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2、誰殺了大不里士的賢姆士?
——魯米
終其一生,魯米不斷在尋找「另一個人」,能夠感動和點燃他;他在尋找一面鏡子,能夠反映出自己的臉孔和靈魂。所以,就如同閱讀魯米的所有作品一樣,若想要理解他們在密室里的談話和作為,必須視這些行為、話語、聲音出自多人冒充一人,或者反過來,出自一人扮演著多人的角色。置身於13世紀安納托利亞小鎮的封閉環境中,忍受著頑固信徒的熱忱崇拜(他就是擺脫不掉他們),詩人惟有憑藉多重身份,藉助他總是藏在衣櫃里的變裝道具,才可能在適當的時機稍作舒解。耶拉從自己另一篇文章中引了一段話,來強調這種改變形象的渴望:「就好像某些國家的君主,受不了身旁一堆諂媚、殘酷、愚蠢的人,會在衣櫃里藏一套農夫的衣服,偶爾換上它到街上透透氣。」
卡利普意識到這樣的改變源於耶拉對魯米的描寫,他決定就此探究下去。很快他找出耶拉討論魯米的文章,數量驚人,他飛快地瀏覽。
幾世紀以來,無數的學者把各式各樣的解釋加在這三段看似難以理解的關係上,目的是要讓它們變得可理解——替每位繼承人虛構不存在的美德,甚至有些人還替他們捏造家族系譜,宣稱他們是穆罕默德或阿里的後代。在耶拉眼中,這些討論全都失去了方向,重點該擺在魯米最切實的感召力。某個周日下午,碰巧是科尼亞一年一度的紀念日,耶拉撰文詳細說明反應在魯米詩文中的這種感召力。二十二年後卡利普重讀此文,又再一次感覺到周遭的物品變了,小時候,這篇文章就像所有的宗教作品,讓他覺得無聊透頂,他只記得作品刊登時,正好那年特別發行一系列魯米的郵票(十五庫魯的郵票是淡粉紅色,三十庫魯的是勿忘草藍,而如夢最想要的珍貴的六十庫魯郵票則是開心果綠)。
就這樣,他繼續跟蹤耶拉的回憶,辭去了色扎德巴斯電影院的工作后,他接著在一家瀰漫著膠水與紙張氣味的小店裡,替一位裝訂商工作。這時,有一行句子抓住了卡利普的視線,似乎是一則早已寫好的預言,用以解釋他此刻的處境。那是一句很老套的句子,出自熱情有餘的自傳作家之筆,這種人總為自己編造一個賺人熱淚的過去——「我只要拿到什麼就讀什麼。」耶拉寫道。卡利普很清楚,耶拉不是在談論自己在裝訂商那邊的日子,而是在暗示卡利普只要拿到有關耶拉的文章就會往下讀。
就這樣,魯米前往大馬士革,開始在大街小巷搜尋他的摯愛。在每條馬路,每個街角,酒館和客棧,他翻遍了每一塊石頭尋找他。他拜訪了愛人的老朋友、彼此共同認識的人、他最常出沒的老地方、清真寺和神學院,慢慢地,經過一段時間后,尋找的過程變得比結果更為重要。讀到這裏時,讀者才發現自己沉浸在一團鴉片煙霧、蝙蝠、玫瑰香油之中,墜入神秘主義和泛神論的異域。在這裏,尋找者和被尋找者互換位置,最重要的並不是找到,而是不斷地前進;最根本的並不是愛人,而是「愛」,愛人只是一個借口。詩人在街道上所遭遇的各種冒險,就等同於蘇菲之道上的修行者,為了獲得啟發而必須克服的各個階段,文章中也簡單列出如此的對照:發現愛人失蹤時的瘋狂場景后,他啟程踏上考驗之路,正如「否認,或違逆自然秩序」的階段;之後他與愛人的老友和舊敵會面,調查愛人出沒的地點,並檢視那些令人心碎的個人物品,這些都反映出各種階段的苦修「考驗」。倘若妓院的場景代表了「融入愛情」,那麼各種化名——比如說在哈拉智死後,從他屋裡找到的密碼信件上的署名——與文體技巧、包含著文字遊戲的作品,便意味著迷失在天堂與地獄,或者,如同阿塔爾所言,迷失在奧秘之幽谷。就好像深夜的酒館里,說書人輪番講述一則取材自阿塔爾《群鳥之會》中的「愛情故事」,同樣地,詩人在街道、商店、櫥窗的周圍充滿神秘色彩的漫遊,也是出自同一本書,這種漫遊便是「與真主結合的純粹狂喜」或「空無」的最佳例子,因為這「誘發」他逐漸領悟,他其實是在卡夫山上尋覓自己。
