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34、不是說故事的人,而是故事
「在哪裡?」卡利普對易斯肯德說。
「不知道,沒聽見。」易斯肯德說,但臉上卻帶著微笑。
卡利普坐進一張背後打燈的椅子,由於旁邊牽了麥克風和攝影機線,地上纏繞著一堆黑色電線,感覺有點像現代的電椅。他們發現他不自在,於是其中一個男人禮貌地笑了笑,拿一個杯子塞進卡利普手裡,替他倒了點茴香酒加水。女人也帶著同樣的遊戲態度——反正他們就是一直微笑——飛快地把一卷帶子塞進放映機里,興沖沖地按下播放鍵,一副偷看色|情|片的模樣。轉瞬間,他們過去八天所拍攝的土耳其風土民情便出現在小小的攜帶式屏幕上。眾人安靜地觀看,彷彿在看一部色|情|片,帶著一絲看熱鬧的心態,但也不是全然無動於衷:一個表演雜技的乞丐歡樂地展示他殘廢的雙手與截肢的雙腿;一場狂熱的政治遊行以及一個在遊行過後發表演說的狂熱領袖;兩個老頭子在玩西洋棋;酒館與夜總會的景象;一個地毯商人誇耀自己的櫥窗陳列;一群游牧民族騎著駱駝爬上山坡;一台蒸汽引擎火車頭噴出濃濃的雲霧;貧民窟里的孩童對著鏡頭猛揮手;蒙面婦女在蔬果店挑撿桔子;一個政治謀殺的犧牲者,以及他覆蓋在報紙下的屍體;一個年老的門房用馬車搬運一台大鋼琴。
「可是,最親愛的父親,想想我們依然擁有的……」女兒開口說話,她舉起手裡的書,目的是要讓觀眾而不是她父親看個清楚,但卡利普分辨不出那是什麼書。當這一幕再重來一遍時,卡利普還是沒看見書名,不過他看得出那並不是古蘭經,這讓他更好奇了。
「他們對耶拉了解多少?」卡利普說,「大概是某個人說,去採訪一下那個很有名的專欄作家,一定能夠替你的土耳其專題節目加分。於是他們把他的名字抄下來,說不定連他的年齡和他是幹什麼的都還搞不清楚。」
「這些年來我沒去過酒吧,而我近期內也不會想去。」卡利普語氣很堅定。「事實上,我想我這輩子從沒去過任何一家酒吧。我認為那一類的交際應酬,在那一種烏煙瘴氣的地方,不僅危害我的心理健康,更破壞我寫作所需的內在孤寂。對文學的熱情佔據了我生活的很大部分,而對政治謀殺與迫害的探究則花去了更驚人的時間,這兩件事情讓我得以長年遠離墮落的生活。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我相當清楚,全伊斯坦布爾乃至全國上下,有無數的同胞認為自己就是耶拉·撒力克,而他們也都有無可辯駁的理由自稱為耶拉·撒力克。此外,有時夜裡當我變裝上街時,我會在一些貧民窟的小酒館里,驚訝地撞見他們中某些人,窩藏在我們黑暗、不可解的生活某處,在謎的中心。我甚至與這些不快樂的人結交朋友,而他們能夠身為『我』的程度簡直令我害怕。伊斯坦布爾是一個了不起的地方,一個難以理解的地方。」
過一會兒,易斯肯德領著他搭乘老舊的電梯進入二一二號房,他又感覺到那種想不起一個熟悉名字的挫折感。
