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崇禎再次起用太監
工部本有公署,尚書居中,侍郎旁列。而今內臣張彝憲奉命總理戶、工二部,位居尚書之上,不亦辱朝廷而褻國體乎?臣今為侍郎,副尚書而非副內臣。國家大體,臣不容不慎。
欽定一甲
「如果不信大人,小人如何肯來?」神一魁頓了一下,道,「請問大人,什麼是『口銜天憲』?」
與神一魁並馬而立的茹成名聞言立刻拔刀出鞘,左右看看:「燴咱爺們兒?他只要亮出刀槍,俺就先衝進去削了那糟老頭的瓢瓢!」
「罷了那個胡廷宴的巡撫,由洪承疇接替,曹文詔遷延綏東路副總兵。撫靠楊鶴,剿就靠他們了。」
「可是不便,小人身上腌臢。」
周延儒也冷冷一笑:「我與康侯在闈子里,將他三人免職的票擬自然是你的事嘍。梁廷棟想做吏部,溫大人是不是想做首揆?」
張獻忠聽見洪承疇端出自己,一把扒拉開前面的王左掛、神一魁,搶上一步,一抱拳道:「張獻忠拜見總督大人。」
「畢竟還是看了。依二卿看,頭名是誰?」
神一魁爬起,心裏發毛,又不得要領,一面道「大人請坐」,一面把眼睃門外。
殿試結束,士子們陸續離開皇極殿。周延儒和何如寵匆匆瀏覽了一遍試卷,就捧了卷子奔了平台。崇禎已在這裏等候多時了。二人進來,卻見溫體仁在側。二人行了禮,遞上卷子。崇禎接過卷子卻沒馬上看,推置一旁:「這些卷子二卿都閱了?」
洪承疇道:「他就是號稱八大王的張獻忠。」
正說著,張獻忠、王左掛也先後到達。三人見過禮,神一魁有感於茹成名等人心疑朝廷,遂向張、王道:「二位的弟兄們都甘心受撫么?」張獻忠哼一聲,向身後一揮手,道:「你們誰不甘心,說!」
「下官知道首輔大人必有此一問,大人誤會了,請聽下官從頭道來。」溫體仁舉杯示意,見周延儒不動,便自飲盡,向後一靠,「大人入闈的當天,給事中葛應斗就疏糾御史袁宏勛和錦衣衛張道浚,說袁宏勛得參將胡宗明銀三千兩,以囑梁廷棟,又得主事趙建極銀一千七百兩,以囑王永光,謀取進身,說張道浚助呂純如翻案。
梁廷棟雖與溫體仁無仇,還一起害死了袁崇煥,但溫體仁知道梁廷棟害袁崇煥是因夙怨,早在周延儒入閣前梁廷棟就已黨附於周,心在周而不在溫。明擺著,這三人去職是溫體仁鼓搗的。
「臣知錯了,請陛下責罰。」
楊鶴春風拂面,虛扶一下道:「諸位快快請起!」眾人起身,其中一個漢子尤其惹眼,高出旁人半頭,寬出旁人半肩,掃帚眉,銅鈴眼,獅鼻虎口,頦下一部密札札亂蓬蓬的黑髯直連到鬢角。
內臣用易而撤難,此從來之通患。聖上因內臣而疑廷臣之事屢見,用廷臣而疑內臣之事未見。如用張彝憲而斥退高宏圖、孫肇興,用王坤而處分胡良機、魏呈潤。尤可嘆息者,每讀邸報,大半都是內侍奏報。從此以後,草菅臣子,穢褻天言,只徇中貴之心,將不知所極!
