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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台榭荒涼七百年

35、台榭荒涼七百年

西園:「六和寺消失七百年,不也重建了么?只要有過,就會被想起。」
響起門鈴聲。是女專的四位好友,今天是周日假期,她們邀她去划船。
當俞上泉企圖在棋盤右邊圍出一塊大空時,他沒有去破空,反而迎合俞上泉去圍空,結果俞上泉圍出的空未達到預期目數,全局落後。
照子默默坐在他身旁,刀光轉到她的臉上。廣澤:「剛才有一瞬間,我感到打敗了俞上泉,像是真的。」
照子屍體火化后,骨灰運回日本。廣澤稟告颼團,他已找到破解俞上泉之法。第四局,廣澤不再攻殺,下得十分厚重。
北方斗姥是北斗七星化作的女神,七星恆遠,所以尊稱為「姥」,其相貌則如十四歲少女,表明功能永在。北斗七星的轉移決定了萬物榮衰,是終極意義上的戰神。
日本不再是日本,中國才是日本——這是當時許多文藝作品的主題。中國的風景照片和旅中遊記熱銷,日本民眾在中國大地上寄託對往昔日本的哀思,谷崎潤一郎的小說《鮫人》中表達的心聲是:「居然沒能生在中國,實在是個無法挽回的不幸。」
照子火化前,他往她手心塞入一物,旁觀者皆以為是佛教吉祥物,與俞上泉下最後一局時,他的左手一直縮在袖中,縮袖是日本人的普遍習慣,無人在意。
奶媽工作結束,挽著半典胳膊歡蹦亂跳地走了。出於待客之道,俞上泉一直待在大廳,雖無話,也是待半典走了,才轉身向樓梯行去。
西園在上海街頭被西園家族宗家找到,斥責他搞「日本人該去南美論」是浪費才華,將修建六和寺的顧問之職派給了他。
俞上泉端坐好,顯出一絲調皮的眼光。廣澤避開俞上泉視線,改換姿勢,上身直挺地打下一子,像是劈下一刀。
俞上泉打下一子,道:「棋子聲音比打火機好聽吧?」
憑著一眼的記憶,霜葉山找到一個同樣牌子的高級打火機,半典一摸便推開:「不是這個,務必找到。否則輸棋的責任,你來負!」
第三局棋,是俞上泉持黑先行。第一手棋落在小目上,小目是角部低位,本音埅一門評定為最合理的守角之法,符合「雄踞一方后再挺入中央」的戰法,兩百年來代表棋之正道。
當夜,俞上泉早早便睡,郝未真作了一夜繁瑣法事。清晨,郝未真奉上一張以紅筆畫在黃表紙上的符。筆畫痛快淋漓,轉折處尤顯剛強,如同上品草書。
廣澤雙手對插入袖,開始了長考。
第四局俞上泉贏,依舊用的是低位小目。第五局,半典雄三持黑先行,以小目佔據一角,俞上泉沒占其他空角,在小目上方高高一掛。半典占第二個角,俞上泉依舊高掛。
頓木死亡的消息沒有驚動兩名棋士。棋局延時后,夜九點結束,半典在劣勢下奮力追趕,終無力回天,以七目惜敗。
扔他的人是霜葉山,惶恐地向挨打的人問有無事。那人答道:「這算什麼,我在上海街頭挨打挨多了。」摘下草帽,站起身,是西園春忘。
晚上九點的第四次餵奶時間,奶媽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郝未真以為她殉情自殺,不料卻是奶水斷了,乳|頭被孩子干嘬得疼。
得到彙報后,霜葉山帶兩根雪茄去藥鋪,叫出郝未真在竹林里散步,一人抽一根,雪茄香氣蓋過竹葉澀味后,道:「你的孩子太能吃了,如果他不是這麼能吃,喝乾了她的奶,我想,她為了奶孩子,還能活一段時間。」
俞上泉:「唐密在日本一千二百年了,都未能洗刷掉,多建一座寺院又有何用?」
