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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樹怪人妖

第七章 樹怪人妖

……
保安翻翻眼皮,看到照片上的老人並不是眼前這個老頭,說,你要問什麼事啊?李來又用手向報紙的下端指了指,這兒,這兒。保安的目光又向下斜了斜,看見了另一篇放在二題位置的新聞報道:記者從市政府有關方面獲悉,經市委市政府研究,今後我市百歲以上老人,將獲得每月300元的壽星贍養費。這是我市創建和諧社會的又一重大舉措……
保安說,走吧,我正好下班,把你送到市政府吧。
雷大妮說,管人家的事幹啥。說說咱自家的事吧。
他仰頭望著大槐一頭越來越濃密的頭髮。一群白鸛哦哦地叫著,落在大槐的頭髮里了。又一群山雀在樹頂上旋了旋,「轟」的一聲就掉到了樹上,在大槐濃密的頭髮里吵吵鬧鬧。李二槐討厭這群山雀,他覺得這群山雀是一團虱子,一定把哥的腦袋圪將得很難受。後來,天上的星星一個一個亮起來。山雀也不吵鬧了。再後來,大槐的頭髮就一點一點地發光,整個一棵樹就開始神秘了。1960年的時候,就是到了這個時辰,鳥兒開始往下掉的。李二槐格外留心起來,支棱著耳朵,靜聽撲踏的聲音。
李二槐說,那衣服、雨傘,還有那40塊錢,到底是咋回事兒?
李來陪著流淚,說,可那畢竟也是咱的爺呀,咱不管,老人家不是要餓死的嗎?
保安又看看他,問,你今年多大了?
老保安很惶恐,低眉搭眼地說,史市長,他,他說要找你……
於是大家都從手提袋裡拿出白大褂穿上,有的拿出聽診器,有的拿出血壓計,有的拿出內窺鏡。
這個事嘛,我向主管市長請示一下再說,有消息了我讓人通知你,好不好老人家?
李來說,我今年81歲,我爺爺126歲了,我替我爺爺要的。
二槐說,哥,你要不管你弟兒,你弟兒就活不成了。
這天夜裡,爺爺撒那泡尿太大,李來暖了一夜也沒把被褥暖干。第二天早上起來,李來就把褥子拿出來,搭在溝邊的樹茅子上曬。剛搭好,抬起頭便看見一個白殼子蟲在山坡底下往上爬。李來一直在挂念著民政局那個局長要來看爺爺的事,所以就立馬想到,是不是局長來了?他一下子興奮起來,盯住那白殼子看。白殼子蟲越來越大,屁股上直冒煙;後來又聽到了哼哼的叫聲,終於爬不動了,就停在了路邊,下來一群人搬路邊的石頭往車軲轆底下墊。那是一輛白色麵包車。李來斷定是局長來了,趕緊跑到庵里,喊,爺!爺!府里那個大官帶一群隨從來了!快!我給你洗洗臉,把這身爛衣裳脫了,穿我那身新的!
那天夜裡,直到雞叫三遍,李二槐才掙扎著回到庵里躺下。從此他就再也沒有起來。李來的死訊他當天就知道了。雷大妮想瞞住他,可自己的哭聲早把消息傳出去了。雷大妮坐到草庵里的地鋪上,手裡端著一碗飯,說,太爺,你吃點吧。李二槐說,我不吃,我想來娃兒。雷大妮就哭道,太爺,我爺不在了,以後我伺候你。你想回家了,就搬回去住;不想搬了,我在旁邊搭個庵,陪你住到樹下。行吧?啊?來,吃飯!
你猜我給你帶的啥包?
可是他操心爺爺,睡不著。
李來這才夢醒一般,說,哎呀!我平常說鄉政府說順嘴了,你看……
咋沒有?咹?這是他的親孫娃媳婦雷大妮很失望地問。
光頭讓李二槐躺在床上,掀開衣服,先按按肚子,脾臟,手掌放上面敲敲,問道,疼不疼?李二槐說不疼。又問有什麼感覺?李二槐說按著怪美氣。醫生們和圍觀的人都笑了。
局長說,沒事兒,我給你一把傘打上。他從衣架上取下一柄嶄新的天堂傘,打開遞給李來。老先生,給!
李二槐早上沒吃飯,還不覺得怎樣難受。但他望著二三十米外的老宅屋,盼望著來娃兒出現。來娃兒回家這麼久了,鱉娃兒,幹啥去了嘛!還不來。他望一望大槐樹,大槐在地下伸出兩條粗壯的腿,兩條腿中間放一塊石頭。往常這個時候,來娃兒早把飯菜擺好在石頭上,爺孫倆一人坐了大槐一條腿,吃著,喝著,兩副白鬍子都掛著菜屑和飯粒。當然,吃前是先要喂大槐的,大槐也不少吃,大約是全部飯菜的三分之一。反正打來的飯菜從來沒剩過。
可是李來睡不著。六十多年了,他一直抱著爺爺的腿睡覺。爺爺的腳很臭,有時爺爺的腳就擩在李來的嘴上。但李來覺著很好聞,聞著聞著就睡著了。白天即使有人給爺爺送飯,可是晚上有人陪爺爺睡覺嗎?爺爺一百多歲的人了,夜裡一個人睡在寥天寡地的大槐樹下,讓人多不放心吶。他要陪爺爺睡覺,給爺爺說說話,給爺爺暖濕被窩,夜裡攙爺爺出來撒尿。他知道,即使爺爺再健康,如果沒人照料,也活不了多長時間。
那……300塊錢……咋說?
李來說,嗯……我我……他還是講不來局長說那些理由。他顯得極其慌亂和慚愧。
這樣,李二槐從小就問村頭那棵槐樹喊哥,有時還摟著它親親;每頓吃飯的時候,還要端著碗去喂槐樹幾筷子飯,樹身上常年沾滿飯疙痂子。
雷大妮走後高文玉立馬就去找周巧。周巧正在院里摳棉花。高文玉老遠就叫,巧!我來給你報告個好消息!周巧撇撇嘴說,你是個喪門神,一來准沒好事。坐這兒幫我摳兩天棉花吧。高文玉就緊挨著周巧坐下來,說,剛才雷大妮上我那兒去了。
中中中!李來連連答應,現在的政府真好啊!
雷大妮繼續翻他的衣服,又在西服的口袋裡翻出了40塊錢。那是李來給爺爺買麵包剩下的。
老頭的白鬍子上掛滿了水珠,瀝瀝拉拉地往下掉,他也不擦,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卷錢,說,娃兒,我給你留倆錢。保安愣了一下,「什麼?」趕緊伸手捂著老頭的手。別別別,可別!老爺爺,你這是幹啥呀!快裝起來,裝起來嘛!保安真是急了,臉紅脖子粗的。
李來說,城北怪屯的,離城45里,村頭有棵大槐樹,10里開外都能看見。樹上住的有仙家,夜裡會放光……
李來走在深秋的大街上。他是第一次進城,街是那麼寬,樓是那麼高,小轎車那麼多,人是那麼稠,一街兩行到處花花綠綠的,新奇又神秘。他一邊走一邊看,脖子像安了軸承似的,不停地轉。市委到市政府不過四百來米距離,他也拐了幾個彎,但弄不清是左是右。直到下午一點多鍾,他才轉到一個大門前,看樣子像個大機關,可看著又有點面熟,似曾來過。正狐疑著,那個小保安推輛山地自行車從院里走出來,剛翩腿上車,又立即跳了下來,喊著他說,老大爺!你怎麼又回來了?找到市政府沒有?
不是。
聽見她給老子陽|具咬了!
