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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35、王子的故事

第二部

35、王子的故事

王子曾經口述道,在那六年即將結束的某一天傍晚,他清楚地頓悟了他所謂一生的發現及目標。「某個快樂的晚上,我正一如往常地幻想自己登上了奧斯曼王位,對著某個試圖干預國家事務的笨蛋破口大罵。正當我想像自己『就如伏爾泰所言』地斥責那個笨蛋時,我僵住了,驚覺自己陷入窘境。彷彿我幻想的第三十五位奧斯曼蘇丹並不是我,而是伏爾泰;彷彿那不是我,而是一個扮演伏爾泰的人。剎那間,我才了解到,若一個蘇丹不是自己而是別人,會是如何的恐怖——一個蘇丹,握有千萬人的性命,掌控數不清的事務,統理一片在地圖上似無邊際的國土。」
書記曾經寫道,小王子為了躲避哥哥雷夏特的追逐,在多爾馬巴赫切宮的後宮里到處亂跑,把門開開關關,從樓梯上跳上跳下,還當著黑人太監總管的面摔上門,把他嚇暈了。書記曾經寫道,王子十四歲的姐姐穆妮芮,在即將嫁給一個四十五歲的自大狂帕夏的前一夜裡,把她最疼愛的弟弟抱在腿上,一邊哭泣一邊說,她的悲傷單單隻是因為她再也不能陪伴弟弟。那一夜,姐姐的眼淚濕透了王子的白衣領。書記曾經寫道,一群英法人士由於克里米亞戰爭來到了伊斯坦布爾,在一場為他們舉辦的宮廷宴會中,王子不僅在母親的允許下與一位十一歲的英國女孩跳舞,還與她相處了很長的時間,共同翻閱一本畫著火車頭、企鵝及海盜船的書。書記曾經寫道,在一場為船隻命名的典禮上——以王子的祖母蓓茲米·阿連皇太後為名——王子跟人打賭,如果他敢往智障哥哥的後腦勺打一掌,那麼他便可以吃掉整整四磅的土耳其甜點,包括玫瑰口味和開心果口味的。書記曾經寫道,王子和公主偷偷坐著皇家馬車溜到貝尤魯一家商店裡,去看店裡賣的各式各樣無奇不有的手帕、古龍水、扇子、手套和雨傘,可是沒想到他們竟然只買了售貨男孩身上的圍裙,因為他們想到時候扮戲時會挺方便。書記曾經寫道,王子小時候和青少年時代,很喜歡模仿各種人,像宮廷御醫、英國外交官、總理大臣、從窗外駛過的船隻、嘎吱作響的門聲、太監總管的娘娘腔、他的父親、馬車、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響、他在書中讀到的一切、父親葬禮上哀泣的眾人、浪潮,以及他的義大利籍鋼琴老師瓜帖利帕夏。事後,王子總會提醒書記說,所有這些他一字不差重複敘述的回憶,儘管伴隨著憤怒與仇恨的字眼,但必須要了解它們事實上是包含了數不盡的吻,是無數的女人與少女,伴著蛋糕、蜜餞、小鏡子、八音盒及許許多多的書本和玩具,一起呈獻給他的。
在這段等待著聲音從故事的無盡深淵緩緩浮出的日子里,有一天,王子終於提到了女人和愛情,由於他視其為「最危險的課題」,所以他從來不曾碰觸,直到那特別的一天。接下來將近六個月的時間里,他暢談自己的舊情人、稱不上愛情的感情、他與一些後宮嬪妃之間的「親密」關係——除了少數幾個人之外,回想起她們時他總帶著憂傷與悲憫——以及他的妻子。
日後王子還會拿其他的故事來解釋這頓悟的剎那,但書記深知,在靈光乍閃的一刻后,接下來的總是同樣的兩難:一個能決定千萬人生死的蘇丹,在腦海中思忖著別人的詞句,這是正確的嗎?一個未來將統治世界上最偉大帝國的王子,是否應該純粹依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一個人若滿腦子縈繞著別人的思想,如同噩夢般揮之不去,那麼他可以算是個蘇丹嗎?或者,只是個影子?
