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漫無止境的旅程
「我們要再這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地方過夜?」
黑煙並沒有追趕,靜靜地待在原地。潔塵而去的露營車和車內震動總算將倪念蝶一家給吵醒了。
倪念蝶縮了縮脖子,視線猛地接觸到了不遠處倒下的母親,「糟糕,母親又夢遊了。」
我心中一動,問道。
在一百公尺開外的地方擺好警戒標誌,整個人都累得精疲力盡。伯父還猶有餘力的打開引擎蓋檢查了一番,最後抹了抹頭上的汗水,「是引擎過熱,問題不大,加點水冷卻一下,過幾個小時就能繼續行駛了。」
「她這樣已經不是一兩次了嗎?」
潛移默化真是要人命的東西。我不會真的一輩子都耗在這輛露營車上,再也無法下車了吧?
本以為,我一輩子都不會迎來間隔年的。沒想到,還沒等到大學結束,類似間隔年的,完全不知道結束時間會是哪年的類似旅行居然在毫無預料、本人也毫不期待的情況下開始了。
就在這時,那雙薄紙般的手消失的地方,在紅月的照耀下,一股股黑色的煙霧席捲過來,露營車以幾公分的距離和它擦肩而過,好運的再次逃過一劫。
耳朵突然清靜了,再回頭一看,剛才還道歉得起勁的伯母居然暈倒在了地上。我連忙走過去準備探她的鼻息,可露營車外傳來的異響讓我打消了念頭,轉移了注意力。
「嗯。母親經常會在大家都睡著的時候夢遊。」
倪念蝶疑惑的搖頭,「都說了是大家都睡著的時候,母親才會夢遊嘛。只要有一個人清醒,只會看到母親倒在地上,所以我和老爸也不清楚母親夢遊時在做什麼。」
這混蛋,從冷男人到熱情洋溢,轉變的幅度也稍微太快了吧。
照例給守護女以及黎諾依發去簡訊,讓她們別擔心,可同時,我的擔心卻難以壓抑的膨脹。
我苦笑著沒有回答,自己的感情,從來就沒有理清楚過,這讓我如何回答。
只見門把手上,兩隻蒼白的、猶如紙片般薄的手正握住門鎖,就那麼浮現在空氣里。根本用不著確認,它的主人肯定就是倪念蝶嘴裏的「那東西」伯父信誓旦旦說應該沉睡了的那東西再一次超脫常識和經驗,死皮賴臉的追上來九_九_藏_書了。似乎感覺到了我的視線,那雙手微微一抖,然後比劃了一個奇怪的姿勢,隨之消失在空中,我大叫不好,跳到駕駛座上連忙插入鑰匙,發動引擎。
倪念蝶緊了緊外衣,秋日的高原夜晚很冷,最低只有幾度,呼出的氣在燈光下都泛出一層白霧。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也沒有音律的高昂起伏,只是麻木的重複又重複,聽的人只感覺頭皮發麻。我的視線掃過她道歉的那片空氣,揉了揉眼睛,還是什麼也沒看到。
是冷意,氣溫突然間降低下來。客廳的暗淡燈光射到窗外,本來還能往外傳播十多公尺的。可不知何時,黑暗裡猶如隱藏了吞噬光線的怪獸,橘紅色的光射出車外沒多遠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了,沙發上睡著舒服點。」
「不會是那東西又來了吧?」
伯父對我跟他女兒的親昵,基本上已經視而不見。他看到自己女兒開心的模樣,也很欣慰,估計心理在接受我的同時,也已經做好了一輩子跟我相處的準備。這幾天來,看我的眼神完全像是看未來的女婿。
手機上的時鐘靜悄悄地指向了一點一刻,我伸了個懶腰,站起身,敲了敲倪念蝶的房門。