神一魁抬手止住他,不屑地一笑:「量他不敢!來聽他絮聒的不是咱一家,還有王左掛、張獻忠他們。這方圓幾十里內就有各家義軍數萬人,他敢把咱燴了,得先摸摸自己的腦殼殼!大開城門,不設重兵,是向咱們做樣子,表示他不疑咱們。」
神一魁已受了驚,哪還敢飲:「不不不,酒宴上輪番勸飲,已是消受不得。」
依楊鶴陳述,撫勝於剿,既然招撫,掏銀子便是題中應有之義了。崇禎心中權衡來去,沉思良久,終於道:「康侯說得對,就依你們吧,這銀子只有內帑出了。御史吳甡遷陝西巡按,攜帑銀十萬兩往陝西賑饑,招撫流盜。」
護兵被打得轉個圈兒倒在地上,臉上立時起了五道檁子:「是……是外面有個大人找你。」
楊鶴上下一打量:「嗯,也是一條好漢!」然後退一步,一側身,「宣旨!」聽這一聲,神一魁、王左掛、張獻忠帶頭跪下,身後百餘人就都跟著趴下了。身著三品文官朝服的吳甡跨步到中央,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剿逆撫順,諭旨屢頒,神一魁伏罪乞降,渠惡既殲,脅從可憫,自當申明大計,曲賜生全。陝西屢報飢荒,小民失業,迫而從賊,自罹鋒刃。誰非赤子,顛連若此!今特發銀十萬兩,酌受災處次第賑給。曉喻愚民,脅從歸正,即為良民,嘉與維新,一體收恤。欽此!
「小人知道總督大人是真心招撫……可小人正是不知道朝廷是否真心……」
周延儒大驚:「內臣監軍?這、這……」他想說這豈不又要弄出魏忠read•99csw•com賢來!但立刻意識到這話不能對溫體仁說,「派了哪些內臣監軍?」
這頓大宴直吃到暮靄四合,一群醉漢才被領著踉踉蹌蹌各歸各房。神一魁已大醉,混混沌沌進了屋,進門摸到炕便倒。正睡得死,被人叫醒,睜眼看,是自己的護兵,神一魁大怒,一掌打去:「日蛋蛋的,攪老子好覺,老子剁了你!」
「他自稱是總督大人。」
王左掛再點點頭。忽聽得三聲炮響,隨著一聲「總督大人到」,城門樓子里開出一隊武士,當中一轎,轎后四馬,馬上之人兩文兩武,文官一著從二品錦雞補服,一著三品孔雀補服,武官著從二品綉獅補服,再后是城中軍民父老齊擠出來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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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周延儒看完,溫體仁又道:「隨後管盔甲主事孫肇興也上疏糾劾張彝憲,巡撫御史胡良機上疏彈劾王坤,聖上不理,高宏圖竟連上七疏引疾求去,惹得聖上大怒,責他無人臣禮,將高宏圖、孫肇興削籍,胡良機降職。本以為殺一儆百立見成效,不想給事中魏呈潤又上疏為胡良機喊冤。聖上將魏呈潤罷職,卻接著又來了南京禮部主事周鑣更大胆,為高宏圖、孫肇興,胡良機、魏呈潤四個人喊冤。」溫體仁又揀出兩份遞過去。周延儒又眼中了了、心中匆匆地看下去。魏呈潤說:
對何如寵以字相稱,對自己卻呼名,周延儒知道皇上心結未解,答聲「是」,上前翻出三人的卷子,鋪到案上。崇禎先揀出吳偉業的卷子,細細看下去,眉宇間漸漸有了喜色。看罷沉思,然後提筆在卷子上寫了起來,寫罷把卷子遞給王承恩,王承恩再遞給周延儒。周延儒展開一看,皇上批了「正大博雅,足式詭靡」八個字,心頭立時大鬆快了。
「本督主撫,當然要給一些賑濟,讓他們卸甲歸農,自食其力,其後省去多少負擔!賊性難改,但賊性也不是天生的,是被那些貪官污吏逼的!忠信可行於蠻貊,朝廷以德報怨,劃地安置,若衣食可足,又何必再反?再說,所划各地,周圍都有官兵監視,想反就反了?哼!」
周延儒將信將疑:「梁廷棟與王永光素無糾葛,為何要攻他?」
崇禎轉向何如寵:「康侯,你看誰家文章可拔頭籌?」
「你給我閉嘴!」不等杜文煥說完,楊鶴低吼一聲,大步走了。
楊鶴跺腳道:「胡說!殺了這些人,就沒有賊人了嗎?你現在殺了這些人,他們那幾萬人馬上就得反,你吃罪得起嗎?數萬大軍數年搜剿,卧雪眠霜,半作沙場枯骨,又耗去了多少錢糧?內有巨賊,外有強敵,國家不堪重負,朝廷又在加賦,逼得百姓走投無路,還不是一個『反』字,豈不是越剿賊越多?干戈擾攘,何時是個了?