在他死前半年的某一天夜裡,王子解釋,倘若就連在小屋裡經歷了十五年的奮戰後,他都依然無法成功變成他自己,那麼,伊斯坦布爾也將變成一個「做不了自己」的可悲城市,大街小巷將失去自我特色,城市裡的廣場、公園和人行道將只能模仿其他城市的廣場、公園和人行道,而路上的不幸人群將永遠無法達成做自己的目標。從他的言談中得知,他對伊斯坦布爾的每一條街道是多麼了如指掌,雖然他從來不曾踏出過小屋花園外一步,但卻在想像中鮮明地刻印下每一盞街燈和每一家商店。他拋掉平常的憤怒聲音,改以嘶啞的嗓音說道,從前當萊拉小姐每天會搭乘馬車來小屋的那段日子,他常花費很長的時間,幻想著馬車穿梭在城市街道的景象。「在那一段奧斯曼·亞拉列丁王子殿下極力渴望做自己的日子里,他經常用上整整半天光景,幻想著一赤一黑兩匹駿馬拖著一輛馬車,從庫魯謝米一路駛向小屋。等兩人一如往常用餐完畢、爭吵結束后,王子會花上剩下的半天時間,想像馬車沿著同樣的大街小巷,蜿蜒穿梭,載著淚汪汪的萊拉小姐返回帕夏父親的宅邸。」書記以他慣有的細膩筆跡,一絲不苟地寫下這些。
「這十年間,奧斯曼·亞拉列丁王子殿下不僅努力遏制書本及故事,也遏制任何阻礙他成為自己的事物。」王子站在樓梯頂往下喊,補充說明。書記一如往常地寫下這句話以及後續的長篇大論,雖然這些話王子已經重複過八百遍了,但他仍帶著第一次說出口時的熱情自信與興緻昂揚,再次向書記口述。書記寫下,這十年間,王子不僅遏制書本,還包括周遭任何具有同等影響力的物品,原因在於,這些傢具——桌、椅、茶几——通過為他帶來必要或不必要的舒適或不舒適,而讓他遠離了一己的內心私語;原因也在於,當王子瞥見煙灰缸或蠟燭台時,他會分心岔神,而無法專註于能使他成為自己的思想;除此之外,所有牆上的繪畫、茶几上的花瓶、沙發上的靠枕,都會把王子捲入他不想要投入的心理狀態;最後,所有的時鐘、碗盤、筆以及古董椅子,全都滿載了回憶與聯想,阻礙著王子成為自己的努力。
依照王子的看法,這種親密關係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就算一個毫無特色的平凡女子,也可能在你沒有設防的情況下,佔據你的一大片思緒。王子年輕時,結婚後,甚至在拋妻棄子離開博斯普魯斯畔的宅邸,搬進小屋后的頭幾年裡——也就是說,在三十五歲以前——九九藏書他從不曾為這件事煩憂,因為那時的他還不曾下定決心「只做自己」,而「不受任何影響」。除此之外,由於「可悲的模仿文化」教導我們每一個人,若能愛一個女人、男孩或真主愛到忘記自我——也就是「融入愛情之中」,是一件非常值得驕傲和讚美的事,因此王子也像街上的普羅大眾一樣,始終以「墜入情網」為榮。
「昨天晚上我夢到我母親在遠方一座陰暗濃密的森林里等我。」王子躺卧在沙發上口述,「有水從一個紫紅色的大水罐里湧出,但非常緩慢,像是奶酒一樣。」王子說,「這時我才明白我之所以活下來,是因為我一輩子都堅持做我自己。」書記寫道:「奧斯曼·亞拉列丁王子殿下用盡一生等待寂靜,為的是希望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和故事。」「等待寂靜。」王子重複。「伊斯坦布爾的時鐘不該停下來,」王子說,「當我在夢中看著時鐘時,」王子開口,書記寫下,「他總覺得他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一陣沉默。「我羡慕沙漠中的礫石,它們單單隻要做自己就好,我羡慕人跡罕至的高山上的岩石,以及不為人知的山谷中的樹木。」王子滿懷熱情地費力地說。「在我的夢中,漫步在我的記憶花園裡,」他開口,然後又說,「一無所有。」「一無所有。」書記小心翼翼地寫下來。一段很長、很長的寂靜。接著,書記從書桌後起身,走向王子躺卧的沙發,仔細端詳主人一會兒后,再靜靜走回書桌後面。他執筆書寫:「伊歷一三二一年,沙邦月七日,星期四清晨三點十五分,奧斯曼·亞拉列丁王子殿下,在帖斯威奇耶山丘的狩獵小屋口述完最終遺言后,溘然長逝。」然而二十年後,他又以同樣的字跡寫下:「奧斯曼·亞拉列丁王子殿下未能活著登上的王位,在七年之後,由小時候被他打過後腦勺的穆罕默德·雷夏特殿下登基,在其統治下,奧斯曼帝國參与了世界大戰,最終走向滅亡。」