雷大妮說,老太爺子生活費的事!大家還得按老規矩出。
我才不兌哩!高文玉說。
李二槐說,娃兒,我不死。天叫我活多大歲數,我就活多大歲數。大槐跟我一起生的,要死我也跟大槐一起死。
雷大妮說,就是啊。可是……我也不怕家醜外揚,到現在這個月的份子錢一個也沒兌上來……
局長說,快穿上吧,一會兒凍感冒了。
也就是說,李家現在是七世同堂了,發展成了數十人的大家族。對於李二槐來說,這幾十個人很陌生。幾十個人對他也很陌生。他們只有倫理上的關係,而無感情上的關係。只有李來除外。李來是他血緣上最近的,小時他抱過他,親過他。現在這世界上他只有一個親人,就是李來。李來擔負起照顧他的責任,也是理所當然。當然,費用是大家公攤,孫兒、侄孫兒共是10家,一家每月20元,一共200元。老祖宗雖然一百多歲,每天還愛喝口小酒,吃幾片肉;加上其他花銷,200元僅夠。
第三次是1960年吃食堂。那一年怪屯村60歲以上的男人都餓死了。可李二槐住在槐樹下,樹上落了很多鳥,每天夜裡,都要從樹上掉下幾隻鳥來,並沒有死,只是在地上撲撲稜稜地飛不起來,就像翅膀被人綁著似的。李二槐每天夜裡都要燒兩隻鳥吃。所以那一年他不但沒餓死,反而吃得一身膘。
他爭你的?
知道知道!你還有別的事嗎老先生?
你個鱉孫!又騙我!
李來說,沒有!我問鄉政府在哪,人家都說不知道。
雷大妮說,300塊不是沒要來嘛!
哦,找我呀?有什麼事呀老先生?史市長個子很高,彎著腰趴在李來臉上問,像老師問一個小學生。
大門出不去,只有翻院牆了。是石頭院牆,原來不高,這幾年老蒼狼又回來了,就又往上壘了一層,高出人頭了。這就增加了翻牆的難度。李來在院里觀察著,尋找翻牆的最佳地點。最後他選准了廁所這個地方。廁所靠西牆根有道胸牆,溜心口高,墊個凳子就能爬上去。胸牆又連著院牆,再上院牆就很容易了。
我是在互聯網上看的。女記者說。
哎呀!我見過保長,見過甲長,他們除外連鄉長都沒見過。鱉孫,你驚動人家恁大那官兒幹啥哩?看啥看?看我這一臉老皮哩?
李來說,衣服和傘是局長給的,錢是市長給的,給了50塊,花10塊給你買的麵包。
李來把手亮出來,是一袋奶油麵包。
市長說,哦,這是兩碼子事兒。300元的事等吃了飯讓小吳領你找民政局去問;這50元是我個人的一點兒心意。老先生,別嫌少啊。
李大槐也嘩啦啦笑起九九藏書來,落下幾片槐樹葉,二槐說那是哥的頭髮。
高文玉正在摳玉米,用一個玉米刨子將玉米籽刨得劈啪四射。她沒抬屁股,但很熱情,順手撈過一把凳子撂給雷大妮,說,哎喲,大嫂閑啦。你快坐!你的玉米早摳完了,你看我,只顧斗地主哩!聽說這幾天玉米又漲了,趕緊摳摳出手算了,這幾天手裡沒一個錢。哎喲大嫂,你聽說沒有?西頭喜娃兒小閨女在城裡一家美容店,昨個讓公安局給抓起來了,你猜為啥……
我知道,我知道!老先生,還有事嗎?局長顯然是在下逐客令了。但老頭聽不出來,繼續眉飛色舞地說,找不著不要緊!老爺兒一下山,三五十里的鳥兒都往那樹上飛,你只要跟著鳥兒走……
這鬼天氣,說翻臉就翻臉!局長說。
那你找他干似么?
李來拿出一塊錢說,娃兒,你喂我兩杯茶,我都沒謙讓,你謙讓個啥?給你留倆錢兒,晌里讒了,你買個冰糖葫蘆啥的。我有錢,娃兒!我來時帶了10塊哩,來回車票8塊,還剩兩塊,給你……
你壞良心!
要錢唄!
李來一下子眼淚汪汪的,說,娃兒,我渴。我在車上站了一晌,到城裡才有人給我讓個座,城裡人文明。你看這天熱的……說著腿一軟,就暈倒在保安的懷裡。保安把他扶到警衛室里,放到椅子上。屋裡開著空調,涼颼颼的,李來打了個激靈就醒了過來。
大槐也哭了,說,弟兒,哥管不了你了。
周巧冷笑,哼!是誰誰知道!
可是,始終沒有鳥掉下來。
小保安連連擺著手說,記住啦記住啦,你快走吧!
樹一直在搖著,直到「喀嚓」一聲巨響,樹榦從嘴那個地方折了下來。人們久久地不敢走上前去。後來喜娃兒手裡拎根竹竿,壯著膽子來到樹榦旁,他看到,那個巨大的樹洞一直通到根部,有一條碗口粗的死蟒卧在裡邊。
不是只有40塊嘛!
高文玉就說,咱自家的事啊,可不嗎,有件事我正要找大嫂去商量哩!你說現在這妮子們有多成精吧!咱家小剛人樣漂亮,功課又好,可是才六年級呀!今天早上我從他書包里搜出一封情書,是村東頭揚蓮的妮子寫的。十來歲個雞|巴妮子就會叫春啦!我想拿上情書去找她老情人揚蓮去,問問她咋生這樣一個小狐狸精。大嫂你說……
美死她個王八孫哩!不讓她給咱們每家分20塊就便宜她了,還讓咱再兌20塊?壞八輩子良心了雷大妮!
光頭把手腕上的西鐵城手錶摘下來,放耳朵上聽聽,然後舉著手錶說,大家再聽聽這個,看跟老大爺的心跳聲音一樣不一樣!於是大家又輪番聽了一遍手錶,都說,不錯!跟西鐵城手錶的聲音一個樣,鋼哧!鋼哧!
李來走到爺爺跟前,雙手背在身後,說,爺,你猜猜,猜不著不給你!
那不就結啦!我找到根上啦……
高文玉趕忙拉了雷大妮一下,說,嫂子,我不是兌了嗎?雷大妮怔了一下,心裏的火一躥八丈高,臉就一下子被燒紅了。「老頭一個月得幾百塊錢花啊!讓俺一家出,這爺是俺一家的爺?15個曾孫,難道其他14個都是樹根戳出來的?」
雷大妮更加證據確鑿地叫起來,看看看看!還有40塊哩。這西服是不是260塊呀?哦不對,還有雨傘,雨傘是多少錢?
李二槐說,你個鱉孫!我沒有一次能猜著的。我不猜了,你給不給?他說著,就揪住了孫子下巴上的鬍子,拉著他繞樹跑。李來叫起來,哎喲喲喲……爺!爺!快鬆手!我給,我給。鬍子薅掉了回家你孫娃媳婦不認我!
看著怪紮實,沒毛病吧?
冷吧,老先生?局長無限關懷地問,走到不鏽鋼衣架旁,取下一件夾克衫自己穿上,然後又取下一件嶄新的培羅蒙西服披在老頭身上。
「啊?」保安一下子就不像個領導了,政治上很不成熟地瞪大了吃驚的眼睛,「都81歲了,你還有爺爺啊?」
雷大妮心裏就噁心了一下,但馬上就爽快地答應道,中中中。
有桌子沒有?
