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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俠騾

第二十一章 俠騾

瘸子一下子把衣襟掀開了,一把盒子炮赫然插在腰上。
「他就是我。」瘸子說,「我就是單槍鬼王!」
「你不是個叫花子么?跟我一樣。」
這時,那個磨刀人拎著明光閃閃的長刀過來了。「叫花子,幹啥,幹啥?」一掌將小墊窩推倒在圍觀的人身上,圍觀的人又把他推倒在地上。磨刀人挽一個繩套,套在老六脖子里,然後將繩子搭在木架子的橫樑上,猛地一拉,就把老六的頭高高地吊起來了,騾老六的喉嚨就長長的、毫無障礙的呈獻給刀斧手了。
這之後,老六老七身上都有馬鞍了,小墊窩騎一匹,牽一匹,繼續往北走。其時他已22歲,俗話說禿十八,18歲以後,禿子不治就好了,只是留下幾片紅爛爛的疤瘌。如今他穿上新衣服,戴上禮帽,登一雙鋥亮的皮鞋,竟儼然風流倜儻一公子。
磨刀人說:「你是哪個部隊的?是叫花子部隊的吧?」
這天晚上吃飯時,瘸子提出了非分要求。他讓墊窩買了瓶燒酒。他們要了個僻靜的單間,關了門,對飲。可是墊窩沒喝過酒,一盅下去,「呸」一口就吐了。瘸子定定地望著他,一臉擔憂,說:「兄弟,你太綿善了。你知道我今晚為什麼要向你要酒喝嗎?」
其實,這時小墊窩是在內蒙古一帶。他記住當兵走時,是向北出發的,所以他就看著太陽,一邊討飯,一邊往南走。他要回家。但在廣袤的大地上,水北縣只是一個點而已,他從這個點的旁邊走過去,一直走到了貴州。直到有一天遇到一個在大學讀書的學生,才把那個點的坐標標出來了,給他寫了一張紙條,是:XX省,XX府,水北縣,安鋪鎮,怪屯村。於是,他又看著太陽往北走。
「因為我也在馮將軍手下干過。我是喜峰口下來的,腿就是那時候殘廢了。所以我決定把這宗大活放棄了。可是我不做,不等於別人不做。所以我決定把你一路護送到家。你知道嗎?一路上有5次,我們住的店都讓人包圍了。可是他們看見我搭在店門口的擦腳布就走了。」
在小墊窩的精心照料下,老六和老七恢復很快,大部分傷口已經好了,癩痢的地方都扎出了嫩毛,渾身的毛色重新有了光澤。就是腿還有點兒拐,但已無大礙。有一天墊窩試著騎了上去,不想老六竟比不騎人走的更精神,好像騎上它很高興似的。
瘸子堅持一路上的規矩,日落即宿。墊窩只好依他。
小墊窩喂的實際上不是馬,而是兩匹騾子。他是禿子,在家哥嫂不把他當人看待,到部隊後人們仍然瞧不起,他自己就也自卑成一頭牲口了。所以他是把兩匹騾子當作自己的同類來伺候的。他兩天給騾子洗回澡,別的牲口皮癩毛脫,他的兩匹騾子卻總是毛光水滑。他買個牛角梳子,每天都給騾子渾身上下梳一遍,梳得騾子抿著耳朵,把頭往他臉上貼。下雨天別人喂的騾馬讓雨淋著,他卻把一柄傘綁在騾子頭上。有一次行軍,北風呼嘯,他把自己的軍大衣和行軍毯披在騾子身上。馮玉祥看見了,竟從吉普車裡鑽出來,大聲問道:「這是誰負責的騾馬?」小墊窩以為將軍會認為他不愛惜大衣和毛毯,要發脾氣,很害怕,抖抖索索地回答:「報,報告,是是是我…read•99csw•com…」誰知將軍也不嫌棄他頭上臟,擁抱了他一下,說:「你是我最優秀的士兵!」然後脫下自己的將軍服就給他披上了。
這是怪屯(李道範也算怪屯人)歷史上最大的慘案。事發民國二十九年(1940年)十月。
這天晚上後半夜,李道範老兩口和4個兒子在院里忙活著。他們把院里的柴禾垛搬開了,在柴禾垛底下挖了一個坑,又填平;填平后又把柴禾垛搬了過去。
磨刀人說:「何以見得?」
他又研究另一個馬鞍,也是一箱子金條。