「一無所有一定要記得重複三遍。」王子這麼說的同時可能正在上樓,或是下樓,要不然就是繞著書記的桌子走來走去。「不能只寫兩遍!」一開口,王子便發現自己說話的語氣和態度,恰恰是在模仿年少時教過他法文的法蘭斯先生,不僅神似他在聽寫練習中使用的獨特風格,就連氣沖沖的步伐和訓話的語調都絲毫不差。這使得王子頓時陷入某種「打斷他智識活動」、「迫使他的想像力全然失色」的恐慌中。經驗老到的書記早已習慣他各式各樣的發作,遇到這種情況,他只是丟下筆,露出冷淡、呆板、空白的表情,彷彿換上一張面具,等待這場「我無法做我自己」的急性發作慢慢平息。
第二天,當書記上樓去,要替躺在沙發上發燒的主人再拿一床棉被保暖時,他突然彷彿中了魔咒似的意識到,這間桌椅早已被丟棄、門窗被毀壞、裝飾被拆除的狩獵小屋,是如此地空蕩,空空蕩蕩。空無一物的房間,牆壁和樓梯間,瀰漫著夢境般的一片白。其中一個空蕩的房間里佇立著一台白色史坦威鋼琴,全伊斯坦布爾只有一台,是王子童年時的玩具,幾十年來它沒有再發出過聲響,被徹底遺忘了。書記望著這一片白,望著白色的光芒從窗口|射進小屋,彷彿落在另一個星球上,感覺好似所有的過往都已退色,所有的記憶都已凍結,所有的聲音、氣味、物品都已消逝,就連時間也停了。手裡抱著一條無香味的白棉被走下樓,他禁不住覺得眼前的一切,王子躺卧的沙發、他工作多年的桃花心木書桌、白紙、窗戶,都像是迷你娃娃屋裡的傢具,如此地脆弱、易碎、不真實。當書記把棉被披在王子身上時,他注意到主人好幾天沒刮鬍子的臉上,蒼白逐漸擴散。他頭邊的小茶几上,擺著半杯水和幾顆白色的藥片。
「因為那段時間,我純粹專註于閱讀。」王子常常說,「我只夢想我所讀到的種種。這六年來,我的生命中只有那些作家的思想和話語。」接著他又補充,「不過,整整六年來,我絲毫沒有辦法做我自己。我不是我,而或許那就是我得以快樂的原因。問題是,一個蘇丹快不快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他自己!」每次他回憶起那六年的快樂時光,口氣里總帶著痛苦與渴望。接著他會再次重複一句書記員已經寫過上千遍的話:「每個人,不單單是蘇丹,最重要的都是要做他自己。」
王子死前的一百天,他又開始在腦中聽見了別人的聲音與故事,為了壓制這些雜音,怒氣沖沖的王子列舉出潛藏在自己體內的各種角色,無論他是否知情,他們就如同第二個靈魂般一輩子附著在他的體內。他靜靜地敘述所有的角色,說自己如同抑鬱的蘇丹被迫每晚變裝一樣,必須扮演這些不同的身份。其中他惟獨偏愛一個角色,因為那個人愛上一個秀髮散發著紫丁香芬芳的女人。由於書記曾經一遍又一遍地反覆閱讀王子口述的字句,六年來的工作,讓他一點一滴地得知、了解而取得了王子過往記憶的最細枝末節,所以書記非常清楚,那位秀髮散發著紫丁香芬芳的女人,就是萊拉小姐。理由是,他記得自己有一次寫下一個故事,是關於一個忘不了紫丁香芬芳而迷失了自我的情人,他永遠無法肯定,那位秀髮散發紫丁香氣息的女子是意外身亡,還是因他犯的錯誤而死。
書記的一個親戚把這些記事本交付給耶拉·撒力克。而專欄作家死後,眾人在他的眾多文件中發現了這一篇文章。
「等我想通我必須不做別人而做自己,不是影子而是真正的蘇丹時,我才了解到我應該甩脫所有的書本,不僅是這六年間所讀的,而是一輩子讀過的。」王子說著說著準備開始敘述接下來十年生活的種種,「倘若我想成為自己而非別人,那麼我就必須拋棄所有的書籍、所有的作家、所有的故事及所有的聲音。這花了我十年工夫。」
很久以前,有一個王子住在這座城市裡,他發現生命中最重要的問題,在於一個人能不能做自己。他的發現花了他一輩子,而他的一輩子就是他的https://read•99csw•com發現。這是他為自己短暫的一生所下的簡短評論,通過口述由書記員抄寫下來——為了寫下自己的發現,王子在生命最後幾年雇請了一位書記。王子說,書記寫。
多年來,為了避免受到別人的影響,他發起這場不可思議的生死交戰。然而,第十年的一天晚上,他照例在對抗熟悉的事物、他喜愛的香味以及感動他的書本,這時他往威尼斯式百葉窗縫望出去,只見月光照耀在積雪堆積的寬闊花園裡,突然間王子明白了,他所發起的戰鬥事實上並非他個人的戰鬥,而是幾百萬苦命人民的戰鬥,他們把一生的賭注都押在逐漸崩解的奧斯曼帝國上。書記再次把王子的話寫進筆記里,在王子一生的最後六年中,這句話不知已講過了幾萬遍:「所有沒辦法做自己的人,所有隻會模仿外來文化的文化,以及所有隻會從異國故事中尋求幸福歡樂的國家」都註定要衰頹、崩毀與滅亡。於是,在退居小屋等待登基的第十六年,王子決定聘請一位專屬書記。一方面,此刻的他已了解到惟有提高聲音講述自己的故事,才能夠擊敗外人的聲音;另一方面,他逐漸明白,自己個人的內心爭戰事實上是一場「歷史性的生死交戰」、「千年難得一見的最後的戰役,關係到是否要脫去外殼、直見本性」、「歷史發展中最重要的一個停頓點,後世的史學家將視其為一個轉變的關鍵」。
