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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30、我的兄弟

第二部

30、我的兄弟

「第二篇提到牙膏的專欄后四個月,」卡利普開口,「我針對同一主題又寫了一篇。內容在講什麼?」
「城市是由地址組成的,字母拼成的地址,就如字母拼成的面孔。1963年10月12日星期一,你描寫到舊日稱為塔塔夫拉的古圖路斯的亞美尼亞區,說它是全伊斯坦布爾你最喜愛的地點之一。我帶著愉快的心情讀了這篇專欄。」
「第一個聲音是你所謂的『我的簡單角色』:這個聲音,你展現給所有的人,你帶著他一起參与了家庭聚餐,一起在飯後的煙霧繚繞中閑話家常。這個角色負責你日常生活的細節。第二個聲音則屬於你希望成為的人:這個面具,是你從欣賞的人物身上擷取而來的,這些人物在現實世界中得不到慰藉,生活在另一個世界里,充滿了神秘。你曾經寫到過,若不是你有習慣與這位你逐漸成功模仿的『英雄』悄聲對話,若不是你習慣重複這位英雄在你耳里呢喃的離合詩、字謎、仿諷文和戲謔話——像一個老人那樣反覆吟誦心裏縈繞的旋律——若不是這些原因,你早就縮進了角落,無法面對生活,像許多不快樂的人那樣等待死亡。我讀到這裏時還流下了眼淚。第三個聲音,則是屬於前兩個你稱之為『客觀與主觀風格』角色之外的另一個人,他把你——自然,也包括我——帶進了前面兩者所到達不了的世界,也就是黑暗角色,黑暗風格!當你寫到某些夜晚你極度憂鬱,就連模仿和面具也滿足不了你時,我甚至比你還清楚那是在寫什麼。但你比我更清楚自己犯下的過錯,我的兄弟!我們註定該互相了解,找到彼此,並一起戴上偽裝。給我你的地址。」
「既然我把住址當成秘密,那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他走進擁擠的市集,經過攤子上擺著青花魚、八目鰻、比目魚的魚販,來到所有道路的匯合點,亦即征服者清真寺的庭院。寬敞的院子里空無人跡,只有一個黑鬍子男人,他穿身黑色外套,走起路來像是雪地里的烏鴉。小小的墓園裡也沒有半個人影。征服者穆罕默德蘇丹的陵寢是鎖上的,卡利普從窗子里望進去,聆聽著城市的喧囂:市集的嘈雜人聲、汽車喇叭、遠方一所學校操場上孩童的嬉鬧、引擎發動的轟轟作響、庭院里樹枝上麻雀與烏鴉的尖聲鳴叫、小巴士和摩托車的怒吼、附近摔門和關窗的聲響、建築工地、房屋、馬路、樹、公園、海、船、鄰近街區、整個城市的噪音。隔著霧蒙蒙的窗戶玻璃,卡利普凝視著征服者穆罕默德蘇丹那雕刻精美的石棺。這位他殷切渴望成為的人,五百年前征服了這座城市之後,就在胡儒非小冊子的幫助下,開始憑直覺探索城市之謎。他一點一滴地對這片土地進行解析,在這裏,每一扇門、每一座煙囪、每一條街、每一道溝渠、每一棵梧桐樹都是符號,它們除了代表自身之外,都指涉著別的東西。
「關於尼龍絲|襪呢?」
「曾經有一次——1962年2月,當時你正在準備一場軍事政變,為了使國家脫離貧困,因此那一陣子非常忙碌——某一天,你在貝尤魯的一條暗巷裡,看見有人在搬運一面鍍金框的大鏡子。天曉得是為了什麼奇怪的原因,要把它從一家有肚皮舞娘和雜耍藝人表演的夜總會搬到另一家去。或許是天氣太冷了,鏡子先是出現裂痕,接下來竟在你眼前爆成碎片。這時候,你突然發覺,在我們土耳其語中,使玻璃變成鏡子的塗料和『秘密』是同一個詞,而這絕不是毫無道理的。後來,你在一篇專欄中透露了這個靈光乍現的剎那,你說:閱讀就是照鏡子。那些知道玻璃背後的『秘密』的人,便能夠看穿鏡子;而那些不識字的人,將只會看到他們自己乏味的臉。」
「那句話是什麼?」
經過一排拖鞋店的時候,他已經準備要相信,改變的不是這座城市,而是他自己。只不過,自從看出臉上的文字后,他就堅信自己已經解開了城市之謎,因此,他實在很難相信眼前的城市仍是他過去認識的那一個。望著一家地毯店的櫥窗,他心中浮起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他曾經看過裡頭展示的地毯,曾經穿著沾滿泥巴的鞋子和破爛的拖鞋踩在上面,彷彿自己跟坐在店門口一邊啜飲咖啡一邊狐疑地盯著其他店的店老闆很熟,似乎就像了解自己的一生那樣,很清楚這家店的故事及其充滿投機狡詐的歷史、那瀰漫著塵埃氣味的過去。當他望著珠寶店、古董店和鞋店的展示櫃時,也有同樣的感觸。匆匆掃視過幾個騎樓店鋪后,他開始想像自己知道室內大市場里賣的所有東西,從銅水壺到秤盤,而他也認識每一個等著顧客上門的店員,以及穿梭在騎樓里的每一個人。他實在太熟悉伊斯坦布爾了,這個城市在卡利普面前沒有秘密。
為了離開「青年熱血路」,他轉進「矮泉路」,一路上這個路名又盤踞了他的思緒,讓他心想或許這又是個符號。老舊的石板路上充斥著符號的陷阱,他做出結論,決定走上「王子街」。在那兒,他觀察到小販沿街叫賣脆芝麻圈,小巴士司機喝著茶,大學生一邊吃披薩一邊研究電影院門口的海報。今天上演三部電影,兩部是李小龍的功夫片,另一部,破損的海報和退色的照片中,康尼葉·亞金飾演一個塞爾柱的侯爵,打敗了拜占庭的希臘人,與他們的女人睡覺。卡利普害怕自己若再一直盯著宣傳照里演員橘黃色的臉,說不定會瞎掉,於是他繼續往前。走過「王子清真寺」時,他努力把迸入腦中的「王子故事」甩開。他通過外圍已鏽蝕的紅綠燈、一團混亂的塗鴉、頭頂上方骯髒的餐廳和旅館的廣告招牌、流行歌手和洗潔精廠牌的海報。儘管他花費了很大力氣一路上成功地把所有這些的隱藏意義全拋在腦後,但當他行經「瓦倫渠道」時,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裡頭的紅鬍子教士;當他走過著名的「微發」發酵飲料店時,他忍不住回憶起有一個假日夜晚梅里伯伯喝醉了酒,帶著全家老少坐上計程車,來這裏喝奶酒。這些畫面當場便轉化為符號,指向一個存在於過去的謎。
「祝你們好胃口,」卡利普說,停頓了一會兒后又補充,「你們沒有把信封交給耶拉嗎?」