「你以為內帑銀能養活全陝百姓嗎?」崇禎挑著眉看了眼何如寵,頓了一下又道,「那個曹文詔,朕記得也是隨袁崇煥入援畿輔的,怎麼去了陝西?」
「原句是怎麼說的?」
周延儒原是南京職官,當然不認識洪承疇,何如寵道:「似是個人才。年初時賊人王左掛、苗美趁各鎮軍赴援京師,突襲楊鶴坐鎮的韓城,楊鶴無將,情急之下,令洪承疇率兵進援,洪承疇從未帶過兵,頭一回領兵就斬殺賊眾三百餘人,解了韓城之圍,其後屢戰屢勝,已是楊鶴不可或離之人。」
「是一員猛將,可惜呵!」
神一魁聽見楊鶴問到自己,便也上前一步,抱拳一揖:「神一魁參見總督大人。」
「當然有!殷鑒不遠,如此下去,豈不要重蹈覆轍?一連串的抗疏遞了進來,下官雖然想到聖上此舉會遭反對,但也沒想到會如此激烈,就連六科給事中宋可久、馮元飈、宋鳴梧等十余名六七品小官也紛紛上疏論諫。工部右侍郎高宏圖新官上任,張彝憲約見他,他恥與宦官共坐,拒絕會晤,隨後就上疏。」溫體仁起身從書案上拿起幾份奏疏抄本,找出一份遞給周延儒。周延儒打開一目十行揀主要的看下去:
「大人留步!」
「長卿是來給朕報喜的。」崇禎拿起一份摺子,眉眼綻開,「這是楊鶴的第三份摺子了。前兩份說官軍擊賊于鄖陽、略陽、綏德、宜川,耀州參政洪承疇擊破王左掛,捕斬周大旺,參將曹文詔斬殺王嘉胤,王左掛、王子順、苗美向杜文煥請降,還有……瞧這些亂七八糟的名字:不沾泥、點燈子、王虎、小紅狼、一丈青、掠地虎、混江龍、金翅鵬、過天星、獨頭虎、上天龍、滿天星,一字王、鑽天鷂、雲交月,這些傢伙先後求撫,又有張獻忠、羅汝才奔降洪承疇。read.99csw.com特別是副總兵張應昌擊斃大賊神一元,其弟神一魁請降。」
眾人抬頭看,果然城樓正中搭建了一座看去金碧輝煌的龍亭,亭中一把高大的太師椅,矇著明黃緞子,亭兩邊各立著一面杏黃旗,一面上書「聖壽無疆」,一面上書「太平有象」。
「『夏曰瑚,殷曰璉,周曰簠簋,宗廟之器貴者。』」
看周延儒合上本子,溫體仁道:「聖上怒不可遏,立馬將周鑣削籍。看來聖上是下決心誰上疏勸諫就罷誰,來一個罷一個。」
不想崇禎冷笑一聲:「朕早聽說會試還未放榜,你就放出話來,說吳偉業高中首元。」崇禎說著翻出一份摺子,讀道,「『密囑諸公分房于呈卷之前取中式封號竊相窺視』,朕本不信,現在看來是果有其事了!你與吳偉業家是世交,與陳于泰是同鄉,又是姻親,對不對?」
寧州城頭,旌旄遍豎,儀仗排開。巳時剛過,大道盡頭騰起一片塵土,不一會兒便滾到眼前,六十余匹戰馬踏蹄嘶鳴,騎馬之人個個表情嚴肅,卻遮不住眉間的豪氣和一身野性。
「可省銀餉?那糊口之資從何而來?」
「哪兒的話,下官早想能與首輔大人一敘,只是苦於沒有機會。今日大人親自登門,下官怎能放過?雖是用過飯了,也不妨小酌一杯。」說著硬拉他入了座。
神一魁著實吃一大驚,這是來索命的,撫局不過是騙局!但很快又氣沉神定了,既然落了套,只能扛住,見機而行了:「大人既然如此說,小人只有引頸受戮了。」便低下頭伸長脖子。