書記寫下那段日子里,王子和萊拉小姐在小屋會面及爭吵的情形。萊拉小姐會帶著僕人,乘坐馬車從她帕夏父親的宅邸出發,駛上半天的路,抵達小屋。接著兩人會坐下來共進晚餐,滿桌的餐點就像他們在法國小說里讀到的那樣,他們邊吃邊談論詩詞與音樂,就好像小說里那些優雅細緻的角色一樣。晚餐過後,當她該回家的時候,他們會陷入爭吵,就連在虛掩的門后偷聽的廚子、僕人、馬車夫也搖頭嘆息。「我們的爭執並沒有任何具體原因,」王子有一次解釋說,「我只是單單對她發脾氣,畢竟就是因為她,所以我才做不了自己,我的思想不再純粹,我再也聽不見發自靈魂深處的聲音。事情就這樣拖下去,直到她意外過世,而我永遠不知道她的死是不是我的錯。」
奧斯曼·亞拉列丁王子回憶起童年與青少年的種種時,常會有矛盾之處。書記員記得曾經寫過許多快樂的回憶,是關於一個開朗、歡樂、外向的青年,在奧斯曼皇室的宮殿、別墅和度假行宮裡度過美好的歲月——不過如今它們只留在前幾本筆記中了。許多年前,王子曾經透露:「由於我的母親,娜西罕妃子殿下,是我父親蘇丹阿布杜拉·梅西德的最愛,因此在他三十個小孩中,我最受寵。」然而,也是許多年前,當王子另一次提及這些快樂往事時,他卻說:「由於我父親,蘇丹阿布杜拉·梅西德,在他的三十個小孩中最疼我,因此我的母親娜西罕妃子殿下,他的第二個妻子,成為了後宮里最得寵的嬪妃。」
自從那一夜,皎潔的月光照在白雪盈盈的花園裡,讓人聯想起時間的永恆與可怕,從那時起,每天早上,王子便對著坐在桃花心木書桌前忠實而耐心的老書記,訴說自己的故事和發現。王子終將慢慢憶起,事實上多年前他就已經發現了他故事中「最重要的歷史面向」:早在他退隱至小屋前,難道他不曾親眼目睹伊斯坦布爾的街道每天都在改變,只為了模仿一個不存在的外國城市?難道他不曉得,滿街悲苦的民眾,通過觀察西方遊客以及研究隨處可見的外國人照片,改變了自己的衣著打扮?難道他不曾聽過咖啡店裡的閑談?那群落魄之人夜裡聚集在陋巷咖啡店的爐火旁,不是在講述土耳其的傳統故事,而是拿報紙上的垃圾彼此教育,殊不知那些文章是二流的專欄作家從《基督山恩仇記》或《三劍客》中斷章取義,把主角的名字改成伊斯蘭姓名而成。此外,他難道不曾為了打發愉快的時光,而時常光顧亞美尼亞珍本書商,翻閱他們所出版的這一類集結作品嗎?在他毅然決然展開遺世獨立的生活之前,王子難道不曾感覺到自己的臉,也正如其他的悲苦大眾一樣,逐漸失去了從前的神秘意義?也如那些悲慘、窮困、不幸的人民一樣,陷入了平庸?「的確,他知道!」書記為每個問題寫下答案,深知這是王子想要的寫法。「是的,王子感覺到自己的臉也在逐漸改變。」
「然而,其中最令人難以忍受,遠勝於回憶、物品和書本的,是人。」王子躺在尚未被處理掉的沙發里,聽書記把剛才口述的內容念出來,聽完后他加以補充。人有各式各樣,他們在最不恰當的時刻登門拜訪,帶來煩人的閑話和無聊的謠言。雖然出發點為善意,但他們惟一的貢獻就是擾亂一個人的內心平靜。他們的關心帶給人的是窒息而不是安慰。他們滔滔不絕講個不停,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有事情可以講。他們告訴你許多故事,只是為了要你相信他們是有趣的人。他們藉此展現對你的愛慕,而搞得你渾身不自在。或許這些都是芝麻小事,不過對於殷切渴望做自己的王子來說,他只想與自己的思緒獨處,因此每當有這些蠢人來訪,帶來無趣的閑話和無聊的抱怨后,王子總會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辦法做自己。「奧斯曼·亞拉列丁王子殿下主張,最最損害一個人自我的,乃是他身邊之人。」書記某一回寫道。而又有一次寫道:「人最大的喜悅,在於使他人看起來像自己。」他曾寫出王子最大的恐懼,是在於未來登基之後,他必須與這些人建立起關係。「對於可憐、悲慘、不幸之士的同情,會影響一個人。」王子以前常說。「我們之所以受到影響,是因為與那些平凡普通的人為伍,使我們到頭來也變得平凡而普通。」他說,「而那些性格特殊、值得尊敬的人,同樣也會影響我們,原因在於我們會不自覺地模仿他們。然而,從各方面來看,這些人是最危險的。」王子說,「不過,別忘了註明我已經把他們全部處理掉了,全部!再補充說,我發起戰鬥不單是為了自己,為了讓我能做自己,而是為了解放成千上萬的人民。」