根據耶拉的說法,就像那些無法忍受長久扮演自己的人,惟有假
九*九*藏*書冒另一個人的身份,才能得到慰藉,魯米也是一樣,當他在講述一則故事時,也只能重述別人已經講過的故事。而且,對這些抑鬱的靈魂而言,說故事能夠巧妙地讓他們逃離自己可厭的身心。《瑪斯那維》的結構雜亂而沒頭沒腦,正如《一千零一夜》,第一個故事還沒結束,第二個故事已經開始,第二個還沒講完,第三個早已展開——無窮無盡的故事,還沒告終就被遺落在一旁。卡利普隨意翻開《瑪斯那維》的一冊,看見某些地方的頁邊空白處畫了線,標示出有情|色含義的故事,有幾頁被冠上憤怒的綠色問號、驚嘆號,或被直截了當地刪掉。草草讀完遍布污漬的書頁上頭的故事後,卡利普恍然大悟,青少年時代他所看到的許多篇專欄,本以為是原創的故事,其實都是耶拉從《瑪斯那維》中抄下來,拿到現代伊斯坦布爾的背景中使用。於是卡利普便以這種全新的觀點,繼續閱讀堆在桌上的文件,他花了很多力氣研究細節——倘若他先讀到耶拉探討胡儒非教派的文章,想必就會因為太過投入而忽略掉這些小地方。此時他才明白,為什麼閱讀耶拉的文章會改變周圍的物品;為什麼原本瀰漫在那些桌子、舊窗帘、隨處可見的煙灰缸、椅子、暖氣爐上的剪刀和其他個人用品之間的祥和寧靜的氛圍,如今消失無蹤。
耶拉的文章以古典詩韻體的俗麗詞句作為修飾,模仿其他蘇菲作家,探究尋找者和被尋找者的身份,並引用魯米在大馬士革歷經一個月的尋覓后,頹喪之餘所道出的著名詩句,憎惡譯詩的耶拉甚至加以白話文補註:「若我就是他,」有一天,沉溺於城市奧秘中的詩人說,「那麼為何我依然尋尋覓覓?」最後耶拉用一個高潮點作結,提出梅列維信徒始終驕傲背誦的文獻事實。到了遊戲的這個階段,魯米不再把他最優秀的詩作署上自己的名字,而把它們集結到大不里士的賢姆士名下。
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除了這棟公寓里這個複製二十五年前模樣的房間外,也許在伊斯坦布爾的另一處,還有另一棟公寓里的另一個房間,也是這裏的翻版。如果那裡沒有一個耶拉,坐在一模一樣的書桌前,說故事給一個如夢開心地聆聽,那麼那兒想必有一個苦悶的卡利普的翻版,坐在一模一樣的書桌前,閱讀各式各樣的舊專欄,以為自己能從中尋找到失蹤妻子的蛛絲馬跡。他還想到一點,就好像物品、照片、塑料袋上的標識都是符號,指涉著別的東西,就好像耶拉的專欄每讀一次都能得到另一種解釋,同樣地,他的人生在每一次回顧后也都可能有不同的意義,而他或許將會迷失在這些如火車車廂一般緊連不斷的眾多意義之中。外面天色已暗,屋內瀰漫著一片幽微的光暈,讓人聯想到在一個蛛網披垂的陰鬱地窖里,那濕霉與死亡的氣息。陷入這地底冥府噩夢的卡利普試圖掙脫,為了逃離這片鬼魅之境,他扭開檯燈,卻發現除了繼續用酸澀的眼睛往下閱讀外,沒有其他的選擇。
而他表現的確實就是這樣。似乎他在賢姆士身上遇見了一個深沉的人物、一個有力的靈魂。耶拉認為,當時三十多歲的魯米,在那一個下雨天真正需要的,便是邂逅像這樣的一個「靈魂伴侶」,一個他可以從其臉上看見自己倒影的人。因此,看見賢姆士的剎那,他說服自己,這就是他尋覓的那個人,接下來很自然地,無須花費太多力氣他便讓這位賢姆士相信,真正崇高的人其實是賢姆士自己。1244年10月23日的偶遇之後,他們把自己關進神學院一間密室里,整整六個月沒有再出來。至於這六個月來,神學院的密室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儘管關於這個「世俗的」問題,梅列維教派的成員只有輕描淡寫,但耶拉卻在文中加以鋪陳,同時小心不過分激怒讀者,並就此引出他真正的主題。
還要多久,從一個角落到另一個角落,從一條街到另一條街?
