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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叫魂(下)

第六章 叫魂(下)

芳香和臭雞蛋味交替,只用了三秒鐘,腐爛的味道從雞蛋中散發出,瀰漫在四周,臭到讓人不停地用手掮動附近的空氣。
「鎮上有個張姓儒生,既有才,人又俊俏,他向楊家提親,想要迎娶楊姓小姐。這家主人對他進行了考察再考察,覺得張姓儒生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婿,於是欣然應允。新婚之夜,新娘身影婀娜、楚楚動人。新郎的一個表親劉姓男子,心生歹意,趁酒興潛入新房,在古時婚俗,新娘和新郎是未曾謀面的,掀開蓋頭后,新娘誤認『新郎』而錯入洞房,最後釀成了慘劇。事發后,新娘羞愧難當,為證清白,當晚便自縊新房中。新郎不甘,和新娘娘家聯合狀告劉姓表親。乾隆皇帝聽聞此事,于乾隆二十一年,為新娘立下牌坊。」
「你是不是應該替我解釋一下?」
我又走回牌坊下,仔細研究那些抓痕。三年的時間不多不少,這些抓痕也確實符合那個時間段。我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大腦像亂麻似的,對蘇家的事情越來越胡塗了。如果是失蹤的蘇琴的姐姐抓撓過貞節牌坊,那麼她被楊家小姐附身的說法也說得過去,畢竟也只有這種說法才能解釋得通。
我對她神神秘秘的舉動很感興趣。
「那個雞蛋是怎麼回事,還有頭髮?」
我越過她,按了幾下喇叭,然後橫停在路中央,截斷了女孩前進的路,蘇琴狠狠的將自行車扔到一邊,氣鼓鼓的猶豫了一番,最後坐到了副駕駛座上。
可世界上真的有鬼嗎?怨氣不散的女人真的會殘留百多年,仍舊徘徊現世,直到附身在符合條件的人身上?嗯,疑點仍舊很多。
回憶了片刻,自己突然想起這場特殊的叫魂儀式,風俗中,確實是用頭髮纏住雞蛋,然後扔進火里。雞蛋是完好的,因為蛋殼表面被用上了特殊的結構,而頭髮卻應該被燒掉,想到這裏,我猛的打了個冷顫,心裏卻有些忐忑,總覺得今晚會出大事。
火光將周圍照亮,帶著一陣濃煙沖向天空,等到炭火燒到紅通通的,火苗足足往上竄起半米多高后,道士這才將紅殼雞蛋扔進火堆中,然後囑咐老者圍著孕婦轉圈,他們繼續手拿桃木劍和八卦鏡,敲鑼打鼓的跳起大神來。
「這可真夠慘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蘇青的父親感激的遞了一杯水給她,蘇琴一口氣喝完,咂吧著嘴巴,「挺好吃的,香噴噴的,沒想象中那麼噁心!」
蘇琴吐了吐小舌頭,「沒想到我家屋子裡的牌https://read.99csw.com坊,居然有這種故事。」
女孩「哼哼」了幾聲,再也沒興趣跟我啰嗦。
說話間,道士將我帶來的蘇青的長發拿了出來,蘇家的長者捧上一個碗,裏面盛著紅殼雞蛋。其中一個道士把紅殼雞蛋拿起來,然後用蘇青的頭髮一圈一圈的纏繞著雞蛋,最後繞著纏著,變成了個十字模樣。道士用手提了提頭髮,雞蛋被頭髮吊起,看起來很牢固。
我見在這個房間也再找不出線索,便準備離開,跟我走到門口的蘇琴突然又轉過身,莫名其妙的驚訝道:「這個劉氏,原本應該叫做楊氏才對吧?」
「記得很清楚。」
我對她的奇怪反應有些摸不著頭腦。
車被停在了土薛鎮的郊區,離鎮上大約有十公里遠。四處一片荒蕪,遠遠看去,除了一人多高的雜草外,就剩下冰冷的月光了。
蘇琴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白得毫無血色,她全身都嚇得發抖,就連嘴唇都在哆嗦。女孩緊緊抓住我的衣袖,移動困難,緩了好久才緩過勁來,一字一句的說道:「夜不語,還記得我跟你講的那個關於叫魂的故事嗎?」