依照王子的看法,口述能幫助他做自己。王子深信,惟有在對坐在桃花心木書桌前的書記口述時,他才能夠做自己。惟有他向書記口述的時候,他才能夠壓制住別人的聲音,這些人的話語read.99csw.com、故事和思想終日在他耳中縈繞,深植於心底,無論他如何在小屋裡來回踱步,或是在高牆圍繞的花園裡做任何事情,都甩脫不掉。「為了做自己,一個人必須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自己的故事和自己的想法。」王子說,書記把它寫下來。
王子時常在小屋裡來回踱步,與思想、故事和文字交戰。他時常在豪華的拱形雙向對稱樓梯上上下下,有時候,走上雙向樓梯的左翼時所說的那句話,在走下右翼來到兩梯交會的平台時,卻又改成另一句話。於是,他會要求書記念出剛才他走上左翼時口述的第一句話,或者,他會走到書記的書桌正對面,往那兒的一張沙發坐下來或躺下來。「念給我聽聽。」王子會說,而書記則會用死板的音調,複述他的老闆剛才口述的最後幾句話。
秋天來臨,深紅色的栗子樹葉開始落進青蛙低鳴的蓮花池,某個風大的日子里,王子受了風寒,卧病在床,但兩人都沒有太擔心。在這期間,王子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倘若他尚無法找到自我就登上了奧斯曼王位,掌握號令天下的權力,那麼,居住在伊斯坦布爾陋街暗巷裡的市井小民,將要面臨如此可悲的生活:「他們將透過別人的眼睛來看自己。傾聽別人的故事以支持自己的故事,迷戀別人的臉而非自己的臉。」他們沖泡著從附近菩提樹上摘下的花朵,一邊啜飲一邊繼續工作直到深夜。
畢竟,任何人若花一輩子等待登上一個帝國的王位,註定會發瘋;任何人若親眼目睹自己兄弟在等待夢想成真的過程中發瘋,他必然無可選擇地也將步上瘋狂之路,因為他早已陷入了瘋或不瘋的兩難之境。一個人之所以發瘋,並不是因為他想瘋,而是因為他太過努力避免自己發瘋;任何一位候補的王儲,只要曾經玩味過他的祖先們如何在登基后什麼都還沒做就先去勒死自己的兄弟,他這輩子就永難逃離發瘋的宿命。因為他必須了解這片他未來領土的歷史,因為他在任何一本舊史書中都可以讀到,他的祖先穆罕默德三世在即位成為蘇丹后,便把十九個兄弟一個接一個處死,不管他們是不是尚在母親的襁褓之中。任何一個王子,被迫讀完蘇丹們殺死年幼弟弟的故事後,等著他們的便是終生的瘋狂。既然這段令人難以忍受的漫長等待,終將結束在偽裝成自殺的下毒、絞死、謀殺之下,那麼,發瘋就成為惟一的出路,因為它意味著「我放棄」——對於所有等待登基如同等待死亡的王儲而言,這也是他們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渴望。惟有發瘋一途,才能逃過蘇丹的眼線監視、逃過企圖通過人脈接近王子的卑鄙政客所設下的陰謀詭計,同樣也逃過他自己那巨大可怕的登基之夢。任何一個王儲,只要朝他的夢想帝國的地圖瞥一眼,看見他即將要負責的領土是如此的寬廣遼闊、無邊無際,而他卻必須獨自一人統治——是的,獨自一人——任誰都會陷入瘋狂的邊緣。相反,任何一個王儲若無法意識到這片廣大無盡,無法理解自己未來必須治理的帝國是如此紛雜龐大,那麼他簡直已經瘋了。這時,列舉完種種發瘋的原因后,奧斯曼·亞拉列丁王子殿下會說:「如果說,相比那些統治奧斯曼帝國的笨蛋、瘋子和白痴,今天我算得上是一個理智的人,那麼,一切都是因為我看透了這個令人發瘋的廣大無盡!不像其他那些廢物、娘娘腔和白痴。去思索自己將有一天必須肩付廣大無盡的責任,並不會把我逼瘋。相反,仔細思索這件事,反而帶給我理智。原因在於,我很謹慎地通過意志和決心,控制腦中的想法,就這樣我發現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問題,在於一個人能否做自己。」
