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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個故事:枕夢書

第七個故事:枕夢書

「留在我這裏,才可以給她創造一個可以安穩生活的地方。」
窗戶已經關緊,外面的風聲卻仍然沒有減小的趨勢,早早到來的夜讓冬天變得更加寒冷。
無瑕不假思索,便朝著那路走去,行不多遠,便到了人煙稀少之地。
欺君之罪,這種天大的罪名落在了鳴君的頭上,剝除仙籍,下放冥界,千年不得見天日。
「為什麼……你要殺人呢?」
這裡是天都——崑崙。
清明恐怕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再次見到她時,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白天似乎越來越短了。
眼神幾乎可以用純凈無辜來形容,臉上的表情卻那麼的歇斯底里,迷惘,還有一絲隱藏的恐懼。真是複雜的表情,也真是動人。
「夏,我今天要出去一會兒,你呆在家裡,乖乖看家啊。」
人的手,好溫暖。
「你不是不喜歡曬太陽嗎?怎麼把窗子打開了?」
少年把石頭從她手中拿走,認真地說道:
雖然有些時候會碰到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不過多了,就見怪不怪了。
她撿起一塊地上的石頭,很迷茫地問:「我的心,是這樣的嗎?這山上,這麼多石頭,又都是誰的心呢?」

第三夜

哥哥一定會擔心的。
場面有些混亂,李夫人似乎也沒想過這種後果,獃獃地丟掉手中的刀,僕從中有精明的,立刻在旁邊嚷嚷著說夏至殺人了,夫人被這一提醒,立刻把罪責栽到夏至頭上,吵著要報官。
那眼睛里流露出的複雜神情不像他所熟知的夏至,倒更像另一個人。
她已經不是對人間一無所知的那個夏至了,死亡的概念卻還是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里,一時間,周遭的一切都聽不見了。
清明呆了半天,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他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我在找人。」
「我不是那什麼千年文玉,也沒有什麼玲瓏心。」
清明遠遠地站著,注視著她。
「小夏……」
遙決定帶著她離開,去別的地方。
相傳,文玉樹千年一次,開一花結一果。如今這時候,花期已過,枝葉中掩藏著一枚紅玉果子,誘人至極,閃閃發光。
看著她單純的臉孔,他決定不再廢話,實話實說。
「沒辦法,今天哥哥走得晚……我們要去哪裡呢?」
美玉和石頭在他眼裡並沒有什麼區別,但在別人眼裡區別就大了,有幸被選中裝飾鳴君的瑤琴,至少比做成酒杯之類的東西要好過一些吧。

他平靜的看著他,決定不做任何解釋。
接下來這個眼中透著倔強的少女的舉動令他吃了一驚。
「在死之前能再次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許久不見的她,已經成長為了一個清雅的少女了,整個人都散發出朝氣蓬勃的氣息來,與滿室的魑魅魍魎截然不同,看上去精神極了。
立在一旁的年輕人的表情卻始終沒有變化,仍然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似乎無論眼前的景緻,還是這動人的曲子,都無法打動他一樣。
「你醒啦。」
算了,順其自然好了。
她有點懷疑地問:「你……不是來殺我的?」
換句話來說,這裡是流放之地,是被遺棄之人的樂園。
夏至自然是不明就裡,秀才卻知道夫人的厲害,趕緊示意夏至躲開,愛護之情,溢於言表。大老婆一眼看到夏至,容顏甚美,比前幾個小妾都漂亮得多,當下酸翻了醋罈子,不打死她不罷休。
「我想要看著,你那份所謂的永遠的感情,能夠堅持到什麼時候。
夏至倚在窗戶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天上的太陽。
倘若當時有人路過那座房子,一定會為那映入眼帘,撲面而來的濃烈猩紅色而震撼。
自己的臉,很燙。
那是飽含著溫柔與絕望的,男孩的血。
「不會有錯的!你就是姐姐!」
「小夏……」
到底是怎樣的遭遇,才會在這麼短時間,讓她變成這樣呢?
人間。
「好端端的怎麼啦?我不是好好的在這裏么?」
夏至坐在搖椅上,目光安寧而平和,卻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暗了下來。
少年微笑著答道。
又是一個好天氣,太陽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你不是一直想去山外看看嗎?我帶你去!」
「她的靈性在慢慢消失,最後會變成一個完全的普通人。唯有用同樣珍貴的美玉才能補救,而這普天之下,能夠擁有這種奇效的靈石,也只有雪鳶的結晶了。」
他悄然站在她身後,出聲提醒,換來的卻是一把明晃晃的刀與陌生而警戒的眼神。
遙扣上斗篷的最後一顆扣子,轉頭對夏至囑咐道。女孩子坐在窗前,嗯嗯的答應著,直到目送他消失之後,才悄悄地從屋裡出來,往竹林裏面走去。
在造物主面前,所有人都會低下高傲的頭。
與它們同時到來的,還有一個滿頭銀髮的男人。
「歸根結底,你才是罪魁禍首。」
夏至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時,已經是孤身一人了。
他有些意外,同時也有些不耐煩,「怎麼?」
地面上的血跡不是很多,遙小心翼翼地清洗著,盡量不發出聲音來。
清明沒有追。
他注視著她,直到後者感覺到外來者的目光,才回過頭來。
前後左右,都是一片黑暗,月亮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她一邊呼喚著蘇揚的名字,一邊摸索著石壁,艱難地前進著。
很快,她就感覺到手被一雙冰冷的爪子握住了。
「喂,天要黑了。」
偏偏這位鳴君平時為人甚是低調,幾乎沒幾個人見過她的真面目,不由得更讓人好奇,以至於在盛會之前,關於鳴君的傳聞就已經在各界傳得沸沸揚揚了。即使在天界,能有這種待遇的人,也是很少見的。
遙絕對不能死,所以,只能他們去死。
遙愣了一下,然後答道。
他摸到胸口的匕首,咬牙將它拔掉,鋒利的金屬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捂住傷口,勉強站了起來。
「只要你活著就好,只要你活著就好。」
接下來那句話或許比這枚匕首所造成的傷害更大一些。
幾個月前的一天,她正在家裡獃著的時候,聽到竹林里傳來了人類的聲音。
沒有人能夠回到從前。
少女顯然對周圍的環境感到新奇,不停地在周圍跑來跑去,東看西看,只是似乎被什麼東西給禁錮著,始終無法離開大樹的範圍。
「我只是不想被殺而已……」
不能把她留在人間。
夏至被他揪得跌跌撞撞,不等站穩,李夫人就一巴掌扇了上來,一直很平靜的局面,就被這一巴掌給推翻了。
依她的速度,是逃不開這一掌的。
她撿起刀,頭也不回地朝前走了。
「是你認識的人嗎?」夏至抬頭看向他。
很遠很遠的塵土氣息。
「你有什麼目的?」
「既然這樣,你就和我在一起吧。」
血在他的身後流成一條暗紅色的路,路的前方,是那個煞氣衝天的背影。
「這麼多年一直跟著一個人,不累嗎?而且還是那麼蠢的一個傢伙。」
清明自始至終都站在那裡,看著這邊。
跌落在地上的,是一本書,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名字——枕夢書。
「你是誰?」少女對他發表的評論完全不在意,只是瞪著眼睛,有些好奇地看著他。
對方完全沒有反應。
旁邊的黑衣男人,用有些複雜的眼神看了過來。
一望無垠的深山中。
「別跟著我,會失望的。」

