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原振俠嘆了一聲,緩緩搖著頭:「你希望那椅子能給你甚麽?你又不想當君主——」
原振俠答應得十分爽快,道:「好,不過,我要先去看看那張怪異的椅子!」
原振俠一面和蘇耀西招手,一面道:「是啊,我不應該這樣問。」
南越的神情十分尷尬,蘇耀西拍著原振俠的肩頭:「我剛才來的時候,聽職員說你在這裏,所以過來看看你。你對明朝的歷史有興趣?職員說你在找這一方面的書。」
當職員領著他們進了恆溫室,南越看到書架上一函一函的中國善本書之際,他這個識貨的人,已經雙眼發直了。
南越道:「被王府總管偷了出來,又被總管的不肖子孫賣了出來!」
原振俠等著,過了好久,南越才道:「它搖動的情形,我已經向你說過了。」
他仍然沒有得到回答,這使他立時想到了一點:是不是要坐在那張椅子之上,才能聽到它講話呢?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南越自然立即去找原振俠了。
南越搓著手,望著原振俠,把原振俠當成是一個小孩子一樣地哄著:「何必來來去去呢?先看了資料,對那張椅子如果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再去看那張椅子,那不是更好嗎?」
他的聲音發顫:「剛才……是你在說話?」
在南越的低聲哀求下,原振俠總算坐了下來。他嘆了一聲:「南先生,我們是在討論一件十分嚴肅的事,和你的安危有極大的關係,希望你不要開玩笑!」
這時,蘇耀西掙脫了他的手,神情還是忍不住厭惡:「對不起,小寶圖書館的藏書,是不出賣的!」
原振俠明白了他的意思:「當然,我會在圖書館的恆溫室中看它們。」
他道:「我那麽急來找你,是由於接到了一個電話——」
所以,放在恆溫室中的,全是極罕見的名貴善本或孤本。
「孤本」,用在書籍上,是一個專門名詞。表示這本書早已失了流傳,只剩下僅傳的一本,就可以叫作孤本,原振俠自然不會對之有甚麽興趣。
南越緊張得拉住了原振俠的衣袖,原振俠向蘇耀西苦笑了一下:「我和這位先生,在談論一件十分密的事,他在緊張你聽到了多少!」
南越的聲音,興奮得有點發顫:「豈止有點古怪,簡直古怪之極了!原醫生,我看這張椅子,是稀世奇寶,我絕不會將之毀去!」
原振俠才說到這裏,心中陡地一動。南越剛才在敘述的時候,重複了那兩句話幾次,但是由於「椅子會講話」這件事本身太異特了,所以原振俠反倒對講話的內容,未曾加以特別的注意。
南越的神情本來就緊張,被原振俠這樣大聲一叫,他也直跳了起來:「你……這樣大聲干甚麽?你……聲音輕一點好不好?」
南越搶著要來翻揭,但原振俠卻把他推了開去,因為雖然紙張還完整,但要是不小心,還是十分容易損壞的。
原振俠苦笑:「我告訴你的,只不過是刻在泥版上的楔形文字那麽說!」
蘇耀西這幾句話一出口,原振俠也不禁呆了一呆。南越在一旁,更是「咕嘟」一聲,大大地吞下了一口口水!
關於那個大石台的事,原振俠並沒有向南越提起過,因為他覺得那和這張椅子無關。可是如今看來,石台和椅子之間,顯然是有關聯的,而且那不是普通的關聯,而是十分奇妙、怪異之極的關聯!