貧苦之家的孩子往往有恢宏的想象力,她想好了她和廣澤的未來,如果廣澤再次戰敗,她將力勸他去法國,自己以教法國人日語來養活他。如果廣澤勝利,成為前途無量的大棋士,她將在十七歲的時候與他有一夜之情,然後離開他。
西園離開上海前拜訪俞母,表明自己要去俞上泉所在的杭州。原以為俞母會有特別囑咐,不料她沒有話,只是讓自己帶了這個桌面。
世深鎮定下來,道:「古代武士失去右手后,便訓練自己以左手用刀。你的右手完好。」
半典掃視俞上泉和郝未真,兩人皆慚愧垂頭。半典嘴裏迸出兩字:「再買。」
至此他連輸四局,被降級了。狂奔至藥鋪,將孩子從奶媽懷裡掏起,遞給郝未真,惡狠狠地說:「吃夠了吧!」拉奶媽離去。
局后沒有復盤,俞上泉離去后,半典雄三依舊坐在棋盤前,似陷入極大悲傷。頓木關心地行上前:「俞上泉輸了三目,有何不妥么?」
他感受到中國人對日本人的不信任,也感受到俞母的悲哀,即便是一句祝兒子平安的話,也是對兒子巨大的負擔。
西園:「日本侵略了中國,日本也被邪惡挾持。我接受建六和寺的使命,只希望唐密能洗刷掉這股邪惡。」
郝未真:「俞先生,您在看什麼?」
垂條盪下。
他的兩個妹妹參加夜校學習,夜校是地下組織舉辦,早受到上海特務監視,俞母每日陪兩個女兒去夜校,怕自己離開片刻,她倆便去了延安或被特務抓走。
半典登時醒悟,「咔」的一聲,將打火機蓋子合上,遞給工作人員:「把這玩藝扔到五十公裡外。」工作人員:九_九_藏_書「五十公里?」
廣澤:「我用不了刀啦,怎麼做宗家?」展開手,食指已缺。
經過一番絞殺,黑棋即將突破白陣時,半典下出了自尋死路一手。觀戰席上的人皆驚,以為他看錯了棋。
為他祈禱勝利,所用的是母親為父親祈福的如來毫相真言:拿么三曼多勃馱喃,阿痕若。
三日後,第二局結束。半典和俞上泉一同回藥鋪,其時下午四點,半典接奶媽下班。得知半典獲勝的消息,奶媽胸口上掛著孩子,站起親了半典一口。
另外,城區出現一個打暗槍者,數名日本軍官和杭州偽政府官員在街頭被擊斃。經梅機關調查,兇手使用的是一柄英式步槍。
他摔在地上,一夥特務衝上來壓住。
輸贏是有尊嚴的,而成敗是齷齪的。當今,是只講成敗的世界,棋是剩餘不多的輸贏之事,怎忍心又將其變為一場成敗?
俞上泉開始長考,至黃昏寫下封手,拒絕了晚上延時下棋的提議,結束當日對局。
「俞君,今日,我勝你了。」廣澤低語此句后,離開廣化寺。
俞上泉:「倒不是看錯了棋,而是節節敗退。」未回視郝未真,言罷上樓。
「請您呈現吧,幫助廣澤君。」她完成一百一十遍念誦后,以此句結束。喝了杯水,準備稍稍休息,再進行下一輪持誦。
西園要再送一本,俞上泉拒絕,向神龕下布滿墨點的桌面一指:「我已經有了。」
俞上泉的那本《大日經》,在索寶閣立了新教門后,被索叔收繳,可能毀於法式別墅的爆炸中,也可能被索氏父女帶走。
半典未像以往一樣急於作戰,沉著地撈夠邊角的實利后,再打入白陣。此時白陣將合未合,正是最彆扭的時機。
半典聲音顫抖:「你說我也下得很好?這也是我的名局?」
六和塔下搭了一排軍用帳篷,分別寫著「籌備處」、「工程師」等木牌,在一個掛著「文案校正」的帳篷內,西園春忘深夜仍在工作,核對工程師畫的建築草圖是否與唐密理法相符。
俞上泉轉過頭,是不願說話的神情,但迫於情面,沉吟了一下,還是說了:「大日壇城的四百一十四尊神形皆是大日如來一個佛的變現,我們在世上遇到的每一個他人,都是自己內心的變現。我就是眼前的這個桌面,我想看出師父是上面的哪一個墨點。」