李來向前走了幾十米就到了市委門口。大門右邊的圓木礅上站著一個戴大檐帽穿紅筋制服的保安,手拿紅綠小旗,在指揮小轎車進出。李來湊上去問道,同志,人讓進不讓進?保安聚精會神,不理他。這時從左邊跑來另一個保安,攔著他問,幹什麼的幹什麼的?李來說我來找高書記。保安再問,啥事兒?李來摸摸索索從懷裡掏出一張報紙,說,我想問個事兒。他把報紙抖抖索索地打開,擩到保安面前,用手指著說,你看,這個,這個……
保安說,不是一回事兒。市政府是管全市人民吃喝拉撒的,市委不管這些事情。
周巧說:「你們這些城裡的領導啊!可別小看俺們山裡人吶!俺們山裡人能著呢,有人拿自己祖宗賺錢呢!」
原來這就是史市長!李來看他這樣親自己,正要張口問他喊娃兒哩,這時不敢喊了,可是心裏卻更加地感動,一時間竟有些慌亂。
高文玉就望定周巧的臉,扁著嘴,然後又望著她的褲襠,把手中的棉桃砸到周巧的褲襠里。周巧靈醒過來,自己根本就沒那東西。兩個人就抱在一起笑倒在棉桃堆上。
不是。
「不會吧?」大記者說,「你們到哪兒去要的?」
高文玉又繼續說,不過嫂子,你瞅瞅,小剛昨天鬧著要作業本哩,家裡一分錢也沒有,結果娃子哭著走了。要不我趕著摳玉米幹啥哩?這樣嫂子,你先把那20塊錢替我墊上,等我賣了玉米就還你。
於是,人們都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
光頭對周巧說,大妹子,你這話不對喲!你們有這麼高壽一位老太爺,是福氣呀!
雷大妮說,到村裡,村裡說不知道;到鄉里,鄉里說沒通知;到縣裡,縣裡說上級沒文件;到市裡,市裡說……哎,哎,爺!你說說,市裡領導咋說?雷大妮跑到李來跟前,拉著老頭的衣袖扯了扯。
雷大妮沒法兒,就把飯端出去讓大槐吃。她把飯抿到大槐的嘴裏。可是大槐也不吃。從前抿上一會兒,飯就不見了,而且可以聽到吸溜一聲;可現在抿上后,好久也不見動靜。
老太爺?老太爺什麼事?生病啦?高文玉繼續裝迷瞪僧。
又檢查口腔。36顆牙一顆不少,其中一顆臼齒是40年前掉的,去年春天竟又生了出來!
那市委管啥呀?
沒有?這是幾十張嘴共同發出的十分懷疑的聲音。他們望了望老頭的西服和天堂傘,再次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特別是幾個孫娃媳婦,又撇了撇嘴。
山裡老頭李來打著天堂傘,穿著培羅蒙,就陶陶然走進風雨中了。
可是直等到中午,也不見來娃兒提飯來。鱉娃兒耶!
高文玉說,就是嘛!家族會上說的好好的,她說變就變吶!說那300塊沒要來,閻王爺沒鼻子,鬼才信哩!
有床嗎?
人們都抬起頭來,果然看見大槐樹底下站著一個老頭,拄著拐杖,銀髮銀須,像一個神仙。
洗完臉,李二槐提出一個新要求,說,來娃兒,周巧搽的雪花膏真香,你去要來讓我也搽搽。
哎喲!光頭叫了一聲,這麼多孫子還養活不起一個爺呀!
雷大妮說,這位領導,您是不知道啊,兒好養,爺不好養啊!咋?兒是自己的,爺是大家的啊。
我不紮實,我爺紮實。
老大爺今年多大歲數了?光頭又問。
李來放了一天羊。
當然,大槐樹確也有些不解之謎,比如會吃飯,比如會說話。李二槐經常跟大槐樹說話,有時一說就是半晌,而且是一說一答的樣子。李來曾經學著爺爺用石頭將樹榦敲了敲,伏耳一聽,果然聽見樹裡邊有嗡嗡喁喁的聲音,有嘀嘀咕咕的聲音,有嘰嘰啾啾的聲音,有點像人在說話,但聲音遙遠深邃,恍然飄忽,聽不出來說的是什麼。可爺爺就能聽懂那些話,老頭126歲,成仙啦唦!
說是……說是……李來吞吞吐吐。民政局那個局長給他說過理由,但這些理由他聽得似懂非懂,無法轉述。
李二槐聽見了,大聲說,不怕!餓不死!我有大槐哩!
李來回答說不行,搬不動。光頭伸頭往庵里看看,就笑了,確實搬不動,是個地鋪。
李來抽搭了一聲,真沒要來呀爺,你也不相信孫娃子了?
雷大妮跑出去,撿起手電筒,就要往槐樹底下去。可是走了兩步又覺得不對,剛才眼角的餘光里似乎看見糞池裡有個異樣的東西。於是她又拐了回來。她站在糞池邊,看見糞塊蓋子中間,鼓出了一個什麼東西。再仔細看,好象一個人的脊樑。她到院里拿把鐵杴,將糞蓋子攪了一下,就看見了一個臉朝下的白髮腦袋。雷大妮扔了鐵杴,一下子馬爬趴到糞池邊,凄厲著聲音哭道,爺呀!我的爺呀!
「大妮,你太爺的飯送了嗎?」吃了幾口后,李來又問。
全市的頂尖醫療專家都在這兒,所以雷大妮一會兒就被搶救了過來。李來看孫娃媳婦醒過來了,就也過來看。他蹲下身子,哽咽著說,大妮,都怨我呀!雷大妮說,爺,誰也不怨,怨老天爺讓人活的時間太長。從我過門第二年,咱就負責伺候他,到現在已伺候了30年。反正那也不是咱一家的爺,人家都不管,咱也不管了。從今天起,你搬回家住,房子我給你收拾乾乾淨淨的,床鋪我給你鋪軟軟和和的,一天三頓飯我給你端到跟前。爺,你也是八十多歲的人了,你也是當爺的人了,你也是理當讓九*九*藏*書兒孫們伺候的人了,可是你……誰又說你個好啊!
這,這,我可不|穿!
李二槐像一隻脫了毛的老猴,被幾個小孩耍弄了一下午,極其無助,極其懊惱,精疲力竭,一身虛汗。
李來說,人家要來的嘛,我啥辦法?
沒有。有兩塊磚頭。李來回答。
雷大妮說,知道,俺去要了,可是沒要來。
局長說,送啥呀!給你啦。你看我胖的,穿上太窄。
雷大妮就照李來的頂門蓋上戳了兩指頭:「吔!啥貴你買啥呀!八九十歲的人了,還學那一二十歲的年輕娃兒攆時興啊!」
去去去!你跟他磨蹭個啥?另一個歲數大些的保安走過來,「市長會爭他的錢?神經病!快走開老頭,汽車過來了,小心軋著你,啊?」說著就過來推李來。李來不走,掏出報紙要讓保安看。保安不看。小轎車已經停下來鳴喇叭了。老保安有點急,一用勁,老頭趔趄一下,要倒,被小轎車裡出來的一個中年人扶住了。
老太爺的生活費嘛!
雷大妮說,人家誰夜裡走路叫鬼日迷了,這麼高級的衣服送給你啊!
這時候,人們看見,雷大妮一個人把太爺的屍體背了出來。她家是長門,住著祖屋。她要把太爺背到自己家裡,在祖屋裡支上靈床,擺上供香,點上長明燈,要把太爺隆隆重重、光光彩彩地安葬了。
老頭沒花!老頭那衣服、花洋傘都是市裡領導送的。
雷大妮看那兩支的人都走了,心裏便也替爺爺羞的慌,說,爺呀,你看你多沒成色,啊?你買那些東西幹啥唦?這麼大歲數了,穿這衣服不怕人家搗脊樑筋?這花洋傘是你打的?看看你老成這了,還花哨個啥嘛!
高文玉就把凳子又朝雷大妮移了移,仍然壓低著聲音說,嫂子,你說這話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我信!三爺那樣德高望重的人,會胡亂花錢買那些花哨東西?政府不給就算了,沒那300塊錢,咱不也給老爺子養到了126歲?就照嫂子你說的,咱還按老規矩來,一家每月兌20塊!那幾個鱉孫誰再嚼蛆,我收拾他!
是是是……
這個……這個……李來有些口吃。他把報紙遞給史市長,指著第二篇報道說,就這個!
李來說,市政府不是跟市委一回事兒嗎?
