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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開劫

36、開劫

棋史上,從未有過棋士在重大對局時睡著的先例。工作人員請示素乃,素乃回答:「或許俞先生是在調整自己的體能,以坐姿睡覺睡不了多少時間,先不打擾他。」
颼團遞上字條:「炎凈君的棋不行了?」素乃回紙條:「俞上泉會一直睡下去么?」颼團不再回紙條,向秘書作出暗示。
一日下午,炎凈一行走入大亞細亞銀行匯款,藉以觀察其安全設置。他是向日本本土匯三百元,他的樣子是日貨小店的老闆。在中國賺了錢,補貼本土家人,是在杭日僑的普通行為。當他填寫日本的地址時,眼前一黑,銀行大廳的門關上了。
水溫冰冷,令人精神一振,有了下棋的靈感。
剛落下的一子,誘使炎凈打贏兩劫,俞上泉右下角凈死。但炎凈在角部耽誤兩手,俞上泉趁機佔據中腹要衝,獲得攻擊上方的主動權。
第四局次日,俞上泉開劫。劫,是佛教術語,表示常規之外的突變,禪宗的悟性等於是劫,將需要生生世世修行方能證得佛果的浩瀚時間濃縮為一秒,「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是劫,破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因果。
車夫說那聲哀號不是鬧鬼,便是死人緩過來一口氣,救活也肯定是傷殘,不如不救,讓她早投胎早做人吧。
炎凈又給車夫十元,行至巷口打開垃圾箱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兩臂護胸地蹲在裏面,眼神明媚,不像被折磨致死的人。炎凈:「你活著?」女子點頭。
女子言,她滿腔熱情服務於部隊,不料得到的只是恥辱,前夜得觀音菩薩夢示,有人將於巷口垃圾箱中搭救自己,醒后思索半日,毅然決然地吞下小塊鴉片膏,在接客時昏厥倒地,顯出死狀。
炎凈:「名貴。怎樣?」
素乃:「你不是主謀。」
工作人員急開電燈,見俞上泉的手支在棋盤上,臉上仍是迷糊未醒的表情。
炎凈:「我不是,你知道的。」
掏出一個黑絨袋,將棋子收入,遞給炎凈:「我辜負了它許多年,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在上南村見過此物,是狗寶竹衣,中醫古籍記載有清神之效。此物緩解了梅機關的麻|醉|葯。
炎凈洗把臉,雙手許久方從臉上撤開:「在對手擅長的領域戰勝對手,才是一個棋士的樂趣。就算我最終敗了,也可給後世留下一套劫爭的棋譜。」
職業棋手一望便知,這是愛知縣產的哈馬古力石,日本的頂級棋子。
俞上泉沒有應答,起身調整竹管中水的流量。素乃準確地說出他的心中意象,稍有不快之感。
劫仍在。
炎凈:「我是。」
炎凈眼中,這顆白子周圍順延出兩百余顆棋子,正是當年的那盤棋……他揉揉眼皮,將後背舒服地靠在皮椅里:「你一生的地位皆因它賭得,應該保留。」
相比于頓木鄉拙的善言軟語,素乃的刻薄似乎更讓颼團受用,他不但沒怒,反而找到感覺,挺起腰桿,周身鼓勁地端坐。
炎凈即將劫敗時,俞上泉的頭慢慢向左肩滑去,睡著。記錄員大喊一聲:「俞先生!」俞上泉沒有反應,記錄員起身近前要推醒他。
炎凈方發現俞上泉睡著,便大喊:「叫醒他啊!」
炎凈:「就這麼結束吧。」
新一輪的十番棋放棄了https://read.99csw.com六和塔,聽從炎凈一行的要求,回到文瀾街的廣化寺,並請西園春忘校正那些不符合唐密寺院標準的部分。