吳甡宣罷,楊鶴右手高舉,掌心向上,指向城樓,正色道:「城樓之上,虛設御座,有如聖上親臨,行五拜三叩首謝恩禮!」
張獻忠是個魔頭,誰敢說個「不」字?王左掛卻搖搖頭道:「我的弟兄走了七百人,被李自成帶走了。」
「乾清宮、乾清宮,」周延儒念叨了兩句,問道,「朝堂之上就沒人說話么?」
轎子在眾人面前停下,下來一人,鶴髮枯容,身著二品文官的錦雞補服,眾人齊齊滾鞍下馬跪倒:「給總督大人請安!」
楊鶴帶頭跪下,眾人隨了楊鶴齊呼「皇上萬歲萬萬歲!」行了謝恩大禮。楊鶴起身,緩緩道:「聖上說,寇亦我赤子。爾等沾了朝廷雨露,領了浩蕩皇恩,要體察聖上仁愛之心。爾等既已受撫,便是再做良民,朝廷既往不咎,只要設誓具結,便授給免死牒,安置延綏、河曲,或歸伍,或歸農。」說到此,聲調一變,「還有高迎祥等一般賊寇,拒不受撫,詔命巡撫洪承疇、總兵杜文煥、賀虎臣、副總兵曹文詔協力嚴剿,務期蕩平!再有捕獲,定斬不赦,誅滅九族!」說完再放緩語氣,「諸位可聽清了?」
「陛下真是博聞強識,是出自《論語·公冶長》。」
「小人怎敢?但小人雖是流寇,也知道個眉眼高低。小人看那杜總兵、曹總兵,看小人等卻是不慣,十分瞧不起,小人如何安心?」
回到總督衙門,楊鶴下轎進門。神一魁等人紛紛下馬跟著,杜文煥蹽步上前,與楊鶴齊肩走,低聲道:「大人,您真的相信這些賊人是真心降我?」
辭陛出來,周延儒慶幸楊鶴的摺子來的是時候,今天是趕上皇上高興,不然自己就不知是何收場了。不想第二天發回的御筆欽點的卷子,卻是一甲一名陳于泰,一甲二名吳偉業,一甲三名夏曰瑚。
「下官以為,這些傢伙是偽降!神一元連克寧塞、新安、保安,神一魁連陷合水、慶陽,宜川、韓城盡遭荼毒,西安、鳳翔危急,正是得意之時,為何要求撫?不過是因甘陝三年大旱,顆粒全無,攻城略地也不能得食。他們是要朝廷的銀兩粟米,以存實力!但賊性難改,待元氣恢復,必東山再起,到那時便更難收拾了。今日賊首都聚齊了,不若趁酒醉之時,一起解決了!大人若同意,下官這就去布置。」
「臣等知道陛下在等,只是一目十行略看了看。」周延儒答。
「他不願降么?」張獻忠問。王左掛點點頭。張獻忠贊道:「倒是條硬漢子!哪兒去了?」
「還只是個參將么?」
「已加都督僉事。」
「既然聽清了,爾等隨本督前往關帝廟焚香立誓!」說完轉身上轎。神一魁一聲吆喝,眾小頭目一齊搶上爭抬楊鶴轎子,城中百姓蜂擁,歡聲雷動,一派盛世景象。到了關帝廟,案上已擺好豬、魚、蛋三牲祭品和一大海碗酒。楊鶴居中,眾人在他身後站好,每人手擎一炷香,吳甡居側,喝一聲「跪!」眾人跪下。
眾人齊答:「聽清了。」
神一魁悚然一驚:「大人這九-九-藏-書話怎講?」
神一魁先是一蹦老高,隨著又倒下了:「誰他媽尋老子開心,攆他走,老子要睡……」
誓畢,楊鶴向眾人道:「本督在總督衙門備了薄酒,為眾位洗征塵,也為眾位備了房子,今天可歇在寧州,所以,眾位可共醉一場!」
楊鶴點點頭:「但按規制,守備轄兵四千,所以你須裁撤七千人,發給饑民印票,遣送回鄉。你是否實心悔罪輸誠,就看你允是不允,行是不行。」