山裡老頭李來坐在公共汽車上,走一會兒就問,市委到沒有?5遍以後,乘務員便不再回答,只是翻翻白眼;又5遍以後,乘務員連白眼也不翻了,只裝沒聽見。一個剛上車的退休幹部坐在李來身邊,有些過意不去,就搭訕說,老人家,到市委幹什麼呀?李來說,我去上訪。老幹部問,這麼大歲數了還上訪啊?李來說,人家都說年輕人來上訪,門衛拉進大門就打,打得什麼時候說不再上訪了,才把你放出來。所以家裡人就商量叫我來了……老幹部笑起來,說前幾年是這樣,現在哪還有這種事啊!現在都講和諧哩。老先生,可別聽有些人瞎說,現在的領導都很親民的……哦,到了到了,老先生快下車!你看左邊那個大門就是市委。
這話我就有點不信,娃兒!當官的對咱老百姓會恁好?
保安也就二十來歲吧,聽到這裏趕緊攙著老頭的胳膊,說,哎呀!奇迹,奇迹!我爺爺今年才73歲,你都81歲了還有爺爺!快進來喝點茶。渴了吧老爺爺?
李二槐還說,我不吃,我想來娃兒。
李來說,不是,我來是要那300塊錢的。
李來一聽是這麼回事兒,說什麼也不要。史市長硬塞到他口袋裡,用手按著不讓他往外掏,並虎著臉說,老先生,我生氣了啊!說罷就揚長向院里走去。
李二槐哭了,說,哥,那你不管弟兒了?
喜娃兒說,我日你娘哎!人說樹老成怪,人老成妖,真不假呀!
把床搬出來吧。
高文玉說,我問過,這種牌子的傘是38塊錢一把。
李二槐弟兄一個。可他為什麼叫李二槐呢?因為他還有個不是同類的哥哥,叫李大槐,就是村頭那棵大槐樹。126年前的一天下午,一個年僅18歲的小夥子在怪屯村頭栽下一棵槐樹。槐樹是從卧龍山上挖來的,只有指頭粗,溜胸口高。他剛把槐樹栽好,就有幾個女人跑過來,抹了他一臉鍋煙子,然後哈哈大笑著跑開了。那是他的幾個鄰居嫂嫂。他得兒子了!若得個閨女,嫂子們是不會這樣鬧的。18歲的小夥子要當父親了。他很羞澀,但也很幸福,紅著臉笑著,望著不遠處的茅屋,於是就聽到了蛤蟆似的嬰兒啼聲。晚上,他抱著初生的兒子親個不夠。妻子讓他給兒子取名,他說我正栽槐樹時生的,就叫二槐吧。妻子說,這是咱第一個兒子,怎麼叫二槐呀?該叫大槐才是。他說,是我先栽的槐樹,你後生的兒子,所以槐樹比咱娃兒大,它才是大槐。妻子的眼、鼻、嘴都酸了一下,說,咱倆一人生了一個兒子,你生的叫李大槐,我生的叫李二槐。嘻嘻嘻……
村西頭李喜娃兒搶答道,老頭光曾孫15個,玄孫已經9個了。
高文玉滿口答應,並且說,嫂子,這錢我第一個交!
是大槐樹在發瘋樣地搖晃。
周巧抓了一把棉桃摔下去,嚇得在旁邊吃棉鈴蟲的雞子亂飛。咋還要?不是說以後不兌了嗎?
這時,李氏一大家子人都來了。別看李二槐126歲,其實他的兒孫們高壽的並不多。他3個兒子,都沒活到70歲;8個孫子,現在也就李來還活著。人們都說,兒孫們的壽限都折給李二槐了。李來81歲了,兩個兒子也早作了古,3個孫子卻都是正當年,四十郎當歲;還有十來個侄孫,也都正值壯年,其中3個也已經當了爺爺。真是人丁興旺,兵強馬壯啊。
沒有。
李來說,這是人家送的。
保安愕然了一下,什麼?鄉政府?你不是去市政府的嗎?
可是雷大妮不讓他去。雷大妮說,你也是八十多的人了,自己照顧好你自己就燒高香了,還去照顧別人?雷大妮嘴惡,但孝順,親他,所以他沒跟大妮紅過臉。正因為這樣,他不好跟大妮打彆扭,一切聽大妮安排。
這時,村西頭的喜娃兒拉只山羊走來,說,嗬!這老頭!跟一群娃兒玩的真開心吶!政府一個月給你300塊養老費,美呀老頭!
「雷大妮會打算哪。」高文玉給周巧摳了一個棉桃,平淡著聲音分析說,老太爺一天頂多花5塊錢,一月150,政府給300,她一月還能賺150元;咱們每家再兌20元,一共200元,加起來是350元。看看,老太爺成人家賺錢機器啦!
局長接過報紙,只瞟了一眼就放在了桌子上,用胖手掌拍了拍,說道,這個事兒啊,聽說市長辦公會上議過。可是之後民政局並沒有接到進一步指令。至於現在具體操作到什麼環節,我也不知道。怎麼,老先生您貴庚100歲啦?沒看出來。
是啊!其他那260塊,不是讓三爺花掉了嗎?
李來說,我爺126歲了。你們看,在樹下站著哩!
老頭說,我找市長。
「這樣吧,我們先給老大爺檢查檢查身體。」光頭指揮說。
李來也發起愁來,嘟噥道,這咋整?
你們這是幹啥?這麼大歲數了,你們竟這樣對待他?咹?中年人怒視著老保安,又轉身將李來衣襟上在家沾的幾根草拍掉,說,老先生,對不起啊,你不要緊吧?下去我一定狠狠批評他們。
什麼?!局長十分驚異,126歲了?世界第一男壽星是波多黎各人,叫梅爾卡多,才只有115歲。看來他得給你爺爺讓讓位了。了不起了不起!126歲,我的媽呀!我什麼時候得去看看他老人家。
閨女,不煩不煩!李來點頭哈腰地說,把頭縮了出來。可他的手卻向車裡禮貌周全地擺了擺。只聽「哐哧」一聲響,車門合上了,一下夾住了他的手脖子,疼得李來尖叫起來。女乘務員這下不厲害了,慌忙跑過來,對不起對不起,老大爺,咋樣咋樣?傷著沒有?
又檢查了眼睛。視網膜清晰,眼底正常,視力:1.0,0.8。
李來推讓著。
李二槐說,我咋覺著我臉上的皮連大槐的光都沒有。
晚上,雷大妮把爺爺的床鋪收拾得真舒適。鋪的龍鬚草,龍鬚草上面是一領燈草席,席上面是拉舍爾毛毯,毛毯上面是純棉卧單,卧單上面是藏了30年、雷大妮結婚時的嫁妝花被子。雷大妮又專門買了一把新手電筒,說,爺,手電筒放你床頭,夜裡起來好用。你看,這樣一推,開了,再一扒,關了。好用的很。
李二槐一聽,「喔」一聲哭起來。
這時候,李來便不好意思不走了。傘都給你撐開了呀!剛出門,打了一個寒噤。畢竟是深秋天氣,出著太陽很熱,可是一變天,也是很冷的。他畏縮了一下,竟又退到了屋裡。
太陽下山了,到吃晚飯的時候了。李二槐雖然更餓了,但這時他有了想頭。1960年的時候,樹上的鳥兒都是夜裡掉下來的。他想,來娃兒個鱉孫不來就算了,天一黑,大槐就會給他送鳥兒吃。鱉娃兒,老子烤肉吃,烤得香香的,眼氣你個鱉娃兒!
「哇塞!」大記者又大叫道,「可以申報吉尼斯世界紀錄啦!」
李來早就看見爺爺在樹底下張望他了,老遠就喊道:「爺——!」李二槐也長長地答應道:「哎——!」
李來答,81歲啦。
那你……
高文玉說話又急又快,根本讓人插不上嘴。這鱉孫!她是故意打馬虎眼哩,堵人的嘴哩!雷大妮立時窩九*九*藏*書了一肚子氣,打斷高文玉的話說:「我才不管你跟別人的爛襠子事哩!我說的是咱老李家一鱉窩的事,是老太爺的事……」
周巧像吃了一顆清杏,五官縮著,吸溜著牙齒說,喲——您這領導說的!兒好養爺不好養,吃累死人!
