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五章 祖大壽倒戈,投奔皇太極

第十五章 祖大壽倒戈,投奔皇太極

「……張春大人怎樣了?」
皇太極終於南面獨坐了,心中十分高興。至晚,在宮中設家宴,命阿巴泰、豪格往召代善和莽古爾泰。代善先到,皇太極親下座迎接。莽古爾泰再到,皇太極亦復如是,然後親攜二人手,領至上座,道:「今日家宴,只行家庭禮,請二兄受弟一拜。」說著就揖下去。
皇太極接過托盤,親自遞給祖大壽。祖大壽單膝下跪雙手接盤,道:「謝大汗。」
「李伯龍上了一道奏疏。」皇太極轉了話題,道,「李伯龍,你說一說。」

南面獨坐

「臣以為,應該設立內三院,吏、戶、禮、兵、刑、工六部,還有都察院。」
「是寫給孔大人的。」李應元展開信,「『兄欲攻城,弟願為內應,已安排妥當,只等兄發,不必聯繫。』是耿中軍寫的。」
「顧不得那許多了,老耿那邊,還是得探一探才好。」
「孔有德,你好沒分曉,孫大人待你天高地厚,你卻趁危背後舉難,你還有人味兒嗎?!」
皇太極再次扶起二人,說道:「二位兄長理應受拜,哪有拜女人的道理。」又領二人手至座前,「今日家宴,大兄當中坐。」
「人心隔肚皮,何況是這年頭兒。雖是兄弟,可咱們現在是朝廷反賊!孫元化有恩于咱們,他會背叛孫元化?」
皇太極見祖大壽出來就已下馬等候,此時上前一步彎腰雙手扶住大壽雙臂:「將軍免禮,快快請起。朕不以降臣待將軍,請與將軍行我女真抱見禮。」遂主動抱腰接面。行過抱見禮,見祖大壽臉上淚痕尚在,皇太極道:「朕知道將軍與何將軍親如兄弟,朕也十分痛惜!但如果不降者也能貸死,不但使將軍蒙羞,恐怕城中將有不利將軍的事發生。」
皇太極嘆口氣,低下頭揮揮手。張存仁回頭一聲斷喝:「斬!」這廂一聲「斬」,城上那廂祖大壽撲通跌倒,一聲呼號撕心裂肺:「兄弟呀——」刀斧手手起刀落,熱血噴濺,何可綱頭顱滾落塵埃。
良土鑄作劍,劍鍔百不折。
「砍了!」
祖大壽慢慢跪下:「兄弟呀,就聽哥哥一句勸吧,我不能拋下老娘先走啊!」
祖可法跑了進來:「爹,是劉天祿、祖澤洪,已綁了。」
皇太極又是一笑:「朕為這座城耗時八十余天,如今為朕所有,怎能不進?」遂向後一揮手,「進城!」
岳托牽著祖可法手,至自己右手落座。佟養性端起酒壺先給祖可法面前的金碗斟滿,再給濟爾哈朗、岳托和自己斟滿。
「耿仲明?」孔有德一拍大腿,「天助我也!」
「你是說仿明制?」
這突然的變故把個張燾弄呆了,一時竟無所措手足。李應元看在眼裡,沖前一步,向張燾軍大叫一聲:「都住手!」還真管用,本來就不想打,聽見有人喊,就都住了手。
後面代善大叫一聲:「皇上不能進城!」幾步躥到皇太極面前,小聲道,「恐城中有預謀!」
「是。」
「哦?寫的啥?」李九成問。
這一夜,孔有德正與李九成借酒澆愁,李應元跑進來道:「爹,大人,城中射出一信。」