「我知道這絕非偶然,1958年1月18日你發表了一篇專欄,詳細解釋埃及的幾何學、阿拉伯的代數學,以及敘利亞的新柏拉圖哲學,目的在於證明十字架與新月形剛好是截然相反的形式——它代表著棄絕與否認。湊巧的是,在這篇專欄的正下方,刊登著一則結婚的新聞,我極為欣賞的演員,愛德華·羅賓遜,『電影和舞台中那位咬著雪茄的硬漢』,娶了紐約的服裝設計師珍·阿德雷為妻。報紙上刊出這對新婚夫妻站在一座十字架下方的照片。給我你的地址。一星期後,你提出一個論點,由於我們的孩子被灌輸了對十字的懼怕與對新月的狂熱,導致他們長大成人後沒有能力破解好萊塢的神奇面孔,造成他們在性方面的混淆,比如說把所有月亮臉的女人全都視為母親或姑嬸。為了證明你的觀點,你公然斷言,如果趁學童們歷史課剛上完十字軍東征的當天半夜,去突襲檢查那些為貧兒設立的國立寄宿學校,人們將會發現,好幾百個學童都尿床了。這些才只是一小部分,把你的地址給我,我將會帶給你所有你想知道的十字架故事,所有我在地方報紙上讀到的東西——當我在圖書館里搜尋你的作品時,看遍了這些報紙。『一個上了絞刑台的罪犯,因為脖子上上過潤滑油的套索突然斷裂而逃過一劫,死裡逃生的他告訴人們,在他前往地獄的短暫路程中所見到的十字架。』開塞利的《火山郵報》,1962年。『我們的總編輯致電總統,指出,用新月形符號c來取代十字形狀的字母t,將更有益於保存土耳其文化。』科尼亞的《綠色科尼亞報》,1951年。如果你給我地址,我會馬上再給你更多……我並不是暗示你可以用這些素材寫作,我知道你最憎惡那些凡事只考慮是否有利可圖的專欄作家。我可以把此刻就在我面前的好幾箱東西都帶過去,讓我們一起閱讀,一起歡笑與哭泣。好啦,給我地址,我會拿伊斯肯德倫報紙上的連載故事給你看,內容是說,當地的男人只有在夜總會裡跟妓|女訴說自己對父親的怨恨時,才能夠停止口吃。給我你的地址,我會拿一個服務生的愛情和死亡預言給你看,這個人不僅目不識丁,甚至連土耳其語也講不好,更別說是波斯話了,然而,他竟能背誦歐瑪爾·海亞姆未曾發表的詩歌,原因是他們兩人心靈相通。給我你的地址,我會帶給你一位巴伊布爾特的記者兼發行人的夢境,這個人發現自己的記憶逐漸退化,於是在自家報紙的最後一頁,把他九-九-藏-書所知的一切和生命中的回憶全部連載下來。最後的一場夢中,寬廣的花園裡只見玫瑰凋零,落葉飄搖,井泉乾涸,在那兒,我知道你會找到自己的故事,我的兄弟!我很清楚你為了防止記憶枯竭,服用抗血栓藥物;為了強迫血液流入腦中,你每天花好幾個小時躺著把腳高舉到牆上。你竭盡所能,只為了從那口乾枯絕望的井中汲取出一段段往事。『1957年3月16日,』你對自己說,腦袋因為倒掛在沙發或床邊而漲得通紅……『1957年3月16日那天,』你逼自己回想,『我在城市炭烤,和同事吃午餐,我提到嫉妒迫使我們戴上了面具!』接著,『對,沒錯,』你說,催促著自己,『1962年5月,經過中午一場欲|仙|欲|死的性|愛后,我在古圖路斯暗巷的一間屋子裡醒來,我對躺在身邊的半裸女人說,她皮膚上那幾顆大美人痣長得很像我繼母身上的。』過一會兒,一股你日後形容為『無情的』懷疑湧上心頭:這句話是對她說的嗎?還是對那位肌膚白似象牙的女人說的,在一棟窗戶關不緊、充斥著貝希克塔斯市場無休無止的喧囂的石頭房屋裡?或者,是對那個霧眼迷濛的女人說的?這個女人,不顧丈夫和孩子在家裡等待,三更半夜離開俯瞰著樹葉落盡的奇哈格公園的獨戶房屋,一路走到貝尤魯,只因為她深深愛著你,她要拿一個打火機去給你,而你,日後你將寫道,你也不明白自己為何任性地非要這個打火機不可。把你的地址給我,我會拿歐洲最新的葯給你,這種名叫『助憶寧』的葯,能夠疏通腦部被尼古丁和苦澀記憶所堵塞的血管,不用多久便能把我們的生命帶回一度遺失的樂園。每天早上在你的茶里加進二十滴淡紫色液體——不是說明書所指示的十滴,很快地,你塵封的記憶將再度被喚醒,甚至連你根本不記得自己忘了的回憶,也將浮現。就好像在一箇舊櫥櫃後面,赫然發現自己小時候的彩色鉛筆、梳子、淡紫色的大理石。如果你把地址給我,你就會記起你的那篇專欄,關於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可以讀到地圖,上面擠滿了符號,標示的都是我們城市的著名景點,你會回想起自己為什麼寫它。如果你把地址給我,你將能回想起自己為什麼被迫在專欄中敘述魯米說過的一則故事,關於兩個野心勃勃的畫家之間的競賽。如果你把地址給我,你就會記得自己為什麼寫了那篇難懂的專欄,說人類不可能會徹底孑然一身,因為就算在我們最孤獨的時刻,也會有白日夢中的女人與我們做伴;不僅如此,這些女人總能直覺地意識到我們的幻想,她們等待著我們,尋覓著我們,有些人甚至找到了我們。給我你的地址,讓我提醒你所遺忘的。我的兄弟,現在的你,正逐漸失去生活和夢想中的天堂和地獄。給我你的地址,我會衝去找你,在你的回憶灰飛煙滅之前拯救你。我知道你的一切,我讀過你寫的一切: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重建那個世界,而讓你能夠再次寫下那些魔幻的篇章,讓你的文字像白晝的猛鷹劃過土耳其天際,像夜裡的幽魂魅影般狡猾潛行。等我到來之後,你將會再度執筆,用文字讓遠在安納托利亞最偏僻地區咖啡館里閱讀的年輕人,燃起熱情;讓偏遠山區的小學老師和他們的學生感動莫名,眼淚如雨珠滑下臉頰;讓住在小鎮陋巷裡讀著圖文小說度過餘生的年輕母親們,重新發掘生命的歡樂。把你的地址給我,讓我們徹夜長談,你將會重拾對這片土地和這群同胞的溫柔關愛,以及對你自己失落過往的情感。想想那些受盡剝削的人民,他們從每兩個星期郵車才來一趟的積雪山城裡,寫信給你。想想那些迷惘無助的人民,他們寫信給你尋求忠告,詢問你他們該不該離開未婚妻,是不是要踏上朝聖之旅,或者大選時要選誰才好。想想那些苦悶的學生,地理課時坐在最後一排翻閱著你的文章;那些卑微的辦事員,坐在陰暗角落的辦公桌后瀏覽你的作品,等待退休;那些悲慘的人,若非有你的專欄,他們除了收音機里的消息外無話可談。想一想所有在露天公車站牌、骯髒凄涼的電影院休息區、遙遠荒涼的火車站裡閱讀你文章的人。