依照耶拉的看法——評論家們也曾千百次地在他們書中最顯眼的位置闡明這項事實——的確,當魯米初次遇到流浪托缽僧大不里士的賢姆士時,他不僅得到了領悟,也深受其影響。然而原因並不是一般所揣度的,認為在大不里士的賢姆士提出那個深奧的問題而引發兩人之間一場著名的「對話」之後,魯米憑直覺得知此人是位先知。兩人的交談其實平凡無奇,內容不過是基於某個普通的「美德寓言」,這類語錄在清真寺庭院里所販賣的蘇菲派書本中俯拾皆是。假使魯米真如他所言,受到了啟發,那麼也絕對不是因為如此平庸的寓言。頂多,他只是假裝受到了震撼。
卡利普推斷耶拉花在這篇專欄上的時間比表面上看起來的多,根據一些線索——耶拉在筆記本中寫下的註記、他收藏以前的足球賽門票(土耳其3—匈牙利1)和舊電影票根(read.99csw.com《血紅街道》、《回家》)的盒子里找到的大馬士革地圖。地圖上,一隻綠色的鋼珠筆描繪出魯米在大馬士革的搜索路線。
他回想起許多夜晚,耶拉長篇大論地解釋念贊詩這項宮廷藝術,也就是以已有的詩為範本填寫的新詩,並透露說這是他惟一會的技巧。而如夢也在一旁,把他們在路上買來的酥餅打包好,聽著耶拉說他許多專欄,或許全部的專欄,都是借別人的幫忙而寫成的。他宣稱他所有的專欄都取材於別人的作品,他還補充道,關鍵不在於去「創造」新的東西,而是去擷取過去千百年來、成千上萬個知識分子努力發展出來的驚人傑作,將它巧妙地加以改變,轉化成新的東西。然而卡利普之所以沮喪,之所以對房裡物品和桌上文件這些平凡現實失去樂觀的信心,並不是因為他得知多年來他深感著迷的這些故事,其實是耶拉從別處參考來的,而是因為這項發現暗示了別種可能性。
在他的「信不信由你」專欄里,耶拉提過無數則君王以為自己是別人的故事,比如中國皇帝為了假扮成別人,放火燒掉自己的宮殿,或是蘇丹由於微服出遊成癮,連續好幾天棄宮中事務于不顧。在一篇像是追憶往事的隨筆中,卡利普讀到,某個單調乏味的夏日里,耶拉以為自己分別是德國數學家萊布尼茲、著名的大富豪謝福得先生、穆罕默德、一個報業大亨、法國諷刺作家法朗士、一個成功的大廚、一個佈道廣受歡迎的阿訇、魯賓遜、巴爾扎克,以及另外六個名字被劃掉的人物——耶拉之所以劃掉這六個名字,想必是因為覺得難堪。他瞥了一眼仿照魯米紀念郵票及海報所繪的諷刺漫畫,發現上面被人笨拙地畫了一個小方塊,裡頭刻上「耶拉·魯米」的字樣。另一方面,有一篇未發表的專欄,第一句就開門見山說:「魯米的《瑪斯那維》,被視為他最偉大的作品,但其實從頭到尾都是剽竊來的。」
於是他回到剛才擱下的地方,賢姆士的棄屍地點,那口布滿蜘蛛網的深井。故事的後半部分,詩人為自己失去的「摯友」和「摯愛」悲傷得難以自拔,他不願意相信賢姆士被人殺害扔進井裡,甚至,他不但怒斥那些想帶他去那口近在眼前的井邊查證的人,更編造出各種借口到別處去找尋他的「摯愛」:賢姆士會不會又向上一次他失蹤那樣,去了大馬士革?