小墊窩醒來的時候,只看到周圍到處都是死人、死馬,這兒一隻胳膊、那兒一條腿的,還有炸得七零八落的大炮和其他輜重。但他沒見他的騾子。這說明他的騾子沒有死。他心裏感到特別的欣慰。他自己是負傷了,頭上流了很多血,但並不重,感到特別疼的是腿上,低頭一看,卜羅蓋下邊有塊炮彈皮,一半扎在脛骨裡邊,一半蹺在外面,像腿上長了只耳朵似的。他咬咬牙把它拔了出來,流血卻並不多。
女人踮著腳尖進來了,像一隻向老鼠靠近的貓似的,溜到丈夫跟前,趴在耳朵上說:「禿子發財了!一馬鞍都是金子!」剛說完,小墊窩就推門進來了。
瘸子把墊窩拉起來,說:「兄弟,男人,要生點虎氣,長點狼性。來,再喝杯酒,這次不許吐!」
小墊窩衝進人群,抱住了騾子的脖子,伸手去給騾子擦眼淚,嘴裏叫著:「我的老六!我的老七!」叫著,自己的眼淚就也出來了。
但他想家,很想家。想他的哥哥,還想他的侄兒和侄女。他當兵走時,哥哥又給他生了一個侄兒,他已經4個侄兒了,還有兩個侄女。侄兒和侄女們都問他喊「小大」,喊的可親了。可是哥哥和嫂嫂不讓他抱他們,不讓他跟他們玩,連他逮的螞蚱、蛐蛐兒、黃鱔、泥鰍、螃蟹也不讓他們要。一見侄兒和侄女們靠近他,就大聲地罵。他知道自己有禿子,他也怕傳染給侄兒和侄女們,所以看見侄兒和侄女們就主動躲得遠遠的。但他心裏好親他們啊!他好想背他們,好想抱他們,好想陪他們一起玩。離家已經五六年了,大侄兒還比他大4歲哩,不知結婚沒有,媳婦長得什麼樣,待哥哥嫂嫂孝順不孝順?
小墊窩就指給他們看騾胯上的編號。
這一切,都讓趴在門縫裡偷窺的嫂嫂看見了。
墊窩說不知道。
但小墊窩沒聽瘸子的話。他離家已經6年了。不管哥嫂對他怎麼樣,但他對哥嫂充滿了手足之情。他不能就這樣兩手空空地回來,讓哥嫂和侄兒侄女們失望。他要給哥嫂一點禮物。這天晚上,他卸下馬鞍,搬進屋裡,閂了門,拔開馬鞍上的插銷,拿出了兩個金條。
他看見的是怪屯村頭李二槐的哥哥李大槐(見《樹怪人妖》)。這是怪屯的標誌,也是哇唔眼兒的標誌。只有看見了大槐樹,小墊窩才認定自己是到家了。其實他早已踏上了家鄉的土地,這時他正走在安鋪鎮的大街上。但他沒去過安鋪鎮,更沒去過水北縣城,當地土語叫「一里猴」,他認不出這是什麼地方,以為還在湖南或是湖北。
仍然是後半夜,寂靜得像凝固了的升龍崖上空,突然響起凄厲的槍聲。九_九_藏_書13響。李道範兩口倆,4個兒子,2個閨女,5個孫子,13口人全部被打死,院子里血沒腳踝。
對於像他們那樣的窮人來說,兩根金條應該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一筆財富啊!可是,有了一馬鞍子的金條作參照,它便顯得太少太少了。所以,哥和嫂子臉上都沒露出什麼喜色。胡八妮兒還撇了一下嘴,在心裏罵了一聲:「哼,小氣鬼!一馬鞍子才給了兩塊!」
李道範下面4個妹子,1個弟弟。可是弟弟長到7歲時,叫老蒼狼背走吃了。他的父親和母親都已50來歲,覺得兒子太孤單,怕長大受人欺負。50出頭,生個小猴。所以,他的母親就趕緊又給他生了個小弟弟,弟兄倆相差26歲。其時,李道範已是兩個兒子的父親了。李道範的妻子叫胡八妮兒,一邊給坐月子的婆婆做雞蛋麵疙瘩,一邊咬著牙恨勃勃地罵:「白頭絲窩的坐月子,老沒成色!」
小墊窩說:「大哥,你別走!一路上我們怪投緣分,你腿壞了,跟著我,我養活你。真的大哥,我能養活你!」他說的極其真誠。
他們想把騾子也殺了,可是回頭找騾子時,騾子已經不見了。騾子老六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它啃斷韁繩,跑了。
當然,墊窩已經不要飯了,他身上裝著幾十塊鋼洋呢。他不但不要飯,晚上還住旅店,到路邊小鋪里買飯吃。瘸子也不客氣,跟他一起吃飯,一起住店。每次住店,瘸子總要洗腳,洗了後用一塊破布擦腳。破布用黑、白、紅三塊布拼成。每次擦完腳后,他都把擦腳布搭在店門口,並用一個別針別著,以防被風刮跑了。啥鱉孫爛布,主貴的!