伯母側身對著我,跪在地上,獃滯的望著面前的空氣。
「這樣啊。」
車體傳來刺耳抓撓聲的地方,並沒有動物,甚至沒有任何身影。我觀察了一會兒,也排除了鐵皮熱脹冷縮的可能。
我的耳朵微微抖動,終於聽清楚了那些異響的來源,是抓撓聲,一陣陣的抓撓聲在車身的鐵皮上摳著,像是誰在用鋒利的東西撓,又像是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聽的人很揪心。
警覺性如此差的一家子,我都在懷疑他們是如何跟那玩意躲避對峙八年的!以本人的觀點和最近幾天的見聞經歷,他們能活下來,真是種比世界七大奇觀還奇迹的第八奇迹。
伯父露出疲倦不堪的臉,自從他將手機還給我后,再加上倪念蝶從中牽引,我倆的關係已經算不錯了,有時候甚至還能互相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伯父走過來問。
「嗯,行。」
是門!它要找的是能令它入內的門。
真是奇妙的經歷。單憑這一點而言,或許這次被車撞,被偶然牽扯進危險狀況,也並非一無所獲,算了,我承認,這純粹是自我安慰而已。
她仰起頭看向車頂,「我想要親眼看看,究竟是多麼優秀的女孩,才配得上忍受得了你這種彆扭的性格。」
我安靜的看著她不停歇的磕頭道歉,沒敢打擾她,可九*九*藏*書隨著她乾燥的道歉聲,總覺得周圍變得奇怪起來。
「我第二個,老爸最近開車最多,應該多睡一會兒。」
在我的驚訝中,她用額頭磕在地上,有力的磕頭,然後嘴裏不斷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伯父將要去找的寺廟,我也查到了,就在離拉薩有三百多公里的新修小鎮上,據說那裡的喇嘛世代為人驅鬼除邪,非常出名,就連明星們也愛去。
我回答。這個問題,她基本上每天都會趁我鬆懈的時候問幾次,真是不厭其煩、不知疲倦。
我一邊慶幸的想著,一邊朝四周看。突然,不遠處一個人影嚇了我一大跳。那個人影很熟悉,居然是人偶般行為能力缺失的伯母。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響吵醒。手臂很沉,似乎有什麼壓在上邊,我用力撐開眼皮,視線模糊,眼睛因為光線的射入而略微有點乾燥。倪念蝶完全沒有盡到守夜的責任,她的下巴壓著我的胳膊,整個人跪坐在地上,臉離我的額頭只有三公分遠。
這可是比毛骨悚然的恐怖時間更恐怖更糟糕的情況咧!
夜,繁星散盡,天空出現了一輪紅月。
不知不覺,已經跟倪念蝶一家踏上旅程足有十天了,也漸漸習慣了跟他們的相處方式,顯得和樂融融起來。
「她在道歉。」
星星的光芒完全能忽略不計,除了大地的輪廓外,我很難看清車外的景象。車在路中間拋錨,倪念蝶掌握方向盤,我跟伯父吃力的、一點一點的,花了半個多小時,總算才將露營車挪到路邊。
我比了個安心的手勢,女孩縮回頭補充起睡眠。
門把手被什麼給抓住了,抓住它的東西用力的扭動著它,想要將門給打開。還好車從內部被鎖好了,門外的東西沒能將其打開。
她一個人走到車門前到底想要幹嘛?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自主活動。很快,我就搞清楚將自己吵醒的雜訊是從什麼地方發出來的了!