南越的神情緩和了一些,可是還是十分疑惑。蘇耀西向他笑了一下:「放心,我對於探聽人家的密,不是很有興趣,因為我自己的密已經夠多了!」
南越的分析十分有道理,原振俠「嗯」地一聲道:「有可能的!」
南越怔了一怔,這張椅子,看起來是一個整體,不應該有甚麽聲音發出來的。然而,那聲音還在持續,開始是一陣「搭搭」聲,像是在按動甚麽鍵盤發出的聲響一樣,接著,南越突然聽到了一句話:「他們發現了一個大密!」
原振俠還要繼續講下去,可是南越已經以極激動的神情,雙手緊握著拳,用力揮著,幾乎是在低聲吼叫:「住口!」
那句話,其實他是聽清楚了的。他還這樣問,那隻不過是由於他的驚駭實在太甚之故。
蘇耀西笑了一下:「或許是我太敏感了。那一批書,全是手抄的,來源很值得一說,是幾十年前,小寶圖書館才創辦的時候,從幾個住在一所據說是明朝時建造的巨宅之中的少年手中買來的!」
南越昂起了頭:「是你告訴我的!」
原振俠不敢伸手去翻揭,只是看著面上的那些紙。可以看到上read•99csw.com面寫著「支銀……兩」,「付訖……」等字樣,那可能是一疊支付的帳簿。
原振俠一時之間,還真弄不明白蘇耀西這樣說是甚麽意思。可是在一旁的南越,畢生從事古物買賣,對「孤本」這樣的名詞,有著特異的職業上的敏感,他忙道:「孤本?甚麽意思?可是和寧王造反有關?」
南越又昂起了頭,望著天花板,神情很是猶豫,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才好。
即使是第二次,南越仍然震驚得像兔子一樣,又自那張椅子上跳了下來,盯著那張椅子看著。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人體的平衡器官,是在耳朵內的半規管。半規管中的液體,如果有一點異變,就會使人有搖動,甚至天旋地轉的感覺。」
原振俠自然不知道,黃絹早派出了極能幹的人來查過,只不過因為另有原因,所以才不能肯定這張椅子現在在甚麽地方!
原振俠揮著手:「這經過我已經知道了,我未曾對任何人說起過你曾來找過我。不然,你住的那所古宅,可能已經遭到火箭的襲擊!」
由於一開始未曾提及那石台的事,所以這時,原振俠不知如何向南越解釋才好。南越滿臉疑惑地望著他,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緩緩吁了一口氣:「這……這張椅子,真有點古怪!」
一張椅子再怪,怪到了能不明情由地搖晃,已經是怪到極點了吧,可是,一張椅子會講話,這真是超乎人類想像力之外的事了!
這種情形,就像是坐在一張舊的木椅或竹椅之上,舊椅子發出聲音來。坐在椅子上的人,很容易就可以肯定,聲音是由椅子發出來的。
電話是黃絹安排的,一個自稱領事館的人,告訴他,原振俠有一張怪椅子的資料。
原振俠嘆了一聲:「明史那麽浩繁,我有興趣的,只不過是其中寧王造反的那一小節!」
原振俠只是心中在這樣想,並沒有講出口來,可是南越卻已經道:「我倒並不想做甚麽君主,可是那張椅子要是有力量,可以令君主的權力得到隨心所欲的擴張,它就一定還有別的靈異能力!」
那人突然出現,原振俠和南越都嚇了一跳。南越立時用充滿了敵意的神情盯著那人,原振俠卻早已看到,來人是蘇耀西,小寶圖書館的負責人,他的好朋友。
原振俠又吁了一口氣:「南先生,我要去看看那張椅子。」
他在一急之下,甚至講話也粗俗了起來:「媽的,我要是和你開玩笑,我是烏龜王八蛋,不是人!」
原振俠冷笑了一下,不再說下去,只是望著南越。南越的鼻孔迅速翕張著,急速地喘了一會氣,才略微恢復了平靜:「我會講給你聽的。」
原振俠「哼」地一聲:「你真是太不知死活了!你以為現在謀奪這張椅子的是甚麽宵小強盜?那是整個阿拉伯集團的勢力,全世界的恐怖活動,都是由他們指揮的,發動一場戰爭,都在所不計!王法?蘇聯軍隊打進了阿富汗,日日在殺阿富汗人,有王法嗎?」
原振俠輕輕揭開了盒蓋,吁了一口氣。盒中的冊籍,也蛀得很厲害,但總算紙張還是紙張,不至於變成碎紙。他道:「我們會十分小心翻閱,你請便吧!」
南越想了一會,無法得出結論——那年輕醫生憤然離去,那表示他不是真為那張怪椅子而來的。
他的問題,並沒有回答,四周圍靜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的喘息聲。
原振俠卻一點也不為所動,只是搖著頭。南越有點惱怒:「為甚麽?」
他跳了下來,立時轉身,盯著那張椅子。
可是他立時苦笑,那句話,他記得十分清楚:「他們發現了一個大密!」他連這句話是甚麽意思都不明白,又怎麽會去想它?