神一魁手下大頭目張孟金看看城門,又看看城頭,自言自語道:「有點兒不對頭啊!」
「本督可沒工夫尋你開心。」隨著話音兒進來一人,神一魁睜開眼瞄,果然是楊鶴。立時發出一身白毛汗,酒就全醒了,一骨碌爬起,就要單膝下跪,被楊鶴雙手扶住:「不必多禮,將軍請起。」
胡良機在先朝因糾逆而遭削籍,是個良臣。我國家設立御史巡九邊,職卑而任巨。今日即使有罪,還有回道考核之法在。如今邊事日壞,病在十羊九牧。既有將帥,又有監司;既有督撫、巡方,又有監視。一宦出,增一官擾,中貴之威,又復十倍。御史偶獲戾,便遭嚴懲,誰還以國事為己任?他日九邊聲息,監視善惡,陛下還能從何聞之?
三人互相看看,周、溫二人語塞。何如寵見他二人不語,只好說話:「王二、王大樑、王左掛、王嘉胤、王子順、神一元等大賊是真名,還有曹操真名羅汝才,闖塌天真名劉國能,射塌天真名李萬慶,老回回真名馬守應,點燈子真名趙勝,不沾泥真名張存孟,蝎子塊真名拓養坤,過天星真名惠登相,其餘小賊,起個綽號唬人,造起反來,便以綽號口口相傳,真名倒無人知道了。」
二人互看了看,還是周延儒作答:「一甲之內是聖上欽點,臣等不敢妄議。」
溫體仁一笑:「此次會試,大人取了張溥等復社成員二十二人。自今而後,朝堂之上,怕都是大人門生了。」
神一魁一拍大腿:「小人信大人,十日之後,小人向大人復命!」
周延儒明白了,溫體仁是示意他不要勸諫。他沒想明白的是,溫體仁是好意,還是歹意?
何如寵答:「曹文詔是熊廷弼舊部,袁崇煥知他勇力過人,是員驍將,任為游擊。袁崇煥下獄后,曹文詔隨祖大壽返山海關,后隨孫承宗收復四城后,被馬世龍任為參將,調往陝西。曹文詔不光驍勇,而且足智多謀,屢建奇功,陝西有一民謠流傳,說『軍中有一曹,西賊聞之心膽搖。』」
溫體仁坐下:「當時是非常時期。」
楊鶴扭頭看他一眼:「你以為呢?」
「你不必看長卿,他又沒主考去,不是他告訴朕的。你身為主考官,不等揭卷先下贊語,這還不是放話么?你還對了不成!」
「周延儒,你揀出這三人的卷子給朕看。」
「他老子可真會起名。他是哪兒的人?」
「李自成是誰?」神一魁問。
周延儒道:「如楊鶴言,則賊已半滅,余賊已是窮途末路。妥善安置,可使余賊望風來歸,朝廷可省銀餉,百姓少受塗炭,勝於征討。」
溫體仁擺擺手:「當然都是天子門生。下官留大人,是還有一事須與大人商議,大人請書房坐。」溫體仁將周延儒延至書房,向外大聲道,「上茶!」待周延儒坐下,便道,「自聖上下詔求言以來,求來的那些『言』都說聖上嚴刑峻法,苛待朝臣。這些『言』惱了聖上,認為這幫朝臣與自己離心離德,便又派出內臣監軍了!」
「是朕讓你們說,不是妄議,說吧。」