至清晨談畢,西園用完四個筆記本。炎凈負責前期去銀行內觀察、搶劫時在門口放哨,他拒絕用真名登報,西園給他取了個「Y」的代號,說有一個匿名人物,也是美國西部強盜紀實文學的傳統,可增加神秘性。
儀式結束后,俞上泉回到藥鋪,便在墨點桌面前坐著不動了。兩小時后,平子勸他休息,他置之不理,平子便不敢再說了,讓郝未真去勸。
半典:「不管對手離你多近,也要像看遠山一樣,平視他。」
霜葉山怒斥工作人員,說西園是軍部請來督建六和寺的密宗專家,吩咐手下將他送往監獄關押,他忙說自己有特殊任務在身。
上句是恭敬語,「阿痕若」是如來毫相。毫相,是「毫髮畢現」之意,持此真言,佛會真實地呈現。
日本打敗俄國,自強於歐美,可惜明治維新沾染資本主義,讓唯利是圖的風氣泛濫,才有今日日軍的獸行。在這個意義上講,明治維新是失敗的,在社會轉型的關鍵時刻,未能建立起自尊的文明。這一弊端在日本本土尚不明顯,因為傳統的慣性還在,但到了國外,便暴露無遺。
颼團炸毀六和塔的提議未得到軍部支持,因為軍部已將六和塔視為自己領地內的文化遺產,但也忌諱颼團所提的「六和塔是一方中國民眾的精神象徵」,於是採取一個折中方案——在六和塔下補建六和寺。
平子:「是我去。」
他帶奶媽回日本的申請,遭到梅機關拒絕,但提出一個交換條件:他去台灣海域的日軍艦隊為海軍高官下三個月的指導棋,梅機關可以考慮讓奶媽退役。
第六局半典雄三僅走五十七手,便投子認輸。尚是平穩布局階段,遠沒有勝負的徵兆,颼團詫異地問:「你輸在哪兒了?」半典:「心。」
感到左手食指在流汗,很需要照子握住它。
西園:「俞先生,你就不能輸么?」
頓木離座,用手勢向觀戰席上的諸人表示透透氣,看著他一臉輕鬆的樣子,顯然為弟子而欣喜,諸人紛紛微笑回應,已是預祝勝利了。
半典指著棋盤:「他的一百六十八和一百七十二手下得非常僵硬。」順手拔下兩子,扔入棋盒:「這不是俞上泉的棋。我今天下敗的是誰?」
颼團和頓木在塔內多停留了兩個小時,頓木做出的預測是,中央白棋只能吃下打入的黑子,忍受攻擊,期待之後的轉機。
一小時后,俞上泉找頓木鄉拙提款,郝未真卸下藏在鐮刀把里的金條。晚飯時,平子和四女都戴上一根珍珠項鏈。在五女搶著給兩個男人盛飯時,俞上泉悄聲說:「我尚情有可原,你為何對學生如此好?」郝未真:「這是一個教官應盡的義務。」
一番雲雨後,半典對奶媽講:「我沒法贏俞上泉了。今天我跟他下出一盤名局,這局棋的美感打動了我。以後,他下的每一手棋,我都read.99csw.com會屏息欣賞——這種心態,還怎麼爭勝負呢?」
聽完他的任務,霜葉山道:「荒謬。押走!」西園揮手制止:「這是棋士在下棋時的意志,還是不要挫傷它吧。如果不能送到五十公裡外,我怕會影響半典取勝。」
郝未真回答不出,說並未聽師父講過彼此有淵源。
半典:「在棋盤前對決,跟古代武士用劍對決的要領是一樣的。一個身材矮小的人面對高大對手,用眼睛看,必然會仰視——這樣,從脖子開始,全身的肌肉都會變得僵硬,必敗無疑。」
霜葉山:「他是你的師父!」俞上泉:「是否了解一個人,並不是關係遠近決定的。你了解你的父母么?」
奶媽本能地掏出手槍,隱在嬰兒的襁褓下。
半典眼露殺人之色:「五十公里。」工作人員大驚,轉身奔下樓梯。
脖子勒出一道血印后,他放鬆下來,準備將頭顱抽出,無意中瞥見塔下建寺工地上巡視的西園春忘,暗想:「這不是那個在東京棋院宣傳日本人該去南美的瘋子么?」便前行一步,想看得仔細些……
奶媽:「……我得先完成我的工作。」
