崇煥討論的都是平遼方略……」
這番話說得孫承宗啞口無言,端茶緩緩咂著,好一會兒才道:「是啊,只怕不只是錢、袁二人,原抱奇彈劾老韓爌被貶一秩,並不甘休,又再疏劾曹于汴,史范現在又把龍錫姻親也扯進來了,像是有謀划啊!龍錫親家是誰?」
「本閣部正要稟報聖上,你曾在遼東與袁崇煥共事,妒其能,忌其權,而不相協。借主持會審之機,假天命而行私,是欺君之罪!」
禮部尚書成基命急匆匆趕往兵部尚書孫承宗府第,雖然乘的是一頂涼轎,還是滿身大汗,一則是天兒太熱,二則是心急如焚,從里往外燒。趕到孫府,見門口跪著十幾號人,看打扮都是知事、總旗等下級軍官。成基命不等通報,就穿堂入室,直奔書房,見了孫承宗,草草問了禮,就道:「貴府外跪了許多人,怎回事?」
「他說什麼?」
崇禎惱上了頭頂,聲音都有些發抖:「把成基命叉出去!革職革職!」立刻進來兩名錦衣衛將成基命帶了出去。
斬帥雖龍錫啟端,而兩書有『處置慎重』語,意不在擅殺。致議和倡自崇煥,龍錫亦未之許。然軍國大事,私有商度,不抗疏發奸,何所逃罪。
龍錫主張崇煥斬帥致兵,倡為和議,以信五年成功之說。賣國欺君,秦檜莫過。其出都時以崇煥所畀重賄數萬,轉寄姻家,巧為營斡,致國法不伸。應命法司從實嚴訊,以查明龍錫私結邊臣、擅權主款、蒙隱不舉之罪。
「回陛下,處凌遲,兄弟妻子流放兩千里。」
「是,聖上剛在暖閣召見了輔臣,元素怕是沒救了。」
「我殺漢民,只是因皇上攻明京數月不克而還,我不過是殺人泄憤而已。」
「別說了,」皇太極抬手止住多爾袞,「大貝勒阿敏囚禁,兩藍旗軍官一律免死復官。」
成基命掏出張紙推過去:「自己看吧。」余大成拿起抖開:
「如奪龍錫八議,則應處大辟(斬首)。」
舉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漢也。唯其痴,故舉世最愛者錢,袁公不知愛也;唯其痴,故舉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惜也。於是乎舉世所不敢任之勞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辭也;於是乎舉世所不得不避之嫌,袁公直不避之而獨行也。而且舉世所不能耐之饑寒,袁公直耐之以為士卒先也;而且舉世所不肯破之體貌,袁公力破之,以與諸將吏推心而置腹也。即今聖明在上,宵旰撫髀,無非思得一真心實意之人,任此社稷封疆之事。予則謂:掀翻兩直隸,踏遍一十三省,求其渾身擔荷、徹里承當如袁公者,正恐不可再得也。此所以袁公值得程本直一死也。予非為私情死,不過為公義死爾。願死之後,有好事者瘞骨于袁公墓側,題其上曰:一對痴心人,兩條潑膽漢,則目瞑九泉矣……
崇禎看住劉宗周:「怎麼講?」
「耿如杞軍是被東軍擊潰的,梅之煥軍只跑了千餘人,其他人都是在袁崇煥下獄后才……」
「徐本高?可是徐階長孫的那個徐本高?」
第二天,下了最後決心的崇禎掛著一臉白霜上了平台,內閣、五府六部、督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科道掌印官及錦衣衛堂上官等文武大臣早都奉召候著呢。崇禎陰著臉道:「山西、陝西兩路援軍潰散回鄉,入了流寇,可是真的?」
崇禎被程本直鬧得心裏直翻騰,雖然他十分缺覺,躺到床上還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無非是做著一個比較:袁崇煥的性命和皇權的威嚴哪個更重要?這在崇禎本不是個難題,如果不是袁崇煥,崇禎決不會犯折騰,而袁崇煥是無可替代的。
主持錢龍錫案的是王永光,出班道:「袁崇煥殺毛文龍,錢龍錫兩次致書袁崇煥,有『處得妥當』,『處得停當』之言。雖然其意不專在誅戮,但起其端。至於講款,雖是袁崇煥首倡,錢龍錫卻始答以『在汝邊臣酌量為之』,后則說『聖上神武不宜講款』。
梁廷棟冷冷一笑:「擅殺毛文龍是莫須有么?這可都是聖上的金口玉言。」
「天知地知自己知!」
「大人這叫什麼話?下官主持袁案會審,可是九*九*藏*書皇命!」
「袁崇煥有三大罪:一是擅殺毛文龍,去敵之忌;二是擅主和議,媚敵而挾朝廷;三是縱敵誤國,致敵深入,兵臨京師。」