他在心底構築幻象:他不在這個房間里,而是星期五晚上與如夢一起在他們家裡,等會兒他們要去哪裡吃點東西,然後再去皇宮戲院。之後,他們會去買幾份晚報,然後回家窩著看書和報紙。在他幻想的另一個故事里,有一個面孔模糊的人對他說:「我老早就知道你現在是誰了,可是你當時甚至不認得我。」說這句話的幻影男人,他發現,原來就是多年來一直注視著自己的那個人。接著,他又想到,這個人注視的不是卡利普,而是如夢。卡利普曾經有一次偷偷觀察如夢和耶拉,結果竟陷入他意想不到的恐慌。「就好像我死了,從遙遠的地方看著沒有我的生活繼續下去。」他在耶拉的書桌前坐下,馬上提筆寫了一篇文章,就用這句話開場,最後再簽上耶拉的名字。他很確定有個人正注視著他。就算不是有個人,至少是有隻眼睛。
「對啦,對啦!」卡利普說,被自己的暴躁嚇了一跳,「耶拉準備好了,他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揭露。我們十點在佩拉宮見。」
易斯肯德接著用英文對女人複述道:「在哪裡?」
電話那頭的人在定下阿拉丁商店門口的約會前,給了卡利普七個不同的電話號碼。卡利普有信心認為其中一個號碼定能讓他找到耶拉和如夢,他甚至可以想像那些街道、門階,以及與他們再度重逢的公寓。他知道一旦見到他們,就能得知耶拉和如夢躲起來的原因,而他將發現一切從頭到尾都是如此的合理及正當。他確信耶拉和如夢會說:「卡利普,我們一直在找你,可是你既不在家也不在辦公室。電話沒人接。你跑哪兒去了?」
他們很快把器材架設好。易斯肯德再次轉述,著名的專欄作家將在此發表一段歷史性的重要聲明。女記者熱情地對著觀眾為這段訪談開場read.99csw•com,她巧妙地把接下來的談話歸入一個廣泛的架構中,涵蓋了從前的奧斯曼蘇丹、土耳其地下共產黨組織、阿塔圖克不為人知的秘密遺物、土耳其境內的伊斯蘭基本教義派、政治暗殺以及軍事政變的危機。
卡利普望著交誼廳另一頭的拍片現場。一個留鬍子戴氈帽的奧斯曼帕夏,穿著一身筆挺的制服,上面綴滿了閃亮的勳章、獎牌和飾帶,正在對乖巧的女兒說話。女兒專心聆聽著,但臉卻沒有正對她親愛的父親,而是對著忙碌的攝影機。飯店服務員和接待人員恭敬而沉默地在一旁註視。
微風輕吹,卡利普覺得有點冷。九點二十分。「再等三個人經過。」他想。此時他非但沒看到阿拉丁在店裡,也找不到應該守在車站前的那個警察。對街一棟公寓大樓的狹窄陽台里,有一扇門開了,卡利普看到香煙末端的一點紅光,接著那個人把煙蒂往外一拋,便轉身進屋。人行道有點微濕,在霓虹燈和廣告招牌的映照下,反射出金屬光澤,除此之外,上面還散布著紙屑、殘渣、煙蒂、塑料袋……有那麼一瞬間,這裏的一切,這條卡利普從小住到大的街道,這片他眼看著逐漸蛻變的小區,以及遠方的公寓大樓屋頂上,那一根根在幽藍深夜裡依稀可見的煙囪,都讓卡利普感到無比陌生而遙遠,彷彿是童書里的恐龍。接著他覺得自己像是小時候極為嚮往的X光透視人,可以洞悉世界的神秘意義。廣告招牌上的每個文字,管它是在標明地毯商、餐廳、糕點鋪,或是推銷展示盒裡的蛋糕、可頌麵包、裁縫車、報紙,全都指向這第二層的意義。然而,如夢遊者般踩過人行道的不幸的人們,已經忘記了曾經能夠理解神秘的那段回憶,只能用殘存的第一層意義來構建生活——就好像那些遺忘了愛情、義氣和英雄的人,只能通過電影獲取對這些情感的膚淺滿足。他走向帖斯威奇耶廣場,招了一輛計程車。