次日上午,工作人員打開封手信封,昨夜的最後一手打在棋盤上時,觀察室的人發現俞上泉沒有吃棋,而是放黑子出陣,這步放行之手佔據了中腹制高點,白陣外側一條呈攻擊形態的黑棋頓時顯得自身不活。
霜葉山向上級彙報情況,上級批示「務必」。霜葉山帶三百五十名特務,伏擊了郊區游擊隊,終於在一名游擊隊員屍體上找到打火機。
但俞上泉仍是第一人,還會有挑戰者,那時颼團仍會動殺心……至於那時,只好付與蒼天,我只有能力完成我的一部分。
已得到與半典雄三展開十番棋的通知,但時間未定。藥鋪外安設的特務已減至兩人,行動趨於自由,只是不能離開杭州。
半典請求復盤,俞上泉答應。但兩人誰都沒有動手,對坐許久,半典言:「這是你的名局,而我從沒下過這麼糟糕的棋。」
廣澤這種慢慢施壓的戰法,贏得頓木的讚譽。觀戰室禁語,他寫個紙條遞給颼團,是「威風凜凜」四字。颼團轉交給身旁秘書,吩咐抄下。
那人揚手扔來一物,「砰」的一聲槍響,被擊落在地。
工作人員:「那應該怎麼看?」
第二局降下一層塔舉行,清晨,工作人員給觀棋席上的茶杯放新茶時,半典到達。九點是對局開始時間,他竟早來三個小時。
世深想改變這一情況,給日本留下一部武士的信史,他向西園講述了在杭州搶銀行的事迹,不足之處由炎凈一行和千夜子補充。
在四女的協助下,郝未真作了一場道家法事。藥鋪內本有藥王孫思邈塑像,又在塑像后的牆上裝上個神龕,擺盤古大帝、玉皇大帝、玄武大帝、軒轅大帝、呂洞賓仙人、陸西星仙人的牌位,讓俞上泉按上古禮儀獻祭叩拜。
廣澤笑道:「我不是從技術層面上說的。」
等待第四局的日子里,西園春忘來到藥鋪,帶著一個八仙桌桌面和一個海盜牌口香糖鐵盒。桌面墨跡斑斑,俞上泉問這是什麼,西園回答,這是你剛到上南村時畫的大日壇城。
俞上泉:「不是。一個人下得好、一個人下得糟,還能成名局——世上不存在這種情況。」
當他感到睏倦時,發現帳篷內不知何時坐著三個人。是世深順造和炎凈一行,還有一個冷艷少婦。
照子的屍體在她房間里靜靜躺著,身下鋪一方塑料布,身上也蓋了一方,面部平靜,似是睡著。她沒有逃脫淹死的命運,仍是五人落水后只有她被水流捲走。
場面極度尷尬時,霜葉山走入門來,通知半典和俞上泉的十番棋在三日後舉行,地點是月輪山六和塔。
他沿樓梯上了一層,憑窗站立,笑意褪去,呈現出一張不屬於他的寡情刻薄的臉,自語:「小了!不要管那個劫,在下邊大飛,局勢更加一目了然。」
那人立刻跑上蹲下,從木質禮品盒的碎片中拎出半根項鏈,看了看,又甩在地上。奶媽抱孩子走近,聲音顫抖:「你是半典么?」
凌晨三點,廣澤回到住所,見到許多人在等他。是四位女校學生,一個杭州本地人的警察,還有照子的監護人——冷麵館老闆。
十番棋第一局在最高層,以後依次下降。此安排,有著明顯的降服俞上泉的象徵。素乃沒有出現在第一局現場,他在杭州的消息仍對頓木鄉拙保密。
眾安橋延定巷3號,廣澤一夜未眠,以刀光照著自己。刀光為何寧靜?開刃處的肌理像掃平的砂地,此處稱為砂流,像是家的後院。家,是寧靜的。
出了帳篷,世深回首問:「五十年之後,這個世界將變得更加現代,沒人會看一個老劍士的事了吧?」
在俞上泉的記憶里,他畫得色彩絢麗,四百一十四尊神像線條清晰,不料卻是大大小小的墨點。在桌面前端詳許久,他吩咐平子將其立於孫思邈的塑像后,與雪花山諸神並列。
廣澤扶門站立,久久不願入室。冷麵館老闆相勸:「請不要難過。」廣澤:「我沒有難過,只是覺得她很美。我去下棋,她便念如來毫相真言為我祈禱,她現在正向我展示佛的真實容貌九九藏書。」