「快起來快起來!」皇太極欠身虛扶。等二人起來入臣列之首,皇太極道,「李伯龍說得對,沒有文官制度,難以有效治理國家。李伯龍,你說該如何做?」
張燾軍中響起嗡嗡聲,一人道「沒拿到」,便就一片響應。
「快起快起,」皇太極扶二人起來,「朕說過了,今晚是家宴,只行家禮。」然後向後面一招手,「喚大福晉、各福晉出來拜見兄長。」隨著這聲招呼,皇太極大福晉博爾濟吉特氏,率布木布泰氏、額爾都氏、鈕祜祿氏、烏剌納喇氏、葉赫納喇氏、伊爾根覺羅氏、顏扎氏一幫女人出來。大福晉博爾濟吉特氏道一聲:「二位兄長,請受弟媳一拜。」一幫女人就一齊微屈膝拜下去。
莽古爾泰也跟著跪下:「是啊,我二人如何消受得起!」
精誠叩帝閽,願化一寸鐵。
皇太極還是擰著眉頭,一揮手:「此事以朕之故治罪,朕不予議。」不表態就是默許。代善道:「既如此,就如諸貝勒議。」
孔有德回頭看,見又一撥人馬從城中殺出,卻是耿仲明、毛承祿。
祖大壽爬起來,也不撣滾了一身的灰塵,拾步下城,抬身上馬,身後跟著四名副將、兩名游擊,到皇太極面前翻身下馬:「降臣祖大壽……」說著屈下膝去。
漢人軍民諸政,命額駙佟養性總理,各官受節制。其有勢豪嫉妒不從命者,非特藐養性,是輕國體、褻法令也,必read.99csw.com譴毋赦!如能謹守約束,先公后私,一意為國,則爾曹令名亦永垂後世矣。」
孔有德知道耿仲明已攻上城頭,兩腿一夾,一馬當先衝進城。
李應元不理他,話鋒一轉:「弟兄們,你們拿到餉了么?」
岳托走上一步,說道:「盟誓雖申,但人心不一,還望祖將軍考慮周全。」祖大壽點點頭:「是臣想淺了,後事聽大汗安排。」
「威力還不夠大,比不上你們的紅夷大將軍。」佟養性道。
岳托給祖可法斟上酒:「此次大戰,我女真八旗四萬人,蒙古軍四萬人,漢軍五千人。將軍也看到了,我軍人人奮勇,個個爭先。如若不是我皇對各族軍民一視同仁,何來如此局面?」
孔有德心中沒底,只將城池圍住,遲遲不敢動作,直挨進了崇禎五年正月初一,不由得焦躁起來,如果援兵到來,裡外夾擊,則必敗無疑。卻是天要亡明,竟助叛逆。
靈質偏成磷,光焰九天徹。
此余大成正是原兵部職方司郎中余大成,因看穿祖大壽、力救袁崇煥而受周延儒賞識,知他得罪了溫體仁,遂奏請將其調升山東巡撫。余大成本就心向遼兵,更知李、孔是為餉所逼,故樂得順水推舟。
「是啊,孫大人有恩于咱,老子也不想背了孫大人,可現在已經拖累他了。」
皇太極接過打開看,眉心便擠在一起,又遞給巴牙喇:「送給范先生擬回信。」巴牙喇去了,代善問:「祖大壽怎麼說?」
「嗯,朕早說過,要以武功戡亂,以文教佐太平。今後,凡貝勒大臣子弟年八歲以上,十五以下,都要讀書。達海已翻譯了《刑部會典》、《素書》、《三略》、《萬寶全書》,達海,現在在做什麼?」
祖大壽心中發脹,兩腮發酸,雙手握住木柵,心中默道:「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怎能殺你啊!」兩行濁淚就滾了出來,「可綱啊,戰是死,餓也是死,早晚是個死,城也得失,你就忍心這麼多弟兄臭死在這兒?讓他們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