阿拉丁的店燈火通明,但透過塞滿物品的櫥窗,只能看見店裡的一小部分。阿拉丁正在裏面上上下下彎腰忙碌,計算著要打包退回的報紙份數。卡利普看見他的身影被物品團團包圍:懸吊半空的玩具槍、裝在網袋裡的橡皮球、大猩猩和科學怪人的面具、一盒盒桌上遊戲、一瓶瓶茴香酒和水果酒、色彩鮮艷的運動和娛樂雜誌,以及裝在透明盒子里的洋娃娃。店裡面沒有別人。平常白天坐在櫃檯後面的阿拉丁太太,這時想必已經回到家,在廚房裡忙著,等丈夫回家。一個人走進店裡,阿拉丁退到櫃檯後面;沒多久,一對年老的夫婦出現了,卡利普的心猛地一跳。然後,第一個進入店裡、衣著怪異的男人走了出來,而老夫婦跟在他後面也出來了,懷裡抱著一個大瓶子,手挽著手慢步離開。他們是如此地怡然自得,卡利普瞥一眼便知道不是他們。一個身穿毛領大衣的男士走進店裡,和阿拉丁談了一會兒,卡利普不由得揣測兩人的對話內容。
——托馬斯·德昆西《一個鴉片癮者的自白》
「我們沒有依靠,沒有力量,沒有希望!」帕夏說,「我們一無所有!每個人,啊,全世界的每一個人,都跟土耳其人為敵!天曉得,政府很可能也要被迫放棄這座堡壘了……」
「因為重要的是故事,而不是說故事的人。眼前我們有一則故事要說。」
此刻,卡利普在一團迷霧中哭泣。彷彿置身於一個他熟悉卻不曉得自己熟悉的地方,彷彿沉浸在一本他讀過卻不記得自己讀過、因此依然讓他激動的書中。他知道自己曾經感受過這樣的絕望和打擊,然而,他也知道,這種痛楚是那麼強烈,任何人一輩子只可能經歷一次。被欺騙的錐心之痛、幻想和失去的刺痛,是他一個人獨有的,他不認為別人能夠感受得到,但是,他又覺得這是某種懲罰,某個人像布棋局一樣,設下了這個圈套。
卡利普從坐了好幾個小時的椅子上站起身,脫下耶拉的睡衣,梳洗一番,颳了鬍子,然後換上衣服。透過鏡子,他端詳自己臉上的文字,發現它們如今不再像是某個神秘故事或瘋狂遊戲的延續,也不再像某個讓他懷疑自己身份的視覺錯誤。就如同擺在鏡子前方的舊刮鬍刀片,或由施雲娜·曼卡諾代言的粉紅色麗仕香皂一樣,他臉上的文字也是真實世界的一部分。
淚水滴落在如夢的照片上,他沒有抹掉,他沒有辦法用鼻子呼吸,他坐在椅子里動也不動。星期五夜晚尼尚塔石廣場上的喧囂滲進房間里:超載的公交車裡疲乏的引擎發出隆隆聲響,擁擠的馬路上隨意亂鳴的汽車喇叭,交通警察怒氣沖沖的哨音,擺在各家唱片行騎樓門口的大喇叭此起彼落地傳出流行音樂,還有人行道上的嘈雜人聲https://read•99csw.com,這片嗡嗡的聲響不僅在窗玻璃上回蕩,也引起屋裡的物品微微的共鳴。卡利普傾聽著房間里的共鳴聲,想到傢具和物品也有它們自己的世界,隔絕於眾人的日常生活之外。「既然被騙就被騙了。」他告訴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這句話,直到每一個字眼變得空洞沒有情感,轉化為不具絲毫意義的聲音和字母。
「好吧。」易斯肯德說,「我打電話上樓通知一下,他們一定等很久了。」
「王子的鋼琴回來了。」卡利普說。他不是很清楚自己是用誰的口氣在說話,自己到底是誰,不過他很確定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那棟公寓大樓的土地上原本是間狩獵小屋,有一個王子曾經居住在那裡。讓我告訴你們王子的故事!」
「他們認識你。」易斯肯德說,「那天晚上在酒吧里,你也講了一個故事。」