他全然不知道那兩句話是甚麽意思,極度的震駭和疑惑,幾乎已超過了他精神所能負擔的範圍。他腳步踉蹌地跨出了那個空間,來到了書房中,就在這時候,電話響了起來。
南越一下子就打斷了原振俠的話頭:「人的慾望,千千萬萬,除了做君主之外,還想健康長壽,還想富甲天下,還想長生不老,還想事事如意,還想男歡女愛,各有各的慾望,而且沒有止境!」
在一聽到了這句話之後,南越整個人直跳了起來,一面跳起來,一面他也不由自主問了一句:「你說甚麽?」
南越即使在敘述,他的臉色也白得驚人,可知當時他的驚恐是如何之甚。而原振俠本身,在一聽到椅子會「講話」之際,也曾直跳了起來。
南越急速地眨著眼睛:「九-九-藏-書你怎麽知道它不能?它能滿足君主的欲求,為甚麽又不能滿足一個古董商人的欲求?」
原振俠一聽,陡然跳了起來,也顧不得小寶圖書館之中,要遵守靜默的規定,大聲叫起來:「甚麽?」
過了一會,他才道:「這……只有你我才知道,你不說……誰知道這張椅子的下落?」
經過了剛才那種極度的震駭之後,南越真有點不敢再去坐那張椅子——椅子會講話,會不會突然之間,張大了口把他吞下去?
原振俠已經想問:有沒有關於一張椅子的記載?但南越像是知道他想問甚麽一樣,就在這時輕輕碰了他一下,不讓他發問。
可是蛀成了那樣,文字已經全然不能連貫。而且,如何一頁一頁來翻閱呢?一經翻動,那些紙,只怕全會成為紙屑了!
那是被蠹蟲蛀蝕了一大半去的紙張。在剩下的部分中,不錯,都有著文字,而且一看就知道,這些文字,是用上好的墨所寫下來的,因為隔了那麽多年,仍然可以看出墨光深黑,一點也不模糊!
蘇耀西搖頭,神情還是很怪異:「不是,你是怎麽知道我們這裏,有這樣一批孤本的?」
他走了出去,南越顫聲道:「還等甚麽?快去看那批書!唉,真可惡,要不是幾十年之前,這批書叫人賣了,我買了宅子,那些書自然是我的了!」
南越悶哼了一聲:「那有甚麽不同?」
櫃門一打開,原振俠向柜子內一看,也不禁呆住了。而南越則漲紅了臉,狠狠地說著:「世界上最可惡的就是蠹蟲!」
南越的眼瞪得更大:「那麽,是甚麽?」
南越聽了之後,半晌不出聲,顯然是在鄭重考慮原振俠所說的話。但是在幾分鐘之後,他卻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仍然覺得,應該是那張椅子在講話!」
南越搖著頭道:「不是感覺,是那張椅子,真的在搖動,真的!」
原振俠道:「這種情形,只能說,你聽到了語聲,語聲可能是由一張椅子發出來的。」
南越僵立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恢復了活動的能力。他向那椅子走近了一步,聲音苦澀:「他們發現了一個大密,那是甚麽意思?」
前後兩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而且,可以肯定,是從那張椅子上發出來的聲音!
原振俠只是隨口一說,可是他這句話一出口,蘇耀西現出一種十分古怪的神情來,望定了原振俠。他的這種神態,令原振俠也覺得怪異,忙問:「怎麽了?我說錯了甚麽?」
南越發起急來,舉起了手:「我和你開玩笑?」
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的一座古墓之中,考古家偶然發現了一塊大石之中,蘊藏著甚麽不可測的密,遠在幾萬里之外的一張椅子,怎麽會知道?