雷大妮就提高了聲音,盯住他問,你是不是把錢花啦?咹?
雷大妮平時嘴惡,性子直,其實胸中毫無城府。周巧的話句句血口噴人,可是她又辯駁不得,一時臉色煞白,「撲通」一聲就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李來的爺爺叫李二槐,今年確實126歲了。但他面色滋潤,耳聰目明,白髮銀須,飄然若仙。爺孫倆站一起一比,反而孫子要比爺爺老許多。世上反常的事情可真多啊。
為了不驚動雷大妮,李來沒敢捏手電筒。他摸索著去開大門。大門是鐵頁子焊的,門上一個鐵穿條。他小心翼翼地去抽穿條,但只抽了一點就抽不動了,一摸,原來穿條一頭掛了一把鎖。顯然是雷大妮防他出去鎖上的。
下午3點鐘,山裡老頭李來已經坐在市民政局局長的辦公室里了。局長是個小矮個,白胖,禿頂,雙下巴,稍微一笑,活脫脫一個彌勒佛。他親自給李來倒了一杯茶,說,熱呀!來,先吹吹。他把一個落地扇對著老頭,然後又去把空調打開。「一會兒溫度就降下來了。老先生哪裡人吶?」
光頭說,比年輕人的還有彈性!接著就用聽診器給老頭聽心臟。光頭突然驚異地取下聽診器,說,哎呀!來來,你們都來聽聽!於是每個人都來聽了一下,聽后個個都驚異地直甩腦袋。「真是不可思議!」每個人聽完都說了這句話。原來李二槐的心臟跳得極其有力,發出的是醫生們從沒有遇到過的金屬敲擊聲。
這一切都清晰如昨。二槐說那都是大槐在保護他。哥親他著哩!所以他才餓不死哩!有哥保護著他,他什麼也不怕。
李來一生沒穿過西服,不是對襟褂子,就是中山裝,穿上西服很難為情。但天確實冷,局長又讓得實在,他只好穿上了。他說,我等幾天給你送來。
他說問你要錢哩!老保安搶著說,想向市長獻好,想向市長證明自己剛才的鹵莽行為很有必要。史市長哦了一聲,看定了李來。
哪個市長?
老頭覺得不太好。報紙上白紙黑字明明寫著的,說市委市政府已經研究決定了,怎麼到市政府一問就都說不知道呢?但他又無話可說,也不甘心就這樣無果而返。來一趟多不容易啊!
雷大妮找著高文玉,說,文玉,我看咱還得照老規矩辦事哩。
李來就是在貓頭鷹叫時起的床。他一直睡不著,惦記著爺爺。孫娃媳婦親他,雖然有時大聲吵他,甚至用指頭戳他,但這跟惡媳婦們的虐待不一樣,這是親,李來能感覺出來。所以每當雷大妮吵他戳他的時候,他不生氣,而且有一種幸福感、親情感。雷大妮脾氣壞,他不想惹媳婦生氣。這樣,他想去看爺爺,卻一直下不了決心。突然聽到了貓頭鷹的叫聲,這聲音又嘵厲又凄涼,既像預示著什麼,又像呼喚著什麼。總之,凡是深夜裡聽到貓頭鷹叫聲的人都會為之一震,一種隱約的擔憂和不安,甚至恐懼,會立刻滲透到你全身的血液里。李來打了個激靈,「呼」一下坐起來,急匆匆地穿好衣裳,躡手躡腳地開了房門。
小保安推著他說,快走吧老爺爺,馬上晌午啦,錢留著你中午吃飯,啊?走吧走吧!
第二次是民國年間,國民黨抓壯丁。要抓3個人,其中有李二槐。李二槐爬到大槐樹上藏起來。槐樹葉子稀拉拉的,他想肯定藏不住,聽天由命吧。國民黨師管區的人到處搜,還仰著頭圍著大槐樹仔細看了好幾遍,但就是沒發現他。最後只好把那兩個帶走了。半年以後,那兩個人打仗時都死了,其中一個死後讓狗吃得只剩下兩條腿讓家裡人抬了回來。
雷大妮說,太爺,我比我爺伺候得好,伺候得叫你再活100歲,啊?你吃飯吧。
「老大爺,我們是響應黨中央的號召,搞醫療下鄉,為咱山區老百姓義診的。」光頭說。「一會兒你到村上宣傳宣傳,誰有病了都出來看,不要錢,啊?」
什麼300塊錢?
保安在寒酸的老百姓面前很像個領導,老百姓越寒酸,保安就越像個領導。他並不接報紙,反而把胸脯挺了挺,把雙手背到後頭,歪頭向報紙上斜了一眼。只見報紙上的頭版上登了一幅大照片,彩色的,高書記正在跟一個白髮老人握手。高書記彎著腰,一隻手撫在老人肩上,極親切的樣子。老人滿臉雞皮,一頭白髮,張著大嘴,不知是笑是哭,嘴裏不見一顆牙齒;由於太老,也看不出是男是女。旁邊的黑體字大標題寫著: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敬老愛老動心腸——市委高書記步行20里到深山看望百歲老人。
你沒眼見哪,爺,現在的當官的就是好啊!見我都親的很,跟沒出五服似的。哪像咱自己生的這群王八羔子,光嫌棄老年人拖累他們。中午市長還管我飯咧!那個局長還說要來看你哩!
李二槐說,我不吃,我想來娃兒。
「都知道,國內幾十家媒體都轉載了。聽說中央一個首長都表揚咱們市了。」大記者說,「怎麼,你們不知道?」
不兌!周巧斬釘截鐵地吼了一聲,文玉你兌不兌?
李來很傷心,很氣,也很慚愧。他覺得都是自己惹的禍。300塊錢真的沒要來,可咋就說不清呢?當時局長說那些話自己也懂,咋就學不來呢?要是說清了,大孫子媳婦咋能受這麼大委屈呢?看看,生生把媳婦給氣死了!李來走過去,抱住李二槐放聲大哭,說,爺,爺,咱倆也一起死了吧,死了李家這一家人就不生氣了呀,啊?
大槐說,弟兒,天叫你活你就活;天不叫你活,誰也沒辦法呀。
高文玉就把正刨著的一個玉米扔下了,將屁股底下的凳子向雷大妮挪了挪,探首過來,壓低了嗓子,極貼心的樣子,說,嫂子!這事怕不好說吧?說好的,政府每月給300塊各家以後就不用再兌了,現在又讓兌,咱一鱉窩那幾個母老虎不撕吃你?
高文玉驚愕道,沒要來?那天都看著你從三爺兜里把錢掏出來……
有。
人都走後,李二槐說,娃兒,那300塊錢真沒要來?
保安又翻翻眼皮,問,你到底要問什麼事啊?李來很口吃地說,我想問……我想問……這300元錢在哪兒領,縣裡和鄉里都說不知道……老頭難為情死了,平白無故的,為什麼問人家要錢呢?歲數大?歲數大是你自己長的,又不是人家政府讓你長的,算個屁理由嘛!可是家裡老老少少都讓他來上訪。嘖!
人們一陣鬨笑。喜娃兒叫道,對對!其他14個是大槐用樹根戳的!
這天夜裡,李來不時唉聲嘆氣。李二槐卻倒頭就睡著了,睡得很實,很香,好象這一天世界上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睡到半夜的時候,他突然爬起來,抱住大槐說,哥,你說那300塊錢來娃兒要來沒有?大槐說,沒有。我也說沒有,來娃兒不會說瞎話,他從小就膽小。那年我在你胳膊上綁個鞦韆,把他放上去,你看把他嚇的,又哭又叫。我就是不放他下來,嚇他個鱉娃兒哩。呵呵呵……一會兒嚇得鱉娃兒可尿褲子啦。
現在,弟兄倆都126歲了。李大槐長成幾十米高,石磙粗,枝幹龍鍾虯曲,像弟弟二槐一樣,健朗繁茂,而且一樹的神秘,被當地人稱作槐仙,樹根上竟然香火不斷。
大槐說,弟兒呀!現在哪兒還有鳥兒啊!1960年的時候,地里無莊稼,山裡無樹,荒坡上無草,鳥兒們無籽實吃,也無蟲子叨,所以飛著飛著就餓得撲撲踏踏往下掉。現在遍地莊稼,滿山草樹,鳥們吃莊稼籽還挑香的吃,叨蟲子還揀肥的叨。哪兒還有鳥兒往樹下掉啊!