我沉默的開著車,直到她大叫「停」為止。
蘇琴偷偷溜過去,將雞蛋上剩餘的一截頭髮偷了過來。她得意的看著我,然後扔到火里,但頭髮一接觸到火焰頂端時,還沒來得及落下,就已化為了灰燼。
「沒什麼好意外的。古時候的道德禮儀就是,女人實際上被誰佔有了,就屬於誰,雖然她嫁的是張姓男子,可她確實被劉姓男子佔有的,所以她實際上是劉姓男子的人,最後到死了,也跟著強|奸犯姓。」
我沒有點破她。
蘇琴眨巴著眼,腦袋有些混亂。
「這是占卜的一種,科學點的說法,便是法事之前問吉凶,看看成功率。」
沒有睡覺,也不怎麼睡得著,我熄了燈,一直在窗戶邊上等待著。不知過了多久,才看到有個竊窕的影子偷偷摸摸的穿過四合院的大院子,朝正門溜去。
「原本四合院的主人,姓楊,這你應該知道。他是土薛鎮的大戶人家,職位相當於現在的一縣之長,為人還算清正。他有一個女兒,獨生女,因為年齡大了才得女,所以疼愛的不得了。
「堂姐妹算是直系親戚嗎?」
「不錯,你們家本來就是楊家四合院,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你的行蹤太有趣了,本帥哥情不自禁就跟了上來。」
「別問我,有些東西就算是我也沒辦法弄明白。九*九*藏*書
「要你管!」
「你的故事里,不是說你姐姐是在土薛鎮的郊區上班,回家途中因為灑了野尿,才精神不正常的嗎?這跟楊家小姐有什麼關係?」
「三年前。」
「沒什麼,自從我父母死後,一直受您家照顧,早就想替大伯做些事情了。」
女孩撥開我的手,怒視道,「你跟蹤我幹嘛?」
蘇琴問。
我回答。
「你猜對了,那確實發生在這個四合院中。失蹤的確實是我姐姐,她道士和我父母,至今都沒被找到,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恨她,還是為她擔心。她,終究是我最後個直系親人了!」
「更離譜的還在後面。」
伯父臉上流露出一絲不忍。
蘇琴仔細看著我指出的那行字,看了許久,突然才回過味來,「對啊,女方明明姓楊,夫家姓張,最後她怎麼變成了劉氏?這個貞節牌坊居然叫做劉氏坊!」
「他們現在又在幹嘛?」
蘇琴語氣低沉,一邊說,臉頰上一邊流著兩行淸淚。
我皺著眉頭,整理著線索。
蘇琴大為咂舌,「以前我還覺得自己挺不幸的,現在看了她的故事,自己的悲哀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了,我至少不用死了以後都被冠上強|奸犯的姓,也幸好沒有出生在古代。」
叫魂儀式在雞蛋被吃進蘇琴肚子里后,就完全結束了,蘇家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我也被安排在客房裡居住。
蘇琴有些恐懼,「而且,她的聲音完全不像自己,唱著怪聲怪氣的小曲,還自稱楊氏。你說,她會不會被懷著怨恨死亡的楊氏小姐給附身了?」
我的聲音低沉,為這個女人的不幸而哀嘆。
「嗯,嗯!」
只見那本勝該被燒得面目全非的雞蛋,仍舊完好無損,就連遇到高溫就會碳化的頭髮也沒有斷,甚至沒有燒融過的痕迹,依然好好的糾纏在雞蛋表面,但是從雞蛋附近的扭曲空氣可以看出,雞蛋上絕對保持著高溫。
「躺著的是我堂姐,奇怪了,我看過好幾次叫魂儀式,這一次最怪異,為什麼明明是叫蘇青姐姐的魂,卻讓我堂姐躺著?」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直到一點整,月亮悄然爬上天幕後,道士們才停下腳步,其中一個道士將桃木劍探入仍舊燃燒箸的火堆,輕輕一挑,就將紅殼雞蛋給挑了出來。
「朝西郊開。」