他們正在等待你展現奇迹,所有的人都是!你別無選擇,你必須給他們想要的奇迹。把你的地址給找,兩顆腦袋合作勝過一顆腦袋。提起筆,告訴他們,救贖之日已近在眼前;告訴他們,提著塑料筒到鄰近噴泉排隊取水的日子即將結束;告訴他們,離家出走的高中少女有可能逃離加拉塔妓院的命運,而當上電影明星;告訴他們,奇迹后的全國樂透彩券將會張張有獎;告訴他們,喝得爛醉如泥的男人回家后不會揍他們的太太;告訴他們,奇迹之日的隔天,通勤電車後面會開始加挂車廂;告訴他們,城裡的每一個廣場都會有樂團表演,就像歐洲一樣。寫吧,讓他們知道,終有一天,每個人都會成為風光的英雄;終有一天,很快地,不但每個人都能夠與任何他想要的女人上床,包括自己的母親,而且每個人都將能夠——很神奇地——把自己床上的女人視為天使般的處|女和姐妹。寫吧,告訴他們,秘密文件的密碼終於破解了,這份文件將揭開幾世紀以來帶領我們走向貧苦的歷史之謎;告訴他們,一個連接起全安納托利亞的民眾運動即將展開,而那些跨國勾結、陰謀把我們推入貧困的同性戀者、傳教士、銀行家和娼妓們,以及他們本地的共犯,已經被指認出來。替他們指出敵人,好讓他們知道自己悲慘的命運可以怪誰,從而得到安慰;暗示他們可以做些什麼來擺脫敵人,好讓他們能夠在憤怒和悲傷的顫抖中,想像自己有一天或許可以成就偉大事業;向他們詳細解釋,他們一輩子的悲苦全起因於這些可恨的敵人,好讓他們得以把罪孽推到別人身上,以換取內心的安寧。我的兄弟,我知道你的筆擁有強大的力量,不僅能夠實現這一切夢想,甚至有辦法達成更難以置信的故事和最不可能的奇迹。通過你的生花妙筆,以及從你的記憶深淵中汲取出來的驚人往事,你使眾人的夢想成真。倘若我們從凱爾斯來的雜貨店老闆,竟知道你童年居住的街道是什麼顏色,那純粹是因為他在你的字裡行間中瞥見了這些夢。把他的夢還給他。曾經有一度,你寫的文章讓這片土地上的苦難同胞脊背發冷、汗毛直立,你喚醒了他們對往昔歡慶歲月的追憶,那段鞦韆與旋轉木馬的年代,攪醒了他們的回憶,讓他們品嘗到一絲未來美景的滋味。給我你的地址,你就能再做一次。在這個殘敗的國家裡,像你這樣的人,除了寫作還能做什麼?我知道你是出於無奈而寫,因為別的事你都做不來。啊,我是多麼經常假想你無奈的時刻啊!看見帕夏的照片和水果一起掛在蔬果店裡,你渾身難受;看見目光兇猛卻可悲可嘆的弟兄們在咖啡店裡,用遭到汗水浸爛的紙牌玩牌,你感到悲哀。每當我看到母親帶著兒子趁著清晨破曉,趕到市立魚肉批發市場排隊,希望能夠撿到一點便宜,或者每當早晨我坐著火車,經過工人市場的集散空地,或是每當我瞥見許多父親在星期天下午帶著妻兒,來到光禿禿沒有半棵樹的公園,抽著煙,打發無止境的無聊時光,每當這個時候,我常常心裏暗忖,要是你,會怎麼想這些人?我所觀察到的景象,你是否全都看在眼裡?我知道,等你晚上回到你小小的房間,在經年磨損的書桌前坐下來后,你會把他們的故事用墨水寫在白紙上。你那張經年磨損的書桌,最適合這片悲慘的、被遺忘的土地了。我會在腦海中浮現你低頭伏案的樣子,努力想像你在凌晨時分疲倦地從桌前起身,打開冰箱——你有一次寫過——漠然地看著裏面,卻沒有翻找也沒有拿出任何東西,然後你就像個夢遊者似的在房間里繞著書桌踱步。啊,我的兄弟,你好孤獨,你好可憐,你好憂傷。我是多麼愛你!這些年來我讀遍了你寫的每個字,我滿腦子都是你,只有你。拜託,給我你的地址,至少給我一個答案。我會告訴你,在雅羅瓦的船上,我遇見軍事學校的學生,有些人臉上的文字就像是死掉的大蜘蛛黏在那兒,而當我獨自在骯髒的船頭,置身於這群健壯的軍校生之間時,感覺到他們籠罩在一股甜美孩子氣的憂慮之中。我會告訴你,有一個賣樂透彩券的瞎子,幾杯茴香酒下肚后,從口袋裡拿出你回給他的信,叫酒店裡的同伴念出來,然後驕傲地指出你在字裡行間透露給他的秘密;這個人每天早上叫他的兒子讀《民族日報》給他聽,希望能找出吻合秘密的字句。他的信上面蓋著帖斯威奇耶郵局的郵戳。喂,你在聽嗎?至少講句話吧,讓我知道你在聽。噢我的老天!我聽見你在呼吸,我聽見你呼吸的聲音。聽著,我絞盡腦汁才構思出下面的話,所以仔細聽好了:我懂你所寫的,舊碼頭的渡輪上,那看起來如此纖細而脆弱的瘦長煙囪,吐出一縷縷哀傷的青煙。我懂你寫的,在一場女人與女人跳舞、男人與男人跳舞的鄉下婚禮中,你突然沒辦法呼吸。我懂你所寫的,你抑鬱地穿越貧民窟里廢棄的木造房舍,回到家后竟潸然淚下。我懂你所寫的,你去看一部講述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參孫或羅馬https://read•99csw•com歷史的電影,在那種會有小孩子在門口賣二手《得克薩斯》和《牛仔湯姆》漫畫的電影院里,當一個表情憂鬱的三流長腿美國影星出現在銀幕上時,整間戲院隨著觀眾的心跳陷入一片寂靜,你感到困惑不已,簡直想去死。這又該怎麼說呢?你懂我嗎?回答我,你這混賬!我是那種最理想完美的讀者,一個作家要是一輩子能碰上一次就夠幸運的了!把你的地址給我,我會帶仰慕你的高中女生的照片給你,一共一百二十七張,有些背後附有地址,有些寫著從日記中摘錄的讚美。其中三十二個人戴眼鏡,十一個人戴牙套,六個人有天鵝般修長的脖子,二十四個人綁著你最愛的馬尾。她們全都為你痴狂,願意為你而死。我發誓。把你的地址給我,我會帶一份女人的名單給你,這些女人每一個都真心深信,你1960年代初期的一篇對話專欄,是針對她而寫的。你提到:『聽了昨晚的廣播沒有?嗯,聽見「情人時光」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想得到一件事。』你在上流社會圈子裡有許多仰慕者,在軍人|妻子之間、在鄉下或白領家庭長大的敏感狂熱學生之中,你也同樣深受愛戴。這點你知道吧?要是你給我地址,我就會拿女人變裝的照片給你看,她們不光是為了簡陋的社交化裝舞會而變裝打扮,平常私底下也會。你曾經寫過,我們沒有私生活,確實如此,我們甚至沒有真正理解『私生活』這個取自翻譯小說和國外著作的概念。