夜裡,李來就陪李二槐睡在樹下。人字型草庵里攤個地鋪,地鋪上鋪著厚厚的槐樹葉。爺孫倆通榻睡,很暖和。若是熱天呢,兩個人就睡在庵外邊。大槐樹有幾條粗大的根露在外面,他們就枕著樹根睡,二槐說是枕著哥的大腿。每到夜裡10點以後,棲息在樹洞里的螢火蟲都爬了出來,飛到樹葉上,吃葉子,喝露水。樹老了,上面枯朽的枝杈很多,大大小小的樹洞也很多,所以螢火蟲成千上萬,整棵樹都綠熒熒的,稍遠一點看,在無邊的黑暗裡,像一棵發光的綠珊瑚,讓人如臨幻境。樹很高,許多人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都說是仙氣靈光。
一群人都把脖子扭向老頭,同聲說道,啊?你還有爺爺?
李來心頭熱乎的。給了一把新傘,還給一件新衣服,這得多少錢吶!上邊這些幹部,真比鄉里和村裡的幹部好啊!鄉里幹部,去問個事愛答不理的;前幾年去收提留款,比啃骨頭的狗還凶。他出了門,回身又緊緊抓住了局長的手,說,娃兒!你有空一定到家去坐啊!怪屯,好找!村頭有棵大槐樹……
是的,這件事我也知道,是報紙上登的。光頭說。
李來說,我爺今年126歲了,高書記看望的那個老太太比我爺小20歲哩!
我沒花。李來說。
你才壞良心!明明300塊錢政府給了,偏說沒給,還讓大家對份子錢!一個月你能賺350塊,你拿老太爺當豬養啊?咹?你們才是樹根戳出來的哩!
李來沒有謙讓,他把錢接在手裡,狐疑著,仰望著市長的臉問道,不是說30https://read.99csw•com0元嗎?
局長笑笑,打斷他的話說,哎呀!這麼神奇呀?你來就是跟我說這件事的嗎?
老先生,穿上吧,別推辭。
沒啥,沒啥,娃兒們歲數小,你可別……李來為保安辯護說。
是大槐也老了,兩眼昏花了,看不見弟兒在挨餓嗎?是大槐也像來娃兒一樣,不親他了,不管他了?李二槐心裏虛慌,渾身抖得厲害,兩腿軟得站不起來。但他還是竭力地站起來了。他拾起樹根邊的那塊石頭,在大槐身上敲了敲,將耳朵伏到樹上,顫著聲兒說,哥!我餓!大槐說,我也餓。二槐說,你給我弄兩隻鳥兒,兩隻,烤烤你吃一隻,我吃一隻。
「不信就算了。」李來囁嚅道,「還有這把傘。」
哦,小吳,你先領老大爺到附近飯店裡買點飯吃吃再說。史市長說著從口袋裡掏出10塊錢遞給小吳。李來連忙去攔,說:「不不不,娃兒,」他終於還是向市長喊了聲娃兒,「不不不!娃兒!我有錢!我來時帶10塊錢哩!來回車票是8塊,還剩兩塊,我……」史市長聽他這樣說,臉上就沉重了一下,沒說什麼,但卻又從口袋裡掏出50元塞到李來手裡,說,老先生,這點錢你拿著。
雷大妮說,誰拿祖宗賺錢了?
保安在飲水機上接了杯水,一手撫著老頭的背,一手喂著老頭喝水。人老了也會撒嬌的,並不推辭,就讓人家喂他。喝完一杯又說,娃兒,再給我來一杯。保安就又餵了他一杯。這次,保安一邊喂,一邊低聲地說,老爺爺,我給你說啊,這事兒啊,你不能到這裏問,你要到市政府去問。知道吧?
就這樣,不吃不喝了4天,李二槐停止了呼吸。
後來怪屯成了水北縣一個旅遊景點,景點的名字叫「樹怪人妖」。但人和樹都死了,只剩下一個添油加醋的傳說。不過名字很有誘惑力,遊客不少,怪屯家家都辦起了農家樂賓館,做起了農家特色飯。生意很紅火,外出打工的人都回來當起了老闆。
就是……你看。
雷大妮最先發現的是她給爺爺買的、一次也沒用過的手電筒。她早上起來先給爺爺打了幾個荷包蛋,端到爺爺房間。可是床上卻不見爺爺。院子不大,一目了然;大門又鎖著,他能到哪兒去呢?在廁所里嗎?哦!她朝廁所望去,看見了胸牆下的凳子。她一下子明白了,老頭肯定是翻牆跑出去找老太爺去了。她跑過去,先向廁所里瞄了一眼,不見人,就把凳子挪到院牆根兒,扒著牆頭往外看。她看到了滾到圓型土堆另一個方向的手電筒。她恨道,這老頭!作死呀!
雷大妮說,爺,老太爺曾孫玄孫一大群呢,咱不送有人送。快吃吧,吃了去放羊,到升龍崖去放,那裡草好。
啥事兒?
李來說,哎,這娃兒!那,就算了!娃兒,有空你到家去坐啊?城北怪屯的,離城裡45里,卧牛山南半坡;路不好走,上級說明年修柏油路哩,修6米寬。鄉長說……
要啥錢?
弟兄倆的感情也越來越深了。李二槐不回家,堅持讓孫子李來在樹下搭了一個草庵,日日夜夜地陪著哥哥。他仍然頓頓喂哥哥吃飯。在頭頂高的地方,有一個樹疤,那就是哥哥的嘴;樹疤的中間還有一個擀麵杖粗的樹洞,黑咕隆咚的,那就是哥哥的喉嚨。李二槐挑幾筷子麵條送到哥哥嘴裏,只聽「吐嚕」一聲,那麵條就被哥哥吃到喉嚨里去了。李二槐就望著哥哥笑。他有時在哥哥的庇蔭下晃一陣兒,坐一陣兒,很愜意很幸福的樣子;有時就歪在樹根兒那,就像依偎在哥哥的懷裡,酣酣地睡去;有時拿一塊石頭將樹榦敲敲,然後就把耳朵貼在樹榦上,開始跟哥哥說話。這天下午五六點鐘的時候,他跟哥說,哥,來娃兒進城領錢去了。現在的朝廷真好,一個人300塊哩。可惜人家不給你,說你是樹。不過也沒事兒,300塊我一個人又花不完,夠咱倆一起花了。來娃兒到現在還沒回來。路上土匪多,崔二旦(上世紀三十年代豫西名匪)的杆子剛過去,來娃兒別讓人給劫了。哥,你個子高,給來娃兒瞭著哨。大槐就咕咕噥噥地回答說,沒事兒,沒事兒,回來了,回來了。
其他幾個媳婦一齊「呸」了一下,不知是呸喜娃兒還是呸雷大妮。周巧那口痰呸得最遠,差點呸到雷大妮的腳上。扛攝像機的大記者趕緊接腔道,慢慢慢!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政府決定百歲以上老人每月補助壽星贍養費300元。怎麼,你們不知道?
其他人看沒事,也都圍過來了。高文玉聽了喜娃兒的話,介面道,看看哩!這一妖一怪要不死,說不定要給咱怪屯帶多大災禍哩!