世深喉管中響了一聲,分不清是笑音還是嘆息。他拉住千夜子的手,千夜子拉住炎凈的手,三人消失在晨霧中。
郝未真追上一步問道:「是哪裡看錯了棋?」
俞上泉的黑棋佔據小目后,將半典的白棋逼上高位。半典稍感不適,在之後的應對中一手有欠嚴密,俞上泉立刻戰鬥,直截了當地吃去一塊白棋。
工作人員不由得近前,說一句:「您坐得……真有風度。」
宗家的理想是,中國人因戰爭動蕩所形成的精神空虛,不應由《福爾摩斯探案集》填補,而應由西園家法。
颼團:「好,果然名局如名畫,成敗只在瞬間興緻。」
霜葉山又詢問俞上泉是否可以提供些信息,以助他破解頓木自殺之謎。俞上泉想了半晌,道:「我並不了解他。」
颼團寫道:「俞上泉自食其果,他下敗許多人,教會了一個人。」沒有遞給頓木,交給秘書收藏。
半典次日便搭乘飛機去台灣,卻因飛機故障,機毀人亡。他的死訊傳到杭州,奶媽回藥鋪繼續奶孩子,對霜葉山講:「也好,可以把工作做完了。」
工作人員一衝出塔門,便摔下台階,因為台階上坐有一人。看其穿粗布衣服,頭戴草帽,像是工地上的中國民工,工作人員不顧疼痛,一腳將其踢翻,踢第二腳時,身體突然騰空,被一隻大手揪起扔出。
第三局按時開局,用的是素乃隨身攜帶的棋盤,是第五世本音埅素本的遺物。看著眼前棋盤優於被自己劈壞的棋盤,廣澤略顯驚訝。
霜葉山保證,頓木並沒有受到軍部或颼團的逼迫,他的死與俞上泉贏棋無關。俞上泉沒有回應。
世深:「你還是我的作家么?」
半典雄三抬起頭,瘦硬的臉形未變,原本兇悍的底層氣質減弱,或者說增強,是亡命徒般大徹大悟的神情。
自郝未真口中得知廣澤的下落,俞上泉沒有去看望。平子要做頓飯送去,也被制止,俞上泉:「他是我的對手,已習慣向我呈現最強的姿態,一定不願這個時候我出現。」
郝未真恭敬退下,囑咐平子:「完全聽不懂,小心病發。」
工作人員被杭州郊區流竄的抗日游擊隊擊斃的消息,霜葉山沒有透露給半典雄三,以免破壞他的對局情緒。半典倒是問了幾次,說他的打火機是美國貨,務必找到那個工作人員。
對明治維新的質疑,不是西園的獨特理論,而是明治維新后兩代知識分子的共識。大正年間出現「中國情趣」風潮,認為日本已變質,近代化進程中落後的中國反而保留著古典的所有美好。
頓木回復紙條:「我尚無能力判定。只是覺得事情一旦反常,結果便不好預測。」
西園:「資本主義是毀滅愛的。」
他撫看許久,道:「與中國不同,日式棋盤的格線是刀切的,好切工的酬勞可佔總價格的一半,這塊棋盤切得尤為好,竟有古代浮雕刻線的韻味。」
半典發出長者的微笑:「想學么?你也可以做到。」
夜九點,是餵奶時間。半典送奶媽來上班,數小時不見,兩人的氣色明顯晦暗。奶媽入門后,面對五根項鏈,回身委屈地看向依在門口的半典。
他估算自己已跑夠五十公里,掏出打火機奮力扔出,內心感嘆:「半典先生已經贏了吧?」隨即聽到一聲槍響,相隔遙遠,起碼在五十公裡外……有什麼在向外流……觸手是血,鬆了口氣,只要沒有小便失禁就好,那樣太丟人了。
俞上泉:「你們如此愛中國,為何還有許多暴行?」
世深撤到十五米外,說:「保重,千夜子會給你送飯。」
霜葉山:「或許是隨口說的怒話。」
頓木給颼團寫紙條:「此局可作為棄子與反棄子的經典流傳後世。」颼團命秘書抄下此紙條時,頓木破壞禁語規矩,失控念叨:「圍棋的過程太慢長了!心態起伏,總會有不可思議的緩招……上蒼慈悲,給一個傑作吧。」
半典:「跟我走。」
照子展臂抱住了他。