不過,要是你能看一看這些足蹬高跟馬靴、佩戴惡魔面具的照片就好了,唉……噢,好啦,給我地址,求求你。我會馬上把我二十幾年來收藏的、為數可觀的人臉相片帶去給你。我有妒火中燒的情侶互潑硝酸毀容后的照片。我有詭異的大頭照,是一些蓄胡或剃光頭的基本教義分子被捕時所拍的,他們在自己的臉上塗上阿拉伯字母,舉行秘密儀式。我有庫爾德族叛軍的照片,他們臉上的文字已被汽油彈給燒毀。我有強|暴犯被處決的照片,他們在鄉下城鎮被施以私刑弔死,我買通了當地官員,才得到這些檔案照。與卡通里所畫的相反,當上過潤滑油的繩結絞斷脖子的剎那,舌頭並不會吐出來,但臉上的文字會變得更清晰可辨。現在我明白是什麼不為人知的強制力,驅使你在早年的一篇專欄中,承認自己比較喜歡舊式的死刑和劊子手。就好像我知道你沉溺於密碼、離合詩、符號,我也知道你半夜會變裝打扮走進一般民眾之中,以重建失落的神秘。我很好奇你用什麼詭計打發走你繼妹的律師丈夫,讓她單獨留下來,一整夜聽你訴苦,講述生命中最簡單的故事。律師的妻子們寄來憤怒的信,抗議你在文章中譏笑律師,你回復給她們說,文中提及的那名律師碰巧不是她們的丈夫,我很清楚你說的是實話。該是你把地址給我的時候了。我知道你夢中出現的每一隻狗、骷髏、馬、女巫,分別有何象徵意義;我也知道你所寫的哪幾篇愛情書信,靈感來自計程車司機夾在後照鏡邊框的小圖片,上頭有女人、槍支、骷髏、足球員、旗幟和花卉。我知道許多你為了甩掉那些纏人的仰慕者,而施捨給他們的密碼句子;我也知道你總是隨身攜帶用來記錄關鍵詞句的筆記本,而你的古裝戲服也從來不離身……」
「把地址給我!快點。我很清楚你對其他的句子或故事根本毫無興趣。你早已對這個國家徹底放棄了,以致你對任何一切都不再感興趣。你心懷怨恨地躲在那個老鼠洞里,沒半個朋友、親人、同事,孤獨讓你變得古里古怪……給我你的地址,我才能告訴你在哪一家舊書店裡,可以找到轉賣你簽名照的神學高中學生,以及對年輕男孩情有獨鍾的摔跤裁判。給我你的地址,我才能夠給你看我收藏的刻版畫,這些畫中描繪了十八個奧斯曼蘇丹,他們把自己的後宮嬪妃裝扮成歐洲娼妓,然後到伊斯坦布爾的隱蔽角落與她們幽會。你知不知道,巴黎的高級男裝店和妓院,都稱這種偏好穿戴珠寶華服的疾病為『土耳其人病』?你知不知道,刻版畫中的馬哈茂德二世,身穿偽裝的服飾在伊斯坦布爾的暗巷裡交歡時,光溜溜的腿上套著的正是拿破崙遠征埃及時穿的靴子?你知不知道,同一張圖畫中,他最寵愛的妃子,蓓茲米·阿連皇太后——也就是你最喜愛的那位王子的祖母,以及一艘奧斯曼船艦的守護之母——則滿不在乎地戴著一個鑽石與紅寶石鑲嵌的十字架?」
「很好,我是穆罕默德。我在電話簿里找不到你的名字。給我你的住址,好讓我去你那兒。」
「穆罕默德。」
「1958年,在你被迫放棄真名,改以編造出來的怪假名發表專欄后的第二年,你寫了一篇文章,關於一個炎熱的夏日,被工作和孤獨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你,到貝尤魯的一家電影院(如夢戲院)去看演了一半的電影,以躲避正午的太陽。在一片芝加哥幫派分子——可悲的貝尤魯配音演員讓他們滿口土耳其語——的笑聲中,在機關槍掃射、瓶子爆裂的聲響中,你聽到附近有個聲音,嚇了一跳:不遠處,一個女人的長指甲正隔著絲|襪在搔她的腿。等第一部影片結束,觀眾席的燈光亮起,你看見在你前面兩排的座位上,坐著一個時髦漂亮的媽媽和她乖巧有禮的十一歲兒子,兩個人就好像密友似的聊著。你看了很久,觀察他們是如何地親昵,是如何聆聽對方的話語。兩年後,你在一篇文章里寫道,當第二部影片開始后,你不再理會從戲院喇叭里爆出的刀劍撞擊、怒濤涌洶聲,而是全心聽著那隻不安的手所製造出的窸窣聲,纖長的手指游移在讓伊斯坦布爾夏夜的蚊子垂涎的腿上。你的思緒不在銀幕里的不法交易上,而是在母子之間的友誼上。十二年後你在一篇專欄中透露,這篇關於尼龍絲|襪的文章發表后,報社的發行人立刻把你罵了一頓:你難道不知道,去強調一個妻子兼母親的性魅力,是多麼危險的行為嗎?你難道不曉得土耳其讀者無法容忍這點嗎?如果你希望能安安穩穩地當個專欄作家,你在提起已婚婦女時就得當心點,也必須要注意寫作風格。」
(選自《諾德奈的大洪水》)
「看,」老人說,「看!」
「但那其實是法茲拉勒的概念,而不是伊本·佐哈尼的。在你寫了《審判長》那篇贊詩之後,你從此就不得不緊抓著伊本·佐哈尼不放,以便自圓其說。然而我碰巧知道你寫那些文章的目的何在,你只是要讓涅撒提在他上司面前難堪,讓他被踢出所屬的報社。最開始,在『是翻譯還是剽竊』的辯論后,嫉妒的涅撒提落入你設下的圈套,被你激得說出這是『剽竊』。接著,你把涅撒提塑造成一個瞧不起土耳其的人,暗示說他認為東方沒有任何原創的東西。因為,他的論點起源,是根植於你剽竊了伊本·佐哈尼,而伊本·佐哈尼又剽竊了波特佛里歐的事實。但你突然間轉而捍衛我們光榮的歷史和『我們的文化』,並煽動你的讀者向他的報社寫信。而我們悲慘的土耳其讀者們,隨時對各種『新時代聖戰』極為敏感熱情,特別看不慣那種不識相的人,竟敢宣稱『偉大的土耳其建築師』錫南,其實是一名開塞利來的亞美尼亞人。因此他們不假思索地寫信去指責那個忝不知恥的敗類,雪片般的信件淹沒了報社。結果,倒霉的涅撒提還陶醉在抓到你剽竊的歡樂之中,不但丟了工作,專欄也停了。後來,他進入你所屬的報社,當一個次要的撰稿人,在那裡,我聽人家講,他像挖井般挖掘出無數有關你的八卦。你知道這件事嗎?」
這個聲音——卡利普想像聲音的主人身穿舊外套、白衣領,有一張陰鬱的臉——是憑藉著過人的記憶,信手拈來了這些字句,還是靠小抄念出來的?卡利普沉思了一會兒。對方把卡利普的沉默視為某種暗示,於是發出勝利的笑聲。他們分別在電話線的兩端,這條電話線穿過了不為人知的地底隧道,鑽過堆滿奧斯曼顱骨和拜占庭金幣的山丘下,它像黑色的藤蔓,攀上一棟棟舊公寓大樓斑駁的牆壁,像晒衣繩般,緊緊懸挂在電線杆、梧桐樹和栗樹之間,彷彿是他們共同分享的一條臍帶。在電話線的另一頭,他悄悄地,帶著兄弟之愛,好像吐露一個秘密似的說:他對耶拉充滿關愛,他尊敬耶拉,他非常了解耶拉。耶拉對他不再有任何懷疑,對不對?
