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序幕
「現在籬落村有至少三分之一的田地,有以租賃的方式被她弄到了手心裏。這個人表面對所有人都好,為人圓滑,而且很仗義,可我,就是不喜歡他。」
「畢竟是遠離城鎮的鄉下地方,就算有錢,電壓以及電源輸送問題也不是太容易解決,所以本家的路燈基本上是不開的。家裡年輕一輩早就到外邊逍遙了,沒大事都不愛回來。」
黎諾依冷笑著,「爺爺名下有大量籬落村的田地,都是我爸替他購置的。根據以前的協議,爺爺死後,他的土地就應該歸我所有,不過恐怕大多數親戚都不會提那份協議,更不願意看到我得到那份土地。」
難道黎老爺子預見到,黎家,會有某種顛覆性的劫難嗎?最近幾天,黎諾依頻繁被拉入恐怖的空間里,她隱約覺得自己被詛咒了。而詛咒的來源,就是她的老家籬落村。遺言,難道和那個所謂的詛咒有所關聯?由於線索太少,我實在里不出頭緒。
「謝謝。」
從小我沒母親,而她失去了父母;都有一個遙遠的不願意回去的本家;都有不願意回憶的過往。
「他不是本家的人,是入贅的,小姑姑的老公,好像叫做吳盛澤。別看他進了這個家才六年,可是人頗有些手段,弄得一家上下服服貼貼的,許多人都聽他的話。」
床邊的護士連忙過來查探情況,急救了一陣子后,最後搖了搖頭,「節哀順變吧,黎老爺子已經走了。」
「那,要不要今晚把未婚夫的位置坐實呢?」她用紅腫的眼睛做出了千嬌百媚的眼神。
她面無表情,語氣越發地冷了,「對親戚而言,這可不是喜聞樂見的事情,恐怕不需要等到爺爺屍骨寒掉,他們就要發難了。」
「這些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我不想介紹,也沒介紹的必要。」
我輕輕一拍她的背脊,安慰道:「節哀吧,人死不能復生。」
「總覺得我倆和現在的氣氛格格不入。」
不知為何,我居然能從老人的眼中讀出一種極端的心緒,恐懼?對,一定是恐懼!他,在生命即將結束的時段里,究竟在恐懼些什麼?我無法得知。
「唉喲,小諾依回來了。」
心裏隱隱有種預感,似乎這一次的探親之旅,並沒有那麼順利。或許黎諾依爺爺的病危,會帶來新一輪的權力交替漩渦,而那正是除了黎諾依外,所有人都喜聞樂見的。
黎諾依也笑著,不動聲色地移形換影,躲開了那個噁心的懷抱,「二姑姑,您還是一樣的心寬體胖啊。二伯父還好嗎?」「那死鬼好得很,現在都不九-九-藏-書知道在跟哪只狐狸精鬼混呢。」
「你,回、回來就好。」
終於,黎諾依爺爺的宅院近在咫尺。大門大開著,隱隱約約從中飄出了許多人的私語聲。這果然是個老宅院,牆上爬滿了青苔以及破敗的古舊磚瓦,而屋頂長著厚厚的雜草,無須辨別,就能看出悠長的歷史味道。
黎諾依低聲說。
看出我的疑惑,黎諾伊又解釋道:「那口棺材在黎家一直遺留到現在,已經說不清有多少年。家裡有長輩去世后,都是放在那棺材裡邊,這算是黎家的獨特風俗習慣吧。」
我和黎諾依走進古舊的桃屋,向右轉,來到了卧室中。這個不大的地方帶著十多個年輕人,有八個人圍了兩桌牌正打得歡暢,見我倆進來,招呼也懶得打。
我皺了下眉頭,這護士是怎麼說話的?或許是聽到了黎諾依的呼喚,他的爺爺終於有了點反應。老爺子巍巍顫顫地抓住了她的手,緩慢的轉過頭來,似乎想用混濁的眼珠看清楚自己孫女的模樣。
「現在我的股權佔了公司的百分之五十一,有了爺爺的土地后,股份將暴漲到六十三,地位會更穩固。」
四周一片寂靜,唯一能指明方向的東西,除了頭頂的月亮,就只剩下遙遠的東南西北四方建築物了。而北面建築在現在的夜晚,顯得特別亮。
「爺爺,對不起,早知道我就早點回來陪您。」
「好了好了,大家都讓開點,不要把路給堵住。老頭子就剩一口氣吊著,醫生都說他能活到現在是個奇迹,還是先讓諾依去看他最後一面吧。」
