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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順皇帝 5.變數

三、大順皇帝

5.變數

牛金星見此情形,知自己的話起作用了,又諄諄言道:「大將軍眼下兵權在握,牽一髮可以動全身,皇上既不能殺之,又豈能輕易言撤?皇上皇上,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李岩卻不信邪,當宋獻策把手中銅錢拋到案上時,他忙一拂,立刻將案上銅錢拂亂了,且嬉笑著說:
宋獻策想了想說:「這還要問嗎?你看誰跟大將軍貼得緊?」
牛金星穩坐不驚,說:「眾臣主張急進,無非是望皇上早定天下,早登大寶,且自出兵以來,諸事順利,眼下三晉望風披靡,這寧武一破,還怕大同、宣府不傳檄而定嗎,皇上何出此言?」
李自成冷冷地說:「是的,多年征戰,朕看他也銳氣銷磨,手上功夫反不如嘴上了,寧武一戰,竟拿一萬拚五千,打這樣的濫仗,太讓朕失望了,如此下去,何日才能打到北京城?」
宋獻策指著案上的銅錢說:「適才山人卜了一坎下兌上的困卦,困者窮也,六爻皆不利,爻詞說『主上下相疑,有言不信』。你好好想想,眼下這局面,我大順軍能上下相疑么?山人正著急時,不想你突然上來一拂,這就是所謂變數,且你這一拂,等於代我擲出了新的一卦,你看,這不是震上坎下的解卦嗎,『解者,難之散也』,它預示事情終有轉機,會有人要出來解此困厄,且解卦利西南,眼下我們的位置,不正在京師的西南么?」
李岩也想到了,說:「那麼,這解人應在誰的身上呢?」
眼下張獻忠基本上是在湖廣及南直隸一帶流竄,與李自成遙相呼應,他為人不但好色,且嗜殺,所過之地,常屠戮一空,去年在岳陽,他想渡洞庭湖,卜于湖神柳毅廟,三卦都不吉利,一怒之下,焚卦而指著柳毅的神像痛罵,不料渡湖時,風濤大作,他更加怒不可遏,將巨舟連同舟上的婦女一火焚之,千余艘巨舟燒得火光衝天,夜晚時,將岳陽城映照得如同白晝。
李自成說:「丞相不知,這寧武城才五千兵馬,可為了拿下此城,我軍竟折損上萬精兵,若照此下去,能拚到北京嗎?」
皇上終於改變主意了,牛金星鬆了一口氣,望著劉宗敏等人進帳商討軍情,他於是當眾念起了張獻忠的信,宋獻策、李岩聽著聽著,不由相視而笑——看來,皇上心中之結,自有解人。
牛金星一聽「痛下決心」四字,心頭肉一抖,不由說:「皇上決心整肅朝綱,這是好事——不過……」
宋獻策、李岩忙躬身答道:「臣等就來。」
牛金星於是念信:
李岩不由大吃一驚,道:「你是說,他不想要劉,劉?」
牛金星一邊念信,一邊就在肚內尋思,心想,這信來得真是時候,皇上既然是卧榻之側,容不得他人鼾睡,那麼,張獻忠與劉宗敏,就該分出遠近親疏了。想到此,忙說:
宋獻策眼下雖當上了大順皇帝的軍師,但他仍一如其舊,身上還是件舊藍衫,腳上還是雙踢塌鞋,既未成家,也不想女人,每日以酒當飯,無事時還常用幾枚銅錢占卜,旁人也不知他占什麼,這天也是。當李岩進來時,他正雙手合十在案上搖銅錢,見了李岩,不理不睬,李岩一見,上前便拖他,他忙將李岩的https://read•99csw•com手攔住,說:
會散后,當眾臣魚貫退出時,李自成卻又把劉宗敏單獨留下來,牛金星知皇上這是為什麼,忙笑嘻嘻地和眾臣退出,臨走時,還親自將皮門帘放下。
李自成說:「丞相不信,只須去營中一看便知,死者雖已掩埋,但傷者壘壘,正待安頓呢。」