多年後,當王子聘請一名書記把自己的過往和思想記錄下來時,每當回想那段快樂年歲,他總這麼形容:「我的幸福童年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童年的單純快樂讓我始終是個單純快樂、長不大的小孩,直到二十九歲。一個帝國,竟能允許一位有可能登基成為一國之君的王子,享受著單純幸福的生活直到二十九歲,這樣的帝國必然衰頹、崩毀與滅亡。」二十九歲之前,排名第五繼承順位的王子,理所當然地花費了大量時間追求女人,閱讀書籍,累積資產與財富,培養對音樂及繪畫的淺薄嗜好,以及對軍事戰略更膚淺的興趣,結婚,生下兩男一女,並且一如所有人那樣交友與樹敵。後來在王子的口述中,他這麼說:「其實是因為我一直到二十九歲之後,才能夠擺脫掉所有的包袱,所有的女人和財產、所有的朋友和單純的思想。」二十九歲那年,由於某些全然無法預料的歷史發展,王子突然從第五繼承順位上升到第三順位。不過,依王子所見,只有蠢人才會堅信那些事件是「全然無法預料的」。種種事件都是再自然不過、意料之中的發展:他的叔叔,靈魂與思想及意志力一樣衰老的阿布杜拉·阿齊茲蘇丹,久病而亡;他最年長的哥哥,在繼承叔叔的王位之後不久便發瘋被廢。口述完最後一段,王子走上樓梯,然後說,繼位登基的二哥阿布杜哈米提其實也和他們的大哥一樣瘋;從雙向樓梯走下來時,他重複第一千遍說,排在他前面順位的那個王子——住在另一所宅邸中,也如他一樣,等待有朝一日登基為王——甚至比他們前兩位哥哥還要瘋。至於書記,他在寫下第一千遍這些危險的文字后,又得耐著性子再加入補充,解釋為什麼王子的皇兄們都發瘋了,為什麼他們不得不瘋,為什麼奧斯曼王子們除了發瘋之外什麼事都做不來。
曾經,一百年前,那時我們的城市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沒有上百萬的失業人口像無頭蒼蠅https://read•99csw•com般四處徘徊,沒有垃圾流過街道和橋下的排水溝,煙囪不會吐出焦黑的煙霧,公車站裡等車的人群也不會粗魯地你推我擠。過去那個時代,馬拉的街車走得無比緩慢,你可以在移動的時候跳上車。渡船也懶洋洋地航行,甚至有些乘客會下船走路,一路談笑風生,穿越菩提樹、栗樹和梧桐樹,直到下一個渡船站,等他們在站內的茶座喝完茶后,才又回到此刻姍姍來遲的同一艘渡船上,繼續他們的行程。在那個年代,栗樹和胡桃樹還沒有被砍下來做成電線杆,最後黏滿了各式各樣裁縫師和割禮師的廣告傳單。出了城市界外,放眼所見並不是成堆的露天垃圾山和聳立的電線及電話線桿,而是無憂無慮的蘇丹們過去賓士狩獵的森林、樹叢和原野。一片片綠草如茵的山坡,如今蓋滿了錯綜複雜的下水道、石板路及公寓大樓,但很久以前,那兒曾經有一間狩獵小屋,王子就在此居住了二十二年又三個月。
於是,王子開始向書記口述,他是如何一本本擺脫那些曾經影響過自己的書籍。書記寫下王子在小屋裡燒毀了伏爾泰全集,因為讀了越多他的作品,王子便越發感覺自己是個有智慧、無神論、詼諧且機智過人的法國人,而不是自己。書記繼續寫道,接下來小屋裡清空了叔本華的作品,因為它們讓王子變成一個隨時隨地、日以繼夜會去思索自己的意志的人,而這位悲觀的人物,這位德國哲學家,絕不可能是有朝一日要登上奧斯曼王位的王子。當初花費大筆金錢購得的盧梭全集,也被扔出了小屋,撕成了碎片,因為它們把王子變成了一個赤|裸裸面對自己的野蠻人。「我把法國思想家全燒了——認為世界是理性之地的戴爾圖、迪帕賽、莫瑞里,以及持相反意見的布里修特——因為閱讀他們的過程中,我看不見自己身為未來的蘇丹,而是一個譏誚好辯的教授,總是企圖駁斥前輩思想家的荒謬觀察。」王子經常這麼說。他燒掉了《一千零一夜》,因為書中那些微服出巡的蘇丹,不再適合現今的時代,不再適合王子未來要扮演的角色。他把《麥克白》也燒了,原因在於每次讀這本書,都讓他覺得自己是個軟弱的懦夫,不在乎為了爭奪王位而血染雙手,更糟的是,他不僅不引以為恥,甚至從中獲得一種充滿詩意的自豪感。他把魯米的《瑪斯那維》丟出小屋外,因為每當他閱讀這本書亂無章法的內容,被其中的故事給混淆時,他就變成了某個苦行聖人,樂觀地相信生命的本質便是雜亂無章。「我燒了謝伊·加里波,因為每次讀他,我就會變成一個憂傷情人。」王子解釋道,「我把波特佛里歐也燒了,因為閱讀他的作品,會讓我以為自己是一個想要成為東方人的西方人。伊本·佐哈尼也被我燒了,因為他會讓我以為自己是一個想要成為西方人的東方人。我不想要是東方人也不想要是西方人,我不想要執迷,也不想要瘋狂,不想勇於冒險,也不想當哪本書中的人物。」最後,為了總結以上的敘述,王子會再度執著地說出那一組疊句,那書記在六年間數不清的筆記中寫過無數次的話語:「我想只做自己。我想只做自己。我想只做自己。」
以前的街車多好啊!
