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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鬼店義商

第十七章 鬼店義商

第三天他又去。門仍然鎖著。
房東見他也一臉驚喜,說:「哎呀!可找到你了!我到漢正街去了好幾趟了。」
李長原說:「民國三十五年,死11年了。」
這一說,領導就多心了,懷疑李長原是不是覬覦永壽的生意,而把李長連給謀害了。所以,不久就有兩個湖北口音的人來到了水北怪屯村進行調查。他們看到李長原的家一貧如洗,而李長連的家雖然寡奶孤孫,卻住著瓦房,土地百畝,雇著兩個長工,一個女傭。
領導就給大家講了李長原的故事。領導說,李長原把自己的生意做賠了,把別人的生意做發了;把自己做窮了,把別人做富了——共產黨就喜見這樣的人……
房東說:「跟你一樣的事,找你哥哥呀!」
怎麼?去年一年都沒開門?不可能吧?去年他來找大臉哥四五次哩,次次都在屋,怎麼會沒開門呢?李長原狐疑地望著房東的臉,說:「不可能吧?」
爹說:「咋認得錯?你大臉哥那張臉,閉著眼摸摸,也能摸出來呀。還是我領著人去老河口把他抬回來的哩。」
直到這時,李長原還沒聽出爹話里的意思。
爹說:「唉!去吧。你四娘奶孫倆真是可憐。」
第二天他又過江來找大臉哥。
李長原答:「我是泰興的李長原。」
爹嘆口氣,吐口旱煙說:「死十來個月了,你不知道?春上埋了他媳婦,起身往漢口去,走到老河口,夜裡住店時,叫人殺了。身上帶的10個麝香包子叫劫走了。」
「你與他是親兄弟嗎?」
「哪有的事!娃兒,四娘知道你心好,想假借你大連哥的名義接濟你四娘。娃兒,四娘領情了。這錢,我留兩塊,餘下你還拿回家吧。」
李長原只好先回到武昌自己的店裡。
「咋個不可能嘛!你看看這鎖頭,看看這招牌。」
「那你胡答應個什麼?永壽老闆呢?李長連來沒有?」
「你……你說的是真話?」
李長原說:「才搬過來,不到一個月哩。走吧,到我店裡坐坐。」
李大連聽了,又呆愣愣地望著他,望著望著,就又流下來一串眼淚。
「啥?」李長原渾身打了個激靈,「不會吧?在漢口我們見過好幾次面的呀?」
兩個人就在屋裡說閑話。先聊生意。長原訴苦說,今年瞎的很,前天盤盤賬,除除房租,上半年賺了一個半鋼洋。你這裏咋樣?李長連說:「我這裏還算中。不過也不如去年。」大臉說著長嘆一聲,「唉!春上來時,我帶了10個麝香包子,走到老河口,叫人搶了。要不是,今年就比往年肥了。」
「大叔,https://read.99csw.com房租的事好說。要不這樣,你這房子我今年租了吧。」
李長原這才臆怔過來了,說:「見著了。」
李長原就站起來說:「稟報領導!永壽藥材行老闆李長連,已經去世多年了。」
回到家,他就臆臆怔怔的。大臉哥已經死了?不會吧?這怎麼可能呢?他要死了,那在漢口見到的又是誰呢?而且還給他40塊鋼洋讓他給四娘捎回來?