劫會關係一塊棋的死活,或是一條陣線的崩潰,輸劫后的轉換常不能成正比,一個劫往往改變全局。
炎凈:「……是,但深刻些。」
五十分鐘后,車夫騎到泗水坊一條里弄中,領炎凈入了一個院子。那是一圈二層洋樓,約摸四十多間房,窗玻璃為難度很高的「井」字形鑲嵌,是日本民居喜愛的樣式。
素乃:「你是本音埅一門的最後高手,把你該下的棋下完吧!」
俞上泉忙端正坐姿。
半小時后,炎凈抬起頭,嘀咕「不行了」,端正坐姿要沉首認輸。記錄員提醒他:「炎凈先生,出現了特殊情況,請等等。」
他脊椎如弓,似乎全身都在握這顆棋子。
蹲踞是個整塊石料鑿成的水池,洗臉盆大小,置於地面,人得蹲著方能洗手。洗漱之水由竹片引來。蹲踞原屬於茶道,因為古雅之趣,也為寺院普遍採用,作為庭院裝飾。
炎凈:「有一個叫林不忘的棋士去了南美。日本開墾千年,美洲開墾兩百年,這樣的土地,站上去,腳心的感覺會很不一樣。我們去南美。」
炎凈:「我可以拂袖而去,質疑此局的公道。」
被特務押進經理室,炎凈看到素乃坐于桌后,桌上擺著棋盤,上落一顆白子。霜葉山和前多外骨站在素乃身後。
行出廣化寺,素乃說自己明日便回日本,繼續四國島巡拜,問炎凈還要繼續T組合生涯么?炎凈苦笑搖頭,素乃呵呵笑兩聲,由前多攙入轎車,招呼炎凈上來,要先送他回去。
蹲踞的形狀令俞上泉產生劫的聯想,覺得是天給予的提示,以此破除炎凈對自己行棋節奏的控制。
不待俞上泉回答,他示意前多攙自己走了。
炎凈不信任地笑笑,前多淤黑的眼瞼重如墨線,大吼:「炎凈先生,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氣啦!因為一點不合心意的小事,就可以否認別人的付出和誠意——這是不成熟的表現!」
黃包車是單人座,女子情人般擠在炎凈懷中。她披了炎凈的外衣,散發著垃圾的酸腐味。她家在廣島鄉下,她的本名粗俗難聽,她在杭州唯一的收穫是得到新名字「可愛恰滋蜜」。
颼團:「你贏了,俞上泉才能活。請接受這個勝利!」已起身的炎凈重新坐下,眼神空洞地看著俞上泉。
女子:「是,就送我回廣島吧。」
颼團:「為了棋道尊嚴,我們必須按規矩等他用完他的時間。」
轎車開出三十米后停下,素乃探頭喊道:「你去哪兒?總要有個歸處吧。」炎凈一陣恍惚,胡亂揮揮手。素乃不知理解成何意,不再問,縮頭,讓車開了。
炎凈已知這裡是慰安所,掏出十塊錢,叫車夫送自己迴文瀾閣街,準備在廣化寺借宿。十元遠超出車費,車夫樂得賺了錢,還不用等回程,嘴裏卻為炎凈惋惜:「這的姑娘品種繁多,杭州本地的您不稀罕,還有朝鮮、台灣、馬來西亞、越南、菲律賓、琉球、俄羅斯……」炎凈:「有日本姑娘么?」
炎凈:「我讓寫報道的人把我的個人信息剔除了。」
https://read.99csw•com炎凈本來最善於長途追殺與反追殺,但剛才的劫爭似乎改變了他的行棋節奏,把一個應該在幾手之後下的一手棋先下了出來,俞上泉借用這個顛倒的次序,開出一個新劫。
女子虔誠地等了半晌,炎凈也沒有想好,嘆道:「不管叫什麼,都是我的三昧耶曼荼羅。」女子問何意,炎凈未予回答。女子將炎凈的手拉入懷中,道:「是這個意思么?」
兩人知己一般地笑了,炎凈坐到辦公桌前的皮椅上,對霜葉山說:「我是主謀,不要殺死門外麵館里的兩人。」霜葉山:「我也是T組合的崇拜者,放槍只是驚走他倆。」
躊躇之時,行來一輛三輪黃包車。車夫是個消瘦疏懶的本地人,問道:「您去哪兒?」竟是日語,炎凈:「我……不知道。」車夫:「跟我走吧,我知道日本人去哪兒。」