垂條罩住他的身影,此處距大街不足二十米,所以成為特務思維的盲點。此處是他第一次抱照子的地方。
郝未真:「說話要算數。提醒你一點,不管我說話對你有多麼直接,也不會把你當成朋友。」
屍體四百米範圍經過地毯式搜索,沒有發現打火機,這已經超出人手臂所能扔出的距離。只會是游擊隊員撿走了打火機。
工作人員去忙了,無意中瞥一眼半典,驚訝於一個人的坐姿竟可如此好看,久已聽聞上一代本音埅素乃的坐姿有「不動如山」的美譽,揣摩即是眼前光景。
夜十點,俞上泉已回到藥鋪。霜葉山在十點十分入門,告知頓木自盡的消息。俞上泉沒有悲喜,只是道一聲:「師父持黑先行了。」
上高中的時候,學校組織萬米長跑,衝到終點時已超越生理極限,流了兩腿尿,卻沒有發覺……今日跑了五萬米,也沒有失禁,真要感謝上蒼。
頓木鄉拙的屍骨火化后,寄回日本。火化儀式是由西園春忘主持的,他披上阿闍黎的法衣,儼然是修為深湛的高人模樣。
自從與大竹減三在一盤表演性對局上,第一次下出「自中央征討邊角」的戰法,俞上泉便沒有再下過小目。
西園:「日本人從沒有今九九藏書日這般低俗過……日本原是美好的國家。」
得知對局是逐級下降的次序,郝未真回來對俞上泉言:「月輪山風水克制了您的棋力。時至今日,我不能對您再隱瞞了。我來自雪花山,您父親本是雪花山的『十七天』,雪花山可破月輪山。」
第二局后,有三日休息。俞上泉在第三日下午靜坐時,脊椎悚然一動,郝未真贊道大功告成。
工作人員立刻沉首作禮。
他恢復了中央戰法。
颼團拉了拉頓木衣襟,頓木嚇一跳,鎮定后取紙條寫道:「半典用上了俞上泉的技巧——棄子,白棋可以吃掉打入的黑子,但白陣的結構便被破壞,黑棋藉此可攻擊被割裂開的一塊白陣。」
由於是序盤階段的局部激戰,棋盤尚且廣闊,半典退而不亂,搶佔它處,挽回些許損失,最低限度地維持住敵我平衡,對局依然可以進行下去。
俞上泉驚訝地發現轉斗與索寶閣每日清晨鍛煉的「游鯨」動功一致,揣摩雪花山與李門有著淵源,便問郝未真。
俞上泉肯定地點下頭,起身離去。
半典:「什麼是情調?」
打入的黑棋只能逃出白陣,否則此時再被吃掉,損失便過大。原本要放棄的棋子,不得不逃竄,原本要攻擊的黑子也要局促做活,俞上泉扭轉了局勢。
霜葉山悶住了,俞上泉拍拍他的肚子:「我說的是實話,帶我看望師父的遺體吧。」
六和塔下原有寺院,毀於元代戰火。補建按日式寺院風格,以日式寺院鎮住六和塔,便鎮住了一方精神。十番棋是六和寺最好的奠基儀式。
霜葉山解除了她的餵奶任務,派她回上海從事竊聽工作。她終於殉情,在去上海的轎車上服毒自殺。
俞上泉:「刀傷而已。人類文明的本質是傷害萬物。」
在他的設計中,在颼團未及動手之前,自己已輸給俞上泉,形成既成結果,颼團再殺俞上泉也無趣了。
三十分鐘之後,工作人員見頓木仍未下樓,便上樓查看,發現他已弔死在窗前。
復盤的時候,半典問:「你用小目,是因為本音埅一門的下法更合理么?」俞上泉:「嗯,我沒有想過,如此下,只是想轉化一下情調。」
西園解釋,不是千年未能洗凈,而是沾染了新的邪惡。資本主義是人類發明的最邪惡的東西,摧毀三千年來建立的道德。中日兩國的傳統一直是抑制商人,多麼富於遠見。
邊說邊解下腰帶,懸在頂上的一根橫木上,下端結成套,將脖子伸進去。目睹名局被惡手玷污,只有虛擬上弔,才能緩解懊惱——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
俞上泉依之作了。郝未真又密授雪花山戰神——北方斗姥求應驗法。要佩戴北方斗姥神符,得真實的法力護持,需先修求應驗法。