「我碰巧認識那位門房。」卡利普忽然開口,「就是他幫我們從『城市之心』公寓搬到小巷裡的住處。」
「認識我?」卡利普一邊說一邊坐下來,「你用詞不夠精確。他們是見過我,沒錯,僅此而已。而且,今天我是另一個人。他們既不認識那天見到的人,也不認識今天站在他們眼前的我。我打賭他們看土耳其人都長得一樣。」
「就跟他們說我是耶拉·撒力克。」卡利普惡狠狠地說,連自己都有點吃驚。
「在那家酒吧。」女人回答。
「就算我們告訴他們,那天晚上見到的是另一個人,」易斯肯德說,「他們也一定會預期耶拉·撒力克應該年紀要大得多才對。」
「很久以前,有一個王子住在這座城市裡,他發現生命中最重要的問題,在於一個人能不能做自己。」卡利普開始敘述。隨著故事的進展,他感覺到王子的怒火在自己體內燃燒,讓他變成了另一個人。是誰呢?當他講到王子的童年時,他察覺到自己的新身份是一個從前名叫卡利普的小男孩。當他談到王子刻苦讀書的過程時,他則變成了這些書本的作者。當他提到王子在小屋裡度過的孤獨歲月時,他又轉變成為各種故事中的英雄。而當他描述王子向書記員口述內心想法時,他感覺自己就是那名學習王子思想的人。當他敘述王子的故事就好像在講耶拉的那些故事時,他發現自己變成了耶拉某一則故事中的主角。當他揭開王子生平的最終結局時,他心想:「耶拉以前老是這麼結尾。」因此開始氣飯店房裡的其他人竟然沒能領悟。怒火增添了他講話的說服力,幾個英國人認真地聽,彷彿聽得懂土耳其文似的。等卡利普說完王子的生平之後,停都沒停,他又把同一個故事重頭再說一遍。「很久以前,有一個王子住在這座城市裡,他發現生命中最重要的問題,在於一個人能不能做自己。」他開始說,帶著同樣的自信。四個小時之後,他將回到「城市之心」公寓,回想起第一遍和第二遍之間的差異,他將會做出這樣的結論:說第一遍時,耶拉還活著,說第二遍時,他已經倒卧在警察局正對面,阿拉丁商店旁邊不遠處,氣絕身亡,屍體上面蓋著報紙。他在第二次說的時候,加強了某些第一次沒有留意的部分,而當他說第三遍時,他已經很明白每講一遍他就會變成一個新的人。「正如王子,我敘述也是為了成為我自己。」他很想這麼說。他恨那些不准他做自己的人,深信生命和城市之謎惟有藉著說故事才能解開,最終,體驗著內心死亡和蒼白的感覺,他結束了第三遍故事,屋裡陷入徹底的安靜。接著,英國記者和易斯肯德飛快地給卡利普一陣掌聲,彷彿在精彩的演出結束后,觀眾發自內心地向大師致敬。
「我們沒有人是自己。」卡利普低聲耳語,彷彿在泄露一個秘密,「我們沒有人可以。你難道不懷疑別人或許把你視為另一個人嗎?你真的百分之百肯定你就是你嗎?假使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你真的百分之百確信,你所肯定的自己就是你嗎?究竟這群人想要的是什麼?他們在尋找的,難道不是某個背景特殊的外國人嗎?然後利用他的故事,來感動那些吃完晚餐看電視的英國人,讓他們為他的憂愁而苦惱,為他的悲傷而落淚?我就有這樣的故事,可以滿足節目的需求!甚至不用拍到我的臉。他們可以用燈光把我的臉弄暗。一位家喻戶曉的神秘土耳其專欄作家——更別忘了我的回教徒身份,這是最有意思的重點——由於擔心政府壓迫、政治暗殺以及地下黨派恐嚇,決定以不暴露身份的方式,接受英國廣播公司的專訪。這樣不是更妙嗎?」