這篇文章刊登后,如卡利普所料,耶拉從宗教信仰最虔誠的讀者那裡收到了辱罵和死亡恐嚇,以及死硬派共和黨員的奉承信件。雖然報社主管要求耶拉別再碰這個題材,但一個月過後,耶拉又舊話重提。
煮好咖啡后,他把從走廊柜子里拿出來的幾盒專欄、信件和剪報放在書桌上。他深信只要他專心致志地閱讀面前的紙張,終究能找到尋覓多時的答案。
一直到凌晨他離開前,每當想起這句話,卡利普都會覺得它證明了耶拉知道他——卡利普——此時此刻正在做什麼。所以,他認為過去五天的考驗,並非他個人在追尋耶拉和如夢的蹤跡,而是耶拉(或許還有如夢)為他設下的遊戲。由於這種想法正好符合了耶拉私底下遙控人們的慾望——通過布下小陷阱、模稜兩可的情境、虛構的故事——卡利普不禁要想,他在這間儼然如博物館的公寓里所做的調查,並非出於他的自由意志,而是遂了耶拉的願望。
耶拉對於梅列維教派一直很感興趣,不單是因為他知道讀者對此題材有一種莫名的投入,也因為他的繼父是一名梅列維信徒。梅里伯伯從歐洲和北非返家后,便與耶拉的母親離婚,享受他自己的天倫之樂。耶拉的母親靠著做裁縫過生活入不敷出,於是改嫁給一位在亞伍茲蘇丹區一座拜占庭水池邊參加梅列維靜修的人。通過耶拉憤世嫉俗、伏爾泰式的諷喻,卡利普才逐漸看清楚這位「講話帶著鼻音」、參加秘密儀式的駝背律師。文章中寫道,耶拉住在繼父屋檐下的那段時間里,他為了賺錢,曾經在電影院里當帶位員;不時在黑暗擁擠的戲院里和人打架或被打;中場休息的時候他兼賣汽水,而為了增加汽水的銷量,他還與麵包師串通好,要他在辮子麵包里加入大量的鹽和胡椒。卡利普把自己投射到帶位員、嘈雜的觀眾和麵包師身上,最後——一如他這樣的好讀者——他把自己投射到耶拉身上。
讀著讀著,他回到了初次看到這些文章的歲月。他在紙上做筆記,有時候把某句、某段或某個字反覆讀幾遍。每結束一篇專欄,他就再小心翼翼地從盒子里拿出新的一篇。
談到魯米時,耶拉彷彿在談論自己;利用乍看之下並不明顯,但很巧妙的文字置換,他把自己放進魯米的角色。卡利普慢慢才肯定這樣的置換,因為他注意到耶拉在談論自己和講述魯米的「歷史」文章中,都運用了同樣的句子、段落甚至同樣的憂傷語調。這場詭譎的遊戲令人驚駭之處,在於他拿來佐證的九九藏書事實,都曾出現在他的私人日記、未發表的草稿、關於歷史的閑談、以另一位梅列維詩人(謝伊·加里波,《美與愛》的作者)為主題所寫的評論、夢境釋義、伊斯坦布爾回憶記事,以及他自己許許多多其他專欄中。
此刻,他明白了為何剛才吃早餐時,以及剛往書桌前坐下時,包圍著他的樂觀離開了他。八小時的閱讀後,耶拉的形象在他心裏已全然改觀,而他自己也變成了另一個人。早上的時候,他對世界充滿信心,天真地以為只要耐心努力,便能解開這個世界隱瞞著他的關鍵秘密,那時的他一點都不渴望成為別人。不過現在,這個世界的秘密遠離了他,房間裏面他自以為熟知的物品和文章,全部轉變成為來自異域的難解符號,成為他不認識的臉孔地圖。卡利普只想掙脫這個陷入絕望和疲憊中的自己。此時城裡已經是晚餐時間,窗戶里,電視機閃耀的藍光逐漸映照在帖斯威奇耶大道上。為了尋找最後的線索以釐清耶拉與魯米及梅列維教派的關係,卡利普開始閱讀幾篇觸及耶拉過往回憶的專欄。
他相信一切順利。吃早餐的時候他情緒高昂,像是睡足了一覺后自信地迎接一天的開始,感覺自己又回來了——他不再需要成為另一個人。
我還要尋找你多久,一棟房子又一棟房子,一扇門又一扇門?