張燾此時醒過盹來:「哼,衛國殺敵,職之所在,平叛討逆,更是職之所在!國家危難,不去殺敵,反倒趁火打劫,糾兵造反,還有良心么?」張燾一指李應元,「李應元,你這話,對你爹說去!」
本欲駐大凌河,專候好音。奈芻糗匱竭,難以久留。且攜大凌河各官,暫歸盛京,牧養馬匹,整飭器械,以候將軍信息。至於將軍計之成否,又何必言?惟速與迴音,以副予望。將軍子弟,我自愛養,不必憂慮。
祖大壽又跪了有一頓飯的工夫,才緩緩站起走出去。
佟養性輕咳一聲:「自今上登位,明邊吏民歸者日眾,今上籍丁壯為兵,始別置一軍,號『烏真超哈』,命養性為昂邦章京,諭養性曰:
「你不信孫大人么?」
雙方的誓詞是事先共同擬好的,祖大壽跟著念道:「祖大壽對天盟誓:若歸降將士,懷欺挾詐,或逃或叛,有異心者,天地亦降之譴,奪其紀算。」念畢,各飲盡,將碗摔碎。祖大壽道:「天氣已涼,久停恐傷龍體。大汗是返回御營,還是進城一看?」
皇太極默默聽完:「好詩啊,原來何將軍還是個才子。」
又諭諸漢官曰:
祖大壽獨自來到關押何可綱的牢房。他擔心有不服者聚眾劫奪何可綱,壞了大事,故把何可綱關入大牢,並派了重兵看守。隔著木柵,見何可綱蜷縮在稻草鋪的地鋪上,祖大壽輕輕咳嗽一聲。何可綱抬頭看,見是祖大壽,「哼」了一聲,復又躺下。祖大壽無奈,只得先開口道:「可綱啊,劉天祿、祖澤洪已經不抗了,你還是寧可餓死嗎?」
因李九成父子都帶兵,孔有德便推李九成為首。他們帶的是久歷大戰的遼兵,山東兵豈是他們的對手?崇禎四年十一月起兵,一月之內,荼毒山東三百里,連陷陵縣、臨邑、商河,青城、新城,山東兵觸之即潰,十二月攻抵登州城外。
皇太極一瞪眼:「你們是幹什麼的!」說完大步進城。
二人剛站起來,腿還沒伸直,來不及多想,又單膝跪下去:「不敢領受福晉大禮!」這可是破天荒了,別說跪福晉,大貝勒連皇太極都沒跪過。皇太極接連治了阿敏、莽古爾泰,代善明白,皇太極是要確立獨尊的地位。皇太極是努爾哈赤諸子中唯一識漢字的,善攏人心,幾乎所有的文臣武將都擁戴他,就連自己的兒子岳托、碩托、薩哈廉都對他忠心不二,自此以後,不跪是不行了。
濟爾哈朗盛了一碗酸read.99csw.com湯子放到祖可法面前:「祖將軍是個實在人。好吧,請問將軍,你們明知無望,寧可自相撕食,也要死守這座空城,直至自己把自己殺光吃盡,這究竟是為啥?」
達海躬身道:「正在翻譯《資治通鑒》、《六韜》、《孟子》、《三國志》。」
正僵持著,忽然城門大開,殺出一彪人馬,為首一人,大叫「反賊哪裡走!」孔有德大驚,來人正是總兵張可大!心說吾命休矣!正撥馬要走,忽又聽一聲喊:「孔將軍,我來助你!」
「……臣有一事想問大汗。」