「因為見不得人。女兒剛一出嫁就遭到強|奸,還自縊在了夫家,這對楊家這個當地的名門望族是個恥辱。而皇帝御賜的貞節牌坊又不能不接受,只能藏著掖著放在https://read.99csw.com女方從前的閨房中,至於漆成黑色,恐怕是夫家丟不起那張臉,提出了退婚。」
「這女人,恐怕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慘的女性。」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問。
我震驚的和她對視,腦袋有些混亂。自己是來調查蘇青的失蹤案,怎麼進了蘇家后,反而陷入了蘇琴姐姐的事件中了呢?這個楊家大宅實在太古怪了,怪人怪事在一家人中出現的機率都不會太多,可蘇家卻出現了兩個人、兩種事,這簡直是匪夷所思。要說宅子沒問題,我都不信。
我一副早知道如此的模樣。她的話並沒有令自己意外,可接下來女孩說出的事情,卻真正讓我愣住了。
「你姐姐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那本應該被燒得面目全非的雞蛋,仍舊完好無損,就連遇到高溫就會碳化的頭髮,也沒有斷,甚至沒有燒融過的痕迹,依然好好的糾纏在雞蛋表面,但是從雞蛋附近的扭曲空氣可以看出,雞蛋上絕對保持著高溫。
道士點頭,「沒問題,血緣不超過三代都沒問題。」
我在一旁解釋道,「這次蘇青失蹤得連人影都沒了,所以需要一個媒介,你懷孕的堂姐就是最好的媒介。」
道士們並沒有作假,可是頭髮和雞蛋怎麼可能在幾百度的火焰里安然無損呢?就連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撇撇嘴。
蘇琴自顧自的下車,走入了路旁的草叢裡。
蘇琴抱著腦袋,今晚發生的事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力和認知。
「切,真不知道那些女性向穿越小說的作者是怎麼想的,古代女性地位那麼低,居然還有人想穿越回去!」
「不管你信不信,姐姐精神失常后,經常莫名其妙來到這扇門前,直愣愣的看著裏面發獃。」
「話是這麼說,可……哎呀,我已經完全混亂了。」
蘇琴有些不解。
我解釋著。
「還有更慘的,這位小姐死了都不清靜。」
「這塊牌坊,是乾隆御賜的。」
至少,沒有數百年那麼久。
我將貞節牌坊上的字慢慢念了出來。
「有話等一下說,叫魂儀式就快要進行到最關鍵的一歩了!」
我撇撇嘴,「其實貞節牌坊大都由皇帝欽賜,雖然歲月侵蝕,牌坊上的字有些不全,但當年的故事仍然能讀出個大概來。」
兩道士為難的看著眾人,「按照接下來的流程,雞蛋應該被直系親戚吃掉。你們看,誰願意吃?」
「侄女,辛苦你了。」
蘇琴搖著頭,莫名的悲傷。
我還想問些話,突然聽到四合院的正院子里再次九*九*藏*書傳來幾聲刺耳的鑼鼓聲,頓時打了個激靈。
見大家都在猶豫,道士急了,「雞蛋必須在味道散去、變冷之前吃掉,否則就沒用處了,法事也算是失敗了!」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向後退了好幾步,蘇家團結是一回事,但是吞下那團明顯有問題、臭不可聞的雞蛋,大概大多數人寧願吃大便。
蘇琴一副知恩圖報的模樣,我瞇著眼睛,成功的從她臉上捕捉到一絲狡黠。這小妮子,絕對不是報恩那麼簡單,估計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計劃。
蘇琴沒再猶豫,她從道士手裡接過奇臭無比的蛋,凝視了一秒,然後鼓足勇氣塞進嘴裏,沒敢多咀嚼,用力吞了下去。
我攤開手,「民間確實有作秘術,或許是用了某種神秘化學物質,保護了火中的東西不受損壞,這是巫術與法術常用的伎倆,或許眼前的一幕也是透過同樣的手段處理過。」
「乾隆御賜?這麼有來頭!」