這位自古以來最具影響力的神秘詩人吸引耶拉的地方,不是13世紀他在科尼亞以波斯文寫作的詩歌,也不是中學倫理課上作為道德範本教學用的詩文佳句。對於許多平庸作家在書本第一頁引用為裝飾的「經典珠璣」,耶拉也不感興趣,就像他毫不熱衷於赤腳裙裝梅列維教派迴旋舞托缽僧的儀式,儘管觀光客及明信片業者為之風靡。魯米,這位過去七百年來有上萬冊書來評論他的詩人,以及在他死後為人傳誦的教誨,對耶拉而言卻只不過是一個有趣的目標,值得他善加利用並從中獲益。事實上,耶拉對魯米最感興趣的地方,是在於他與幾個男人之間「充滿情慾而神秘」的親昵關係。
接下來的幾行句子描寫賢姆士被棄屍的那口井,卡利普讀著,覺得一點也不陌生。耶拉的敘述,關於那口井、井底的屍體、屍體的孤獨和悲傷,不僅使卡利普戰慄,他甚至覺得自己親眼看見了七百年前的井與屍體、周圍的石牆,以及呼羅珊風格的粉刷。他把這篇文章反覆讀了幾遍,又隨手拿起幾篇文章瀏覽,然後才想到,那段文字很像一篇描寫大樓通風井如同黑洞的專欄,耶拉不但一字不漏地照抄某些句子,還刻意保持兩篇文章的風格一致。
在這些影評中,耶拉帶著痛苦的殷盼,談到了某些美國電影明星的臉,就如同半透明的大理石雕像,或星球背後的絲緞表面,或是來自遙遠國度那如夢似幻的傳說。字裡行間,卡利普感覺到他和耶拉共享的所愛,並不只是如夢和小說,而是這樣的殷盼,和諧而寧靜,好似依稀可聞的一縷樂音。他熱愛他與耶拉共同由閱讀地圖、臉孔和文字所發現的一切,但也懼怕它。為了捕捉那段音樂,他本打算更深入鑽研其他關於電影的文章,然而他遲疑了一會兒,停了下來——耶拉從來不曾以同樣的角度談論土耳其演員的臉。土耳其演員的臉讓耶拉聯想到半個世紀前的電報,如同電報中的密碼,臉上的意義已經遺失,被人忘記。
早晨,卡利普在睡了長長的一覺后安詳地醒來,天花板上用了五十年的電燈依然亮著,投下舊羊皮紙色的光芒。他穿著耶拉的睡衣,把整夜未熄的電燈全部關掉,撿起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民族日報》,走到耶拉的書桌前坐下,開始看報紙。他看見專欄里出現星期六下午他在報社辦公室里發現過的錯誤(「做你們自己」被誤錄成「做我們自己」),他的手很自然地滑進抽屜里,摸到一隻綠色鋼珠筆,把它拿出來,開始校對全文。改完之後,他才想起耶拉以前校對的時候,也是坐在這張書桌前,穿著同樣的藍條紋睡衣,抽著煙,拿著同一支筆。
卡利普挑出優先閱讀的專欄文章,一路看下去:關於加拉塔橋下船塢里過著野人生活的孩童;關於口吃、兇惡的孤兒院院長;關於一群技藝超群的選手所舉行的空中競賽,他們在身上裝了翅膀,如潛水一般從加拉塔塔縱身躍下;關於黎凡特地區雞|奸行為的歷史,以及由此衍伸的各類「新潮」商品。他持著同樣的樂觀與信心繼續往下讀,看到各種故事:貝希克塔斯一位駕駛伊斯坦布爾第一輛福特T型車的車商的軼聞趣事;為什麼「我們城市」的每個區域都要設置一座鳴read.99csw.com鐘塔;埃及人禁止《一千零一夜》中後宮嬪妃和黑人奴隸幽會的場景,這樣的禁令有何歷史意義;能夠在行進中登上老式馬拉街車的優點;為什麼當鸚鵡逃離伊斯坦布爾而烏鴉大舉入侵時,會飄落第一場雪。