才觀察了三兩日,周延儒就看明白了,自己雖還是首輔,但已是孤掌難鳴。王永光歷仕最久,又掌吏部,京官、外放官多是他的門生。梁廷棟掌兵部,己巳之變后新任的邊臣又多是他的舉薦。這二人一走,這些見風使舵的傢伙立刻就去巴結溫體仁。而溫體仁已是樹大難撼,要想扳倒他已是不可能。周延儒差點把自己腮幫子咬癟了。思來想去,決定與溫體仁攤牌,看看他究竟是何心肺。如果是覬覦首輔之位,就讓了與他,反正已是難有作為,而且事事都會有人出來作梗,若被其抓住把柄,必被置於死地。蜂蠆入懷,解衣去之,不若先隱鱗藏羽,推位讓國,搜羅其劣跡,待他聖眷衰了,再殺他回馬一槍。
延儒接過細看:乾清宮太監馮元升查核軍隊編製及餉額,乾清宮管事太監王應朝監山海關、寧遠軍,乾清宮牌子太監張國元監薊鎮東協,乾清宮太監王之心監薊鎮中協,乾清宮太監鄧希詔監薊鎮西協,乾清宮牌子太監王坤監宣府軍,乾清宮太監劉文忠監大同軍,乾清宮太監read.99csw.com劉允中監山西軍,乾清宮太監李茂奇監陝西軍,監視各鎮糧餉兵馬及邊牆撫賞事宜,乾清宮管事太監唐文征提督京營戎政,司禮監太監張彝憲任戶、工二部總理。
「楊鶴果然是個人才,不負朕望,數年盜患,蕩平可期。」崇禎看著摺子,嘴角微微掛起,顯出嘲弄之色,「這些賊目名稱,似多是綽號,不知真實名姓么?」
「聽說投了王自用了。」
「不想第二天梁廷棟就上疏,明言確有其事,並交上賄金,又說袁宏勛、張道浚日夜入永光之幕,夤為奸利。聖上便下旨,把袁宏勛、張道浚、胡宗明、趙建極都革了職,由此永光與廷棟結怨。未幾給事中吳執御又疏論永光誨貪崇墨,不可以表率群僚,永光便上疏請告回籍。不想又殺出個行人司副水佳允悍然操戈,替永光抱不平,直攻廷棟。偏是水佳允疏分給錢象坤票擬,象坤是廷棟的房師,自然左袒廷棟,被水佳允抓住把柄,再疏揭之。就這樣,都被皇上趕走了。」
「這個參政洪承疇為人如何?」
周延儒、何如寵主持會試入闈,溫體仁暫代行首輔之責。等周延儒出闈,卻發現朝堂之上形勢大變:錢象坤、王永光、梁廷棟連串罷職。
楊鶴看在眼裡,微微一笑,道:「本督今晚與將軍同卧可好?」
「還不是要朝廷掏銀子?」一說到出錢,崇禎就臉掛相。
「你已睡了一個時辰了,想必剛才的酒已經消了,腹中也有些空了,再飲一局如何?」
周延儒再冷笑一聲:「溫大人,你說,聖上為何不經會推,便指你我二人入閣?」
周鑣說:
「江蘇淮安人。」
周延儒停住腳道:「溫大人還有話說?」
另一大頭目黃友才也有同感:「是啊,城門大開,除了倆把門的沒個鳥人,是不是給咱做的套套啊,把咱都悶裡邊,一勺燴了?」
「那好,你坐下,本督與你說話。」等神一魁坐下,楊鶴突然拉下臉,「神一魁,你兄神一元死於官軍之手,你怎肯實心歸順朝廷?不過是吃著朝廷祿米,養著自己實力,有朝一日,你還得反,是也不是?」
轉天晚飯後,周延儒找上門去,不想溫體仁熱情接待了他,吩咐重新擺上酒饌,周延儒忙阻止道:「延儒是不請自來,也用過飯了,溫大人不必客氣。」
周延儒推開面前斟滿酒的杯子,說道:「延儒正是喝了酒,才壯了膽子登門造訪的。」然後就單刀直入,「延儒只是想問溫大人一事。延儒那邊奉旨入闈,溫大人這裏便來個犁庭掃穴,究竟出了何事?」
「你是說那個太倉的吳偉業,宜興的陳于泰?」