「那麼他問了你什麼?」
「秘密是什麼?」
卡利普沉默了一會兒。「我不記得。」最後他才彷彿大夢初醒似的,開口說。「我記得自己曾構思過關於王子的故事,但我不記得把它寫了下來。」
「那次吵架,」卡利普說,「我提出來反駁涅撒提的論調,的確是依據那個概念:文字是一切的起源。」
「這個題材太顯而易見,也太廣泛無邊了,拿它來考一個像我這樣的忠實讀者,實在有點不公正。我不打算提到宮廷詩中的文學之井,或是魯米的情人賢姆士被棄屍的那口井,或是你總是隨意取用的《一千零一夜》中,那些充滿了神鬼、巫婆、妖怪的深井,或是公寓大樓里的通風井,以及你說收容我們失落靈魂的無底黑暗。這些主題你已經用冗長的篇幅探討過了。這個怎樣?1957read.99csw.com年的秋天,你寫了一篇細膩、憤怒、哀傷的作品,嘆道,那些可悲的水泥宣禮塔(你對石頭建造的宣禮塔倒沒什麼不滿)包圍著我們的城市和新開發的市郊,像是滿懷敵意的長矛叢林。文章末尾處,有幾句不大引人注意的話——所有除了每日政治和醜聞之外的文章,都沒什麼人會去注意結尾——你提到貧民窟里的一座清真寺,它有一座矮胖的宣禮塔,中庭里有一口又黑又靜的乾井,周圍長滿雜亂的荊棘和整齊的蕨類。一看到這裏我就明白,你描寫那口真正的井,其實是在巧妙地暗示我們,與其抬頭仰望高聳的水泥宣禮塔,還不如低頭看我們過往的幽暗深井,那擠滿蛇蝎與靈魂的深淵,沉入我們的集體潛意識中。十年後,在一篇靈感來自獨眼巨人和你個人不幸過去的文章中,你寫到某一個悲慘的夜晚,你獨自一個人,孤零零的,與壓在你良心上的罪惡陰影搏鬥。當你描述多年來緊追你不放的罪惡感像一隻『眼睛』時,你刻意而非不經意地寫道,那個視覺器官『就像額頭正中央的一口深井』。」
「這場雪意味著什麼?」卡利普說,「它在預告著什麼?你知道偉大的魯米有一則關於鑰匙的故事嗎?昨天晚上我夢見相同的東西。四周一片白,雪白,就像這場雪一樣白。我突然驚醒,感覺到胸口一陣冰冷尖銳的疼痛。我以為有一顆雪球、冰球,或是一顆水晶球壓在我心臟上,但並不是:躺在我胸口的是詩人魯米的鑽石鑰匙。我伸手抓起它,爬下床,心想也許它可以打開我的卧室房門,果不其然。然而,開門之後我卻進入了另一個房間,床上正睡著一個長得像我但並不是我的人,他的胸口上也有一個鑽石鑰匙。我放下手裡原本的那個鑰匙,拿起第二個,打開門踏出這個房間,又走進另一個房間。房裡的情況也是一樣……就這樣我走進下一個房間,再下一個房間。無數個我的翻版,比我自己還要英俊,每人的胸口都放著一個鑰匙。不單是這樣,我看見房間里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一群魅影般的夢遊者,和我一樣手裡都拿著鑰匙。每一間房裡都有一張床,每一張床上都有一個像我這般做著夢的人!當下,我了解到自己身在天堂的市集里。那兒沒有商業交易,沒有金錢往來,沒有稅收繳納,那裡只有臉和形象。你喜歡什麼,就去冒充什麼;你可以像戴面具一樣換上一張臉,從此展開新生活。我知道我所尋找的那張臉在最後一千零一個房間里,然而我手裡拿到的最後一個鑰匙卻打不開最後一扇門。此時我才明白,惟一能開啟最後一道門的,是我最初看到壓在自己胸口的那個冰冷鑰匙。可是,那把鑰匙現在到哪去了?在誰手裡?這一千零一個房間,究竟哪個才是我最初離開的房間和床鋪,我完全沒有頭緒。我悔恨交加,眼淚直流,知道自己註定要和其他絕望的影子一起,跑過一個又一個的房間,穿過一扇又一扇的門,交換鑰匙,驚異於每一張熟睡的臉,直到時間的盡頭……」
卡利普閉上嘴,隔著墨鏡往老人所指的地點看過去。電台大樓前面的人行道上有一具屍體,幾個人圍在旁邊大呼小叫。很快地,集結了一群看熱鬧的民眾,而交通整個堵塞了。公交車被卡得動彈不得,不管有座位或沒座位的乘客,全部靠近窗邊去看那具屍體,靜默中透著恐懼。
「不光是這些。」
在我聽說過的所有君主中,我能夠想到惟一一個最接近真主精神的,就是巴格達的拉希德國王,這個人,你們都知道,很喜歡喬裝成別人。
才剛走下通往「祖國路」的「地毯商人路」沒多久,他猛地左轉,跨上另一側的人行道,接下來他又這樣變換了幾次。來到一家雜貨店,他停下來買了杯酸乳酪,一邊喝一邊想著,「被跟蹤」的感覺必定是從如夢的偵探小說里得來的。他心知肚明,既然腦子裡已擺脫不掉瀰漫全城的無解之謎,更別想能把這股感覺拋之腦後。他轉進「雙鴿路」,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左轉,沿著「文化人路」幾乎跑了起來。他闖紅燈穿越「費維濟帕夏街」,橫衝直撞地閃過一輛輛小巴士。他瞥了一眼路標,赫然發現自己在「獅子穴街」上,剎那間他驚駭萬分:如果,三天前在加拉塔橋上他察覺到的那隻神秘之手,仍持續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放置符號,那麼,他確知存在著的那個謎,想必依然離他非常遙遠。
卡利普先是愣了一下,就像一個老師被一個天才學生的驚人之舉給嚇呆了。這個人似無邊際的記憶花園讓他驚訝,而他自己記憶花園中盛開的花朵也讓他詫異,他覺得自己正逐漸落入陷阱。接下來,他問:
「但雜貨店老闆記得。除了對氣味非常敏銳之外,他對空間也頗有概念。通過你的專欄,他不僅能夠想像伊斯坦布爾充塞著各種氣味,他也熟知城市裡每一塊你所流連、喜愛、私下珍惜,或者視為神秘的區域。但對於這些區域彼此之間的遠近距離,他並沒有概念。偶爾,當我來到這些地區時——多虧了你,我對那些地方也了如指掌——會特別留意是否能遇到你。然而最近我不再費心那麼做了,因為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你窩在尼尚塔石或西西里一帶的某處。我想這一定會吸引你:我叫那位雜貨店老闆寫信給你。只不過結果發現,每天朗讀專欄給他聽的人,也就是他的侄兒,並不會寫字。老闆本身當然既不識字也不會寫字。你有一次寫到,看得懂文字只會妨礙記憶。要不要我告訴你,就在我們的火車即將駛進埃祖隆時,我最後是如何打敗這位靠著耳朵了解你作品的人?」
「要不是因為一場政治陰謀,讓胡儒非著作和胡儒非信徒給犧牲了的話,」從「書法家路」走向「慈母智慧路」時,卡利普心裏想,「要是蘇丹能夠揭開城市之謎的話,那麼,當他走在他所征服的拜占庭街道上時,和此刻的我一樣,看著頹圯的圍牆、百年梧桐樹、塵土飛揚的道路、空曠的空地,他可能會有什麼心得呢?」等走到「節制區」的煙草工廠和恐怖老建築時,卡利普給自己一個答案,一個自從他讀出臉上的文字后就明白的答案:「儘管他是第一次見到這座城市,但他卻熟悉得好像來過千萬次了。」而驚人之處在於伊斯坦布爾仍只是一個剛被征服的城市。卡利普想不出究竟自己以前有沒有見過、熟不熟悉眼前的景象:污濕的馬路、碎裂的人行道、倒塌的圍牆、可憐的鉛灰色的樹、搖搖晃晃的汽車和瀕臨解體的公交車、大同小異的臉、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狗。