南越苦笑了一下:「如果它只是搖動,我還不會那麽焦急想知道它的來歷,可是,就在接到那個電話之前——」
原振俠不想再爭下去:「好,你說開始的時候,它搖動,現在更怪了,它怎麽樣?跳舞了?」
南越立時舉起手來發誓:「要是我有這樣的意思,叫我死在那張椅子上,快去看那些記載吧!」
原振俠有點冒火,不由自主,提高了聲音:「好,就算它能滿足你的欲求,你要甚麽?」
南越深深吸了一口氣:「你不能責備我愚昧。你想想,現在已有那麽大勢力的人,當然不會是笨人,他們只看到古代文字的記載,就已經相信了,我是確實知道那張椅子有怪異之處的,怎麽會不相信?」
南越猶豫了相當久,才又慢慢坐上了那張椅子,心跳得十分劇烈。他盡量使自己集中精神,口中不斷喃喃地道:「他們發現了一個大密,那是甚麽意思?」
原振俠又問:「別告訴我這張椅子開口,或者有別的發聲器官!椅子會講話,它用甚麽語言?兩千多年前的亞述語,還是明朝時候的中國江西話?還是——」
他一面叫著天,一面用手輕柔地撫摸著那隻柜子。看起來,他對於古物真是有十分深厚的感情。
那職員走了出去,南越壓低了聲音:「天,這裏每一張紙,就算是碎紙,經過裱糊整理之後,也都是寶物!」
所以,原振俠終於點了點頭,便和南越一起走向圖書館中的恆溫室。
這時,他在這樣說的時候,陡然想了起來,這兩句話是有特殊意義的。照時間來推算,第一句話「他們發現了一個大密」說的時候,正好和漢烈米無意之中,發現那個大石中心,有著異樣的反射波形的時間,是相吻合的。
原振俠揭開了寫著「異寶錄
read.99csw.com」的封面,接連幾頁,是一篇洋洋的文章,字跡十之八九可以辨認。文章是寧王朱宸濠自己寫的,全文引述自然沒有意義,大意是說天下之大,奇珍異寶之多,不可勝數,唯珍寶皆有數、緣,唯有德者可以居之。他寧王朱宸濠,天皇貴胄,天命所歸,所以才可以擁有那麽多珍寶云云。
原振俠的心情十分苦澀,因為南越所說的,全是真實的情形,是根本不能反駁的。他只好道:「並沒有記載說,那張椅子可以滿足人的欲求!」
南越不住發出讚歎聲,可是一直到他來到了一隻相當高大的、鑲著螺鈿的紫檀木柜子之前,他才真正呆住了。他自喉間發出十分怪異的聲音:「天!天!這是明朝工藝大師祝立叄的傑作,這柜子,天……我想這是世界上僅存的一件了!天!」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好,那麽請你解釋,一張椅子會講話,那是甚麽意思?」
他已經認定了那張椅子是稀世異寶,心中自然而然,不是很捨得讓人家去看它。原振俠看了這種情形,冷笑了一下,忍不住切切實實地警告他:「南先生,這張椅子越是異寶,你就越是危險了!」
他在這樣講了之後,還面對著南越,加重語氣:「而且,也絕不隨便出借!」
蘇耀西已向外走去,向原振俠揮著手:「我會吩咐下去,恆溫室二十四小時為你開放!」
要是全部都是這樣子的話,那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那職員道:「根據記錄,這柜子,和櫃中的那些手抄本,是同時買進來的。」
原振俠聽了之後,略想了一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坐在那張椅子上久了,會有搖晃的感覺?」
原振俠道:「就算我不說,這張椅子曾在古宅出現過,是人人知道的,一定會從你那裡先查——」
南越分辯道:「不是感覺,是真的搖動。」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一種十分奇異的聲音。當他才一聽到那種聲音之際,他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麽聲音,可是他卻可以肯定,聲音是這張椅子發出來的。
他在說了一句之後,立時感到對著一張椅子說話,是絕無意義的事。所以,他又抬起頭來:「剛才……是誰在說話?」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望向那職員:「全部都是這種樣子?」
蘇耀西「哈哈」大笑了起來,他實在感到好笑,所以連他自己,一時之間,也忘了圖書館的規則。他一面笑著,一面道:「振俠,這是甚麽話?你要看,隨便你看多久!十年八年,只管慢慢研究!」
從這篇自吹自擂的文字中看來,寧王朱宸濠早已野心勃勃,想做皇帝了。
原振俠心中奇怪了一下,沒有再想下去。南越的神情陰晴不定,又考慮了好一會,才道:「好……我可以帶你去看看,不過,我絕不肯……毀掉它!」
原振俠也感到自己失態,可是剛才,他實在沒有法子控制自己。他甚至可以接受再荒謬的事,可是一張椅子會說話,只怕再也不會有比這個更不可被接受的事情了!那真是太荒謬了!