這天他走到貴陽北邊的一個小鎮上。他沿街討要。突然聽見「啾啾」的鳴叫聲。是騾子叫,他熟悉騾子的叫聲。他扭頭尋找,看見街口起圍了一群人。他走近人群去看,看見兩匹騾子拴在一個木頭架子上,4條腿被竹絲繩扯在4根木柱上。木架旁邊放一個寬板凳,板凳上放一個大磨石,一個身上系著皮圍裙的人騎在板凳上,嚯,嚯,嚯,磨一柄一尺多長、明光閃閃的宰刀。顯然,他要宰這兩匹騾子。
瘸子打著眼罩看了一圈,然後望著那棵大樹,說:「還有十來里地。我們住下吧。」
瘸子掀開柴禾垛,看見了新挖的土。他逼著李道範父子將坑挖開。小墊窩脖子里套了一根繩子躺在土坑裡。
小墊窩一看見這兩匹騾子,就想起了自己喂的那兩匹軍騾,老六和老七。已經兩年了,不知現在怎樣了,是不是還活著,活得好不好,有人給它們梳毛沒有?有人給它們洗澡沒有?他壓根兒就沒想到眼前這兩頭騾子就是他的老六和老七。蒙古,貴州,兵荒馬亂,幾萬里呢,咋也組合不成一個相交的點兒。而且眼前這兩頭騾子又臟又癩又瘦,乾澀的體毛上粘了許多柴草,身上有好幾處血痂,瘡口發出陣陣臭氣,蒼蠅在他們身上亂飛,跟他喂的毛光水滑、膀渾胯圓的軍騾根本不是一個概念,好像這是兩頭醜陋的驢,而不是威武雄壯又樸實的騾子。
墊窩說:「大哥腿腳不好使,要不你騎上吧——不知大哥要到哪裡去?」瘸子說:「我是無根的蓬,四海為家。有騾子騎,我就跟老弟一起走吧,老https://read.99csw•com弟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小墊窩說:「那不中!這兩匹騾子打日本人時立過戰功,你看它渾身是傷。長官交代過,找到活的一定要拉回來,用不成了就當功臣養著;找到死的了,一定要像犧牲的士兵一樣厚葬。我必須要拉回去。你若不讓,我就找你們師管會去了。」
小墊窩明白了,當初老六和老七就是馱著這個人從懸崖上跌到這裏的。至於為什麼,那就除了兩匹騾子誰也不知道了。
原來這裏的屠宰技術比中原先進。中原人殺牛宰馬要先發動一場戰爭:一群人跟牛或馬搏鬥,摔跤,戰鬥了好大一會兒才把牛或馬摔倒,捆牢四蹄,然後操刀。
人們便都不笑了。那時人們對馮玉祥將軍都很敬重。
小墊窩就帶著兩匹騾子繼續往北走,回家。他打算回家后,這一輩子就跟騾子過了。騾子確實傷得不輕,一瘸一瘸的,走得很慢。墊窩給它們洗傷,梳毛。要的飯自己吃一少半,一大半都餵了騾子。騾子身上有槍傷,也有跌傷。墊窩仔細看看,好像槍傷並不重,主要是跌傷。
嚯,也是個要飯的!