杜文煥勸道:「大人不可掉以輕心!這些賊人,個個都是強悍刁蠻之徒,神一魁兄神一元為我所殺,豈能甘心臣服?其眾一萬一千人駐寧塞,守備吳弘器那點兒人豈制得住?……」
「就是本督與你們說的話,都是聖上的意思。」
「招撫是聖上旨意,他人何敢多言、專斷?受撫的又不是只你一部,你盡可放心。」
溫體仁忙道:「首輔大人說的極是,臣意也是如此。」
「哈哈哈哈,你是心裏腌臢!」
「楊鶴疏說,延安一府十九州縣,即土賊流賊凡四大夥,屢剿而屢不定,緣在無處安插。如果以撫愚賊,無異以賊自愚,此非終日之計,故使撫局不易了結。須切實賑濟,使之糊口有資,而後才可言解散。解散之後還須安插,給予耕牛、種子,使之歸農復業,而後才可言平定。照此辦理,賊有生之樂,無死之心,自必帖然就撫。這就叫撫局既定,剿局亦終。你們說呢?」
「哼哼!別在本督面前放出這無賴手段,現在殺你,勝之不武,要取你項上頭顱,只在兩軍前取。現在你聽好了,朝廷欲將你部編入官軍,授你守備之職,駐守寧塞,從此為朝廷效力。你可願意?」
周延儒大震,立時發出一層汗!這些事怎麼露了出來,是誰背後搗鬼?他斜一眼溫體仁,撲通跪倒:「陛下說得不錯,但臣並未在放榜前放過話,只是閱卷后與各考官評論,讚賞過某文,揭卷之後,才知是吳偉業文章,並未贊過陳于泰。這是有人構陷臣,請陛下明察!」說完再瞄一眼溫體仁。
「陛下,其實正如兵部職方司郎中李繼貞疏中說的,若以數萬金錢救活數十萬生靈,而農桑復業,賦稅常供,所獲不止數十萬。撫非撫賊,而是撫饑民之從賊者。已從賊者有限,未從賊而勢必從賊者無窮。如能盡心賑濟,對就撫者推誠安插,則依賊之民自散,化賊為民,賊之黨散勢孤而自敗。」
周延儒知道雖然陳于泰文章也的確才情流溢,出類拔萃,但還是略遜https://read.99csw.com於吳偉業。就因為自己放榜前贊了吳偉業,皇上終不能把疑心去乾淨,所以才給了他個榜眼。
杜文煥長嘆一聲,洪承疇過來小聲道:「大人一心成就撫局,你不可再勸了。」
楊鶴情不自禁地贊道:「好一條漢子!」
「大人這還不明白?」溫體仁冷冷一笑,「國家多難,內有悍盜,外有強虜,有幾個兵部尚書是做得長久的?他是覬覦吏部,一來為眾吏之長,二來免將來之災。」
復社是繼東林而起的民間文人社團,盟主張溥在蘇州創立應社,團結吳中有識文人,發憤之作多指宦官、貪官;二十七歲入太學,又與北京文人結成燕台社,作檄文發閹黨之罪;後來發起召集了尹山大會,倡導興復古學,合大江南北文人社團為復社,其文多涉國家政事和民族興亡。周延儒當然明白溫體仁是指他借會試行私植黨,冷冷一笑:「溫大人這話可有大不敬之嫌啊,那可都是天子門生。瞿式耜、文震孟等朝臣也都是復社中堅,難道也是延儒門生?」
唱畢,一名親兵捧過酒來,一名親兵拎過一隻雞,橫刀一抹,割破喉管,滴血入酒,隨後楊鶴接刀在手,割破左手中指,把血滴入酒中,他人依次而行。楊鶴接過酒碗,先向地上灑一些,再喝上一口,遞給神一魁,再依次而行。
洪承疇也嘆一聲:「解散安插言之甚易,行之實難。以數千之眾,村落盡成丘墟,無居無食,何以度生?押回未必盡回,散又無處可散,誠是千難萬難!栽便栽在這上面!」