走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沿著人行道穿過一排排七葉樹、柏樹和梧桐樹,融雪順著排雨管滴落,發出凄涼的聲響,他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和鄰近咖啡店傳來的喧嘩。來到卡拉廓伊后,他在一家布丁店用湯、雞肉,和糖漿煎餅把肚子填飽,在一家全天營業的蔬果店裡買了水果,從快速點餐櫃檯買了麵包和乳酪,接著,他便返回「城市之心」公寓。
他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不僅因為他再也忍受不了這股窒息的感覺,和長時間的閱讀帶來的眼睛酸痛,也由於廚房裡他找不到東西可吃了。他從衣帽間里拿出耶拉的深藍風衣穿上,如此一來,假使門房以斯梅和他太太佳美兒還醒著,將會在睡眼矇矓中想像走出大樓的是耶拉的風衣和雙腿。他摸黑走下樓梯,看見門房的一樓窗戶里並沒有滲出光線,從那扇窗他可以瞥見外頭的大門。由於他沒有大門的鑰匙,他沒辦法把門鎖好。就在他走上人行道的瞬間,他感到一陣冷顫:他一直刻意不去想的那個人,電話里的男人,隨時可能從某個黑暗的角落冒出來。在他的幻想中,這個似曾相識的陌生人手裡握有的,並非一場新軍事政變陰謀的證據資料,而是某種更駭人而致命的東西。然而,街上沒有半個人。他假想自己看見電話里的男人在街上跟蹤他。不,他沒有模仿任何人,而是他自己。「我弄假成真。」經過警察局時,他自言自語道。站崗的警察手擎機關槍,站在警局前,朦朧的睡眼狐疑地打量著他。為了避開牆上的海報、嗞嗞作響的霓虹廣告牌以及政治塗鴉,不去閱讀上頭的文字,卡利普低著頭行走。尼尚塔石所有的餐廳和快餐櫃檯都打烊了。
於是,依照幾年前耶拉在一篇靈感來自愛倫坡的專欄中的提議,卡利普決定把大馬士革、開羅和伊斯坦布爾的地圖並排擺放。他從浴室里找來一片刮鬍刀片,上面殘留的毛髮證明它曾經劃過耶拉的鬍子,然後把地圖從市區電話簿上割下來。他把三張地圖排在一起,但由於大小不同,一開始他搞不清楚該怎麼看那布滿線條和符號的紙張。接著他把地圖疊起來,貼到客廳門的玻璃上,透著門后的檯燈光加以研究,就好像他和如夢小時候拿一本雜誌來勾勒圖片的輪廓那樣。層層相疊的地圖中,他只能依稀辨認出一個形狀,恰似一個老人的風霜老臉。
新的文章中,耶拉首先重述每一位梅列維教徒都知道的基本事實:其他的信徒嫉妒這位可疑的流浪托缽僧竟得到魯米的寵幸,因此向賢姆士施壓,恐嚇要取他性命。接著,1246年2月15日一個白雪紛飛的冬日(卡利普很感激耶拉對於精確紀年的執著,不像學校的歷史課本里充滿了錯誤的年代),賢姆士從科尼亞消失了。失去摯友、失去另一個自己的魯米,抑制不住悲傷,直到他從一封信中得知賢姆士身在大馬士革,他立刻召回他的「摯愛」(耶拉刻意把這個詞放在引號里,以免進一步引起讀者的猜疑),並把自己的一位養女許配給他。雖然如此,嫉妒的漩渦很快再度包圍住賢姆士,直到「1247年12月的第五天,某個星期四,他遭遇突襲被人亂刀砍死」。犯案的暴徒包括了魯米的兒子亞拉丁。當天夜裡,冰冷的大雨滂沱,他的屍體被拋入一口井中,就在魯米住處的隔壁。