祖可法忙趨上前,說道:「祖可法叩見爵爺、駙馬爺。」說著曲下膝欲行叩拜禮。岳托見狀趕緊離座走下來,雙手扶住他,笑道:「將軍不可,快請起。」待祖可法起來,又道,「對壘之時,為我仇敵。今已講和,猶兄弟也,何以為拜?」
大政殿的正月朝賀大典上,皇太極始終繃著臉。代善心裏明白無非為兩個人:一是祖大壽,二是莽古爾泰。不處置莽古爾泰,皇太極不會心順,但事涉皇太極本人,他不好張口。自己與莽古爾泰同為大貝勒,自己若不提出,皇太極必起猜忌之心,所以從大凌河始返盛京,就與諸貝勒商議妥了。
「只要孫承宗回了寧遠或山海關,此事易如反掌,錦州守軍都是臣的舊部。如果孫承宗尚在錦州,則只能伺機而動。臣料只要臣到錦州,孫承宗必回寧遠。如若不走,臣當設法除之……」話未說完,突然外面槍聲大作!祖大壽噌地竄起,跑到門口:「咋回事?」
「只剩不到一萬兩千人了。」
這后一句立刻得到濟爾哈朗、阿濟格、岳托三和碩貝勒附議,多爾袞、多鐸、豪格、薩哈廉、碩托諸貝勒更是一片聲嚷。代善心裏可不是滋味兒了,把莽古爾泰扒拉下去了,自己這「並坐」還長得了?遂道:「諸貝勒所議誠是,但彼之過不足介懷,仍令並坐亦無不可。」不想他這話說完,一片沉寂,皇太極也不說話。
孫元化甫抵錦州,就當頭挨了兩棒。
「祖大壽,你降了金,老娘還會認你嗎?死,是忠臣孝子;降,是逆臣賊子!」何可綱說完向後躺倒,再不理祖大壽。
忠臣血入地,地厚為之裂。
待大典畢,代善便起身道:「大貝勒莽古爾泰,輕敵冒進,敗戰在先,御前拔刀、語侵皇上在後,如果不懲處,何以懲戒後來,朝廷顏面何在?」坐在皇太極右邊的莽古爾泰噌地站起,道:「我是醉酒無狀,酒醒亦是悔怕,已向皇上謝罪,還待怎的?」
代善大驚,慌忙跪倒:「皇上萬萬使不得,使不得!」
「嗯,再有,蒙古除了察哈爾,都已臣服,朕看應建立蒙八旗了,設個蒙古衙門,一體管理,如何?」不待眾人回答,皇太極又道,「好啦,明日由議政王大臣會議議定吧。至於儀制,就由範文程、李伯龍、寧完我等文館漢臣先擬出,由議政王大臣會議議定后頒行。」
代善立刻明白了,皇太極是要都趕下去的,便馬上大轉彎:「我等既擁戴皇上為君,又與皇上並坐,甚不是禮。自今以後,上南面中坐,以昭至尊之體,我與莽古爾泰侍坐上側。」
何可綱微微一笑,突然放聲吟道:
何可綱翻身強撐著坐起:「祖大壽啊,你是大明少有的猛將,是大帥最信得過的大將,連你都降了金,這大明還有指望嗎?」說到這兒,何可綱也哽咽不能語了。
濟爾哈朗和岳托也同時竄起,一起逼住祖大壽。金軍迅速集結于院前院后,把個總兵衙門圍了個裡外三層。
「哼,造反就有活路了?實話告訴你,是孫大人再三叮囑,要招撫於你,併發文余巡撫,本鎮才與你說話。否則不待你夢醒,早一陣掩襲過去,你早是夢中做鬼了!還不快開營下馬受降?」
何可綱仰頭大笑:「可綱何有其才?這詩的作者,英名永載煌煌史冊,他叫袁崇煥!」
孔有德也同時想到了。他們都是毛文龍舊屬,有兄弟之誼,又一同投了孫元化,可謂患難之交,「老耿還不至於賣我們吧?」
斬盡奸人頭,依舊化為血!