黎諾依「噗嗤」一聲笑出來,很有梨花帶雨的韻味,「傻瓜,騙你的,現在我哪有那種心情。走吧,去給爺爺燒點紙錢。說實話,他生前沒過什麼好日子,就算有錢了,依然早晚種地,過著從前的辛苦生活。」
陰陽會告訴你,你應該在哪個月的哪天結婚,也會告訴你,死人應該在家裡擺幾天,應該在哪天燒才會福澤後代。
黎諾依停下了腳步,她深吸一口氣,這才再次向前邁出步履,在臉上露出笑容,邊走邊喊道:「爺爺,我回來了!」房裡的私語猛地停置了,屋內一片死寂。黎諾依在次停下腳步,我站在她身旁,不知道該朝里走還是該朝外溜。不久后,院里正對面的房間中走出了一大群穿著華麗、珠光寶氣的中年男女,應該都是她的遠近親戚。
前文曾提及過,這個宅群應該是最近十年才修建起來的。真的走起來后才發現,裡邊龐大的要命,估計修建時耗資不菲
九-九-藏-書。一路上看不到任何人,如同進門時那樣,通往北方也只有一條雙行道,筆直,路旁栽滿了柳樹,只是兩旁的路燈都沒亮免得到處都很昏暗。
所謂的陰陽,是西部農村非常普遍的一種特殊職業稱呼。
「三伯父,您好。」
剛叫完,就有黎家人雙手捧上了厚厚一疊的白色草紙。陰陽用剪刀將那堆白紙裁製成長條形,然後分給眾人,「老爺子的親戚全都拿一點回去,將所有門窗封住,免得黎老爺子回魂的時候闖進來。這個宅子,除了寢室,也全都封掉。」
黎諾依沖我眨眨眼,她從那大嬸手裡接過白布,溫婉的替我系在額頭上,細心的整理了一番,又退後幾步看了看,然後滿意的笑起來,那副模樣完全像個替準備出門工作的老公繫上領帶的幸福主婦。
她身後的一個中年男人推開她,也走了過來,「諾依,回來得正好。老頭子一直沒有咽氣,就像等到你回來,看他最後一眼。」
老爺子吃力的轉動眼珠,看向一旁的我:「他,就,就是?」我看了黎諾依一眼,然後十分配合的抓住了老爺子的右手,誠摯的道:「我就是您的孫女婿,爺爺。」
「份內的事情,你我啥關係,不需要說謝。」
富貴家族的親戚,特別是在家族企業里,爭權奪勢不亞於一場宮廷戰爭,勾心鬥角是常有的事情。可是要做到黎諾依這些親戚一樣,連表面功夫都懶得掩飾,赤|裸裸的將自己的目的表現於臉上的,還真是令我無法適從。
干這行的人要對易經八卦十分熟悉,迷信地區的人認為日期很重要,對的日子不論是嫁娶或者埋葬都會給後人帶來吉利,但在錯誤的時候結婚又或舉行葬禮,都是忌諱的,這會引來家庭不合以及災難,所以就需要陰陽了。
她的眼神接觸到棺材里爺爺的屍體,不由得又想哭。
「我會的。」
黎諾依看著那個老人,眼淚立刻就流了下來,「爺爺,我回來了。」
「傻,孩子,我,知道,自己的,情況。」
黎諾依傷心的依然呆坐著,沒哭,面無表情。我輕輕摟住她,扶著她來到院子里。屋外的冷風一吹,她清醒了,她抱著我,將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哭了。
我邊走邊問:「你也有好幾年沒回來過了吧?」「五年多吧。說實話,要不是爺爺病危,我根本不願意回來。」
這句話充滿了深意和無奈。
對此,我確實頗有微詞。
「那個人是誰?」我暗自打量著中間那男人,總覺得他在那群遺老遺少中有很大的威望,而
https://read.99csw.com且貌似對黎諾依也不錯。不一樣的是,我討厭的只是本家的規則以及那個死氣沉沉的地方,但不論是爺爺還是父親,以及那些伯父伯母們都對我還是熱情的。
不知何時,從屋裡傳來哀樂聲。有人從我倆旁來來往往,忙碌著。
黎諾依笑意絲毫不減。
正說著,就有個大嬸走了過來,她手裡拿著兩條白色麻布:「哎喲,黎侄女,這位是你未婚夫吧?來來,把孝布給戴上。」