俞上泉:「啊,我昨夜失眠,確實是累了。如果再睡著,請立刻叫醒我。」記錄員答應了。俞上泉從懷裡掏出一個海盜牌口香糖的鐵盒,取出一片,放入口中咀嚼,以減緩困意。
炎凈又瞥一眼前多,素乃的話未引起他的任何反應,甚至感覺不到他在呼吸,似乎也沒有血液流動。
素乃看向前多,前多立刻說話:「素乃本音埅向颼團先生保證,你具備下敗俞上泉的實力,最後的勝利屬於日本。颼團先生才讓俞上泉和半典雄三的對局呈現自然的結果,沒有干擾。素乃本音埅為維護棋的純粹,已作出最大努力。」
素乃:「還有四十分鐘,就讓我們以靜坐默視,作為對第一人退位的禮儀吧。」
女子:「你是救我的人么?不是,請走。我接著等那個人。」
在劫爭的關鍵時候,俞上泉的頭忽然垂下,開始長考。十分鐘后,響起鼾聲,竟是睡著。
黃昏過後,室內頓暗,工作人員起身要拉開電燈,被素乃制止,眾人便在一片黑暗中等待最後的幾分鐘度過。
素乃:「不,我想說的是——」指向棋盤上的那一顆白子。
報社刊登了民意調查,有人反對:「他們搶的是日本的銀行,怎能說是民族英雄?」有人辯護:「給日本人沉悶的生活帶來了色彩,這樣的人,就是民族英雄!」
炎凈一愣,隨即調皮地看向素乃:「這就是你想說的話?」
電燈亮起,櫃檯前的十來位散客紛紛轉向他,原是安插好的特務。大門有十厘米厚,仍可聽到外面的槍聲。世深順造和千夜子在銀行斜對面的麵館中。
行出文瀾閣街,炎凈忘記了自己的住所,那是梅機關安排的,似乎在十五奎街,唯一清楚的印象是街上有一架中方軍隊遺棄的高射炮,曾在淞滬戰役之初,射擊飛往上海的日本飛機。
院中響起一聲鳥鳴,炎凈似因此聲而下定決心,上身前傾,做出即將打子之勢,不料說出的是:「我輸了。」
颼團偏開身子。不正對說話者,在日本禮儀中是很大的不敬。他偏坐片刻,起身離開棋室。
經理室的門回彈閉合,素乃對霜葉山說:「你向颼團回復,他會跟俞上泉下棋的。」
炎凈後退,讓出車道:「師兄,保重。我就在這裏給你送行了。」素乃的笑容抽縮,冷麵點頭,關上車門。
炎凈https://read.99csw.com:「這是妓|女的名字,我給你起個新的吧。」
素乃:「蹲踞很低,使得洗臉的人都要蹲下,茶道師利休用它,令戰國霸主——豐臣秀吉進入茶室前放低自己,產生恭敬之心。你開的劫,可降服強者,也有蹲踞之妙。」
素乃:「啊,你已經忘記它了么?三十年前,我與你爭奪本音埅之位,第一百六十手令我扭轉局勢戰勝了你,便是這顆棋子,它在當年的位置上。」
一小時后,俞上泉仍未醒來,炎凈命工作人員拉開紙門,露出庭院風光,欣賞片刻后嘆道:「這麼好的天氣,如果不下棋,太遺憾了。」
手撤開,劫已消,炎凈上方的大棋盡死。
炎凈低頭忘我地思考,室內其他人皆正身端坐,靜待俞上泉耗完用時。
素乃由前多攙扶蹲下,也洗把臉,然後讓前多退後,悄聲言:「師弟,廣澤決戰時,說的是『留下一盤名局』,你說的是『棋譜』……請不要再作劫爭。」
炎凈的手伸出,距離絨袋三厘米又停住。這顆棋子令他失去尊位,山野中放逐三十年,雖然自覺早已釋然,但真的碰觸到它,仍是心緒難平。
炎凈恢復了修行者服飾,那是他放逐三十年的裝束。賽前幾天,俞上泉來寺內巡視時,發現院中安上一個日本寺院中常有的蹲踞。
素乃呵斥:「太粗魯了!」讓記錄員坐回原位。炎凈沉浸在思考中,無暇顧及室內眾人的微妙反應。
兩小時后,俞上泉依舊酣睡。颼團回到觀戰席,遞給素乃一張紙條:「如果他一直睡下去,會因超時判負么?」素乃沒有再把紙條揉了,寫道:「是的。但這麼取勝,寫成報道會很奇怪,還是讓他醒一會兒,再睡吧。」