四娘說:「唉喲,長原哪,你回來了。娃兒,你還知道來看看你四娘。」
李長原說:「四娘,我給你說一聲兒,我大臉哥今年不回來了。他讓我把錢捎回來。一共是40塊大洋。四娘,你數數。」
老婆愣愣地站在那裡。
「死了?」領導很關心地問道,「什麼時候?」
看來,大臉哥真的是死了。可在武昌和漢陽見到的是誰呢?是鬼?是大臉哥的魂兒?就是真的是大臉哥的魂兒,是大臉哥死後變的鬼,他也不害怕。他跟大臉哥好。大臉哥跟他是已出五服的本家,但他倆同在漢口做生意,每年都是同去同回,互相照應,親如手足。可是今年大臉哥因為女人的事晚走了一步,就出事了。
漢陽藥材公司經理是個科級幹部。這是怪屯歷史上最大的官了。
李長原把生意放到這裏還有一個重要目的,就是等大臉哥。不管大臉哥是人是鬼,他想著他一定還會回來。
李長原扔下錢就跑了。
「不是。我們是同鄉,一李家。」
就這樣,李長原整整等了10天。第十天太陽挨著扁擔山的時候,李長原見著了197號的房東。因為李長原從前經常來,與房東是認識的。他喜出望外,想著房東一定知道大臉哥的行蹤,連忙喊住:「大叔新年好啊!我哥呢?咋不見開門?」
大臉說:「坐屋裡吧,外面太陽毒,我不敢見太陽。」
大臉的店裡很暗。李長原站在明朗的秋日陽光里往屋裡看,只看見一個恍惚的黑影趴在櫃檯上打算盤。他喊了一聲:「大臉哥!」大臉就抬起了頭。一看是長原,就歡喜地說:「長原!快進來!」
領導說:「都死11年了?那生意不是一直在做著嗎?」
磕了頭,李長原說:「爹,我去我大臉哥家看看去。」
大臉哥家沒一點兒過年的意思,連火燒饃也沒炕。四娘與孫子偎在被窩裡。李長原喊了半天門,四娘才披著棉襖出來開門。
李長原聽了這話仍不在意。因為李長連的老婆過完年病死了,留下一個不滿周歲的孩子,家中又別無他人,只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母,想來寡奶read.99csw.com孤孫,確實艱難,不由人不傷懷。往年出來跑生意,他們都是一起走的,由於家事拖累,大臉哥今年2月才起身。李長原就安慰他說:「大臉哥,別惆悵。你今年才三十幾歲,過個一年半載,再續一房,還是好日子。」
李長原聽了這話,就有些兒奇怪。大臉哥這是什麼意思?大年下不回家?噢,是了,莫非大臉哥在這裡有了相好?他要在這裏過年,在這裏安家,以後就拋子別母了?想到這裏,他也就不便深問,接過錢,作別。下午即搭船,先走長江,然後入漢水,一路北上,回家了。
長原說:「今兒日頭好,咱們出來坐門口說話吧。」
李長原有些兒悵悵。平日清淡枯坐,挺鬱悶的。今天好不容易見著個老家親人,敘說敘說,卻又叫狗咬走了。這黃狗也是的,原來見了大臉哥挺親昵的,幾個月不見,就不認識了么?他就踢了黃狗一腳。
李長原仍然不信,說:「爹,我在漢口見我大臉哥幾次哩!」
「是呀!去年到現在,這鋪門一直鎖著。我這房子,你哥哥到底租不租了?房租至今不交,人也不露個面,咋個回子事嘛!」房東窩了一肚子氣說。
老婆的眼淚就落下來了,說:「長原吶,你不知道,你大連哥,春天就死了!」
李長原說:「爹,是不是你們認錯人了?」
房東說:「你白說個啥子嘛!絕對不可能的事,我坐在這門口守了整一個月呢!」
但鬼還會做生意嗎?魂兒還會掙錢嗎?在漢口見到的大臉哥,到底是不是鬼呢?要真是鬼,那又是多麼讓人奇怪的事啊!李長原被這件事強烈地吸引著,剛過了初五,他就起身走了。他要找大臉哥去。他要問問他是不是鬼。要真是鬼,想到今後他要與一個鬼經常在一起,就像他活著時一樣親如兄弟,聊家常,談生意,喝酒,飲茶,看二黃,聽花鼓……那是多麼新鮮、多麼讓人激動的事呀!