天黑很久之後,卡利普找到了一張開羅的地圖,和一本1934年的大伊斯坦布爾市區電話簿,收在耶拉存放零星雜物的一個盒子里,盒裡物品的年代都是同一個時期,正值他發表專欄探討《一千零一夜》中的偵探故事(《阿里的冒險》、《聰明的小偷》等)那時。如卡利普所料,開羅地圖上用綠色鋼珠筆標上箭號,作為《一千零一夜》故事的參考。他看到市區電話簿中的地圖上也標了箭號,若不是出自同一支筆,必然也是同樣的綠墨水。他順著綠色的箭號走入伊斯坦布爾電話簿里複雜的地圖,彷彿看見了自己過去幾天在城市裡穿梭的路徑。為了說服自己確實看走了眼,他提醒自己,綠箭頭所指的商業大樓、清真寺和陡坡路,他都不曾去過。然而,他的確曾經來過毗連的商業大樓、附近的清真寺,爬上另一條通往同樣山丘的街道。這意味著,無論地圖上如何標示,整個伊斯坦布爾其實擠滿了同路的人!
陽光打在窗欞上,沒有曬進屋裡。敞開的窗帘外,對街公寓大樓的屋檐垂掛著冰柱,融水正從冰尖和積滿污雪的排雨管中滴落下來。三角形的屋頂和長方形的高煙囪之間,露出一塊湛藍的天空——屋頂是紅磚混臟雪的顏色,煙囪則從它烏黑的牙齒間噴出炭褐色的煙霧。眼睛讀累時,卡利普便抬頭望這塊三角形和長方形
九-九-藏-書中間,凝望著烏鴉疾馳的翅膀劃過藍天。當他再度回到面前的紙張上時,他才醒悟,原來耶拉也一樣,每當看累了的時候也會從桌上抬起頭,望同一塊天空,注視同一群烏鴉展翅飛過。這篇專欄之所以讓卡利普小時候第一次讀到就被深深吸引,是在於追根究底的特色,以及利用了警方的偵查技巧。在這裏,耶拉得出一個結論,想必將再一次激怒他「虔誠的」讀者——在此之前他寫了好一陣子蘇菲教派的東西安撫他們——但必然能取悅他「世俗的」讀者:「計劃殺害賢姆士並棄屍井中的人,當然就是魯米自己。」耶拉之所以能如此斷言,是沿用了土耳其警方和檢察官常使用的一個方法,1950年代初期他在跑貝尤魯地方法院新聞時,與這些人相交甚篤。以一種小鎮檢察官指控罪行時的自信,耶拉暗示從賢姆士的死亡中獲益最多的人就是魯米,因為這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從原本平凡乏味的神學導師晉陞為一位蘇菲派詩人。所以,他聲稱,魯米便是最有謀殺動機的人。至於動機和執行之間的模糊界線,這個在基督教小說中特有的關注重點,耶拉則草草交代過去,只提出一些反常的行為,比如說顯而易見的罪惡感,否認此人已死等業餘兇手慣用的伎倆,陷入徹底的發狂,以及拒絕低頭看井底。緊接著便跳到另一個話題,把卡利普推入絕望的深淵:犯下謀殺案后,被告來到大馬士革,月復一月地在街道上搜尋,翻遍了整座城市,這麼做究竟是什麼意思?