「可是為什麼?」
他打電話給易斯肯德。他告訴他,自己馬上就要找到耶拉了。他問,英國電視台的人還會在城裡待多久呢?「今天是最後一晚,」易斯肯德說,「他們明天一大早就要回倫敦。https://read•99csw.com」卡利普解釋自己很快會聯絡上耶拉,而耶拉也想見見那些英國佬,為他們釐清某些主題,他也認為這是一場重要的訪談。「這樣的話,我最好今天晚上跟他們聯絡一下。」易斯肯德說,「他們也興緻勃勃。」卡利普說「目前為止」他都會待在這裏,並且把電話上的號碼念給易斯肯德抄下來。
他們全都以又好玩又嚴肅的心情,看著老門房,而他也帶著一模一樣的好玩和嚴肅,一面微笑著,一面把載了鋼琴的馬車拉進一棟舊公寓大樓的前院。
「他們在笑什麼?」卡利普問。
十一歲的如夢好奇地盯著鏡頭,想必是耶拉拿著相機在某次博斯普魯斯海峽之旅時拍的,背景是那棵著名榆樹下的咖啡座,旁邊是穿大衣打領帶的梅里伯伯,年輕時長得很像如夢的美麗蘇珊伯母,以及某個耶拉的怪異朋友或是某個在埃米甘清真寺當阿訇的人……如夢穿著她在二三年級夏天時常穿的綁帶子洋裝,還有,抱著荷蕾姑姑當時兩個月大的小貓「煤炭」叫它看魚缸的瓦西夫,再加上叼著煙眯著眼睛笑的艾斯瑪太太,她還故意拉整披肩想擋住自己別被拍到,儘管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鏡頭的範圍里……如夢躺在奶奶的床上像嬰兒般熟睡,就如卡利普在七天又十小時前最後看到她的姿勢,兩隻膝蓋蜷縮到肚子,腦袋頂進枕頭裡,因為撐飽了齋戒假期的流水席餐點而累得睡著,那是她第一次婚姻的第一年,滿懷革命理想、一身邋遢的如夢與自己的母親、叔叔、姑嬸們鮮有往來,但卻在那個冬日,意外地隻身出現……全家人和門房以斯梅及他太太佳美兒,一起在「城市之心」公寓前面擺姿勢拍照,所有人都直盯著鏡頭看,只有系了緞帶、坐在耶拉腿上的如夢,注視著人行道上一隻如今想必早已死了的流浪狗……蘇珊伯母、艾斯瑪太太和如夢擠在人群中——圍觀的群眾站在帖斯威奇耶大道的人行道兩側,從女子學校一路延伸到阿拉丁商店——觀看法國總統戴高樂通過,不過照片沒拍到他本人,只拍到禮車的車頭……如夢坐在她母親的梳妝台前,檯子上擺滿了一盒盒蜜粉、一管管「沛膚」冷霜、一瓶瓶玫瑰水和古龍水、香水噴霧器、指甲銼刀和髮夾,她把剪了俏麗短髮的腦袋伸到兩面邊鏡的中間,變成了三個、五個、九個、十七個和三十三個如夢……十五歲的如夢穿著無袖印花棉洋裝,沒有察覺有人在拍照,低著頭在報紙上做填字遊戲,陽光從窗戶灑落在報紙上,一碗烤豆子擱在旁邊,她一面扯頭髮一面咬著鉛筆尾端的橡皮擦,臉上的表情讓卡利普害怕地明白,自己被隔絕在外……頂多是五個月前的如夢開懷大笑——卡利普知道,因為他看見她戴著上次生日時他送給她的希泰族太陽神徽章項鏈——就在這裏,在這個卡利普徹夜踱步的房間里,坐在卡利普現在坐著的椅子上,旁邊就是他剛剛才掛上的電話……如夢拉長了臉,在某個卡利普認不得的鄉間咖啡館里,為了父母在郊遊途中越發激烈的爭吵而苦惱……如夢在她高中畢業那年去過的奇里歐海灘上,身後是一片海洋,她試著裝出快樂的樣子,但卻露出一抹憂鬱的笑容——她的丈夫,此刻看著照片的卡利普,永遠猜不透那種微笑中的秘密——她美麗的手臂自在地擱在一輛別人的腳踏車的置物籃上,身上穿著一件比基尼,露出盲腸炎開刀的疤痕,以及兩顆連在一起像豆莢形狀的痣,就在傷疤和肚臍之間,還有隱約可見映在她絲緞肌膚上的肋骨陰影,她手裡拿著一本雜誌,卡利普看不清楚雜誌名稱,但那並不是因為照片失焦,而是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非常高興見到你!」