他看出南越的神情十分緊張,而且他始終不相信,一張有著一個堅硬椅腳的椅子會搖動,所以他想令得南越輕鬆一點,才故意這樣說的。
在那一剎間,南越並沒有想到椅子會發出聲音來的別的可能,他只是在感覺上,感到那張椅子,忽然會講話了!
南越又吞了一口口水:「我已經可以肯定,造這所巨宅的人,是當年寧王府的一個總管。他在寧王還未曾起兵之前,就偷走了寧王府許多寶物,一直向南逃,逃到了這個當時極度荒涼的小島之上。」
職員謙虛地道:「我們圖書館由於經費是無限制的,所以收購起書籍,比較方便一些。」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繼續說下去。南越的神情,又興奮又神:「你想想,那張椅子是在他巨宅中那麽密之處發現的,一定是他當年偷到手的最寶貴的東西。既然那些書中,有許多關於寧王府的記載,我們一定可以從那些記載之中,進一步獲得這張椅子的資料!」
南越用手抹了抹臉,又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重重捏著鼻子的上端。通常,這樣的動作,可以令得人的精神集中一些。
原振俠揮著手,只是示意南越別打擾他。他又想到了第二句話:「希望他們別再進一步去探索究竟!」這一句話,和刻在大石上的警告,又是吻合的!
原振俠越說越是激動,一口氣說完,幾乎要重重打南越兩個耳光,把他打得清醒些!
原振俠自然不想有甚麽
九-九-藏-書損壞,他小心翼翼的翻著。接下來,便是記載著得到各種各樣珍寶的經過,例如「和闐來客,獻徑尺羊脂白玉盤一雙」等等。也有的記載,卻不知是真是假。徑尺的羊脂白玉盤,自然是罕見之極,但不是沒有,可是有一則關於珍珠的記載,就玄得很:「百粵合浦來客,獻珍珠百顆,每顆渾圓潔白,色澤形狀,世所罕見,徑叄分,尤可貴者,有夜明母珠一顆。夜明珠世間奇珍也,母珠亦世間奇珍也,今夜明母珠合而為一,敢稱舉世無雙。客在王前示夜明母珠之奇,時值午夜,窗門密封,固漆黑如膠,而此珠一出,熒然若星,映人鬚髮皆銀。置於盤中,恆留盤之中央,再傾以他珠百顆,他珠皆繞母珠而轉,終聚於母珠之旁,井然有序,若母珠有膠漆然。客曰:此夜明母珠者,萬珠之母,天下凡珠皆來歸附,誠大祥大吉之物。王聞而大悅,賜贈黃金千斤,並許來人,世代領有合浦產珠之海域……」
南越真正是清楚地聽到了這樣一句話的。而且,他也可以在那一剎間肯定,這句話,和那種「搭搭」的聲響一樣,是從那張椅子上發出來的!