王子逐一說故事,關於那些因為找不到自我而崩毀的王國,因為模仿別人而滅絕的種族,因為無法過自己的生活而消失的異域部落。伊利里亞人由於選不出一個國王,能夠以堅毅的人格教導人民做自己,因而從世界的舞台退場。巴別塔的崩毀,並非如眾人所言,是因為國王尼羅挑戰了上帝的權威,而是由於他投注一切來興建此塔,耗盡了所有使巴別塔得以獨樹一幟的資源。游牧民族拉比底亞在邁入農村經濟之際,受到交易往來的安提坡民族的引誘,投入盲目的競爭,從此失去蹤跡。薩珊王朝的滅亡,根據泰佰里的《歷史》所述,要歸咎於最後的三位統治者(荷米茲、柯蘇如和雅茲迪格),他們沉迷於拜占庭、阿拉伯與希伯來文明,一輩子不曾有一天能夠做他們自己。利底亞在首都沙迪斯建造起第一座蘇錫安風格的神殿後,短短五十年的時間里,輝煌的利底亞王國便衰敗滅亡,退出了歷史的舞台。瑟比瑞安這個民族,就連今日的歷史學家也不復記憶,原因在於他們不只遺忘了自己的過去,而且就在他們的國家即將要被建成一個亞洲大帝國時,大家也跟著淡忘了自己之所以為瑟比瑞安人的奧秘,全國人民彷彿感染了瘟疫一般,一窩蜂地穿上了薩爾瑪提亞人的服飾,背誦起薩爾瑪提亞人的詩歌。「米提亞人、帕夫拉哥尼亞人、凱爾特人,」王子接著說。書記立刻搶在他的主人之前補充說:「因為無法做自己而滅絕。」深夜裡,在精疲力竭地說完了各種死亡與毀滅的故事後,他們聽見夜闌人靜的屋外傳來夏蟬的鳴叫。
但這並不表示王子如前述所言,只聽得見自己的聲音。相反,每當他開始敘述時,他心知肚明,自己腦中想的其實是別人的故事;每當他即將產生自己的想法時,卻不禁被別人的想法所影響;而當他決定臣服於自己的憤怒時,感受到的卻是別人的憤怒。儘管如此,他依然明白,一個人要能找到自己的聲音,惟一的方法便是在腦中製造一個足以對抗所有聲音的聲音,或者套用王子的說法,「挑戰其他狺狺狂吠之口。」所以口述,他認為,能讓他在這場肉搏戰中佔上風。
書記寫道,整整十年間,王子除了摔的摔、燒的燒、丟的丟各種物品,想眼不見為凈之外,也努力遏制那些讓他變成另一個人的回憶。王子常說:「有時候,我深陷於一連串飛馳的思緒或是白日夢裡,可是突然間想起某個微不足道的過往瑣事,接著整段思緒就被打亂。那些陳年舊事總是如影隨形,像一個無情的殺手追殺在後,或是一個積怨多年的瘋子,為了一段莫名的仇恨窮追不捨。」畢竟,對一個將來會登上奧斯曼蘇丹寶座、必須把千萬百姓的生命視為己任的人而言,倘若在思緒飛騰之際,忽然為了小時候吃的一碗草莓而分神,或是被某個後宮小太監的蠢話給打斷,那將是一件極為可怕的事。一位蘇丹——不對,不光是蘇丹,所有人都一樣——的責任就是做自己,具備個人的思想、意志及決心,他必須對抗那些紛亂而隨心所至的回憶碎屑,以防它們阻礙他成為自己。某一個機read.99csw.com會裡,書記寫道:「為了期望能遏制所有污染個人思想及意志之純粹的回憶,奧斯曼·亞拉列丁王子殿下消除了整間小屋裡一切氣味的來源,丟棄所有的舊衣物及傢具,隔絕任何稱之為音樂的麻醉藝術,遠離他的白色鋼琴,並把屋裡每一個房間全漆成白色。」
王子口述道,在萊拉小姐死後,他感到很悲傷,但卻也解脫了。這一回,總是恭敬、專註、不發一語的書記,一反六年來替王子工作的慣例,好幾次主動觸及這個主題,企圖深入探究這一場生死愛戀,但王子從不予理會,只是依照自己的步調和心情來決定是否要舊事重提。
直到他搬進與世隔絕的小屋裡,無間斷地閱讀了六個年頭,最終體悟到生命中最重要的問題在於能否做自己,這時,王子才斷然決定小心處理有關女人的事情。確實,缺少了女人,他感到不完整。然而,也不能否認,每一個他親密交往的女人都會攪亂他的思緒,在他的夢裡流連不去,但此時的他卻渴望一切都純粹屬於自己本身。有一陣子他曾經想過,也許可以通過與數不清的女人親密交往,使自己對愛情的毒藥產生免疫。但是,由於他懷著實用的期待來執行,希望從此愛情就如家常便飯,反而使得整日的激|情讓他心生膩煩,因此,對於這些女人他都不太在意。後來,他慢慢地主要只與萊拉小姐一人見面,心想自己絕不可能會愛上她,因為根據他對書記口述的說法,她是所有女人之中「最平庸、乏味、清白、無害的」。「奧斯曼·亞拉列丁王子閣下深信自己不會愛上她,於是便一無所懼地敞開了內心。」一天晚上書記這麼寫道,現在他們也開始晚上工作了。「由於她是惟一一個能讓我敞開內心的女人,因此我立刻愛上了她。」王子補充道,「那是我這輩子最恐怖的一段時期。」