情勢陡轉,張可大腹背受敵,仰天長嘆:「天助反賊啊!」只得奪路退回城中。耿仲明卻是緊咬不放,前後馬蹄衝進城裡。李九成大喜,一指登州城道:「弟兄們,城裡有錢有糧,有酒有肉,有槍有炮,趁熱打鐵,攻他娘的!」叛軍一聲嚎叫,撲向城門。突然之間,炮聲大作,叛軍頃刻人仰馬翻。孔有德剛帶住馬,炮聲卻停了,接著便見城上刀光九*九*藏*書劍影,一片喊殺聲,不斷有人從城垛間掉下。
李九成更怕追究他貪瀆之事,更是不肯降了,忙道:「好,我這就去布置。」孔有德大聲道:「大人說話可作數?」
李應元腳套馬鐙站起來道:「弟兄們,昨天咱們還在一個鍋里淘飯吃,今天就反目成仇,刀槍相見了么?咱們曾在遼東做團兒拼敵,你救過我的命,我救過他的命,都是過命的兄弟,今天就成了仇人么?」
「你說皇太極非成大事之人,我等若降,就是不殺,亦必回軍,我等從此再也不能南歸了。我給你念念皇太極的信。」說著掏出信,「『我既招降爾等,復攻錦州,恐我兵過勞,難圖前進。爾等降后,錦州或以力攻,或以計取,任爾等為之。』你看怎樣?」
岳托端起大碗,客氣地說道:「這碗酒,為將軍洗去兩月來的征塵,咱們邊吃邊談。請!」祖可法心裏明白,人家知道他快餓死了,故先讓他吃飯,為免自己尷尬,故不明白說出,而借「洗塵」之名,真是王者之風。遂舉碗示意,一口喝下半碗,便忍不住去看那飯菜。
皇太極揮揮手,笑問祖大壽:「進城看啥?」

殺弟歸降

「將軍打算如何取錦州?」
祖可法已經顧不得面子了:「爵爺的好意在下實受了。」說完抓起大雁腿三兩下就全塞進嘴裏,骨頭都嚼碎了。岳托便不停地撕下獐子後腿、羊後腿送過來。待這些腿吃完了,祖可法才開口說話:「在下失禮了。二位爵爺有何問話,請說吧。」
去金營的路上,祖可法問鮑承先:「剛才出來認我的那人是誰?」
「唉,朕解衣推食,他就是不受,餓死了,愚忠啊。」皇太極不想談張春,「將軍城中還有多少人?」
「喝醉了就可跑到大汗面前撒酒瘋么?」多爾袞站出來道,「照大貝勒這說法,以後誰喝醉了都可跑去鬧皇上,而不受懲處?」
祖可法喝一口湯:「十二月京師解圍后,遼東兵奉皇命隨孫承宗將軍攻取永平、灤州、遷安、遵化四城,金汗曾四處宣說,無論官民,只要歸順,一體優待。但我軍進入永平后,金軍撤離時大屠殺后的慘相可是親眼所見,全城血流成河,屍首相摞,一片死寂,不見活人!信義何在?怎知昨日之永平,不是今日之大凌河?」
莽古爾泰再次下跪謝恩。皇太極舉起金觚道:「好了,咱們兄弟接著喝,不醉不許離席!」此時都已喝得半醉,年輕的宗室子弟開始放浪形骸。正在觥籌交錯,鬧個不停,送信的巴牙喇回來,將範文程擬好的回信呈皇太極過目:
岳托看在眼裡,遂指著大盤小碗一一介紹道:「白煮肉,烤全羊,烤獐子,燒大雁,野菜炒干菌,黃米豆包,豆擦糕,酸湯子。祖將軍,請吧。」說著撕下一隻大雁腿,放到祖可法面前。
「不必說了,此事眾貝勒已議定。」代善冷著臉道,「濟爾哈朗,奏准吧。」濟爾哈朗出班,咳嗽一聲:「五和碩貝勒共議,去莽古爾泰大貝勒名號,降諸貝勒之列;奪五牛錄屬員、庄屯並份內漢民及供役漢人;罰馱甲胄雕鞍馬十匹奉皇上,馱甲胄雕鞍馬一匹奉大貝勒代善,素鞍馬四匹給諸貝勒;罰銀一萬兩入官。請陛下准奏。」
李九成搶上前:「當心有詐!」孔有德略一躊躇,斷然道:「仲明生死兄弟,斷不致害我!」遂向後一揮手,「生死在此一賭,殺!」
「慢!」皇太極抬手止住,「帶過來。」刀斧手將何可綱推到皇太極面前。「何將軍,朕知道你是袁將軍的得力臂助,是我大金為數不多的敵手,朕實不願殺你。但若不殺你,則你是明廷大忠臣,使城中將士心中羞辱,朕委實為難啊!」
張存仁行了參拜禮,向後一指道:「稟大汗,這是大凌河城唯一拒降的明將何可綱,奉祖總兵令,斬于大汗之前。」
「這小子耍了咱吧?」莽古爾泰道。
「好,咱降了。」大門嘩啦打開,刀槍都扔到地上。張燾心中冷笑,這點兒小伎倆瞞得過咱?遂也低聲吩咐了,催馬進營。張燾軍剛半進,李應元一聲唿哨,叛軍迅速拾起刀槍,搶上劈殺。張燾軍早有準備,挺槍便搠。拼了半天,卻是只聞刀槍響,不見人倒下。明擺著,都是遼東老弟兄,怎下得去手?