蘇耀西又道:「不過那一批書,已經十分殘舊了,必須在溫度和濕度都適當的地方翻閱,而且要十分小心,才不會進一步的損壞——」
椅子還是椅子,一動不動地在那裡。南越盯著那張椅子,遍體生寒,冷汗像是許多條冰冷的蟲一樣,在他背脊上蠕蠕爬動,那令得他不由自主發著抖。
原振俠想了一想,道:「南先生,你以為在那些書中可以找到甚麽?」
蘇耀西才講到這裏,南越整個人都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樣,陡然一伸手,抓住了蘇耀西的衣袖,啞著聲音叫:「賣給我!賣給我!」
在南越述及那張椅子怎樣「講話」之際,原振俠用心聽著。
南越忙道:「讓我和你一起看……我……比你懂得更多,讓我一起看!」
雖然這張椅子,原來極可能是放在那個石台之上的(插在石台上的一個小圓孔中的),算是兩者之間,有過某種聯繫。但是這種聯繫,也已經中斷了兩千七百多年了!
原振俠心中暗罵了一聲:難道你也想做皇帝?
幻想一張椅子會把人吞下去,那是十分荒謬的,但是一張椅子會講話,又何嘗不荒謬?
南越發了這樣的重誓,而且他的神情又這樣誠懇,原振俠畢竟不是很善於和人討價還價,堅持自己利益的那類人,何況,他雖然急於要去看那張椅子,同樣也急於去看那些記載——事情那麽巧,那大宅中的一批記載,會在圖書館之中,這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原振俠聽得南越這樣說,只好苦笑。真的,怎麽能怪南越確信了椅子有特異的能力呢?他是確切知道那椅子的怪異的!
南越瞪大了眼睛,望著原振俠。原振俠道:「南先生,你的經歷,其實不能說是『一張椅子在講話』。」
這時,櫃門打開之後,柜子內是許多格抽屜。職員順手拉開一個抽屜來,原振俠和南越所看到的,已經只能說是一堆碎紙而已!
原振俠笑了一下:「老實說,我是怕你得到了進一步的資料之後,不肯給我看那張椅子了!」
南越喃喃地道:「沒……沒有王法了嗎?」
南越碰了一個大釘子,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當他這樣做了近十分鐘之後,他又聽到了語聲:「希望他們別再進一步去探索究竟!」
蘇耀西攤開了雙手:「就是一句,你問這位先生想要甚麽的那一句!」
就算兩者之間,還有著聯繫,一張椅子,怎麽會有感覺,會知道發生了甚麽事,而且還會講出來!
那職員道:「真不簡單,當年寧王府中的東西,怎麽會流落到這裏來的?」
蘇耀西看來並不想回答南越的問題,只是仍然望著原振俠。原振俠搖頭:「我不知道你有甚麽孤本,也不以為你藏的那些孤本有甚麽用處。」
剎時之間,原振俠的思緒,亂到了極點!
南越不斷眨著眼,可是沒有回答。就在這時候,有一個人走了過來,道:「振俠,這算是甚麽問題?真要是有甚麽力量能滿足欲求的話,一個人所要的慾望,不知凡幾,沒有人可以一下子答得出這個問題來的!」
原振俠陡然吸了一口氣:「你……相信,那張椅子確然有這樣的靈異能力?」
原振俠點頭,南越又道:「它說話……就是近幾天的事,你還記得那天你在散步,我來找你?」
那職員拉開了柜子底部的一個抽屜,抽屜中,是一隻和抽屜一樣大https://read•99csw.com小的銀盒子,盒子蓋上,鐫著「異寶錄」叄個篆字。
原振俠又點頭。那天,就是漢烈米找他的那天,不過是叄天之前的事。
南越一看就道:「這叄個字是寧王親筆題的,我研究過他的筆跡!」
南越這種長相的人,不會給人以甚麽好的表面印象,這時他的行動又如此怪異,要不是看在原振俠的份上,蘇耀西早已把他趕出去了。
那天,南越照樣又坐在那張椅子之上。當他想到昨天和那個年輕醫生相見的情形時,他心中感到十分疑惑:那醫生(他甚至忘記了原振俠的名字)對椅子感到興趣,是甚麽意思呢?是巧合,還是他知道,世上有一張這樣奇特的椅子?