「難道朝廷也如爾等,言而無信,行而不果,不誠不義?你視朝廷如賊么?」
溫體仁倏地站起,雙手連擺:「大人千萬不要誤會,更不要聽信讒言!聖上震怒,下官也是勉為其難,奉旨行事而已。下官絕無任何奢望,能盡職盡責,為聖上和首輔大人分憂,便很知足了。」
周延儒心中一震,皇上怎麼知道這兩人:「是,陛下知道他們?」
「有何不便么?」
「臣以為吳偉業、陳于泰、夏曰瑚學問、文采最好。」
「先是兩日五派,隨後又一日四遣,大人稍待。」溫體仁起身走到書櫃前,抽出一張紙遞給周延儒。
神一魁一驚:「大人今晚要宿這兒?」
神一魁心下釋然:「小人受撫,就是要改過自新,效命朝廷的。」
換了旁人,崇禎是定要深究的,畢竟是偏愛周延儒,心裏也明白是有考官故意把周延儒的話露了出去,又見何如寵也贊這兩個士子,心想這二人可能真是個能領袖群倫的人物,就不再追問:「夏曰瑚?嗯,這名好像是取自《論語》吧?」
「錯!如果會推,你我誰也入不了閣!就是因為我倆不植黨,無親疏,才得聖寵。而如今啖溫大人狐涎的大官小吏滿朝都是。聖上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好自為之吧!」周延儒說完端起酒杯仰脖灌下,一抱拳,「告辭了!」
這一嗓如同被窩裡敲鑼,震得楊鶴腦袋發矇,不由得倒退一步:「好、好!」便看向其他人,「哪一位是神一魁?」
吳甡唱道:「我等弟兄,在今日既神明對誓,願他年當報效朝廷。從今而後,共享榮華富貴,隔河山而不爽斯盟,歷歲月而各堅其志。倘有二心,名山大川、群神先公,神明鑒察,槍孥戮之,五雷殛之,家族誅之,罔有攸赦。」他唱一句眾人隨他唱一句,有如念經。
何如寵心中一沉,忙道:「陛下,陝西米價如今是七錢白銀一斗,一兩銀不過維持一人五十日,十萬兩銀不過維持十萬人五十日,杯水車薪啊。」
「陛下問的是,」何如寵道,「陝甘災情嚴重,百姓尚不能果腹,數萬人如何取食?措置不當,死灰難免復燃。」
溫體仁同鄉閔洪學接替王永光任吏部尚書,原南京刑部尚書熊明遇接梁廷棟任兵部尚書。朝臣都知道錢、王二人附周不附溫,錢象坤因周延儒是首輔而聽命於他,王永光自錢謙益一案與溫體仁結了仇。
「好個糊塗的神將軍,這裏將你斬盡殺絕,那邊王左掛、張獻忠不得立馬就重上梁山?本督口銜天憲,又與你解衣推食,你卻如此信不過本督,嗯?」
何如寵掰著指頭,嘴咧得老大:「……陝西大小賊寇都歸降了!」
「怕是有朝一日,他要栽在這撫局上!」
「就是那個殺了王嘉胤的紫金梁?」
「誰?」
神一魁低頭沉思,然後道:「大人責小人是吃朝廷祿米,養自己實力,那麼小人怎知大人不是裁撤之後要兵圍寧塞,斬盡殺絕?」
周延儒看了眼何如寵,道:「臣二人尚未合議,依臣看,江蘇士子吳偉業和陳于泰文章最好。」
周延儒抱拳舉得老高:「恭喜皇上,賀喜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