聽了這話,皇太極才微露笑意,其他人自然是一體贊同。見情勢一面倒,代善立刻拉住莽古爾泰下到臣列跪倒行臣禮。莽古爾泰雖不情願,但自知孤立,又見代善如此,只好隨著,其他人也都隨著跪倒。
鮑承先笑read•99csw.com道:「將軍見諒,我大金派三員大將入城,無異為人俎上肉,故不得不請將軍對質。那人是將軍城中因餓降金的兵卒,叫王世龍。」祖可法心中一番慨嘆,人心如此,獻城是唯一出路了。
皇太極不善飲,今兒個心中高興,便相互酬酢,開懷暢飲,不一會兒便面現酡色。今日朝賀大典上皇太極獨尊之位確立,對諸貝勒也是震動不小,濟爾哈朗、阿濟格、岳托、多爾袞、多鐸、豪格、薩哈廉、碩托以及額駙楊古利、宗室巴布泰、拜尹圖、巴布海等一幫好鬧的年輕子弟,此時也都斯文得很,不敢大聲喧嘩。正在面紅耳熱,一名巴牙喇跑進來:「報,錦州密報!」
祖大壽微微點頭,輕聲道:「大汗,盟誓吧。」
「慢!」李九成道,「可有詐?」
何可綱一拍稻草:「是!」
這一問本不在事先商妥的範圍內,皇太極一愣,還未回答,莽古爾泰一步衝上:「祖大壽,你安的什麼心?你是真降還是詐降?」
「祖大壽,你要降金,就殺了我!」
祖可法微微點頭:「我們也聽說過金汗善待富人,賑濟貧民,有仁君之德。但永平之事我軍親眼目睹,畢竟難忘。金汗恩養、獎勵降人的承諾……」說至此搖搖頭,「怎能一說就信?」
「臣是想,大汗進城,可定軍心。」
祖可法被帶進一座大帳,大帳正中鋪著一塊厚地毯,放著豐盛的酒菜,上首坐著兩人,側坐一人,鮑承先介紹道:「這是我大金濟爾哈朗、岳托二貝勒,額駙佟養性。」又轉身介紹了祖可法。
這一問也出祖大壽意料:「大貝勒何出此言?」
刀斧手收拾起屍體,拖入城中。不料剛到城門口,城中飢兵一擁而上,爭割其肉,轉眼間骨肉俱盡。
清晨,大隊金兵開到大凌河城南門,正中為首一人,金盔金甲,正是皇太極。城門訇然大開,張存仁騎馬先出,隨後便是兩名刀斧手押著被五花大綁的何可綱,直推至離皇太極十步之遙。
今濺帝王衣,浣痕亦不滅。
「朕豈不知將軍艱苦?」皇太極一擺手,「拿酒來。」立刻有兩名巴牙喇捧上三隻金碗,一壺酒,一一斟滿奉上。祖大壽已是饞極了,略一舉碗示意,便大口飲盡。皇太極只抿了一小口,「再給將軍滿上。」
李伯龍道:「臣司參政之職,當盡職之責。自太祖稱汗,至今未定儀制和文官職制。朝賀典儀,未有規制,上朝各官,不辨官職大小,隨意排列,逾越班次,實非朝廷氣象。我朝以馬上縱橫天下,故一直未定文官職制。但馬上可以得國,卻不能治國。臣以為應速訂禮儀,設文官衙門。再有,」李伯龍挑眉看了一眼莽古爾泰,又低下頭,「貝勒莽古爾泰既因悖逆定議治罪,革大貝勒名號,可否仍令與皇上並坐?」
濟爾哈朗哈哈大笑道:「對對對,為敵時不能拜,為友時又不必拜,總之是我二人不受拜。」祖可法也笑了,同時心中感慨,身為皇親國戚,又手握重兵,又是勝者,卻如此禮賢敵使,虛懷大量。我大明君臣以上國自居,不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道理,實是可悲。