女人說。兩個男人立刻異口同聲地跟進,好像漫畫里的雙胞胎。「不過,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吃過了麵包、魚子醬、白切牛舌和香蕉后,他想更進一步加強自己與現實世界的聯繫,於是開始處理被他擱在一邊的公事。他聯絡一個共同合作辦政治案件的同事,但得到的答覆是,對方突然被召出城去了。某個案子進展緩慢,和往常一樣,不過另一件案子則達成了某種結論,兩人所代理的客戶分別被判處六年徒刑,因為他們窩藏某個地下共產黨組織的創立者。他忽然想起,在不久前才讀完的報紙里曾瞥見這一則新聞,卻沒有把它跟自己的事聯結在一起,這使他不禁感到生氣。儘管他不清楚這股怒氣是從何而來,又是針對誰。於是他打電話回家,彷彿那是自然該做的事。「假使如夢接了電話,」他心想,「那麼我也要耍她一下。」他打算變音,然後說想找卡利普。但電話並沒有人接。
是易斯肯德。他已經跟英國廣播公司電視台的人說過了,他們非常興奮,今晚將會在佩拉宮飯店等耶拉到來,他們已經布置好一個房間以供錄像read•99csw•com。不知道卡利普聯絡上耶拉了嗎?
九點零二分,他縮著脖子鑽進阿拉丁商店對面大樓的黑暗門廊,然而,對街的人行道上並沒有任何像是電話里的禿頭男人或他太太的蹤影。卡利普在腦中勾勒禿頭男人的臉,回想他在酒吧里講故事的模樣。他很氣那個男人和他太太竟然給他錯的電話號碼:是誰在騙誰?是誰在耍誰?
佩拉宮飯店的大廳溫暖而明亮。右邊是一間寬敞的接待室,易斯肯德坐在一張舊沙發椅上,與其他遊客一起觀看一群人在這裏拍戲。原來有一組國產片工作人員,利用飯店的19世紀裝飾作背景,拍攝一出歷史劇。燈光通亮的房間里洋溢著嬉鬧、友好、歡樂的氣氛。
這時,無論是在尼尚塔石廣場,還是清真寺旁的人行道上,或是伊赫拉穆那頭的馬路上,都沒有半個能引起注意的人,只有心不在焉的行人、沒穿外套疾步走過的店員、徹底迷失在幽藍夜裡的孤獨旅人。有那麼一陣子,馬路和人行道上空無人跡,卡利普似乎可以聽見對街裁縫車行的霓虹招牌吱吱作響。四周不見人影,除了一個警察,他手裡拿著機關槍,站在車站前守衛。望著樹榦被阿拉丁用橡皮筋和晒衣夾掛滿了內衣女郎雜誌的栗子樹,卡利普感到有點害怕,彷彿他正被人監視,被發現了身份,或是身處危險中。接著傳來了一聲噪音,一輛駛向伊赫拉穆的1954年道奇,在行經轉角處時,差點撞上了一輛開往尼尚塔石方向的舊斯科達公交車。公交車緊急剎車,卡利普看見車裡的乘客紛紛站起來,轉頭去看另一邊的街道。隔著不超過三英尺的距離,藉助公交車裡的昏暗燈光,卡利普與一張對此事故無動於衷的疲倦面孔四目相對:一個六十多歲、歷盡風霜的男人,有著一對奇異的眼睛,充滿了傷痛。他以前遇到過這個人嗎?他是一個退休的律師,還是一個等待死亡的教師?