我強忍住內心的恐懼,躡手躡腳的走到車門的位置,透過玻璃窗朝下定睛一看。這一看不打緊,直嚇得我險些跌倒。
溫熱的呼吸吹到我的皮膚上,痒痒的,很舒服。
伯父將伯母抱回了床上,她清醒過來后,又恢復了原本的木偶臉,不吭聲不說話,沒有任何表情和動作。我也報不清楚她究竟有沒有剛剛的記憶。
我躺倒在沙發上,眼皮直打架,像是有千斤重量似的,很快,就迷迷糊糊的失去了意識。疲倦感席捲了全身,隱約感覺倪念蝶走到了我的頭https://read.99csw•com邊,但真的太困了,我也懶得睜開眼,就這樣陷入睡夢吧。
自然,我也無法確切的搞明白「那東西」的真面目。說實話,至今為止,我只知道它喜歡變成人形,特別是女人。而且,我依然不懂,為什麼它要逼著我們在公路上不斷地逃,然後樂此不疲的追趕。
夜色在這片完全無人的路邊蔓延,我們已經開到了海拔四千多公尺的地段,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地廣人稀、空氣稀薄,總是伴隨著去拉薩的公路,天空因為雲層的遮蓋,偶有繁星露出身影,艱難的照亮打的。
那位有著二十一歲年齡,心態和表情卻常常露出十三歲模樣的女兒經常纏著我,讓我給她講許多離奇古怪的故事。我將自己的經歷換了個主角名,講述出來。
草原的夜說安靜,也並不安靜。我用手機上了一會兒網,百無聊賴的望向窗外。模糊的視線里,草原中有許多夜行性生物在活動。路上並沒有來往的車輛,我甚至能聽到鼴鼠在地底打洞的聲音。
自己對眼前時間的無力感和無頭緒,逐漸蔓延到了生理上。昨晚作夢,自己居然夢到會跟倪念蝶在車上結婚。她穿著白色的婚紗幸福的笑,背景是那東西幻化出來的龐大邪惡黑霧。
或許這股超自然的力量,原本就沒有目的,只憑喜好而已。它的喜好,恰巧就是綿延不絕、蜿蜒不斷的公路?
我駕駛著車稍微減速,平衡的令車前進,簡潔明了的吐出這兩個字。
「哈,怎麼可能。」
「我先守夜吧,我們三人每兩個小時輪一次,早上五點繼續出發。」
她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走出來,用水胡亂洗了把臉,「去我床上休息吧,出發前我會叫你。」
時間又開始在我們日復一日的趕路中悄然渡過了,這幾天那東西似乎真的累了,並沒有再出現,我緊張的情緒和心情也不由得平復了很多。
「嗯,說得也是,一個人哪有可能遇到那麼多恐怖事情。我家就遇到了一件,已經弄得焦頭爛額的有隨時等死的打算。」
潛移默化真是要人命的狗東西。我不會真的一輩子都耗在這輛露營車上,再也無法下車了吧?
還好,這部進口露營車的品質不錯,經過幾小時的休息,過熱現象已經消失了,引擎發出悅耳的轟鳴聲,隨著我油門的踩下而移動起來。
我煩躁不安的透過玻璃往外看,那輪不詳的紅月將四周照射得很明亮,我能清晰的看到車周圍的景象,可奇怪的是,車內的燈光,始終被不遠的空氣吸收得一乾二淨,照射不遠。read.99csw•com
「切,鬼才相信。不是你女友會那麼關心你!」
倪念蝶撇撇嘴,「告訴我又不會少塊肉。」
在歷經了兩天兩夜不間斷開車的情況下,在我上了賊船的第六天晚上,車比人先堅持不住,熄火了。
我看了看表,深夜十一點過。沒有行駛的顛簸,露營車的床雖然不寬,也至少稱得上舒服,應該能睡個好覺。
倪念蝶見我保持沉默,將我靠得更緊了。
伯父和女兒對視一眼,緩緩搖頭。
對此,我不置可否,甚至有些嗤之以鼻。自己遇到的哪一件怪事,又是驅邪能夠驅除的,真能藉助于寺廟或者靈能者,我身旁也不會死那麼多人了。
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的伯母,其實很漂亮,由於常年不曬陽光,皮膚很白,也沒有中年人的小皺紋。我甚至懷疑,她不會是未成年就生下了倪念蝶吧?