「講。」
靜了片時,只聽一聲吶喊,呼啦一片聲跑,張燾半個軍投了孔營。張燾大驚,轉身想跑。李應元眼疾腿快,一夾馬肚,一步躥上攔住去路。張燾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李應元道:「張大人,你是和咱爺們兒一塊兒干,還是下馬受縛?」張燾閉了眼。
「張大人,弟兄們餓得走不動,又拿不到餉,咱為國家賣命,山東人卻拿咱遼東人不當人,賒只雞還被穿鼻遊街,違令要斬,延期要斬,還有咱活路嗎?」
城中將士夾道列隊,個個面無表情。皇太極邊走邊細瞧這座只建了一半就已殘破不堪的頹城,直到走進總兵衙門。皇太極讓祖大壽坐自己左手,右手是代善。大壽道:「臣無以為敬,失禮了。」
這登州城可不比他處,城中駐兵多是遼兵,又是孫元化用西式練兵法打造的一支新軍,還是朝廷築炮所在,有大小火器數百位。
「不,不要再殺人了,關押吧。」皇太極一招手,「將朕送祖將軍的禮物拿上來。」一名巴牙喇端上一個方木托盤,「一頂黑狐帽,一件貂裘,」皇太極又向外面一指,「還有一匹渾身雪白的千里馬。」
孔有德心中咯噔一下,一骨碌爬起,披掛上馬,迎了出去。隔著柵門,見來軍已在一箭開外排開陣勢,為首一人,卻是張燾。孔有德心說糟了,這張燾爛熟西洋兵法,帶的又是遼兵,城中再趁勢殺出,可就完蛋了九-九-藏-書!已是無奈,先探探口風再說,遂橫槍臂彎,馬上一揖,高聲道:「原來是張大人。」
「駙馬爺,」濟爾哈朗道,「你將皇上的兩諭說給祖將軍聽聽。」
「可大帥沒死在戰場,卻死在刑場!崇禎是個大昏君,為他而死,值嗎?」
「好!」皇太極向後一揮手,四名巴牙喇抬過一張供桌,上置一大盤,托著一隻綁著雙腳雙翅的黑羽大雄雞,盤前兩隻大海碗。一名巴牙喇置上三炷香,另一巴牙喇一手持刀,一手抓起公雞雙翅,一撾雞頸,當胸一刀,便向兩碗中淋血。二人捧起碗,皇太極先念道:「朕對天盟誓:凡此歸降將士,如誑誘誅戮,及得其戶口之後,復離析其妻子,分散其財物牲畜,天地降譴,奪吾紀算。」
降?降了就能活命?孫元化再有厚恩,從此後也是猜忌有加,存了二心了,何況朝廷能放過?更誰知是不是個套?降你個球!孔有德想至此,低聲對李九成道:「張燾遠道奔命,已是疲憊之師,咱假意迎降,放他進來,趁他不備,打他個措手不及,一鼓殲之,如何?」
「那大炮是你們自己造的?」祖可法有些不信。
「衛國殺敵,咱們殺敵少么?國家危難,咱們救難少么?咱們為朝廷流了多少血,可朝廷怎樣待咱們?誰不是父母生養,誰無妻兒,咱們拿啥養一家老小,朝廷管咱們死活么?」李應元向孔有德大營一揮手,大聲道,「孔大人是為弟兄們討條生路,這叫逼上梁山!想活命的,就投孔大人!」
漢人軍民諸政,付爾總理,各官受節制。爾其殫厥忠,簡善黜惡,恤兵撫民,毋徇親故,毋蔑疏遠。昔廉頗、藺相如共為將相,以爭班秩,幾至嫌釁。賴相如舍私奉國,能使令名焜耀於今日。爾尚克效之!