李岩忙笑道:「既然變了卦,那麼,這解困之人非你我又是誰呢,還是由咱們去勸一勸皇上吧。」
李自成睜一隻獨眼,緊緊地盯著牛金星,說:「不過什麼?你快說。」
早春二月,晉北還是寒冷的,但御營是牛皮氈帳,且燒了炭火,因而感受不到一絲寒氣。此時李自成高踞正中,眾臣環坐,讀了張獻忠的信后,大家對他的狂妄不但嗤之以鼻,且個個憤怒異常,劉宗敏更是攘臂嗔目,表示要迅速拿下北京,讓張獻忠絕了這痴心妄想,李自成不由興奮了,乃當場下達進軍之旨,仍申前命,以劉芳亮、劉體純為先鋒,以劉宗敏統中軍,為行營總管。
宋獻策耳中聽李岩分析,眼睛仍未離開案上那幾枚銅錢。聽到這裏,忽有所悟,說:「不過,你也不要急,這事還未成定論。」
剪開封皮,將信展開細看。這篇書子,駢四驪六,像文告不是文告,像書信不是書信,但李自成一眼瞄著起首一句「大西皇帝」,後面又有一個「朕」字,火氣就來了,把信向牛金星一擲,說:
朕,生當末世,有志澄清。縱橫五千年帝王興廢之機,俯仰千百萬生民塗炭之局。漫漫長河,時勢為英雄成就良機;滾滾紅塵,天意為豪傑預定取捨。爾今得志,取三秦百二雄關;朕欲奮威,掠四川十八天險。虎賁三千,定巴蜀何須唾手;貔貅百萬,逐函關且看捷足。攜手共進,奮起南北烽煙;各逞雄姿,他年中原會獵……
李自成一聽,不由呵呵大笑道:「兄弟之間,哪有這麼多的講究?這以前打敗仗,你怪我我怪你,指著鼻子罵娘的事也有,就像那回被陳奇瑜困於車廂峽,你只怕罵了我半個月的娘,又豈只幾句氣話。」
宋獻策點頭嘆息,把聲音壓得低到李岩幾乎聽不見:「他不是要你多留意這班將軍們嗎,只此一端,足見聖意——劉大將軍不但舉止粗疏,無人臣之禮,像此番當眾頂撞皇上,什麼『打下江山讓他坐』,這在旁人聽來成何體統?但這話旁人聽了雖不順,卻是劉大將軍的一貫作風,說順了嘴,也不覺有什麼不好,更有甚者,是他常把他們在一起遭難的事掛在嘴上,有時甚至帶有嘲笑之意,你想想,就是普通人也不願有人當眾揭短哩,何況當了皇上呢?你想想,那個陳勝為什麼要殺昔日的窮朋友,還不是為了一句話嗎,那些窮朋友們,不該把陳王往日窮困僚倒的情況當眾說出來嘛。」
想什麼呢?三天中,劉宗敏在行軍床上輾轉難安,卻總弄不明白自己有什麼錯——這以前他也常打敗仗的,他也常和皇上頂撞的,事後不過一笑而罷,為什麼一當皇上,就與自己生分了呢?大字不識的鐵匠哥哥,一時還不明白皇上肚子里有這麼多的彎彎腸子,但他既然是皇上,皇上是沒有https://read•99csw•com錯的,只好說:
牛金星說:「皇上聖明,此事其實橫梗于臣胸中久矣,只是其中窒礙甚多,萬難啟齒,今日皇上既然說起,臣正好一傾積愫。」
李自成聽他這麼一說,半天沒有作聲。牛金星接下來,便是勸李自成暫時隱忍,反正劉宗敏雖掌兵,但左右有李錦、高一功箝制,他也翻不了天,所謂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機一到,還不隨心所欲?
「宗敏,休兵三天,你可想通了?」李自成招手讓劉宗敏坐近前,手撫他的肩膀,笑容可掬地問。
劉宗敏邊聽邊點頭——這可句句是實情,而自己卻沒有想這麼多,只顧拚一時血性,真是辜負皇上了,想到此,酒酣耳熱的他,竟心悅誠服地說:
李自成想,這以前有他張獻忠在,可牽制江南大股官軍,減少大順軍的壓力。但國家一旦統一,怎能讓這個八大王割踞一方,殺人放火?眼下,他也越混越出息了,竟想取四川為根本,像他這樣的人,到一方糜爛一方,隨占隨放棄,又怎能成事?