職員說著,打開櫃門:「可惜的是,那些手抄本,實在太殘舊了,被蟲蛀得不像樣子。我們已經儘力補救,總算未曾再蛀下去。」
然後南越問職員:「請問,那一部分記載在哪一個抽屜?」
原振俠道:「蘇館長答應了給我看,我隨時可以看。」
這種小昆蟲,會在紙張上鑽出曲曲折折的「隧道」。它們就以紙屑為糧食,在那些「隧道」之中生長繁殖,直到厚厚的一疊紙,完全變成了一堆碎紙,甚至一堆紙屑為止。
原振俠耐著性子:「大不相同,照情形來看,就有好幾種可能。其一是椅子上有著甚麽發音裝置,譬如說一個小型的揚聲器,就可以有聲音發出來了。而照你的說法,椅子在講話,那麽,就變成了這張椅子本身會講話,這是不可思議的!」
蘇耀西接著道:「那些書的紙張都極其殘破,去年我曾翻了一翻,上面大多數記載著明朝江西寧王府中發生的事,甚至有帳簿——」
南越盡量使自己鎮定下來,自己告訴自己:這裏沒有人說過話,剛才那句話,一定是自己集中力量在想甚麽,才以為聽到了有人這樣說的。
他一面說著,一面用哀求的眼光,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緩緩地道:「如果我要借來看看呢?」
蠹蟲就是銀魚,也就是專門蛀蝕紙張(尤其是中國傳統紙張)的一種小昆蟲。
他四面看看,由衷地道:「我一輩子看到過的古籍,加起來也沒有這裏多!」
而刻在大石上的警告,是在大石的表皮,被化學藥品蝕去了之後才顯露出來的。何以那張椅子,會早知道了呢?
恆溫室的溫度,永遠維持在攝氏二十度,相對濕度是百分之五十五。在這樣的溫度和濕度中,書籍紙張,可以得到妥善的保存。
南越叫了起來:「我也告訴了你那張椅子的怪事!」
這時,原振俠思緒紊亂,一點頭緒也抓不住,神情變得十分怪異。南越望著他,駭然問:「原醫生,你……怎麽了?」
南越的身子震動了一下,現出了十分猶豫的神情來。
原振俠攤了攤手:「我已把這張椅子的最早來歷告訴了你,我覺得應該輪到你為我做點甚麽。也就是說,該我得到點甚麽了!」
南越堅持這一點,這倒令得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他無可奈何:「好,椅子在講話,那兩句話是——」
原振俠不禁又起了一陣厭惡之感:「你已經有了稀世異寶了,還羡慕這些?」
那職員道:「有一部分比較好一點,有一些最好,那些是被放在一隻銀盒子里的,可能多少有防蛀作用,可以讀得通。我曾經看過一下,那一部分,全是記載著寧王府中,購買來的各種奇珍異寶,或是人家貢獻來的寶物的,可以說包羅萬有。」
可是南越卻一點也沒有覺得好笑的樣子,他吞了一口口水:「不,它……說話!」
南越被原振俠的這番話,說得不斷眨著眼。他是不是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原振俠也無法知道。
當他想到這裏的時候,他又感到那張椅子在搖晃。南越的心中雖然覺得奇異莫名,但由於次數多了,他也不再那麽駭異,反倒有點習慣了。
不過這時,他已作了一下分析,不像剛才那麽驚訝。他向南越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別太緊張。
南越雙手握著拳:「甚麽有可能——只要這批記載,不是散佚太甚的話,一定可以找得到!那批記載,記的全是寧王府中發生的事,我估計是王府總管的手記,那是極有價值的文獻!」
原振俠說到這裏,心中又凜了一凜:奇怪,黃絹應該早已派人來查了,為甚麽她還不能肯定椅子的下落?
原振俠還未來得及道謝,在一旁的南越已經長長吁了一口氣,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他放鬆自己的身子,任由椅子搖擺著。
南越怔了一怔,神情有點忸怩:「寶物,總是越多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