黎諾依一邊掉眼淚,一邊撫摸著老爺子乾癟的手臂,「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渾身穿著白色壽衣的黎老爺子臉上蓋著一塊白色麻布,被抬進了棺材中,棺蓋放在不遠處。過了不久,從院子外走進了一個中年人,他帶著黎家的遺老遺少在院里到處走,掐著手指不知道在算什麼。
說起來自從我進黎家后,似乎所有人都在刻意忽略我的存在,沒人招呼我,沒人提及我,彷佛黎諾依身旁的我只是一團空氣罷了。這時候被人注意到,還真有些不習慣。
我微微一點頭。和她再次回到了桃屋。
中間的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開口了,他笑眯眯的看著黎諾依,沖她微微點頭。
她悲傷了一陣子,最終擦乾了眼淚,揚起哭得紅腫的雙眼看我,「進去吧,有得忙了。」
所謂親戚,大概也就是這麼回事,雪中送炭的少,錦上添花的多。
老爺子意識模糊起來,就連說話也前言不搭后語。
我被哽住了,慌亂的推卸著:「啊,這個,哈哈,不太好吧,畢竟你爺爺才剛去。」
黎諾依禮貌的彎了彎腰。
黎諾依心不在焉地介紹著。
「小諾依,怎麼不喊我?難道是外面花天酒地多了,我們這些小人物都不認識了?」有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冒了出來,又是個打扮得希奇古怪、花里胡哨的老女人。她看著黎諾依的臉,眼神里的色彩千滋百味。
「習慣了就好。這些都是我的好親戚們的惺惺作態。」
我心裏卻是在苦笑,什麼時候,自己和她的默契已經達到了如此程度,幾乎不用說話便能清楚對方的意思了?本不想將她拖入自己的危險生活的,沒想到才一回頭的工夫,才發現她早已經泥足身陷了。
黎諾依語氣低沉,「黎家,現在只有爺爺還會關心我,所以不論真假,我都要來看看。」
黎家請來幫忙的村人立刻拿起白紙用漿糊貼在窗戶和門上,遠遠看去,彷佛是準備折遷一般,到處都打了白色的叉。
這就是我所認識的黎諾依,總覺得她身上有許多東西和我相同。
read•99csw•com周圍有許多的視線在暗暗觀察著我倆的一舉一動。我不動聲色的露出笑意,看著她繫上自己的孝布后,意味深長的回看我,所有的意思,都在一笑一回中盡在不言中。
「保護她,黎家,只有她有,一線,希望。」
老爺子的語氣模糊不清,似乎每說一字都在消耗生命能量。
沒有人注意道,就算是死,黎老爺子的右手依然死死的緊抓著我。我費力的將手抽了出來,思維非常的亂。
「我們要到爺爺住的老宅,那裏一般除了傭人,就剩他了。說起來,整個本家,屋子沒有翻修的地方,也只有爺爺住的宅院了。」
只見房間一角的床上,躺著一個老人,已經發黑的棉被蓋著他扣樓的身軀,他溝渠遍布的臉上偶爾流露出意思痛苦的表情。他睜大著污濁的雙眼,那對眼珠子直愣愣的望著天花板,一眨不眨。
那個老人身旁有幾個護士在照顧著,其中一人說:「我們剛給老爺子打了兩劑強心針,他已經撐不住了。有話快點說。」
她的頭在我的胸口一靠就離開了,「謝謝。」
「他是黎落村唯一的陰陽,村子所有的嫁娶喪葬都要請他。」
可黎諾依的親人,在某種意義上,已經只剩下了生命垂危的爺爺。不!其實我早就猜測到了,或許在她心中,爺爺的病危實際上是本家親戚設下的一個陷阱,又一個讓她不得不回來,然後挖空心思從她手中奪走公司的陷阱。
我聳了聳肩膀。
左手邊一個至少有五十多歲,臉上爬滿溝渠,肥胖無比的女人一邊笑得很假,一邊裝著親熱地挪動身體想要撲過來。
「你,你這小丫頭,還真是會說話!」她的小姑姑氣得差些哽氣,憤恨地看了黎諾依一眼,轉身走掉了。
我倆走到棺材前,在一口剛拿來擺在桃屋外的鐵鍋里燒然了紙錢。漸漸被火焰吞噬的紙錢在熱空氣的作用下,灰燼紛飛,升空,向著黑夜深處飛去。