81啦。李來回答。
李來向乘務員擺擺手,說,沒事兒閨女,沒事兒!其實手脖子上已經流血了。
大槐不說話,只是唏唏噓噓地飲泣。樹上有貓頭鷹叫,接著有鳥兒在撲棱。李二槐趕緊抬頭去看,卻只看見從樹上飄下幾根白色的羽毛,像是哥的淚。
李二槐從哥的懷裡掙出來,直起身往山坡下看。果然看見有個人在往坡上爬。不過不像來娃兒,來娃兒走時穿一件白汗衣,圓領的,這個不是。他又用石頭在樹榦上敲了敲,把耳朵貼上去,說,哥,你的眼不濟事了,那不是來娃兒!哥回答說,是哩,是哩。李二槐再次起身,果然看清那人正是來娃兒。鱉孫!燒哩!從哪兒弄個四六叉子衣裳,穿上難看死了!領子翻著,衣襟子敞著,衣擺叉個大口子,會暖和?喲,還拿個花陽傘,裝小媳婦哩!李二槐忍不住吃吃地笑起孫子來。
李來平時是個話很稠的老頭,可是遇到正經事卻總是說不到趟上。他又急又氣,又羞又委屈,竟「喔」一聲哭起來。
那是個上午,李家的媳婦們擠在草庵里,商量著要把老太爺抬回老屋裡,她們知道老太爺活不長了,讓老太爺死在外面,變成野鬼,于活著的後輩兒孫們可不好看;在外面打工的男人們回來也會不依她們。剛剛統一思想,形成決議,就聽高文玉叫了一聲,嫂子,快來看!雷大妮跨兩步走到卧鋪邊,蹲下來,看見老太爺在一口一口地往外吹氣。雷大妮有點經驗,知道老太爺不行了,這是在倒氣。她拉著老太爺的手哭道,太爺,太爺,是我害了你們倆呀!你睜開眼再看一眼太陽吧,外邊的太陽多好啊……李二槐果真睜了一下眼睛。人們閃開來,一縷陽光就從庵門口|射了進來,照在老頭蒼白瘦削的臉上。老頭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同時呼吸也緩緩地停止了。一百多歲的人了,這是喜喪,一大群孫男孫女們都沒有哭,只有雷大妮哇哇地哭得極其傷心。周巧呸了一口說,賤!高文玉伏到她耳朵上說,老太爺一死,賺不成錢了,能不傷心?周巧就又呸了一口。
外面果然是晴空萬里,陽光明媚。深秋天氣,山上的五角楓、烏桕、黃蔞柴,葉子都紅了,因此群山就顯出蒼勁斑斕。沒有一絲兒風,不管是近處還是遠處,都感覺不到一絲兒風的氣息。可是大槐樹粗壯的樹榦和巨大的樹冠卻在嘩嘩作響。一會兒擺向這邊,一會兒擺向那邊,就像一個極其悲愴的腦袋,在呼天搶地地嚎啕。樹上的鳥兒驚叫著飛走了;來不及飛走的,都被劇烈甩動的樹枝打死,墜落樹下。樹葉像鵝毛大雪一樣往下飄,一會兒所有的葉子便落完了,樹下的葉子積了半尺厚。樹肚裏發出嗡嗡的響聲,從樹榦頂部飛出無數的野蜜蜂,一會兒便在樹冠上方的天空上形成一團黑雲,久久不散。原來樹榦是空的,頂部有一個樹洞,樹洞里有一個巨大的蜂巢,由於樹大沒人上去過都不知道。接著,人們又看到數百條赤鏈蛇,像起火箭一樣從樹頂上射出來,然後跌落在樹下厚厚的樹葉上,刺溜刺溜滿地亂躥。整個情景十分可怕,人們都煞白著臉,向遠處逃去。
雷大妮拉拉高文玉的袖子,示意她說點什麼,但高文玉不是裝作沒看見,就是裝作不解其意,只顧跟村上的女人們說笑。
也沒有。
李來看市長是真心的,十分感動,用手攥著口袋裡的錢,向市長喊道,娃兒!有空到家去坐啊!城北怪屯的,離城45里,村頭有棵大槐樹,10里開外都能看見,樹上住的有仙家……
那就大家出錢養唄!那個女記者說。
保安說,上邊說的是百歲老人啊。
史市長?你跟史市長是親戚?
李二槐很會說話,向周巧翻翻眼睛道,老天爺叫我活哩,你管不著!他聞見了曾孫媳婦身上的雪花膏味兒,好聞死了!鱉孫,捨不得也叫老子搽一搽!他伸手在自己臉上抹拉一下,是哩,跟大槐的臉一樣,澀肚燎叉的,割手。他很難為情,轉到槐樹的另一面,坐到哥的腿上,把頭低下去,並用兩隻手把臉捂起來。
這大槐樹3次救過二槐的命。第一次是光緒年間,土匪圍了怪屯,搶走10頭牛,拉跑5個女人,打死6個男人。土匪用繩子拴著李二槐的長辮子,然後把繩子搭在大槐樹的一根樹枝上,往上一拉,就把二槐給吊了起來,腳離地丈把高。然後土匪就揚長而去。那個疼啊!又是三九天,疼不死也要凍死。可是土匪剛走不遠,吊他的那根樹枝竟好像一條臂膀一樣,慢慢地把二槐從一丈多高處放到了地上。那是檁條粗的一根枝子,李二槐當時不過百來斤重,根本壓不彎的。你說怪不怪。
李來趕忙起身,拉著那人的雙手,熱乎地說,謝謝!謝謝!娃兒,你閑了read.99csw•com到家去坐啊,城北怪屯的,離城45里,卧龍山南半坡。路不好走,上級說明年修柏油路哩,修6米寬。鄉長說……乘務員啪啪拍了兩下引擎蓋吼起來,這老頭!你下不下車啊?不下走了,開車!汽車就哼了一聲,渾身一抖。李來這才慌忙鬆了手,連說下下下!下到車底下,又一腳踏著車板,扒著車門往裡伸長脖子交代說,娃兒!怪屯!好找的很!村頭有棵大槐樹,10里開外都看得見;樹上住的有仙家,夜裡會放光;老爺兒一下山,三五十里內的鳥兒都往那樹上飛,跟著鳥兒走就……
雷大妮就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身上的西服,越打量越覺得不對勁,就伸手翻他的衣擺和領子。哎喲!是培羅蒙呢!世界名牌兒啊!你老糊塗了你!這得多少錢啊!
李二槐呵呵笑了,說,你真是個孝順孫子。李來說,爺,你嘗嘗,看好吃不好,好吃以後我還給你買。李二槐就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嚼半天,點頭說,嗯,好吃。他走到大槐跟前,掰了一塊喂到大槐嘴裏,用石頭敲敲樹榦說,哥!來娃兒在城裡買的麵包,好吃的很,你嘗嘗。大槐果然把麵包吃下去了。
「就現在檢查的這幾項看,老大爺,您再活20年沒一點問題!」光頭宣布檢查結論說。
這時村上男女老少村民都來了;一個小山村裡突然來了這麼多穿白大褂的人,還跟著攝影機、照相機,這不能不引起轟動。聽說要凳子、桌子、床,一會就搬來十幾條凳子,兩三張桌子。雷大妮和高文玉抬了一張小床出來。雷大妮說,文玉,今兒咱一鱉窩可齊,你說說給老太爺兌份子錢的事。高文玉說可行,可行,說說讓全村的人都評評理。
大家氣喘吁吁地來到大樹下。光頭一把拉住李二槐的手說,老大爺!您是全世界第一大壽星啊!我們今天來看望你。
市委的保安把個山裡老頭送給了市政府的保安。市政府的保安攔著李來,和顏悅色地說,老大爺,請問你找誰呀?