言罷離座,推門而去。
俞上泉離開廣化寺后,炎凈到院中蹲踞前,讓水長久地澆手背。素乃在前多的攙扶下走至他身後,道:「師弟,你長於絞殺,而非劫爭,不要再給俞上泉開劫的機會,回到你擅長的領域中。」
雙方開始了嚴酷的爭劫。颼團端坐四十分鐘后,終於累得斜靠在秘書身上。在秘書的攙扶下,他離開對局室,到隔壁茶室休息。
車夫奔到一個有著八瓣蓮花圖樣的鐵格窗前,哇哇說幾句日語,興奮跑回,道:「老兄,你真是好運氣,晚上出了檔事,客人們都驚走了,否則我還怕你一夜都排不上號呢!」
颼團拽素乃的衣襟,素乃未回頭,抖掉颼團的手指。颼團又遞上紙條「俞上泉不是挑戰,而是保守——對否?」素乃將紙條揉了,嚴厲低語:「你是外行,坐在這見證已是榮幸,少言!」
杭州巷口多安置木板垃圾箱,慰安所慣例是如有女子死亡,便剝光衣服裝入垃圾箱,由垃圾工處理。慰安所簽約時有不負責後事的條款,剝光衣服是防止垃圾工剝死者衣服賣錢。
開局后的第一、二日,炎凈巧妙地控制著俞上泉的行棋節奏,讓一貫飛揚迅速的他遲緩下來,下出數步老套常規的選點。
素乃:「師弟,稍安勿躁。按照規定,棋士有支配自己用時的自由,我們無權叫醒他。」炎凈觀察俞上泉身前的茶具,恢復了從容:「茶里有東西?」
炎凈:「廣澤也一樣?」
一片殘葉飄下,落於蹲踞中,如反九_九_藏_書提的一子。
工作人員拿一個藥水瓶置於俞上泉鼻下,迅速開蓋又迅速合上。俞上泉打了一個強烈的噴嚏,醒過來。他審視棋盤,似乎忘了局勢,重新找思路。
俞上泉離去時,稍許清醒些,是霜葉山背他出的對局室。炎凈拾起他遺落在榻榻米上的海盜口香糖鐵盒,打開發現是畫著細密紅線的白片。
當眾人判定俞上泉誤算時,俞上泉忽出奇手,在劫后又開一新劫,兩劫連環,封死了炎凈一塊大棋。炎凈失去自由選擇權,只能贏劫,此時再棄,便損失過大。
棋盤上的劫,是黑白雙方各由三子形成一個拱形,輪番提吃拱形內的對方棋子,形成死循環。為破解死循環,圍棋規則是甲方提吃后,乙方不能接著反提,需要在別處走一手,迫使甲方應一手,再反提。如果甲方那一手不應,便輸掉此劫,以別處的利益,形成轉換。
室內靜穆,呼吸聲弱不可聞,忽有一聲清冽的落子聲。
第三日上午十點,俞上泉開劫,炎凈毫不猶豫地應劫。素乃判斷,俞上泉急躁了,在周邊尚且廣闊的情況下,此劫的利益不大,即便勝了,也僅是護住原有的角地。對於此劫,炎凈處於可勝可棄的自由狀態,勝則殺俞上泉一角,棄則利用打劫換取他方更大利益。
炎凈:「是拖得太久了。」瞥一眼素乃身後的前多外骨,前多氣色淤黑,枯槁如鬼。炎凈:「半典雄三本不該死,他去艦隊下指導棋,你可以攔住的。」
其時,美英對日宣戰,德意對美宣戰。日本軍侵佔香港、關島、菲律賓、馬來西亞、新加坡,在西太平洋海域處於軍事優勢。但拱宸橋的日本僑民卻普遍產生莫名的惶恐,T組合的傳奇讓很多人在壓抑許久后第一次破顏而笑。
落下一子后,記錄員在旁邊記下耗時和位置。俞上泉伸手要了記錄本,遞還時問:「我怎麼用去這麼長時間?」記錄員老實回答:「您剛才睡覺了。我們怕您睏乏影響下棋,所以沒有立刻叫醒您。」
素乃竭力挺住手腕,避免顫抖。炎凈終於接過黑絨袋,收在手內團緊,隔著絨布握實了這顆棋子。
俞上泉望著窗外的蹲踞,緩緩將頭轉回。下午重新開局后,炎凈三十五分鐘未落子。
素乃:「我不配保留它。三十年來,我把它當作我的榮耀來收藏,當作命運之神的垂跡來供奉,直到偏癱,再不能下棋,才意識到——它是我的傑作。」
素乃:「蹲踞模擬的是山泉,進入茶室前蹲下洗把臉,都市裡的茶室就變成森林中的草堂。蹲踞帶來另一個天地,就像劫雖只是一個點,卻在一盤棋上帶來另一盤棋,讓原本安全的地方,又變得危險。」