牛金星湊得更近了,聲音更低了,說:「皇上可曾想過,劉大將軍這等人物,雖不是張獻忠,也不是羅汝才,但以他的身份與地位,卻也關係重大,所謂不能用之,必先除之。可是,大敵當前,皇上能殺大將嗎?」
李岩說:「這又有何說法呢?」
這以前,在十三家義軍中,張獻忠算是個略識之乎的人,其他頭目起自草莽,捏鋤頭把出身,因而常有名而無字,像混十萬、過天星、破甲錐、上天龍、蝎子塊等,人們只知他的渾名,姓甚名誰都不太清楚,唯獨張獻忠除了有名有姓,還有個很文雅的字曰秉吾,很氣派的號曰敬軒,他是與高迎祥同時造反的,資歷要比李自成老。
話未說完,只見御前侍衛李四喜笑盈盈地走來,說「皇上口諭,宣召二位軍師會議。」
說著,便要搶他手中那本上載歌訣和卦詞的書,宋獻策慌了,告饒說:「我的爺,你莫急,有事好說。」
「你這牛鼻子妖道,沒見六軍不進,人心惶惶,卻還在這裏裝神弄鬼,看我把你這些勞什子全扔了。」
寧武一戰,雖代價高昂,但畢竟攻克了,且對大同、宣府震動很大,所以,這于指揮官劉宗敏,應是功過兩抵,眼下皇上這口氣,卻是毫無功勞可言。牛金星想,醉翁之意不在酒,皇上對身邊人已生疑忌之心了,何況劉宗敏毫不知機,韜晦之計,就教與他也學不會,古往今來,但凡是開國之君,一旦有了這念想,患難可共,富貴必不可共,將來還不知會演變出什麼血淋淋的故事。牛金星想到這些,立刻有了自己的利害權衡,他雖與劉宗敏關係密切,但這是以鞏固自己地位為前提的,他可不想為了劉宗敏而犧牲自己,想到此,他不由把位子移近皇上,又壓低聲音說:
這樣,二人低聲密談,直到雞鳴五鼓才散。
「哎,我問你——」
牛金星沉吟半晌,字斟句酌地說:「有道是兵無常勝,水無常形,周遇吉雖凶,畢竟敗了,崇禎手上,能有幾個周遇吉呢?若有也不會到今天了。再說,事已至此,已成羝羊觸藩之勢,古人云:羝羊觸藩贏其角,九_九_藏_書因此我軍正宜乘勝猛進,又豈能半途而廢呢?若中途撤軍,縱不被人看笑話,也不該示弱於人呀,依臣看,示弱於人,被人輕看,他們若起兵追來,反而不美。」
就在這時,長安有文報遞到——奉旨留守的大將田見秀,轉來張獻忠的一封信。張獻忠自從在武漢稱大西王之後,又于去年八月攻陷岳陽,九月陷長沙、常德,今年初由岳陽西上攻取夔州、萬縣,揚言取四川為根本,並差人送來一份書信到長安,由在長安擔任留守的大將田見秀轉送到這裏,請旨定奪。
牛金星一聽「失於選將」四字,不由吃了一驚,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恐自己聽錯了,忙倒一句道:「這麼說,皇上打算另選賢能?」
李自成此時也終於從輕重緩急與親疏遠近中理出了頭緒,連連傳旨道:「好吧,傳劉宗敏、李錦、高一功,還有正副軍師前來商討大事,開會前先讓他們讀讀這妙文。」
李自成搖了搖頭,說:「錯了,當初宋獻策和李岩都主張緩進,諸君性躁,竟認為天下唾手可得,看來,還是心急吃不下熱稀飯。」
「是嗎,那你就要多多地聽我的喲。」
大西皇帝致書于大順皇帝御前:朱明失德,竊攘神器;牧野鷹揚,群雄並起。伐暴救民,十三家義軍爭先;逐鹿中原,八大王厥功獨偉。首舉義旗,聚米脂十八寨英雄;替天行道,會滎陽卅六營豪傑。東伐淮揚,毀朱明列祖皇基;西攻湖廣,斬襄王昏君膽落。耀日旌旗,揚威湖湘;決盪縱橫,雲連波委。閭閻震駭,三萬里望風披靡;谷應山鳴,十五年聲名遠播。
「說吧,別鬼鬼祟祟的,這裏除了你我,並無外人。」
宋獻策這才期期艾艾地說:「據山人看來,皇上心裏想的只怕不是撤軍,而是撤將。」
「想通了,臣不該當眾頂撞皇上。」
李自成原以為牛金星和劉宗敏關係密切,所以只想探探他的口風,眼下一聽這口氣,不由說:「原來你早有此心,何不早說?」