「其他的幾句說些什麼?」
「就好像征服者穆罕默德?」
走到巴耶塞特廣場后,他轉進「帳篷匠路」,然後踏上「俄國茶壺路」,只因為他喜歡這個路名。接著,他走上與之平行的「水煙袋路」,一路往下走到金角灣。接下來,他調過頭,又沿著「銅缽路」走上坡。沿途經過塑料工作室、食品廚房、銅匠店和鎖店。「這表示當我展開新生活時,早已註定會遇到這些店。」他天真地想著。再往前,他看到賣水桶、臉盆、珠子、金屬飾片、軍警制服的各種店家。他朝選定的目的地巴耶塞特塔的方向走了一會兒,然後調頭,經過卡車、桔子攤、馬車、舊冰箱、寫著政治口號的大學外牆,一路走上偉人蘇里曼蘇丹清真寺。他走進清真寺的院子,沿著柏樹前行,等腳上的鞋子沾滿泥濘后,他從神學院旁的街道走出來,穿越一棟緊挨著一棟的原色木頭房子。令他懊惱的是,他滿腦子禁不住想著,從這些傾倒的屋子一樓窗口凸出來、伸向馬路的排油煙管,看起來就「像」短獵槍,或「像」生鏽的望遠鏡,或「像」嚇人的加農炮管。然而他並不想把任何東西聯想成別的東西,他也不想讓「像」這個字眼在他心裏揮之不去。
「關於十字架呢?」卡利普愉悅地問道。他發現,自從妻子在六天又四小時前離開他后,第一次感覺到生命中還有一點樂趣。
「想說就說。」
他心情輕鬆,在騎樓里做夢似的閑逛。生平第一次,他眼前所見,不管是櫥窗里的小擺飾還是迎面而來的臉,都既像夢中場景,同時又像嘈雜的家庭聚餐那樣熟悉而令人安心。他經過一家珠寶店明亮閃耀的櫥窗,心想,自己內心的平靜必然與臉上的文字所指涉的秘密有關。雖然如此,他不願意再去回想那具屬於過去的可悲皮囊,那具自從他帶著恐懼從臉上讀出字母后,便拋在身後的殘破軀殼。世界之所以如此神秘,是因為一個人的身體里躲藏著第二個人,兩個人就像雙胞胎一樣共同生活著。走過「補鞋匠市集」,那麼懶洋洋的店員在門口打發時間,卡利普看見一家小店的入口處展示著鮮艷的伊斯坦布爾明信片,這時他才察覺,很久以前他就已經把自己的雙生兄弟留在身後了:這些明信片上全都是熟悉、陳舊、老套的伊斯坦布爾景象,那些老掉牙的風景名勝,像是停泊在加拉塔橋畔的公共客運渡船、托普卡珀皇宮的煙囪、黎安德塔、博斯普魯斯橋。看著它們,卡利普更確定這個城市不可能有任何秘密瞞著他。不過,才一踏進貝德斯坦的窄巷,他的信心立刻消失。這裡是舊市場的中心,酒瓶綠的商店窗戶彼此對映。「有人在跟蹤我。」他警覺地想。
「我不知道。」卡利普說。
「你到底明不明白read.99csw•com,為了解開秘密,一個讀者必須投注一生的心力在你身上?我就這麼做了。窩在沒有暖氣的國立圖書館里,冷得直發抖,背上披著大衣,頭上戴著帽子,雙手戴著毛織手套,讀完了所有我懷疑是出自你筆下的文章,包括你草率成書並以化名發表的東西、你接手完成的連載、猜謎、人物肖像、充滿政治味或感動人心的訪談。這一切,只是為了想知道秘密到底是什麼。由於你從不懈怠地每天平均寫作八頁文字,因此三十多年來,你的產量算一算高達十萬頁,差不多是三百本書,每一本三百三十三頁。單為這一點,我們國家真應該替你立一座雕像!」
「我們按了好幾次門鈴,」門房太太說,「但他就是不在家。」
「讀?」
「你好。」
《七篇驚悚故事》
「關於井,我寫過些什麼?」
「你認為雪會繼續下嗎?」卡利普說,望出窗外。
「有哪些?」
「對你而言,風格即是生活。對你而言,風格是聲音,風格是你的思想,風格是你塑造的角色背後真正的自己,然而你不僅僅有一個、兩個,而是有三個角色……」
「除了你以外,我是惟一知道秘密的人。你很清楚這種事不能在電話里談。把你的地址給我。」
現在他明白自己將甩不掉尾隨在後的東西,即使他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真的,總之他繼續往前走,經過金角灣沿岸的廠房、空的工業用桶、拜占庭溝渠的斷垣殘壁、在泥濘的空地上吃麵包夾肉丸當午餐或是踢足球的工人,直到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慾望,希望看到眼前的城市是一個充滿了熟悉景象的寧靜場所,使他禁不住想像自己是另一個人——是征服者穆罕默德蘇丹。他懷抱著這個幼稚的幻想走了好一陣子,也絲毫不覺得自己瘋狂或荒謬。然後,他想到,許多年前耶拉曾在一篇紀念光復周年的專欄中說道,自從君士坦丁時代到現今的一千六百五十年間,伊斯坦布爾曾經歷過一百二十四位統治者,而其中,征服者穆罕默德是惟一的一個君王,不覺得自己需要在深夜裡微服出巡的。「我們的讀者很清楚原因何在。」當卡利普回想起耶拉文章里的這句話時,他正坐在斯克西—埃郁普的公交車上顛簸著。在溫卡帕訥,他搭上了開往塔克西姆的公交車,他驚訝地發覺尾隨的人竟可以那麼快就跟上——他感覺那隻眼睛更近了,就盯著他的脖子。到了塔克西姆又換了一次公交車后,他想,如果跟隔壁的老人說說話,或許自己可以轉換成另一個身份,甩開背後的影子。
「一個機智的開場,」對方說,聲音里含著卡利普沒有料想到的自信。「你替我取個名字吧,耶拉先生。」
「你知道太多我的事情,不可能只是普通市民。」卡利普說。
「那麼,警察局呢?」
「叫耶拉別擔心,」佳美兒在他身後喊,興高采烈的語氣讓人起疑,「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這麼多年來,卡利普今天第一次不討厭搭乘「城市之心」公寓的老舊電梯,儘管電梯里仍飄散著亮光漆和機油的氣味,上升的時候又像個腰痛的老頭那樣發出呻|吟。鏡子依然在原位,以前他和如夢常對著它互比身高,但此時他卻不想看鏡子,不想見到自己的臉,害怕自己會再次陷入文字帶來的恐懼中。
「它讓你聯想到深藍色、黑暗、出生證明、小市民之悲、生鏽的水管、黑鞋子、沒有星星的夜晚、責備的臉、靜止不動時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不幸、身為土耳其人、漏雨的屋頂,以及,自然而然的,死亡。」