或許,在四目交投的剎那,對方心裏也想著同樣的問題——多虧了城市生活給予他們大胆對望的機會。公交車開走了,兩人就此分別,也許永不再相遇。透過紫煙瀰漫的汽車廢氣,卡利普察覺對面人行道上開始有些動靜。兩個年輕人站在阿拉丁商店門口,互相點煙,想必是兩個大學生正在等另一個朋友,準備一起去看星期五晚場的電影。阿拉丁的店變得擁擠起來,有三個人在那裡翻閱雜誌,還有一個守夜警衛。一個留著大鬍子的賣桔子小販,眨眼間已經推著他的推車來到街角,但很可能他早在那兒待了好一陣子,只是卡利普沒有注意到。一對夫妻沿著清真寺旁的人行道走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但很快地卡利普就看見,年輕父親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孩。同一時刻,隔壁小糕點鋪的老闆娘,一個上了年紀的希臘太太,熄掉了店裡的燈,把磨損的外套裹在身上,走出門外。她對卡利普禮貌地微微一笑,然後拿勾子把鐵卷門哐啷用力拉下。接著,阿拉丁商店和人行道又突然凈空了。一個住在前面附近、自以為是明星足球隊員的瘋子,穿著一身藍黃足球制服,從女子學校的方向緩緩地推著一輛嬰兒車走過來;他平時都把報紙放在嬰兒車裡,到潘加地的珍珠戲院大門口兜售。小推車的輪子轉呀轉,發出卡利普挺喜歡的音樂。
我的寫作相當於大聲思考,迎合我自己的性情,而不管聽者是誰。
掛上電話,他內心激動,在恐懼與快樂、焦慮與平靜、復讎快|感與兄弟情誼之間來回擺盪。他飛快地在筆記本、紙張、舊文章和剪報裏面翻找,搜尋著什麼,儘管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某個暗示,以證明自己臉上的文字存在?可是那些字母和它們的意義是如此明晰,無須任何證明。某種邏輯,協助他選擇該說什麼故事?然而,除了自己的憤怒和激動之外,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事物。某些範例用以闡釋這個謎的美?但他明白,他只需帶著自信說自己的故事就已足夠。他翻遍櫥櫃,把地址簿迅速瀏覽一遍,讀了讀那些「關鍵句」,看了一下地圖,瞥了幾眼大頭照。正當他埋頭在戲服箱里探尋時,突然深深後悔自己竟然打算故意遲到,於是,他匆忙衝出門外,時間差三分九點。
趁易斯肯德翻譯的時候,卡利普透過敞開的窗戶,望著金角灣和城市裡的黯淡燈火。當初眾人為謝里姆一世清真寺打燈照明,顯然是為了增添其觀光吸引力,然而,和過去一樣,有人偷走了幾盞燈,使得清真寺變成一堆詭異嚇人的石頭,看起來像是只剩下一顆牙的老頭的黑洞般的嘴。一聽完易斯肯德的翻譯,女人立刻為自己的誤會禮貌地道歉,她語中不失幽默地說,她把當天晚上另一個說故事的人,一個戴眼鏡、身材高大的小說家,混淆為耶拉先生了,但她看起來並不相信自己說的話。似乎她決定把卡利普及這種read.99csw.com奇怪的情況視為有趣的土耳其特例,拿出一種「我不懂但我尊重」的態度,像一個寬容的知識分子在面對不同文化時的做法。卡利普很快就對這位細膩的女人產生了好感,她頗具有運動員的精神,即使察覺手中的牌有異,也沒有立刻喊停不玩。她是不是有點讓人聯想起如夢?