送上時,半典翻一下蓋,發出清脆一響,對俞上泉說:「我輸了。」
廣澤踱步入室,以拜佛之禮向照子屍體跪拜:「上一盤俞上泉引誘我殺他一塊棋,從而贏了。今天,我把一塊該死的棋做活了,他卻因此擺脫劣勢而贏。他的一百四十九、一百五十七皆為妙手……多謝你的祈禱,我和他終於創作出一盤可以流傳後世的棋了。」
西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半典的坐姿如素乃般高雅,但高雅坐姿被逐漸暴露的市井習氣破壞,嘴裏叼著不點火的香煙,唾液滲濕半根,手握打火機頻繁翻蓋,發出惱人的「咔咔」聲。
廣澤怔怔地看著俞上泉,頓木鄉拙行來,輕聲道:「時間到了。」
四個女生沒有打擾他,買了水和食品,放入垂條即走。
奶媽喂孩子時,半典沉靜地立在她身後,視俞上泉等人如無物。只是在奶媽把孩子遞給郝未真時,半典冷言一句:「你的孩子,太能吃了。」
日軍要將六和寺建成日式寺院,日式寺院本是照搬中國寺院樣式,唯一能體現日式風格的便是唐密寺院,因為唐密在中國絕跡,也便沒有了唐密寺院。
頓木在旁觀看復盤,道:「圍棋和繪畫、詩歌是一樣的,創作心境上要有新鮮感,才能出好作品。他多年沒下小目了,這個最常見的著法,對他反而是新鮮的。」
廣澤上半身伏在棋盤上方,用力打下一子。俞上泉很快落子,模仿廣澤姿態,也是上半身幾乎蓋住棋盤,敲釘子般打下一子。
半典垂頭在棋盤前又坐了很久,工作人員將頓木的屍體從樓上搬下,也沒有發覺。他夜十一點回到湖濱路五弄的住所,特務奶媽早餵奶歸來,躺在被子里等他。
此手一出,頓木鄉拙大驚,隱約覺得半典雄三不好贏了。果然,至下午,半典就處於劣勢。颼團遞上紙條:「難道被俞上泉反對的本音埅一門下法,其實更具威力?」
他默念一句:「半典先生,您的囑託,我完成了!」倒斃于地。
大竹減三選擇在南京定居,便是緣於他少年時被大正年間的旅中遊記深深打動,覺得南京才是真正的日本,可作為精神歸宿。
西園:「還是。」
郝未真去了月輪山,因六和塔被日本特務封閉,未能上塔,僅見塔下七百米外已有中國勞工在挖建大殿的地基,運木料、石料的卡車開進開出。
半典接著佔據第三角,俞上泉以高位占第四角。讓半典下出三個小目后,俞上泉在高位九九藏書上壓著半典的棋勢,在中腹構成龐大的白陣。
如在尚且空虛時,可以藉著驅趕打入的黑子,在別的方向上再構白陣,此時黑棋已經將邊角定型,堵住白棋其他方向上的發展餘地,對於打入的黑子,白棋只能封殺。而半典打入的選點刁鑽,是白陣的百密一疏之處,白棋殺之較為勉強。
上海邊區修建了一百三十七公里柵欄,設立四十一個檢問所。杭州邊區效仿,修建三十七公里柵欄,設九十二個檢問所。雖然搜剿鄉間抗日分子頗有成效,但銀行大盜仍未查到。
走出六和塔時,隨在後面的霜葉山搶步到俞上泉身側:「俞先生,您今天僅是小有失誤。」俞上泉:「利用對手的失誤,是贏不了棋的。今天,我確實輸了。」
拿著霜葉山簽署的通行證,工作人員跑了十一個小時,在一片黑暗中駐步,向身後晃晃手電筒,身後黑暗有光點閃兩下作為回應。那是杭州最外圍的檢問所。
受素乃委託,颼團命特務們尋找廣澤。學法語的四位女生比特務們先一步找到他,在阿市屋北部兩百米,岸邊的一棵柳樹下。
俞上泉:「你等於我。」
照子在眾安橋住宅中祈禱,她生於日本普通的工人家庭,父早出晚歸,母是家庭婦女,未去東北做慰安婦,而能來杭州學習法語,十分感激命運。