「六年前我在凱爾斯火車站遇見一個傢伙,」名叫穆罕默德的說,「一個普通的市民。他是一家小雜貨店的老闆,而且就像八百年前的詩人阿塔爾那樣,年復一年待在一家瀰漫著藥草和香水氣味的普通小店裡。他要到埃祖隆去處理生意。整段旅程中我們都在談論你。對於你的家族姓氏——撒力克——的意義,他有一番見解:『意思是蘇菲之道上的旅人。』他很清楚你以真名發表的第一篇專欄為何要用『聽』這個字來破題,原因是它翻譯成波斯文是『bishnov』,魯米的《瑪斯那維》正是以這個字開頭。1956年7月,你寫了一篇文章,把人生比擬為連載小說,而整整一年後,你又在另一篇文章里把連載小說比擬為人生,這段時間,他對你的隱秘對稱和功利主義深感興趣,因為他從文字風格中分析出你以化名接下了摔跤手系列文章,這系列的原作者由於和報社之間有嫌隙而丟下不管。同時期的另一篇作品中,你要求男性讀者不應該對街上的美麗女子皺眉,相反,應該要學歐洲人那樣擺出愛慕的微笑。他知道你帶著愛慕、景仰和溫柔所描繪的美麗女子就是你的繼母,你拿她來代表一個對男人的皺眉憤憤不平的女人。另一篇文章里,你暗諷一個住在伊斯坦布爾灰撲撲的公寓大樓里的大家庭,把他們比喻成一群可憐的日本金魚住在魚缸里。他曉得那群金魚是一個又聾又啞的叔叔養的,而那個大家庭便是你的家庭。這個人,一輩子沒有到過埃祖隆以西的任何地方,更別提來過伊斯坦布爾,但他卻認識你所有不具名的親戚、你居住的尼尚塔石公寓、附近的街道、轉角的警察局、對面的阿拉丁商店、帖斯威奇耶清真寺的中庭和院子里的倒影池、秋季花園、『牛奶公司』布丁店、人行道沿路的菩提樹和栗樹。他對它們了如指掌,一如熟悉自己在凱爾斯市郊店鋪里販賣的各式南北雜貨——從香水到鞋帶,從煙草到針線。在那個年代,當我們的全國廣播電台里還聽不到統一的口音時,他知道你在『伊斯坦布爾廣播』里諷刺伊白亮牌牙膏所推出的『十一個問題測驗』,也知道他們為了奉承你好讓你閉上嘴,拿你的名字用來作為價值兩千里拉的答案。但正如他所料,你並沒有接受這小小的賄賂,反而在下一篇專欄里建議讀者不要使用美國制的牙膏,應該用他們自己乾淨的手,沾一點自製的薄荷香皂,來搓磨牙齒。你當然不會曉得,單純善良的雜貨店老闆就依照你胡謅的配方,塗抹他那日後將會一顆顆脫落的牙齒。除此之外,在接下來的火車旅程中,我和雜貨店老闆發明了一個問答遊戲,叫做『題目:專欄作家耶拉·撒力克』。我很辛苦地才贏了這個滿心挂念要在埃祖隆站下車的男人。沒錯,他是個普通市民,一個提早衰老的人,一個沒有錢修牙齒的人。這個人,他生活中惟一的樂趣,除了讀你的專欄外,就是待在花園裡逗弄他所養的好幾籠鳥,然後跟別人談論養鳥經。懂了嗎,耶拉先生?一個普通市民也有能力了解你,所以你別想瞧不起他!不過,我碰巧比那位普通市民更了解你。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像現在這樣,徹夜長談。」
等道路清空、公交車再度行駛之後,車內依然死一般的靜。卡利普在皇宮戲院對面下車,到尼尚塔石一隅的安卡拉市場買了鹹魚、魚子醬、切片牛舌、香蕉和蘋果,然後疾步走向「城市之心」公寓。此時,他覺得自己太像別人,反而不想再當別人。他直接走向門房的家,以斯梅和佳美兒和小孫子們正在吃晚餐,圍坐在鋪著藍油布的餐桌邊,桌上是碎肉和馬鈴薯。這一幕和樂融融的家庭聚餐,在卡利普看來遙遠得像好幾個世紀前的場景。
「你提到,漂亮的小女孩小男孩在睡覺前給他們的父親、叔伯、姑嬸、繼母們『晚安吻』,漂亮的小嘴散發出薄荷牙膏的清香。平心而論,稱不上是一篇專欄。」
過了良久,在卡利普拔斷電話線,翻遍耶拉的筆記本、舊戲服、衣櫃,像個搜尋記憶的夢遊者般忙了好一會之後,他穿著耶拉的睡衣躺在他的床上,聆聽著尼尚塔石的深夜呢喃,就在他即將墜入又深又沉的熟睡之際,他再一次明白了,睡眠最重要的功能——除了讓人忘掉自己與心目中嚮往的理想人物距離何等遙遠,令人心痛——便是在安詳平和之中,把他聽見的和沒聽見的一切,把他看見和沒看見的一切,把他知道和不知道的一切,全部融合在一起。
「『我的一生充滿了如此可怕的回憶。』就是這句話。我沒辦法確定這是他捏造的還是你真的寫給他的,不過巧的是,這陣子當你抱怨自己的記憶受損,甚至全然磨滅時,我卻在最近重刊的一篇舊專欄中,讀到了這句話,以及其他幾句。給我你的地址,讓我直接向你解釋那意味著什麼。」
「這個從沒看過街車,或許也永遠不會看到的男人,當下便問我,伊斯坦布爾的馬拉街車聞起來是什麼味道,相比沒有馬拉的街車。我告訴他,真正的差異不在於馬匹和汗水的氣味,那是引擎、機油和電的氣味。他問我,伊斯坦布爾的電是不是有種獨特的味道。你從沒提過這一點,但他從字裡行間讀了出來。他請我描述一下剛從報社出爐的報紙是什麼氣味。答案是,根據你1958年冬的一篇專欄所言:一種混合了奎寧、霉味、硫磺和酒的氣息,讓人暈醉的混合。顯然,花三天才能抵達凱爾斯的報紙,已失去了它的氣味。雜貨店老闆提出的一個最難的問題,是關於紫丁香的芬芳。我不記得你是否特別談及此種花。但他卻像個回味起甜美記憶的老人那樣,雙眼閃爍著,說,二十五年來你曾經有三次提起紫丁香的氣味:一次,是在關於一位奇https://read.99csw.com怪王子的故事中,這位王子在等待登基的那段時間,不斷給身邊的人帶來威脅,你說他的情人散發著紫丁香的芬芳。另一次——又是同樣的重複——想必靈感又是源於某位近親的女兒,你寫一個小女孩在暑假結束后返回學校,那是一個晴朗卻悲傷的秋日,她穿著燙得平整的罩衫,頭上系著鮮艷緞帶。第一次你說她的『頭髮』聞起來像紫丁香,但來年你又說是她的『頭上』散發著紫丁香的芳香。這是一件真實事件的回憶,還是作者自己抄襲自己作品的結果?」
「風格?請簡單講一下。」
他幾乎是跑著穿越阿塔圖克大道,因為他再一次覺得,假使能走快一點,非常快,那麼,城市呈現在他眼前的圖畫和文字就會如他想要的樣子——它們真正的樣貌,而不是一個謎的各種面向。他疾步走上「織布工路」,轉進「木材市場路」,他走了好一會兒,不去留意任何街道的名稱,沿路經過生鏽的陽台欄杆與木頭骨架交錯而建的破爛連屋、1950年代長頭型的卡車、被拿來當玩具的輪胎、歪斜的電線杆、遭拆除廢棄的人行道、在垃圾筒間穿梭的野貓、站在窗口抽煙的包頭巾女人、賣酸乳酪的流動攤販、挖水溝的工人和制棉被的師傅。
「你也該有一座,竟然全都看完了。」卡利普說,「關於雕像呢?」
「沒錯。」
戴著墨鏡走出《民族日報》大樓后,卡利普沒有去他的辦公室,而是走向「室內大」市場。他經過一家家賣遊客紀念品的商店,穿越奧斯曼聖光清真寺的庭院,突然間,強烈的睡意襲來,伊斯坦布爾在他眼裡突然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城市。在他看來,室內大市場里的手提皮包、海泡石煙斗、咖啡磨豆器都不像是屬於這座人類定居了上千年的城市的物品。它們是可怕的符號,屬於一個不可理解的國度,上百萬的人民離鄉背井暫居於此。「奇怪,」卡利普自忖,迷失在市場雜亂無序的騎樓里,「自從讀出我臉上的文字之後,我可以樂觀地相信,如今我能夠徹底做自己。」