魯米在四十歲左右就已經繼承了亡父科尼亞地區精神領袖的地位,成為當地的教長,不僅受到信徒的敬愛,更得到全城的景仰。但魯米卻懾服於一位來自大不里士,名叫賢姆士,才智和品性絲毫不及他的流浪托缽僧。耶拉認為,魯米的行為叫人完全無法理解。往後七百年來,眾多評論家為了弄清這段關係,寫下了許多辯解之文,更證明了此事的不合常理。在賢姆士離開或遇害之後,魯米不顧其他信徒的反對,指派一位純然無知、提供不了半點建言的珠寶店老闆,接續賢姆士做他的摯友。依照耶拉的說法,如此的選擇顯示出魯米的悲傷,而不是因為他又找到了另一個人,能夠取代大不里士的賢姆士帶給他的「極致強烈的神妙體悟」——這也是所有評論家所致力證明的。同樣的道理,在這位繼任者死後,魯米又選擇了下一個人作為他的「靈魂伴侶」,如同前者,他也是個毫無智慧與才華的俗人。
他知道每件事都與耶拉逐漸改變的形象息息相關,而這個形象從他一坐在書桌前就縈繞在他腦海。早晨時,一切事物都屬於一個可以理解的世界,那時的耶拉對他而言,是一個他多年來熟讀的作者,他遠遠地了解並認同他那「未知的力量」。到了中午,電梯開始穩定地運載生病或懷孕的女人前往樓下的婦產科診所,卡利普慢慢發現,心中的耶拉正扭曲為一個「有缺陷」的形象,這時他明白整個房間和周圍的物品也都變了。它們看起來不再友善,反而變成嚇人的符號,來自一個不願輕易泄露秘密的世界。
很久之後,等陽光照到對面公寓黝黑窗戶里掩上的窗帘時,卡利普的樂觀開始消散。雖然很可能所有的事物、文字和意義都在正確的位置,但越往下讀,卡利普越是痛苦地明白,那貫穿一切的深沉現實早已消失。他讀到耶拉寫救世主、假先知、偽君王,並在文章中討論魯米和大不里士的賢姆士的關係,而在賢姆士死後,「偉大的蘇菲詩人」則轉而與一名叫撒拉定的珠寶商相熟,在撒拉定死後又由卻勒比·胡珊邁丁取代了他的位置。為了甩開內心湧起的反感,卡利普決定換讀「信不信由你」專欄,其中一篇講到一個名叫斐加尼的詩人,這個人寫了一首雙韻詩侮辱易卜拉欣蘇丹的宰相,因而被綁在驢子上遊街示眾;另一篇是關於艾佛拉基教長的故事,他娶了自己全部的姊妹,卻意外地害她們接連死亡,然而這些故事都無法轉移卡利普的注意力。讀著從盒子里取出的信件,他像童年時那樣驚訝地領悟到,對耶拉感興趣的人竟然那麼多,差異又那麼大。不過,這些信件除了加深卡利普心中的懷疑之外,沒有任何幫助。因為寫信的人不外乎是要錢,互相指責,揭露耶拉敵對專欄作家的老婆們的輕浮舉止,或是報告某個秘密組織的陰謀,當地大企業主的賄賂行為,或者他們自己的愛恨情仇。
他瞪著那張臉良久良久,以致他以為自己很早以前就認識它了。熟悉的感覺和夜晚的沉寂帶給卡利普一種平和、安詳的感覺,接著是一份自信,早已準備好、小心醞釀的沉穩自信。卡利普誠心相信是耶拉在引領著他。耶拉曾寫過許多文章探討面孔,但此時浮現在卡利普腦中的片言隻語,都是關於耶拉覺得當他凝視著某些外國女明星的臉孔時,內心湧起的一股平靜。因此,卡利普決定從箱子里翻出耶拉年輕時寫的影評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