「因為這次的叫魂儀式不簡單。孕婦在古代中國一直代表著很複雜的雙面象徽。一方面覺得孕婦進家有些不祥,會被她吸走運氣,一方面,道家又認為孕婦帶有先天之氣,所以許多祭祀上,都會讓孕婦做替身,施以法術。」
我努努嘴。突然看到那兩個道士的臉色似乎有些難看,彷佛他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頭髮和雞蛋居然都能從火里撈出來。
道士將火中取出的雞蛋放在孕婦的左耳側,在她右手上綁上了蘇青的長發。
我披上外套,悄無聲息的跟著她。那人打開大門,盡量掩蓋著聲音,正當她快要出門時,我快步上前,一把攀上她的胳膊。
蘇琴指了指方向。
午夜時分,淅淅瀝瀝的下起了一場小雨。蘇家的大齡女性親戚們在院子里圍攏成一圈,三個九十多歲的女人在道士的引導下,坐在躺著的孕婦旁。
蘇青的母親早就在院子準備好大灶台,臨時用磚頭堆砌而成。灶台里塞滿了可燃物,看到道士點頭后,她連忙生火。
我看看手錶,已經凌晨十二點四十五分了,圓圈中間的孕婦,也就是蘇琴的常姐閉上眼睛,睡起了懶覺。一個孕婦願意被這麼折騰,看來她跟蘇青的關係不錯,或者不如說蘇家的親戚關係挺團結,至少蘇琴死了父母、姐姐失蹤后,也被人照顧得很好,除了偶爾悲傷外,就沒有真正失去家人的那種悲哀。
就在這時,蘇琴突然停住了腳步,眼神怪異的望著那片廢墟發獃。
偷偷摸摸的女孩自然是蘇琴無疑,她傲嬌的使勁用腳踩在我的腳背上,趁我read.99csw•com吃痛的時候,拔腿就跑。
我露出無辜的表情,「能跟我說說,你幹嘛故意吃掉那臭味熏天的雞蛋,又在凌晨三點鐘偷溜出門呢?」
「其實,只是這位楊氏小姐特別慘罷了。」
我拉著她,連忙朝院子趕去。
她目瞪口呆的看著那截消失沒影的頭髮,又轉頭望著我,「不對啊,如果頭髮受過處理,那應該我偷來的那些也燒不斷,可現在明明就是一燒就完蛋了。」
蘇琴滿臉吃驚。
我指著牌坊上的銘文,「旌表儒生張學之妻劉氏坊,哼,我想她九泉之下也得不到安息吧。」
蘇琴回答。
我好奇的跟上去,兩個人就這麼相對無言,艱難的穿行在荒野里,幾分鐘后,我看到一片斷壁殘垣。
兩個道士整雙手都在發抖,費力的把孕婦的手纏住,然後看著雞蛋發怔。隔了半個小時,這才用剪刀剪斷頭髮,將紅殼雞蛋敲碎,雞蛋已經完全烤熟了,蛋黃呈現誘人的金黃色,一股芳香味向四面八方擴散,沒幾秒竄入周圍人的鼻孔里,還沒等人陶醉,味道已經變了。
我抱著左腳原地亂跳了一陣,眼巴巴的看著女孩騎著早就準備好的自行車揚長而去,消失在了街角。無奈的摸摸頭髮,我坐進汽車,發動引擎,朝她追過去。沒幾分鐘,就看到蘇琴的自行車遙遙在望。
蘇琴掙扎了一下,往前走了幾步。
蘇青的父親一邊揮動手,一邊憋悶的問:「這是怎麼回事,誰拿了一個臭雞蛋過來做法事?」
「所以那才叫做秘術嘛,我們輕易都能弄清楚,他們就白活了。」
恍然間記起了貞節牌坊上那帶血的抓痕,只有對某件事某對象帶有無限恨意的人,才會做出這種瘋子般的行為,否則,哪個正常人會去抓石頭做成的牌坊呢?
女孩嚇得險些叫出聲來,我用力捂住她的嘴,女孩使勁掙扎,用大眼睛掃過我的臉。月色清涼,將院子照得一地如水,藉著月光,她勉強看清了我的模樣。
蘇琴仍舊看著牌坊發獃,問道:「那夜不語,為什麼貞節牌坊被放在屋裡,還被漆成了黑色呢?」
我將放在牌坊上的手收了回來,突然,發現牌坊一人高的位置,刻有劉氏名謂的地方,布滿了抓痕,彷佛是誰用手指甲使勁的撓著,甚至就連自己的血都染在了石材上,血跡殷紅,像是剛留下不久的模樣。
我默不作聲的湊過去,看了幾眼,然後迅速後退。雞蛋絕對沒有問題,蛋黃和蛋白顏色正常,可那股腐爛猶如屍臭的味道,究竟是怎麼混合出來的?事出,總會有原因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