房東用手拍拍穿條上的大洋鎖,又拍拍釘在古槐上的招牌。李長原看了看,大洋鎖確實是生鏽了,古槐上的招牌也確實是油漆斑駁了。
李長連就呆愣著眼望著他,望著望著就流下了一串眼淚。
大連站下了,望著長原走過來,說:「長原,是你!你怎麼在這兒?不是在漢正街么?」
李長原說:「生意一直沒停,是我在替他做。」
他爹「喔——」一聲就哭了。
轉眼到了年底。李長原又來到漢陽永壽藥材行,約李大連一起回家。李大連一臉抑鬱,好半天才長嘆一聲,說:「長原,我今年不能回了,你一個人回吧。read.99csw.com世道不寧,路上一定要小心。我苦掙一年,攥了40塊大洋,你捎回去給我媽吧,叫她奶孫倆好生過日子。」
「不可能!不可能!」
「找我哥?」
李長原說:「大叔,我是說,我哥他怎麼會一年都沒開門呢?我年根兒回家前還來見過他呢。」
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秋天,李長原在武昌做絲綢生意,開一家「泰興」生絲行。那時洋布已大批湧入中國,加上戰爭連年,絲綢生意逐年清淡。這天上午是個陰天,刮著西北風,好像要下雨的樣子。李長原清淡地坐在店裡,突然看見門口有一個人影一飄。他忽生站了起來。那不是大臉哥么?幾個月不見了。他就拉開閘門,走出了櫃檯,緊攆幾步喊道:「大臉哥!」
「我咋能騙你,四娘?」
「咋啦,爹?」
全場的人都十分驚訝,一齊把頭扭向他,好像他是一輪太陽,他們都是向陽花。這些向陽花中,有不少都與泰興和永壽打過交道的,都以為兩家老闆是孿生兄弟呢。
但197號的鐵穿條仍然鎖著。他在門口坐到天黑,仍不見大臉哥回來。
李長原就跪下給灶爺磕頭。
「是啊。」
「什麼時候?」
「長原,你眯瞪啥?見著你四娘沒有?」
大臉叫李長連,都問他喊大連。這是本名。可是連與臉同音,他臉又比一般人大,所以在人們的意思里,大連就是大臉。
房東說:「你們水北的人姦猾得很。你先把你哥哥去年的房租交了,你要租這房子,我今年就少收你一個月房租。」
李長原說著,「咣啷」一聲把鋼洋倒在馬杌子上。
由於到處都在打仗,傷員多,藥材生意一直都不錯。李長連活著時只做中藥材生意,李長原看幾家西藥店生意紅火,就也兼營西藥。這樣生意就做大了。而李長原自己的生絲生意一直不景氣。每到年底回家,李長原自己的褡褳總是乾癟癟的,而給李長連家帶的褡褳卻總是滿騰騰,有時不得不裝成兩個褡褳,雇個夥計背上。
初十到了漢口。李長原顧不及打理自己的店鋪,就直接來到德化街197號。197號門前有一棵龍鍾古槐,古槐上釘一塊黑漆紅字的木牌子:永壽藥材行。兩間黑漆撲踏板門面,撲踏板上穿了一個鐵穿條,穿條頭起掛了一把大洋鎖。
這真是奇了!難道是自己摸錯地方了?德化街,197號,古槐樹,永壽藥材行的招牌……哪一樣能看錯呢?
「你騙我吧,長原?」
直到解放后公私合營時,有一次政府召集全體個體工商業者開會,逐個點名。點到泰興生絲行read•99csw.com經理李長原時,李長原答應:「有!」點到永壽藥材行經理李長連時,李長原又答應:「有!」領導就翻眼看了看他,頗有不悅,問:「你到底是泰興的李長原,還是永壽的李長連?」
「你今天來了,正好,就替你哥哥把去年的房租交了吧,不然你不要走。你要走,我就叫警察了,我兒子的朋友在警察局偵緝隊當隊長。」房東威脅道,一隻手就捉住了李長原的胳膊。
「沒有。爹,我四娘說我大臉哥死了?」
黃狗狺狺地望著他的背影咬。
第二次開會的時候,領導宣布了一個讓人吃驚的消息:經區政府研究決定,任命原泰興生絲行經理李長原,為新成立的公私合營漢陽藥材公司經理。人們都不服氣,泰興生絲行是漢陽最小最小的一個商號,生意做得一塌糊塗,年年虧損,瀕臨破產,連個夥計都雇不起,你看老闆那個窮酸樣子,像個叫花子一樣,怎麼會叫他當經理?難道就因為他窮嗎?有人就牢騷說,人家是無產階級嘛!無產階級專政,不讓人家當經理,讓誰當啊?讓你這個資本家當啊?