宋獻策眼睛望著被李岩拂亂的銅錢,口中卻說:「別急別急,山人可斷定,這兵是斷斷乎不會退的。」
劉宗敏一聽皇上如此說,不由感動得熱淚盈眶,趕緊下跪道:「皇上此言,真讓臣無處存身,臣今生今世,雖萬死也不能報答萬一。」
「莫慌莫慌,待山人卜完這一卦便見分曉。」
李自成說:「丞相所言朕也想到了,所以,朕一直在考慮,此番失利,是否失於選將。」
牛金星於是說:「大將軍自恃功高,無人臣之禮,這已非一日了,皇上為大局著想,處處隱忍不言,但他卻不知進退,反以皇上的寬容為懦怯,眼看天下平定在即,大將軍若仍不顧君臣名份,一如既往,這又成何體統?」
李自成越聽越氣,從牛金星手中把信搶過來,往地上一丟,氣沖沖地說:「這個土匪,也不自己秤秤,究竟毛重多少。」
李自成儘管肚子里墨水不多,但牛金星這一番話還是一下就聽懂了,他一拍大腿說:「是嘛,原來你也有此看法,此人平日還算謙虛謹慎,但不知為什麼,近來卻越來越驕傲了,不但目中無人,且目中無朕,這麼下去,如何得了?」
李自成趕緊將他扶起來,說九-九-藏-書:「好了,好了,再不說了。」
至此,李自成心中的結漸漸解開了。
李自成聽牛金星如此一說,決心更大了,說:「此人粗疏,已成積習,年初朕遣將出師時,便想不用他,無奈一時找不出可替代的人,這回可要痛下決心。」
第二天,李自成呆在御營,既不見臣下,也不發布進軍的旨意,劉宗敏雖然著急,但他一時拉不下臉來,就是眾將也都只猜測,誰也不敢向皇上催問。李岩無公可辦,百無聊賴,便來尋宋獻策說話:
李自成連連擺手說:「別說了,若這樣說,豈不生分了?你我是何種關係,是十五年生死相隨的親兄弟,豈是那些半路投軍的人可能比的?想當初我們兵敗,好些人都離我而去,只有你不變心,仍鐵心跟著我;潼關突圍時,你沖在前頭為我擋流矢;潛伏商洛山中,我患病了,你日夜守在我身邊;三卦皆凶,當時你完全可以殺我,提著我的頭去投誠,不但可免死罪,還可得封賞,你卻不肯離我而去,單這事就可看出你的忠心;好些日子,都是一壺酒你抿一口,我抿一口,一張餅掰作兩下,你一半我一半,這情份,他人能比嗎?眼下承你們抬舉,讓我來當這個皇帝,也不過是為了號召眾人,上得殿來是君臣,關起門來咱們還是兄弟,你可千萬不要有別的想法啊。」
「任之,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凡事都有一定之規,強求不得,此去你我只宜見機行事,切不可強作解人。」
李岩說:「我說,皇上的顧慮不無道理,小小的寧武城才五千守軍,竟使劉大將軍損失一萬,若大同、宣府也是這樣,那我們這點兵還不全完?年初我們主張暫緩北伐,先清藩籬,再窺堂奧,不就因為考慮到這些嗎?」
劉宗敏自認這話是肺腑之言,不想在李自成聽來,仍然包藏禍心,只見他擎著酒杯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抖起來,望他勉強笑笑,說:
「寧武為山西重鎮,周遇吉為明朝名將,不想我軍才費了幾天功夫,便破城斬將,據臣估計,照這個速度,不出三月下旬,皇上便可進入北京。」
李岩說:「我問你,我們屯兵寧武已三天,號令不見,金鼓不聞,皇上莫非真有退兵之意?」
這時夜宵上來了,李自成讓劉宗敏坐近些,二人就著火爐,羊羔美酒,邊飲邊談,李自成於是向他說起自己的憂慮:眼下雖家大業大,但仔細分析,便不難看出,死心塌地相隨的老兄弟並不多,多的都是近一二年來新投奔的,尤其是降官、降將,佔了不小的比例,這班人打火求財、趨利避害,若是順利,便會像滾雪球一般,愈滾愈多,若不順利或失敗,也會像融雪球一樣愈融愈少,此番遠征,兵力分散,因此只能贏不能敗,一敗便會不可收拾。
「快與朕念念。」