尼尚塔石廣場上的噪音逐漸被隔壁大樓傳來的電視喧嘩聲所取代。他聽見八點鐘新聞的開頭配樂,意識到全伊斯坦布爾六百萬市民,此刻都聚集在自家的餐桌前看電視。他很想手|淫,但那隻甩不掉的眼睛一直干擾他。他強烈渴望能做自己,做自己就好,強烈到他想摔爛房裡的每樣東西,想殺死把他推入這個處境的每個人。正當他打算把電話從牆上拔下來丟出窗外時,這台機器響了。
「耶拉不在這兒,他沒辦法來。」卡利普開始向易斯肯德解釋。「突然有很重要的事。他之所以一直躲著就是為了這件神秘事務。他要我代替他接受採訪,原因也是基於那個秘密。要講的故事我已經滾瓜爛熟了,我會接替他的角色。」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笑聲從拍攝歷史片的角落傳來。他們從沙發椅上扭過身子,轉頭張望。
他在貝尤魯酒吧見過的三名英國記者全在房間里。兩個男人手裡拿著茴香酒,一邊調整攝影機和燈,一邊喝酒。女人正在閱讀雜誌,她抬起頭來。
「我們的名記者,耶拉·撒力克,專欄作家,親自來了。」易斯肯德用英文說,卡利普聽來覺得頗為做作,他當下便把這句話在心中翻譯成土耳其文。
他決定打電話給荷蕾姑姑。他想過,他的親戚們可能因為一直沒有耶拉和如夢的消息,而跑到警察局。或者,全家人仍在等他和如夢從伊茲密爾度假回來?這是他編給荷蕾姑姑聽的謊言,說自己從一家雜貨店裡打電話,而如夢正坐在計程車里等他。還是,如夢回去過,並向他們坦白了一切?此時此刻,他們有沒有耶拉的任何消息?他撥打荷蕾姑姑家的電話,壓低音調改變聲音,解釋說他是一個忠實的讀者及仰慕者,想要親口向耶拉讚美他今天的專欄。荷蕾姑姑的回答很謹慎,沒有多作解釋,只是告訴他,耶拉不在,請他打電話去報社問問看。兩點二十分的時候,他開始一個接一個地,試打他抄在《品格論》最後一頁的七個電話號碼。
一直打到晚上七點,他查出這七個號碼中,一個屬於他完全不認識的家庭;一個是那種常見的沒禮貌小孩;一個是一個說話又直又尖的老頭子;一個通到一家烤肉串店;一個通到一個萬事通房地產經紀人,他並不好奇之前擁有這個號碼的人是誰;一個打到了一個女裁縫家裡,她說這個號碼她用了四十年了;最後一個則打到了一對晚歸的新婚夫婦家裡。就在他猛打電話的同時,他發現在一個裝滿明信片、之前完全沒興趣仔細翻閱的盒子底部,有十張生活照。
當計程車經過阿拉丁商店時,卡利普想像禿頭男人正躲在角落裡,就像自己剛才那樣,等待著耶拉。是他的幻想嗎?還是他真的看見一個衣著怪異的可怕人影,藏在賣裁縫車的商店櫥窗里,周圍是一群在霓虹照耀下凍結的人型模特兒,他夾雜在那些彷彿被施了魔咒的駭人軀體間,正在用裁縫車縫著什麼。他不確定。來到尼尚塔石廣場,他叫計程車暫停,買了一份《民族日報》的晚報版本。他帶著好奇和興奮閱讀自己的文章,彷彿在讀耶拉的作品,與此同時,他想像耶拉也正在讀這篇以他的名義和照片發表的陌生文章,只不過,他抓不準耶拉的反應。一股怒氣從心底升起,直指向耶拉和如夢:「你們會遭到報應!」他好想這麼說。但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希望他們如何:是遭到惡報還是善報?不僅如此,在他內心某處,其實暗暗幻想著能在佩拉宮飯店撞見他們。計程車沿著塔拉巴西曲折的街道蜿蜒而上,經過黑暗的旅館和塞滿了人的簡陋咖啡館。整個伊斯坦布爾正在期待某件事情發生,卡利普有這種感覺。接著,他驚訝地注意到馬路上的汽車、公交車和卡車竟如此殘破不堪,而他卻從來都不曾察覺。
「她說,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易斯肯德替卡利普翻譯成土耳其文。
「我不知道那些人願不願意接受這種安排!」
一份《民族日報》已經從門縫裡塞進來,他看著自己的文字出現在耶拉的老地方,好像在看別人的文章。既然它們是刊登在耶拉的照片下,想必是耶拉的文句。但另一方面,卡利普也知道這些句子是他自己寫的。然而這對他而言一點也不矛盾,相反地,它看起來只不過是一個清晰明了的世界的延伸。他想像耶拉正坐在其中一間他手上握有地址的公寓里,閱讀著自己專欄中別人的文章,不過卡利普猜想,耶拉應該不會視其為欺詐或對他的人身攻擊。很有可能,他甚至認不出那不是自己的舊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