霜葉山:「梅機關是特務組織,不是奶媽公司!」大怒奔出竹林,一會兒又回來,道:「你這麼直接地跟我說出你的心愿,是把我當朋友了。我可以再派一個奶媽!」
郝未真:「你對女人太不了解啦,乳|房是女人心情的晴雨表,心情惡劣,便會斷奶,與我的孩子無關。能否再派一個奶媽?」
他的左手食指與照子屍骨一同火化,一同寄回日本。
二十分鐘后,霜葉山也找到了。經過簡短傾談,霜葉山確定廣澤不願再走出垂條,表示會安排特務每日送飯。
取得勝勢后,廣澤變得心不在焉,當俞上泉奮力反攻時,僅草草應付,未下滿三日,在第二日黃昏認輸。清點目數,發現他一再退讓后,也僅是一目負的最小差距。
建唐密寺院需唐密阿闍黎指導,軍部的首選是三寶院牧今上人,但西園家族上下運作,陳述西園家族擁有唐密純正傳承,願意配合帝國聖戰,最終軍部選擇了更好合作的西園家族。
午飯後,重開局。半典的封手落於棋盤,開劫了,俞上泉頑強地打贏此劫,獲利五目,連颼團也看出他勝勢不可動搖。
頓木感慨這本是廣澤的贏棋,他似乎是有意接受連降三級的恥辱,成為天下最不名譽的棋士。棋局結束后,廣澤去後院,摸摸俞上泉曾側耳傾聽的槐樹,自語:「有用的人,可以活下去。」
棋局至下午五時,應廣澤要求,在飯後延時夜戰。
俞上泉:「好字。」吩咐平子收了,好好保存,並不佩戴在身。郝未真急了,俞上泉拉他下樓梯,輕聲解釋:「隨你學法,是想了解一下父親生前做過的事。棋的風水,只在棋上。」
對局時間始終沒有確定下來,在無止境的等待中,俞上泉和平子有時也會加入與郝未真、四個女校殺手的牌局。一個疏懶下午,在他們打牌時,正在餵奶的特務奶媽發現藥鋪門口依著一個黑影,如狼的眼光盯著自己。
廣澤:「不必,給我送飯的人已經太多了。」
求應驗法分為兩步驟,一名「轉斗」、一名「驚蟄」。轉斗,是人以站立之姿,兩臂虛抱于胸前,然後調動尾椎,讓軀幹向兩臂湊近轉移,循環一周,同時略有起伏。驚蟄,是做完四個小時的轉斗之後,掃盡雜念,唯余對「斗姥」的虔誠之心,端身靜坐。如在兩個小時后,脊椎自發地悚然一動,便說明求得斗姥的默許,可以佩戴斗姥神符。
平子聽了,也要起身。俞上泉按住她的小臂,低語:「別去。」平子不解地問為什麼,俞上泉只是重複一遍「別去」。望著蹲在地上嘰喳不停的四女,郝未真眼露殺意。
郝未真驚訝於他的威嚴氣勢,不由自主地連連點頭。半典和奶媽挽臂出門后,四個女校殺手迅速離桌,聚在地上碎物旁,驚叫:「是很名貴的珍珠項鏈啊!」
十分鐘后,世深順造撩開垂條而入,道:「雖然你成了最不名譽的棋士,但你畢竟是一刀流宗家,請振作起來。」
來后他便一動不動地坐在棋盤前,卻是俞上泉的位置。工作人員提醒他,他冷冷回答:「今天,我會贏。只是體會一下失敗者的視線。」
俞上泉默思稍許,道:「我也想輸,但得是輸。」
未回眾安橋,就此失蹤。
世深不解其意,廣澤:「如此距離,我可殺你,你又大意了。」伸出左手,似乎以空缺的指頭指向他。袖中有隱見鬼爪。
美國西部有一個傳統,頂級的槍手、大盜身邊都帶個作家,事迹在報紙上連續報道。亡命的生涯,需要留文傳世。日本無此傳統,宮本武藏享有「劍聖」大名,事迹卻近乎于零,直至近代才從零星的前人筆記、缺乏可信度的底層傳說中搜羅出三五件事。
霜葉山下令放了工作人員,他跑出二十米后又被特務追上押回。霜葉山:「杭州設了那麼多檢問所,你跑得出五十公里么?」
世深緩緩撩開垂條,一寸一寸后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