「不說這個,」皇太極一揮手,「將朕的賞賜拿來。」聽見有賞,眾人都靜了聲,兩個巴牙喇端著托盤上來,「御用黑狐帽、貂裘、貂褂、金鞓帶、靴賜代善,御用貂裘賜莽古爾泰。」二人再次下跪謝恩接過。皇太極清了清嗓,對著眾人大聲道:「莽古爾泰雖有大過,畢竟是朕兄,奪大貝勒名號已經是重處了。今日諸貝勒所議奪莽古爾泰五牛錄屬員、庄屯、份內漢人以及給朕的十匹馱甲胄雕鞍馬,悉數賜還。」
「好,還有,歷朝漢籍史書都要翻譯,先譯遼、金、宋、元四史。」皇太極放沉語氣,「田疇廬舍,民生攸賴;勸農講武,國之大經。各固山都應關心農家房屋建築、耕牛飼養、徭役差派諸項事。記住,耕種與征戰,耕種為先。都聽清了?」眾人齊道:「聽清了。」
這一會兒代善已是接連三驚了,抱拳低頭:「越分之事,絕不敢為。」皇太極勉強再三,代善就是站在原地死不肯挪窩。皇太極無法,只好居中坐了,遂親自給玉斝(音同「甲」,玉制的酒器)斟滿酒,又起身繞到代善下手,雙手奉代善,慌得代善趕緊避席跪受。只給父汗努爾哈赤下跪過的代善今兒個跪了好幾次了:「皇上再如此,我可只好逃席了!」皇太極笑而不答,再敬莽古爾泰,莽古爾泰也依樣跪受了。
一是大凌河城全軍覆沒,祖大壽敗退錦州城,只帶了二十六個親兵;二是李九成、孔有德兵變。孫元化知道兵變是因缺餉而起,心中愛惜有德是員勇將,遂一面命副總兵張燾率騎兵先返山東遏制李、孔,一面移文山東巡撫余大成,力持撫議,自己亦隨後回軍。
濟爾哈朗嘿嘿一笑:「此次攻打大凌河城,我大金出動十七個固山,其中大金八個固山,蒙古八個固山,漢軍一個固山。漢軍固山是一個炮隊。」說著指著一直沒開口的佟養性道,「他就是漢軍固山額真。攻打你們各台的大炮,就是他造的,名天祐助威大將軍。」
皇太極嘆一聲:「他說錦州新兵甚多,巡撫邱禾嘉對他頗有疑心,相約之事,難以驟舉,只能慢慢想辦法了。說暫停書信往來,待邱禾嘉疑心消除后,他自會有信兒,再圖約定之事。」
「不是為皇上,是為大明,是為我父母之邦!」
二人商量一夜,沒商出個穩妥之策,也就作罷,直睡到日上三竿,卻被李應元砸醒了:「大人,援軍殺到大營前了!」
岳托雙手舉碗齊胸:「岳托代我皇向將軍賠罪了!」說完灑酒于地,嘆口氣道,「永平之事,非我皇之命,乃是大貝勒阿敏背旨所為。我皇即位以來,敦行禮義,仁心仁政,愛惜士卒,撫養黎民。得知永平之事,異常震怒,阿敏返回盛京后,即被拘拿,罪名不是失城,而是屠城,至今拘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