但儘管如此,皇太極也看到明廷敢戰善戰之兵決非袁崇煥一支。有此教訓,明廷必加強武備。明廷兵力尚厚,山海關雷打不動,佔住永平、灤州、遷安、遵化四城並不能使大金開疆拓土,只能徒耗兵力錢糧。派阿敏接防四城,就是要除掉這個蔑視大汗、覬覦大寶的大貝勒,讓他不是死於明軍之手,就是死於他自己喪土失地的罪名。
「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功、議貴、議勤、議賓,錢龍錫在議賢、議能二議之內。」
「兩事皆袁崇煥自為行止,但錢龍錫身為輔弼大臣,對關係疆場安危之大事,不能抗疏發奸,罪責難逃。不過錢龍錫人在八議之列,可減免處罰,寬嚴當斷之宸衷。」
「陛下,」梁廷棟邁出一步,「程本直寫了一篇《漩聲記》,請與袁俱死,廣為散發。」
孫承宗搖搖頭,嘆口氣道:「都是元素在京的舊屬。自元素下獄八個月來,他們輪番來跪,願以身代,贖出元素。」
王承恩展旨讀道:
崇禎陰陰地盯了他半天,哼了一聲道:「曲庇罪輔,以詭詞支飾,黃道周降三級調任外官!」然後轉向王永光,「錢龍錫處何刑?」
「你是指溫大人收受了毛文龍的公銀?」
「胡說!耿如杞軍搶糧充饑,梅之煥軍脫巾鼓噪,梅之煥查出帶頭數人正法,其他人就跑了。朕記得這話就是你說的!」
「胡說胡說!」成基命雖是豁出去了,但畢竟不能公然直面頂撞崇禎,此時抓住機會,指著梁廷棟道:「袁崇煥從未有和議之舉,只是試探,乃是緩兵之計。至於致敵深入,北鎮各督撫總兵都有失察、潰敗之罪,偏偏袁崇煥無罪!袁崇煥三道奏疏在先,力衛京師在後,有功無罪!此三條,只有殺毛文龍是真。但聖上公布毛文龍之罪,抓捕毛文龍京師私黨,嘉獎袁崇煥除奸。你將此列為袁崇煥之罪,是何用心?」
「哼,不就是張道浚、李逢甲么?都是逆案漏網之魚!」
阿敏瞪大眼,看看代善,又看看莽古爾泰,再看看皇太極。
「去了還不是大棒攆了走,真要鬧大了也就抓了去!是老夫勸他們不要去。」
「臣在!」刑部侍郎塗國鼎立即出列。
梁廷棟袖出一個薄薄的本子打開讀道:
「你說什麼?」崇禎看向他。
「回陛下,是會審時袁崇煥自己供述的。」
「死罪。」代善道。
孫承宗再搖搖頭,嘆口氣:「御史羅萬濤為元素申辯,都被削職下獄,何況這些人,還不是白送了命?唉!老夫要他們進來,他們不進也不散,只是跪著。」說罷擺擺手,示意成基命坐下,送了送茶碗,「不說了。成大人親履敝府,一定是有要緊事了?」
崇禎說到這兒想起溫體仁結黨的話,看來這朝中只有周延儒、溫體仁是真的無黨無派,便宣佈道:「溫體仁以本官兼東閣大學士,即日入閣。」說著起身,「散了吧。」
「梁廷棟,會審結果如何?」
成基命嘆口氣道:「說的雖是,但這是欽定,如何扳得倒?」
「朕要你跪,不是跪朕,而是跪天下。四城降民,為漢人來降者矚目。愛養來降官民,是為日後奪明收取人心。你接防永平,盡屠降民,使漢人百姓更加仇我,以後攻城略地,漢人官民必拚死自衛,你是有意壞朕伐明大計!再有,明軍圍攻灤州三晝夜,你擁五旗行營兵及八旗護軍坐守觀望,只因那三旗精兵非你所屬,便委敵而不顧,聽其兵敗城陷。」說到此,皇太極竟哽咽不能言,好一會兒才又道,「你不戰而失永平,奔回時又不能妥善殿後,被馬世龍窮追猛打,潰不成軍,又折損數成。即便跪天下,能抵罪么?」
「原來是成大人。」梁廷棟作個揖,轉身進裡屋,「一謀逆欺君,二擅主和議,三縱敵誤國。」
「老大人,你可知道謝尚政?」
「對,應處死,家人罰為奴。」莽古爾泰道。
「二位大人,二位大人,」余大成聽見裡屋吵起來,忙進來相勸,「成大人言重了,梁大人為朝廷辦案,又是如此大事,豈敢挾私?」然後看著梁廷棟,話頭一轉,「清兵圍城,皇上震怒,所以要處置袁崇煥。不過,卑職在兵部當郎中這幾年,已換了六任尚書,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袁崇煥是掛兵部尚書銜,你梁大人可是個實職的兵部尚書。袁崇煥固然不該殺毛文龍,但如果薊門、京師無事,袁崇煥會有今日么?大人現在開了夷三族的先例,就要力保疆場無事,如果不能保邊疆無事,就想想你自己的三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