然而他明白這並非易事。好不容易拋棄了所有的書本,終於擺脫掉多年來絮絮不休的聲音后,內心的寂靜竟讓王子難以忍受,他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派遣一個手下進城去買新書。撕開包裝,狼吞虎咽地讀完后,他會先把作者嘲笑一番,然後,再以憤怒的儀式處決這些書本。但儘管如此,他仍不斷聽見聲音,並忍不住模仿作者,於是他便派手下前往巴比黎尋找屏息等待他的外文書商,滿以為閱讀另一種書籍可以甩脫掉這些聲音。結果他痛苦地發現,這隻不過是以毒攻毒的方法。「奧斯曼·亞拉列丁王子殿下,在決心要做自己之後,花了整整十年對抗書本。」書記有一天這麼寫道。然而王子卻糾正他說:「不是對抗,改用『遏制』!」在花了十年的時間「遏制」書本中傳來的聲音后,他才終於了解到,若想要成為自己,惟一的方法就是提高自己的音調,壓過書中的聲音。於是,他展開行動,聘請了一位書記。
——艾哈邁德·西姆
「奧斯曼·亞拉列丁王子殿下深深知道,除非大家能夠認清當前最要緊的議題是『如何做自己』,否則,生活在這片悲慘土地上的我們,都將註定毀滅、敗亡與被奴役。根據奧斯曼·亞拉列丁王子殿下的看法,尚未找出方法來做自己的人,將會淪為奴隸,種族將會滅絕,國家將不復存在,一無所有,一無所有。」
帶著超越病痛的狂熱,王子把他與書記共事的最後幾個月,形容為一段「貫注工作,貫注希望,貫注信仰」的時期。這段快樂的時光里,王子清晰地聽見腦海中的一個聲音,通過這個聲音,他從早到晚口述故事,說得越多,他就越是自己。他們工作到深夜,然後書記會乘坐在外頭等候的馬車回家,無論前一天忙到多晚,隔天一大早,他就會回到桃花心木書桌前的位子上。
從第五繼承順位上升到第三順位后,他全心投注于閱讀。他認為,對於一個不認為得到王位是出於偶然的王子而言,自我精進是有益無害的,而他樂觀地相信閱讀可以幫助他達成此一目標。他孜孜不倦地閱讀書本,從中擷取「有用的思想」,希望能夠以此堅持自己所執著的夢想,並在不遠的將來建立一個更為幸福快樂的奧斯曼帝國,實現這些思想;不僅這樣,他也希望能夠藉此保持心智健全,為此他離開了位於博斯普魯斯海岸邊的宅邸,拋妻棄子,揮別過往的習慣和物品,甩掉所有能讓他想起過往愚蠢幼稚生活的事物,然後他搬到狩獵小屋來,在這裏度過接下來的二十二年又三個月。這棟狩獵小屋坐落在山坡上,一百多年後,此地將被覆蓋在馬路下,鋪上街車軌道,樹立起一棟棟黑暗嚇人、受各種西方風格影響的公寓大樓,以及男女學校校舍、一座警察局、一座清真寺、一家服飾店、花店、地毯店及洗衣店。小屋四周是高高的圍牆,一方面讓蘇丹方便監視他危險的弟弟,另一方面保護王子不受外界的紛擾,而越過高牆所看見的高大栗樹和梧桐樹,一個世紀后將會被黑色的電話纜線纏滿枝葉,被裸女雜誌釘滿樹榦。小屋裡惟一可聞的聲響,除了多年後依然流連不去的烏鴉群的尖叫聲外,只有軍隊演習的噪音,以及遇到風從陸地吹往海洋的天氣里,從對面山坡的兵營傳來的音樂。待在小屋的最初六年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這句話王子講過了不下千遍。
與書記一起工作的頭兩年——他把他們在做的事稱之為「工作」——王子叫他把一切都記下來:從他孩提時模仿的各種船笛聲和狼吞虎咽吃過的土耳其點心,到他做過的噩夢和四十七年來讀過的書;從他最喜歡的衣服到最討厭的衣服;從他得過的所有疾病到他接觸過的每一種動物。並且,套用他常說的一句話,他的做法是「依據他所發現的浩瀚真相來斟酌每一個字句」。每天早上,當書記在桃花心木書桌前坐定后,王子便來到他的老位子,往書桌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或是繞著它踱步,或是踩著通往樓上的雙向樓梯一階階走,上去又下來。或許彼此都明白王子沒有新的故事可說了,然而沉默正是兩人所尋求的,畢竟,就如王子常說的,「惟有當一個人不再有話可說時,他才最接近最純然的自己。惟有當他的敘述抵達終點時,他才能夠聽見自己內在深沉的靜寂,因為所有的往事、書本、故事和回憶全都自動關閉。惟有此時,他才會聽見自己的真實聲音從靈魂深處湧起,從存在的永恆黑暗迷宮中浮現,讓他成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