我撓了撓腦袋,正想發表點感慨,不遠處的陰陽再次吊著嗓子,用彷如太監一般的尖銳聲音喊了起來:「黎家人往我這邊集合,現在來選尾女了。」
聽到了死訊,黎家人全都湧進了卧室哩,只有幾個女人假惺惺地哭了幾聲,眼淚也沒有掉落一滴。男人們鬨笑著開始準備起葬禮的東西,一件一件的物品從老宅外被抬了進來,擺放到了桃屋中。
黎諾依小聲解釋著。
「怎麼會!怎麼會!」黎諾依獃獃的坐在床邊,悲傷到了極點,就連哭也失去了力氣。
我被他的巨力捏得冷汗都要冒了下來。
「嗯。」
所以她九*九*藏*書才會一路上顯得心事重重。一旦親戚想要傷害你的時候,會比陌生人更可怕,他們了解你的一切,懂得怎麼去攻擊你的弱點,懂得怎樣任你放棄。
籬落村的陰陽和外界的不同,我好奇的看著他到處走,似乎在勘探著什麼。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歇下來,陰陽大手一揮,吊著嗓音喊道:「上白表。」
黎諾依感覺到老爺子的手無力地垂落,撕心裂肺地喊道:「護士,急救,快救救我爺爺。」
他頹然的放開手,蒼白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呼吸逐漸低沉壓抑,最後徹底地停止了。
屋裡已經來了一大堆的村民,他們將黎家老爺子的屍身換上壽衣,將一口不知道有多久歷史,看起來十分古舊的棺材抬到了屋子正中央。
我壓低聲音。
她撲了過去,抽泣著,抱著老人乾枯的胳膊。
「哪會呢,就算小姑姑化成了灰,我都認識呢。」
我「嗯」了一聲,又看了那叫做吳盛澤的男人幾眼。那中年男子見我在哪量他,咧開嘴,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有心計的人。不過黎諾依的話也有道理,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我還是將他列為了重點觀察對象。
他在臨死前說,只有黎諾依才有一線希望!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古語常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有傳說,將死的人,在死前的一剎那,會看透許多生前看不清的東西。
聽到我說的話,老爺子的身體里猛然間產生了一股莫大的力氣,他彷佛在燃燒剩餘的生命力,他用儘力氣抓住的胳膊,「我,這輩子,最放心不下,我的孫女。你,要,保護,好,她。」
「不單純被冷落的問題。死的是你的爺爺,可所有親戚都像把你當作了外人看,葬禮上的一切,沒有任何人給你打過招呼,也沒人過來告訴我們流程。」
黎諾依見我在打量那男人,立刻解釋道。
我默默不語,只是將她抓住我的手緊了緊。自己畢竟是個外人,在這種家族爭鬥中沒有絲毫的立場。不過真有人沒長腦子傷害到了她,我也不介意敎敎那些人,什麼叫比死還可怕。
黎諾依回了個禮,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跟她朝屋裡走。
這種風俗在我國西部也很普遍,倒是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只是桃屋裡那口棺材讓我有些感覺意外。一般老人去世,都會用新棺材,睡老棺材還是第一次見到。
「哭出來,好受了點吧?」我盡量讓自己的嗓音低了八度,親人的離世確實很痛苦,但終究還是需要面對的。黎諾依聰明理智,自然清楚現在最應該做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