女兒體貼的推著自己老爸的背進了露營車的卧室。她從自己的小房間探出頭,展露著純純的微笑,「小夜,我們一家的安全就交給你了喔。」
她看了看窗外,突然又問:「實話告訴我嘛,每天給你發簡訊的兩個女孩,究竟誰才是你的女友?」
女孩沒有堅持,坐在沙發對面的小凳子上,用水波蕩漾的大眼睛看著我。
時間靜悄悄的流淌著,到底是在秒速幾厘米流逝呢?(「秒速幾厘米」的典故出自日本導演新海誠於2007年發布的動畫電影《秒速五厘米》我一邊盤算著,一邊歸納總結最近六天的線索。
我默默咀嚼這句話,又道:「你們從不知道她夢有時做了什麼嗎?」
難道是因為「那東西」的干擾?否則以楊俊飛偵探社的龐大人脈和能量,怎麼會連毫無防備的倪念蝶一家都追蹤不到!當然,這也僅僅只是猜測而已。
還好沒因她的昏睡而出事。
整個露營車都安靜下來。我留下客廳的小燈,掏出手機翻看起新聞。黎諾依每天都會發幾十則簡訊,追問我在哪裡。不知為何,她跟老男人無論如何也追蹤不到我的訊號,剛開始我還有些吃驚,但隨後便隱隱有了個猜測。
伯父伸了個懶腰,「最近那東西很安靜,也沒來找麻煩,應該是沉寂了。留一個人輪流守夜,其他人去睡吧。」
我無法確定,但是討厭的聲音依舊在增大、變強。我強忍著不適應感捕捉聲音的變化,很輕易的判斷出,聲源至少有兩個。它們不斷在車身上試探著,似乎想要找什麼東西。
我疑慮的撓了撓頭。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伯母的奇怪行為,又該怎麼解釋了?真是個令人糾結的問題啊。
在我聯九-九-藏-書絡到黎諾依后,巨額懸賞也已經取消了,網路上只留下一片片認為是有人「炒作」的罵聲。這樣很好,應該會被八卦群眾光速遺忘掉。
女孩喜歡用柔軟的身體緊靠著我。
從倪念蝶和伯父嘴裏,我得到的資訊並不多,他們看起來也是一頭霧水,對「那東西」的出現毫無頭緒。
響聲在我的視線下越來越大了,大到我幾乎想要遮住耳朵。睡眠良好的倪念蝶一家昏迷般居然完全沒有驚醒,這怎麼可能?還是說,那聲音只是我才能聽到的幻覺?
兩個聲源忽而遠離、忽而靠近,終於,在車門附近停歇下來。我全身發冷的呆愣住,總算明白了聲源主人的目的。
我嘆了口氣,苦笑著將她抱起來,輕輕放到沙發上。這個瞌睡蟲女孩完全沒有因為我的動作而流露出一絲會清醒的跡象,拉過毛毯給她蓋好,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平時的她一動不動,從不說話,就連吃飯都需要人餵食,而所謂夢遊,除了先天外,大多是因為生活壓力過大。我不認為先天的夢遊患者會對著一團空氣道歉,而行為缺失的人,精神上會感覺到壓力嗎?這一點也有待商榷。
這是在誇獎我嗎?我連苦笑都苦笑不出來了。
她聽得津津有味,然後突然怪笑道:「你說的故事,不會就是你本人的人生吧?」
「放心。」
對此,我又能說什麼呢?對著這一家子特色鮮明、性格明確的人,我真的很無力。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們全是從少女漫畫中走出來的人物,屬於二次元。
她用充滿水分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我,最後惆悵的說:「其實,我真的很想去看看,你的女友到底長什麼樣子。你這個人太神秘了,平靜、疏遠,甚至有些冷漠。」
「出什麼事了?」
對於這類人士,我真的沒法瞧得起,只是,倪念蝶一家也只能寄託於此了,不斷地找傳說有大法力的人,一次次失敗後接著找。如果不這樣,他們真的很難有信念支撐下去。
伯母究竟是在向誰道歉?為什麼而道歉?難道是夢遊?
「大家都睡著的時候?」
「沒辦法的事。」
我拒絕了她的好意。
「大事。」
我建議道。
「誰都不是。」
倪念蝶用手指抵住下巴,「你也知道,我們一家在那東西出現前,算是很幸福的。不愁吃不愁喝,很開心。老媽除了購物就是打牌,對我也很好。應該沒什麼心結才對!」
況且,人類本來就是一種善於遺忘的生物。
我打死都不承認。
我眯著眼睛,「你們知道她有什麼心結嗎?居然介意到就連夢遊都會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