再看躺著的那個人,他穿一身人字呢將軍服,骷髏頭兩邊的肩章上是少將銜。
「你騎著騾子,在後面跟了我14里地,可是一直沒有因為前邊有一個殘疾人擋了你的道而吆喝他。我就猶豫了。自從我的腿瘸了以後,凡是大聲呵斥我讓路的人,沒有一個人能活下來的。我一直等著你呵斥我,然後心安理得地給你一槍,這兩馬鞍子黃大仙就是我的了。可是你沒有呵斥我,沒有叫我讓路,而是默默地跟了我14里地。我不忍心殺你。後來你讓我騎上你的騾子,我更猶豫了。後來又聽說你在馮玉祥手下干過,我就徹底把計劃放棄了。知道為什麼嗎?」
皮箱子里是衣服,一條圍巾,一頂絳色禮帽,還有一雙皮鞋,幾十塊鋼洋。墊窩挑一身最普通的衣服穿了,禮帽戴了,皮鞋登上。皮箱不敢拿,太招眼,扔了。
怪屯一帶,稱動物最後下的一個崽叫「墊窩」。村上人於是都喊李道範這個小弟弟叫小墊窩。他沒有大號。
師管會是那時地方上的軍事行政部門,就像現在的武裝部。磨刀人再蠻橫,也不敢說什麼了。
小墊窩說:「我是馮玉祥部隊的。」
怪屯人淳厚善良,這從以上的靈異事件中可以看出來,那麼多的當事人,基本都是好人。可是從怪屯移居別處的人,卻善者無多,其中不乏大惡。真讓人有淮南淮北之慨。比如李道範,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一個難以讓人置信的事就發生了。
磨刀人右手執刀,左手沾了一把水,在老六的脖子里下刀處洗了一洗,捏了捏喉管。然後,他把刀挺了起來。小墊窩猛一下清醒過來,原來並不需要摔倒,磨刀人這就要殺騾子了!他從地上竄起來就奪住了刀,說:「這騾子你不能殺!」
「你已經到家了,我明天就要跟你分手了,這是餞別酒。」瘸子說。
小墊窩說:「我就是部隊上派來尋找這兩匹騾子的。」
小墊窩吃驚得冒了一頭冷汗。
一路上,小墊窩對瘸子照顧的很周到。瘸子要去盛飯,他趕緊攔著,說:「你腿不好使,坐那兒別動,我來給你盛。」瘸子要打洗腳水,他又趕read.99csw.com忙攔住,說:「你腿不好使,我去給你打!」就是夜裡用的夜壺,也是墊窩給他拎,給他倒。瘸子倒不怎麼謙讓,只是無聲地笑著。
20天後,老六帶著老七回來了。老七的背上騎著湘西刀客——單槍鬼王瘸子。老六領著瘸子來到柴禾垛邊,「撲通」跪下去,頭抵著柴禾垛,嘔嗚而鳴。
墊窩又癱了。瘸子又倒了一杯酒,擩到他的嘴上,說:「來,兄弟,再干一杯,壯壯膽。你放心,我不是來劫你的。其實,我在貴州就盯上你了。我知道你的騾子身上馱的是什麼,它們走路脖子伸著,頭一點一點的,前蹄落地很重,一個空馬鞍子怎麼會壓得牲口這個樣子呢?肯定裝滿了黃大仙無疑了。我跟著你,原打算劫你的,地點就選在那條羊腸小路上——還記得那條小路嗎?」
軍用騾馬像戰士一樣,都有編號的。小墊窩喂的這兩匹騾子,一匹胯上烙的號碼是31856,另一匹胯上烙的是31857。小墊窩平常就叫它們老六和老七。
墊窩點點頭。那確實是一條很僻靜、很崎嶇、很兇險的山間小路。他們就是在那裡相遇的。
這天來到湖南地界。正走著,看見前邊趔趄著一個瘸子。這是一條崎嶇的山間小路,只容得單人行走。那瘸子顧自慢騰騰地走著,並不讓路,對後邊八隻騾蹄的踢踏聲充耳不聞。小墊窩只好在後邊默默地跟著,一直跟了十幾里。瘸子突然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望一下後邊跟著的老七,說:「哈喲!你這頭騾子閑著可惜了!」
對於弟弟的突然歸來,李道範和胡八妮兒只有驚無有喜。他們以為小墊窩早已死了,成天打仗,死了那麼多人,小墊窩又不機靈,哪能不撞著槍子兒呢?可是他竟回來了,這婊將!李道範的四個兒子都大了,正醞釀著分家。他們總共16畝薄地,4個娃兒,每個娃兒可分4畝,餓不著他們。可是墊窩一回來,他就只有8畝地了,一個娃兒只能分兩畝,一年至少四個月得出去討飯。所以,這天晚上李道範的臉枯皺得像個干石榴皮。
墊窩把這杯酒咽了,辣得兩眼出水。
其實,李道範父輩才遷走。遷哪兒了?遷到哇唔眼兒了。哇唔眼兒在怪屯東北角,雖然距怪屯僅里把地,且與怪屯李姓同宗同族,卻民風迥異。