兩樣生意,李長原同樣兢兢業業地打理。藥材生意來了,他就坐在藥材店裡的櫃檯後面,好像自己就是大臉哥,就是永壽藥材行的老闆。進多少貨,出多少貨;單價多少,總計幾何,盈利若干,一宗宗,一筆筆,日結,月合,年總,記得仔仔細細,清清楚楚。生絲生意來了,他就坐回生絲店的櫃檯後面,這時他就是他了,就是泰興生絲行的老闆了,同樣一宗宗、一筆筆地把賬記得清清楚楚。兩樣賬是絕不混淆的,就是交易時使用的秤、簸籮、繩子,記賬時用的筆、墨,算賬時用的算盤,也都是各是各的,決不混用。房租是一家一半,泰興決不少拿一分。每年回家,李長原總是把當年的賬簿帶回去,一筆一筆地給四娘念。一直念到全年總計盈餘多少多少,然後從褡褳里倒出鋼洋,一枚一枚地給四娘數。
大臉就跟著李長原回到了店裡。李長原店裡養了一條黃狗,看見大臉就「嗚嗚」地叫,並攆著他聞。大臉說:「長原,我害怕你的狗,改天再來吧。我記著你的店了。」結果,屁股沒有挨座,就走了。
當然,他沒講李長原活見鬼這些事;這些事是李長原1985年自己講的,這時他已76歲,退休多年,回鄉定居。
生意雖然是李長原一人做,但在對外的名義上,永壽藥材行的老闆還是李長連,有應酬時,李長原就自稱李長連應邀參加。人們弄不清他到底是李長原還是李長連,時間久了,人們都以為李九-九-藏-書長連和李長原是雙生倆,長得太像,分不出來。
大臉也是在漢陽做生意,開了個「永壽」藥材行。5天後,李長原就過了江,去找大臉,說閑話解悶兒。
接著就談家常。李長原家裡無甚牽挂,所以談家常比較樂觀。可是大臉一談家常,卻一聲聲地哀嘆,說:「唉!剩他奶孫倆咋整哩!唉!剩他奶孫倆咋整哩!」
「長原,見著你四娘了?」爹問他。
他到哪兒去了?年下不回家,初六就應大開市了,他為何不在店裡?看看門兩邊,也沒有「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之類的新春聯語,門口地上也沒有開市大吉的炮花。真是個鬼,他也該在店裡呀,去年不就一直在店裡么?
這老頭認定兒子活見鬼了,活見鬼的人是必死無疑的。
那人回過頭,一張木杴板子似的大臉。果然是大臉哥!
「可不真的么!我剛才就是給我四娘送錢去的。」
他爹就驚得目瞪口呆,哈拉子從嘴角里「吐嚕」流了出來。他伸出手,抓住兒子的胳膊,呼喚著:「娃兒!娃兒!娃兒!」
「夏天,秋天,冬天。這次回來時,他還讓我給我四娘捎回來40塊鋼洋哩。」
就這樣,李長連死後,他的生意做發了。
他背起褡褳就去了。
李長原說:「我去年搬武昌去了。大叔找我有事?」
「你四娘炕火燒沒有?」
大臉哥不在屋。
臘月二十三到家。家裡已經把年味烹得濃濃的了。老灶爺、老灶奶換上了新衣,身邊貼上了新對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面前點了香,擺了豬頭、灶糖、還有剛炕出來的火燒饃。兩隻大紅蠟燭插在貓尾巴蠟扦里,燈焰子飄飄擺擺的,像兩面旗。李長原的父親正吆喝一家人跪下來給老灶爺磕頭,拜灶神。李長原大門一推進來了,家裡的年味立刻就圓融了。一家人歡呼一聲,有的笑道:齊了齊了!有的叫起來:趕上拜灶爺了,快跪下,快跪下!
第二天打開店門,只見店裡蛛網密布,浮塵撲面,方知房東說話不虛。費了一天的功夫,把房裡打掃乾淨,把兩間房裡的藥材規整到一間房裡,然後把武昌的生絲貨底運過來,放在騰出的一間房裡。李長原決定一個店裡做兩樣生意,門口的古槐樹上掛了兩塊招牌:永壽藥材行,泰興生絲行。店裡邊兩張櫃檯,兩本賬簿,兩把算盤。
「長原,你……你說,是大連讓你捎的?」
就這樣講妥了。
看來,大臉哥真是死了。他家有老有小,死得冤,死不下,所以才弄出這些顯應的事來。
李長原就安慰他,說:「大臉哥,破財免災,只要人好,就是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