第五局如果炎凈輸了,便累計輸了四局,他這個當代最高段位的八段棋士便被降級。這將是日本棋界難以忍受的恥辱。
車夫:「哈哈,原來您有了鄉愁。日本姑娘多是自願做慰安婦的,服務精神是諸國姑娘之冠,深得顧客好評。」
霜葉山:「你肯定?」素乃:「他渴求一個自己的傑作。」
至此的棋譜記錄,勝負不存在任何疑問,炎凈再無落子餘地,輸了。
午飯休息時間,他沒有直接去餐廳,先去院中蹲踞前洗手。素乃持拐杖,在前多外骨的攙扶下走https://read.99csw.com來,由於頓木鄉拙自盡身亡,他擔任了對局的裁判。
素乃:「你是Y?」
素乃:「他輸了,便不是棋士,只是一個會下棋的鴨川流氓,我為何還要管他?」
素乃:「但我還會知道是你。我這一生最動心思的事,便是從你手裡奪得本音埅之位,我怎麼會不知道?」
茶室內是中式八仙桌和太師椅,颼團垂腿坐了一會兒,道:「還是中國人會享受啊。」敲敲面前的黃釉八仙過海圖的茶壺:「下棋很辛苦,給俞上泉換口好茶吧。」
炎凈沉吟片刻,道:「沒有致命傷?」
兩人相視大笑,素乃的笑容抽縮后,眼顯銳光:「師弟,回來下棋吧。你和俞上泉的十番棋僅完成三盤,已拖得本音埅一門精華殆盡,還要拖到什麼時候?」
在杭的日本銀行職員們多是T組合的崇拜者,為鼓勵員工的工作熱情,幾家銀行經理公開表示,如果T組合來搶咱們銀行,將是銀行最大的榮幸。
炎凈:「不承認命運,才有文明。戰爭讓十番棋失去了純粹,成為兩個種族的優劣象徵,我早已失去下完的興趣。」
素乃:「我有不祥的預感。」
素乃露出厭煩表情,顯然不願再回答同樣的問題,道:「師弟,你永遠當不了主謀,因為你過於溫情,要照顧好所有的人。但你忽視了天,天生出了不同的人,讓他們各具命運。半典身死,廣澤頹廢,這是他們的命運。」
颼團尖利的嗓音響起:「茶里只有茶。他說過昨夜失眠,你也聽到了。」
女子站起,軀幹展露于外,用手刮掉幾塊粘著的垃圾,又背身站了七八秒,重新蹲下。皮膚光潤,確無傷痕。
炎凈移身到颼團身前,沉首行禮:「尊重結果——這是日本人的美德。請您接受!」
俞上泉與炎凈一行的十番棋已有三盤,炎凈兩負一勝,暫時落後,但在棋的內容上,內行人皆作出炎凈控制了俞上泉行棋節奏的結論,這是深層次上把握對手的高棋,在下面的對局中,俞上泉很難再贏。
幾十秒后,他抬頭:「明白了,雖然你用卑鄙的手段逼我賭棋,但我並不是敗給了你的卑鄙,而是敗給了它。它是一步好棋。」
大廳西側經理室的門打開,裏面傳來一聲清冽之音,在大廳內迴旋。是棋子打在棋盤上的聲音。
蹲踞非新鑿,應是從拱宸橋某日僑富商的茶室移來的,外壁結著苔蘚,內壁因多年水沖而石色豐富。俞上泉望之心喜,便蹲下洗了洗手。
西園春忘撰寫的T組合劫案紀實在《圈圈時報》連載后,令無數日本僑民著迷,將其哄抬到民族英雄的高度。
炎凈搶出院門。車夫開車鎖時,里弄里響起一聲「救我」的哀號。車夫叫炎凈快上車,炎凈擒住車把詢問,車夫說晚上幾個日本軍官點一名日本姑娘,聚了兩個小時,初聞歌聲后響淫音,開門人竟死了。
素乃解釋,颼團對炎凈失禮,是小孩般的泄憤行為,表明他尊重結果,《圈圈時報》將如實登載今日的棋譜。
炎凈淡然一笑:「師兄,你忽略了我的年紀,到我這個年紀,不會再像年輕人般張口便說名局。圍棋的奧妙,畢竟要深閱人生,方能懂得。我確實沒有下出名局的自信,但我說棋譜也並非自輕自賤。」
炎凈:「師兄,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