坑裡埋的,是他們唯一的親弟弟小墊窩。
墊窩歸心似箭,說:「就剩這麼遠了,我們打個黃昏吧。」
磨刀人說:「你就真是部隊上來尋騾的,尋回去也沒用啊?你看,它們渾身是傷,腿也瘸了,我們是從山裡把它抬回來的。要不,我們多少給你幾個錢,就當兩塊肉賣給我們吧。」
「哥,嫂子,兄弟出去這幾年,也沒混成個啥樣,給您帶點兒禮物,別嫌少。」他把兩根金條遞了過去。
墊窩所在這支部隊,跟蔣介石打過仗,跟閻錫山打過仗,跟張作霖打過仗,日本人來后,又跟日本人打過仗。一次正行軍,日本人的飛機突然飛到了頭頂上,炸彈就跟羊拉屎似的往下掉。一顆炸彈就掉在了兩匹騾子拉的炮車上,「轟隆」一聲,小墊窩就啥也不知道了。
從此,他就開始了兩年的乞討生活。他不識字,不會給家裡寫信;寫信也不會寄,寄也收不到。他也不知道家在什麼省,只知道在水北縣。九_九_藏_書可是一問水北縣在哪裡,被問的人比他還茫然。
墊窩搖搖頭。
瘸子笑了笑,站起身,在屋裡一顛一顛地走著,說:「我知道你能養活我。」他突然站住,望著墊窩說:「兄弟,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磨刀人說:「那又怎麼樣?關你叫花子屁事!」
一個月後的一天黃昏,墊窩的視野里突然出現一棵大樹,四面八方的鳥——青鸛,白鶴,鸕鶿,山麻雀,都往那樹上飛。小墊窩高興得一竄老高,叫著:「到家了!到家了!我看見家了!」
墊窩點點頭。單槍鬼王是個著名的刀客,他在貴州和湖南要飯時多次聽說過,說他單槍匹馬,來去無蹤,彈無虛發,殺人如麻,大桿、小桿的土匪都怕他。
小墊窩「撲通」一聲翻倒在地上。
小墊窩說:「這是軍騾!」
那時,十人九禿八疙癆(疥瘡)。小墊窩也是一個禿子。父母在時,頭上整天抹硫磺、香油、皂角灰。父母死後,哥嫂就不再管他,任他禿著,禿疙痂子和膿水像屙了一頭鳥糞,臭不可聞。李道範和胡八妮兒只怕給他們的兒子染上,所以,那種對弟弟的厭惡和疏遠可想而知。民國二十三年,馮玉祥的部隊過水北,許多人報名參軍。小墊窩年僅15,哥哥就把他送去了,給輜重隊喂馬。
半月以後,兩匹騾子便都基本恢復了。這天墊窩騎在老六身上往前走。走著走著,老六拐過頭就往回跑。墊窩怎樣努力,也駕馭不住,就任它跑。跑著跑著,老六向西拐入一條小路,小路越跑越窄,兩邊的山越跑越大,樹木越跑越密。後來,兩匹騾子就停在了一個懸崖底下。墊窩知道一定有什麼原因。他跳下騾子。崖下有密實的、帶刺的灌木叢。他的目光在灌木叢里搜尋。他終於看到了,灌木叢中有一個人,當然是死人,屍體已經化了,只剩下一身衣服,衣服領口裝著一顆骷髏頭。在這個人旁邊,有一把手槍,還有兩個馬鞍,一個皮箱。
但這兩匹騾子面對這麼多人卻誰也不看,只看著墊窩,眼裡的淚水像哇唔眼兒的泉眼一樣往外流。小墊窩心尖猛地一疼。他轉到騾的後面。他看到了兩匹騾子的右胯上依稀有兩個烙印:31856,31857。
第二天分別的時候,小墊窩讓瘸子把老七連同馬鞍一起牽走。瘸子不要。但墊窩堅持要給。瘸子只好收下,說:「如果我收下,我回去就金盆洗手了。」跨上騾背,又跳下來,拉著墊窩的手說:「兄弟,對於像你這樣綿善的人來說,財富並不是一隻吉祥鳥。記住我的話,回家后,馬鞍里的東西,千萬別讓人知道了!」
瘸子說:「你聽說過單槍鬼王嗎?」
磨刀人瞪圓了眼睛,說:「嘿嘿!怎麼?騾子不能殺,想叫殺你?」
人們都哈哈大笑起來,不相信這叫花子會是一名士兵。
墊窩撥開荊棘,去拾皮箱和馬鞍。他特別需要馬鞍,因為他要騎騾子,光肚騾子騎一會兒就咯得溝子疼。可是,當他搬馬鞍的時候,竟一下子沒搬起來,將他一下帶爬下去,臉上讓荊棘掛出了血。一個馬鞍也不過四五斤重,怎麼會搬不起來呢?他就蹲下研究那馬鞍。這一研究,就把他嚇傻了:馬鞍是個空的,背面有個插銷,插銷一抽,「嘩!」地一聲屙了一堆黃澄澄的東西——全部是金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