雷大妮不知怎樣感謝高文玉,雙手拉著她的手直揉搓,說,哎喲,妹子,妹子,你幫嫂子大忙了!你們那兩支的你就替嫂子說吧,我說不響;特別是周巧個鱉孫,俺倆一見就想吵架。
中午的時候,李二槐可是很難受了。肚皮一陣陣痙攣,肚子裡邊好像有人用破鞋底子在搓來搓去,搓得一陣陣發燒,喉嚨里特別想吞咽東西。平日他是愛拄著拐杖站在樹下的,像一個神仙。可是現在他腿發軟了,站不住了,他坐在哥哥的腿上。有五六個小孩在樹下玩耍,有兩個啃著麵包,還有一個拿瓶娃哈哈。有一個小孩抓一把土撒在老頭的白髮上,老頭將拐杖揚了揚,孩子們「哇」一聲笑著跑開了。一會兒,又聚攏來,偷偷地摸到老頭背後,喝娃哈哈的孩子把娃哈哈倒在老頭的脖子里。老頭打了個激靈,揚起拐杖。孩子們又「哇」一聲跑開了。都是六七歲的孩子,其中有3個是老頭的玄孫。
高文玉向自己的幾個親妯娌們丟個眼色,於是一個接一個地都走了。女人們一走,男人們也跟著走。畢竟隔著一支,是你們的親爺把政府給的錢揮霍了,你們就看著辦吧!
正在這時,外面響了一聲悶雷,起了一陣風,屋裡猛地一暗,嘩嘩啦啦地雨就下起來。前後窗都開著的,辦公桌上的紙張颳得亂飛,有的就從窗子里飛了出去。李來帶的那張報紙在桌上鼓了鼓,他趕緊伸手去捂,呼地一下就從窗口飛了出去,糊在窗外一叢黃楊上,噼噼啪啪就被雨水打濕了。李來想探身去拿,局長乒乒啪啪地關上了窗子。
不爭。
小保安叫起來,哎哎,右邊走右邊走,不是給你說過了嗎?李來哎喲了一聲,從門左邊拐過來,一步一回頭地叮囑道,娃兒!怪屯!好找的很!村頭有棵大槐樹,10里開外都能看見;樹上住的有仙家,夜裡會放光;老爺兒一下山,三五十里內的鳥兒都往那樹上飛,跟著鳥兒走……
哎喲!看你那火暴脾氣!你小聲點中不中啊?叫人家聽見……
往常,雷大妮在竹籃里放一塊板,板上放兩碗飯,兩個饃,一小壺酒,兩碟菜,菜里有幾片肉。這是兩個人的飯。有時是李來回家取,但大部分時間是雷大妮送。雷大妮從小沒爹沒媽,喜見老人。現在雷大妮不送飯了,而是把李來喊回來,桌凳擺好,一饃一湯兩個菜,而且要問一聲,爺,你喝酒不喝?李來不答,卻可憐巴巴地望著雷大妮,說,大妮,你老太爺的飯送去了嗎?雷大妮說,吃飽你的,別管恁多。你嘗嘗菜的滋味咋樣?可是李來吃不出飯菜啥滋味。六十多年了,他一直陪著爺爺吃飯,這就是滋味;不陪了,也就沒滋味了。
乘務員又拍打引擎蓋,哎呀!你煩人不煩人啊!
300塊錢唄!
李二槐呵呵笑起來,對李大槐說,哥!來娃兒說,府里一個大官兒要來看咱哩,到時候精神點兒!
李來就從這裏爬上了院牆。是想爺心切吧,他雖然八十多歲的人了,竟又勇敢又麻利。他爬上院牆,沒一點猶豫,一縱身就跳了下去。誰知牆下不知什麼時候堆了一堆土,土堆被孩子們當作滑梯滑,滑得又瓷又光。他就跳到了那個土堆上。他站不住腳,順著土堆就滾了下去。廁所外面是一個糞池,溜肩深。這幾年糞水不主貴,地里都上化肥,所以滿池的糞水,上邊衛生紙、塑料袋和糞塊子結了一層蓋。糞池本來與土堆還有一兩米距離,李來滾到池子邊就停住了。但這一滾,把他滾得暈頭轉向,他掙扎著站起來,身子晃了晃,竟「撲通」一聲一頭栽到了糞池裡。老頭沒有喊叫,糞便和尿水堵住了他的嘴巴。他只很簡單地撲騰了兩下,便沉下去了。
李來伸腳探探爺爺的屁股底下,又濕了一大片。這老頭最大的毛病就是尿床。李來爬到爺爺那頭睡下。等爺爺笑完回到庵里,他叫道,爺,調調頭睡。李二槐就睡到了孫子那頭,立馬鼾聲雷動。幾乎每天夜裡,李來都要跟爺爺調調頭,好暖爺爺的濕褥子。
山坡有二三里長,李來給爺爺打扮完出來的時候,那群人還在山半腰裡。李來就下山去迎。他喜著一張沒牙的嘴,想打個招呼,可看來看去卻不見有局長。正失望著,其中一個光頭問,老大爺,上邊是不是叫怪屯啊?李來說是是是!一個穿裙子戴遮陽帽的姑娘叫道,好大一棵樹啊!李來說,樹上住的有仙家。是嘛!姑娘誇張著她的驚奇,一巴掌打在一個男青年的肩膀上,「大記者,快拍呀!多好的鏡頭啊!」於是大記者就把攝像機從屁股上拿到了眼睛上,先對著群山,然後搖到了怪屯村頭的大槐樹。這時大槐樹上突然飛起幾百隻長腿白鸛,像一片雲一樣向遠處飄去。一群人「哇」地叫了一聲,合聲過後就突出一個女單音,「酷斃啦!」大記者追著白鸛拍,嘴裏叫著,哇塞!哇塞!一直把那群白鸛哇塞到遠處的一棵雪松上,雪松就變成了一棵聖誕樹。
這時是夜裡三更時分。
李來說,哎喲我的爺呀!那是小媳婦們搽的,你抹那幹啥?
二槐說,哥,我也是這話,天叫死就死,天叫活就活。可是,弟兒跟哥是同日同時生的,弟兒死了,弟兒怕哥孤單。
李家的一群媳婦們可是一片恐慌。周巧說,還活呀!還活呀!兒孫們的壽限都折給你一個人了,再活20年,連曾孫們也熬死完了!
哎呀!保安急得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老爺爺!我也給你說不清,反正這裏不管,你趕緊往市政府去吧,要不一會兒就下班啦。我給你說,出了市委大門往右拐——左右你知道吧?可別往左拐呀,往左拐就跑到汽車站了。記著往右拐,前行100米;左拐,前行150米;再右拐,前行50米,左拐……就到了。很近的,快去吧!
李來說,我是給我爺領的。
市委呀,市委管市政府哇!
我問他要那300塊錢。
三爺!300塊錢拿回來了吧?侄孫媳婦高文玉問。
雷大妮拉著高文玉的手又「哎喲」了一聲。
史市長接過報紙,雙手拿著,飛速地看了看,說,哦,這事是民政上管。小吳,你負責3點上班以後,把老大爺領到民政局去。讓老大爺先到傳達室歇著,弄杯茶喝。哦,老先生,你吃飯了嗎?
李二槐把拐棍扔了,雙手拉著光頭的手說,不敢勞駕呀,你們都是府里的大官吶!
這時,她們聽見外面發出可怕的巨響,嘩!嘩!嘩!一齊跑出來看。
「老……老先生!」光頭又向李來說——因為問爺爺喊老大爺,所以就不能再問爺爺的孫子喊老大爺了,「屋裡有凳子嗎?」
沒有。已經晌午了?李來這時突然感到非常餓。
光頭說,你們弟兄多少啊?
原來那個姑娘也是個記者,是報社的。姑娘說,老大爺!這都是咱市的醫療專家呀。這位是咱們市醫院的副院長,心腦血管病專家;這位是胃腸科專家;這位是腦神經專家;這位是眼科專家……
我知道我知道!老先生你慢走,路上要小心哪。再見再見!
這人吶,活了一百多歲,不管如何健康,總有些神神道道的地方。
幾個孫娃媳婦們看見老爺子穿著西服、拿著花洋傘,便不約而同地撇撇嘴,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沒出口的共同結論是:老不正經!
光頭說,我們都不是官,是醫生,還有兩個記者。
李來說,你去!怪屯,好找的很!村頭有棵大槐樹,10里開外都能看見。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