李岩說:「既然如此,兵貴神速,他為何又屯兵不進,你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牛金星一言出口,李自成不由大吃一驚——自造反以來,腦袋常提在自己手中,你不殺人人要殺你,哪天過的不是刀頭舔血的日子?自相殘殺是常有的事。崇禎十一年兵敗潼關,自己匹馬往投張獻忠,從種種跡象看,張獻忠當時已動了殺心,若不是自己警覺,九_九_藏_書險些就死於張獻忠之手;世事輪迴,冤冤相報,兩年前,張獻忠也窮蹙來投,自己也曾設下鴻門宴,若不是羅汝才相勸,張獻忠也要死在自己手中;去年年初,為統一號令,先是殺了左革五營的賀一龍、后又殺了羅汝才,他們都是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但江湖兇險,人心難測,寧為刀俎,不為魚肉,手不毒、心不狠,不能有今天,他可從沒後悔過。但眼下能殺劉宗敏嗎?劉宗敏可不是成心要與自己爭江山的張獻忠,也不是陽奉陰違的羅汝才,而是自己的心腹,鞍前馬後十多年,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尤其是當年被困破廟,連卜三卦,陰陽不定,劉宗敏抱著他痛哭,卻決不肯叛他而去,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合夥,而是同呼吸、共命運的生死兄弟,每想起那幕,他便激動不已,眼下若僅以自恃功高、無人臣之禮一句就殺劉宗敏,能服人嗎?
說著,便把眼向四處搜尋,像是怕別人聽見。李岩忙走到外面去,看一看,見大帳外除了遠遠地站了哨兵,並無人聽壁腳,便說:
「皇上,臣只看眼下人多勢眾,便不知厲害了,竟然跟人家去拚老本,嗨,真是鼠目寸光,太沒有見識了,就憑這一點,這皇上也只有你當得,真的。」
李岩不信卦,卻信他這有理有據的判斷,思前想後,不由連連點頭說:「也是,那天若不是你解圍,幾乎演出一場龍爭虎鬥的大戲。不過,皇上要換將,除非他自統中軍,不然,李錦、高一功都不是當大將軍的料子。」
誰跟大將軍貼得緊,自然是說牛金星——牛金星率領文官班子才到寧武,便聽到皇上屯兵不進的消息,劉宗敏出言不遜,設身處地為皇上想想,他也深覺劉宗敏過份,急忙趕到御營,見面裝作什麼也不知情,只是先向皇上道喜:
想到這裏,他不由猶豫起來。
李四喜走了,宋獻策還在若有所思,在李岩一再催促下,才慢吞吞地起身,卻反覆交代說:
牛金星聞言似是吃了一驚,說:「是嗎?」
宋獻策說:「據山人看來——」
宋獻策連連搖頭說:「你錯了,我們主張先固根基,後去藩籬,瓜熟蒂落,再取北京,那只是我們的意見,但皇上不是這麼看的,所以,退兵豈是他的本意?尤其是眼下三晉風靡,進展順利,寧武一破,大同、宣府必然動搖,小小的一次挫折算什麼,皇上未必看不出這腳棋?」
「張獻忠信中居然稱帝稱朕,還說什麼『逐函關且看捷足』難道他還想搶先進入北京么,真不知天高地厚,這等於是向我大順朝廷下戰表,我們若不迅速拿下北京,豈不說讓崇禎得意,也讓他張獻忠看笑話。」
「臣以為寧武之戰,不在敵之猖狂,而在舉措失當,大將軍以百戰奇勛,打出這樣的濫仗,實在不可思議,若究其根源,在輕敵,在狂傲,狂傲既是兵家之大忌,更是人臣之大忌,皇上若不及時予以裁抑,一旦尾大不掉之勢釀成,誠恐為後日之大患。」
李自成也時時在留意張獻忠的消息,眼下一聽他要取四川為根本,不由一怔,急忙取出解手小刀來拆封皮。
劉宗敏雙眼骨轆轆地望著他,露出幾分惶恐,說:「可眼下不同了,君是君,臣是臣,不能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