「有一次我旅行到安納托利亞,來到一個名字我已經忘記的小鎮,當我正在廣場公園裡等公交車時,和身旁一個年輕人聊了起來。我們一開始先是談到眼前的一座阿塔圖克雕像,雕像伸手指向公交車總站,彷彿暗示著在這個可悲小鎮惟一能做的事就是快點離開。接著,在我的引導下,我們聊起你的一篇專欄,文章的主題正是遍布全國數量超過一萬座的阿塔圖克雕像。你寫道,在天啟之日到來的那天,雷鳴閃電將撕裂漆黑的天際,震蕩的大地將撼動蒼穹,這時,令人膽戰心驚的阿塔圖克雕像將會全部活過來。依照你的描述,其中有些雕像穿著歐洲服裝並沾滿了鴿糞,有些一身陸軍元帥的制服和飾物,有一些騎著揚起前蹄露出巨大生殖器的駿馬,還有一些頭戴高帽身披鬼魅斗篷,他們全都會在原地緩緩動起來;接著,所有的雕像將會走下他們的基座——那些基座上覆蓋著鮮花和花圈,骯髒的舊公交車和馬車多年來在它的周圍環行,軍服散發著汗臭的軍人和制服殘留著樟腦丸氣味的高中女生,曾經聚集在此高唱國歌——最後,就這樣消失在黑暗裡。年輕人讀完了你的文章,對裏面描繪的天啟之夜深深著迷,你寫到屆時大地撼動、蒼穹撕裂,我們可憐的同胞隔著緊閉的門窗仍能聽見屋外的轟隆,在恐懼與無助中,他們傾聽著銅蹄石靴踩在狹窄人行道上的聲響。年輕人感到熱血沸騰,立刻寫了一封信給你,焦躁地詢問究竟天啟之日何時來臨。假如他說的話可信,那麼你曾經簡短地回給他一封信,要求他寄上一張證件照,並告訴他等你收到之後,就會向他透露『即將降臨之日的預兆』。別誤會我的意思,你透露給年輕人的秘密並不是『那個謎』。等待了好幾年後,失望透頂的年輕人在這座池塘乾涸、草皮枯萎的公園裡,偷偷把你那必然是極為私人的秘密告訴了我。你向他解釋幾個字的第二層意義,並要他記住一句話,因為哪天他將在你的文章里看到這個暗號。一旦我們的年輕人讀到這句話,他便能破解加密的專欄,展開行動。」
「耶拉在樓上?」以斯梅說,「如果你要上去找他,能不能順便把他的電費單交給他?」他起身離開餐桌,走到電視機旁拿起上頭的繳費單,一張一張湊到他的近視眼下查看。卡利普趁機摸出口袋裡的鑰匙,把它掛回架上的釘子。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動作。他拿了信封和電費單,然後轉身離開。
「所有這些,你的那位雜貨店老闆,全都知道?」
「地址?」
「這回你又叫什麼名字?」卡利普說,「化名太多了,把我搞得頭昏腦漲。」
「因為我只是一個普通市民,心懷善意,想要把關於一場即將發生的軍事政變的證據,提供給一位大名鼎鼎的記者。這就是為什麼。」
——伊莎·丹尼森
「他現在在樓上,」卡利普說,「所以,信封在哪兒呢?」
「六年前,在一篇你嚮往著寂靜與死亡的文章里。一個月後你再次帶出金魚,但這一次你說自己尋求的是秩序與和諧。你時常拿屋裡的魚缸和電視機相比。你給讀者提供從大英百科全書里節錄的新知,關於『和金』金魚因為混種而面臨的大浩劫。誰替你翻譯那些東西的?你妹妹還是你侄子?」
他走進公寓,剛把脫下來的風衣和外套掛起來,電話就響了。拿起話筒之前,他先衝進浴室里為任何可能性做準備,憑著渴望、勇氣和決心,他朝鏡子看了幾秒:不,那並不是偶然,字母、一切、整個宇宙和其奧秘都安然在位。「我知道,」拿起話筒時他心想,「我知道。」他知道電話的另一頭必然是那個密報軍事政變的人。
「若是那樣的話,讓我們丟掉兩人之間的黑色電話吧。」那聲音說。因為電話鈴有時候會無緣無故自己響起來,嚇人一大跳;因為這漆黑的話筒重得像個小啞鈴,而當撥號的時候,它又會發出吱吱哀鳴,就像是卡拉廓伊—卡迪廓伊渡船碼頭上的舊旋轉門;因為有時候它不會依照所撥的號碼,而是隨機撥號。「懂了嗎,耶拉先生?給我你的地址,我馬上到。」
「天曉得。」老人說,他似乎要再接下去說些什麼,但被卡利普打斷了。
「雖然他記住了你文章里所有的抽象概念,但他絲毫不理解它們的意義。舉例來說,他完全不懂文字剽竊和盜用是什麼東西。他的侄兒只讀報紙上你的專欄給他聽,其他的文章他一概沒興趣。你不禁要想,他大概以為天底下所有的文章都是一個人同時寫成的。我問他,為什麼你老是反覆提起詩人魯米?他回答不出來。我再問他,關於你1961年那篇名為『秘密書寫之謎』的專欄文章,其中有多少是你的主張,又有多少是愛倫坡的?他倒是回答了,他說:全部都是你的。我考他對於『故事的起源與起源的故事』這個兩難題目的看法,這個問題正是你與涅撒提在爭辯——雜貨店老闆稱之為吵架——波特佛里歐和伊本·佐哈尼兩者的差異時,最主要的衝突點。他充滿自信地說,一切的起源都是文字。他完全沒搞懂。我狠狠打敗了他。」
「秘密是什麼?」
「我還在其他什麼地方談到日本金魚?」
附近沒有半個人,但某種即將發生災難的預感卻叫卡利普頓時憂心忡忡,他加緊腳步快走。來到「氈帽師傅市集」時,他向右轉,一路走到街盡頭,然後離開市場。他本打算快步通過前面幾家二手書店,可是當他經過「Alif書店」時,這些年來他從沒多想過的店名卻突然變成一個暗示似的。令人驚訝的,並不在於書店以阿拉伯文的第一個字母「Allah」為名——這不僅是真主「阿拉」這個字的首字母,而且根據胡儒非的說法,是字母和宇宙的起源——真正讓人驚訝的,這個字,竟是如烏申緒所指示的那樣,在門上方以拉丁字母拼成「Alif」。就在卡利普試圖把它視為一個日常事件而非一個有意義的符號時,他瞥見了穆阿馬大師的店。這位扎瑪尼教長的書店大門深鎖——從前這家店的常客許多都是遠方鄰里的可憐寡婦,以及憂愁的美國億萬富翁——讓卡利普認為,這仍然是隱藏在城市中的某個神秘符號,而不是什麼日常生活中可能發生的現象,比如說年長可敬的教長不想在寒冷刺骨的天氣外出,或者是他死了。「倘若我還能在城市中看見符號,」他經過一堆又一堆老闆放在店門口的翻譯偵探小說和古蘭經解析,「那麼意思是,我還沒有學會我臉上的字所教我的東西。」然而,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每次只要他想到自己被人跟蹤,他的腿就會自動加速,使得整個城市從一個平靜、充滿了親切的符號和物品的地方,轉變成為一個可怕的場所,遍布著未知的危險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