因為我的關係,這個人才會在這裏。
姐姐,這些人是來追你的嗎?

滿目的紅色充斥了夏至的眼。
跟著秀才的這段日子里,夏至倒是學了很多關於世間的常識,看見捕快的快刀對著她,夏至終於意識到,這些人是來捉自己的。
「……」
在這個以窮兇惡極的男性為主要構成的小鎮上,年輕貌美的女子就像是一口鮮美的肥肉,人人都想吃。
沒想到還有援兵。
我眯著眼睛,問了他個問題:
器物是不需要靈魂的。
屋子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
這個人,很熟悉。
這就是人么?
一切都蕩然無存。
「或許我可以取代他。」白夜貼近少女,用魅惑的聲音說道。
夏至打斷了他的思維。
外面有一個人。
夏至迅速掙開他的懷抱,冷冷地看著他。
這裡是兩人共同的家。
「那我什麼時候會出世?」
「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遙緊張地望著我,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只是,看著鳴君面帶笑容地被押下去之後,那一瞬間,清明覺得自己的心抽痛了一下。
「她現在的樣子,跟我最初看到的她,完全不一樣了。」白夜難得的沒有笑。
「只是被你這麼一攪,就前功盡棄了。」
「我就是我自己,一個普通的要命的傢伙。」
清明到達山頂時,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幅景象。
多日來的經歷讓她一下子緊張起來,急忙坐起,朝四周張望起來。
遙這種外表單薄的少年,自然不會被他們放在眼裡。
有著紅色眼眸的貴公子毫不在意,徑直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就著主人喝剩的茶杯,大大咧咧地喝著無味的茶水。
「幾點鐘了?」
清明在這靜得出奇的院子里呆了很多天,遲遲沒有離開。

我抬高了聲音,朝它問道:「是誰?誰在那裡?」
遙回頭看了一眼清明,轉頭就朝前追去,他走得很慢很慢,保持身體平衡已經耗費了他不多的力量。
他定定地看著路上那條長長的血跡,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不明白這些,但是他知道多餘的感情會軟化心智,讓心靈變得軟弱起來,愛恨都是污垢,讓人心無法到達最清凈的境界。
如果他當時回頭看一下,就會發現,在他的身後,那枚果實發出了奪目的光芒,持續了一陣子后,果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光溜溜的,玉似的少女。
這位李氏夫人,不是什麼省油的燈,性格極為剽悍潑辣,遠近聞名,秀才原來也不是沒納過妾,只是全都被大老婆給逼走了,甚至還有一個較受疼愛的小妾,活生生地被打死了。秀才性格軟弱,回回都只是看著,干氣沒辦法。
「可是你還沒回答過我,不是嗎?」

她有些驚慌,站起身來,想往外走。卻被男孩清亮的目光攔住。
她在地上站九-九-藏-書定,拍拍身上的土,抬頭看見遠處的行人,明白已經到了人間,頓時歡喜不已,在山間小道上歡快地跑起來。
因為,院中見過那女子的人,已經統統不在人世了。
「真這麼認為?」
夜很深了。
遙第二天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她摸到一塊平坦些的石頭,剛想要坐下來,就聽見旁邊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說話。
她是自己的第一個朋友。
清明發現她開始緊張起來,想要逃走,刀卻被他緊緊握住,脫身不得。
「謝螢君關照,一切尚可。」
熟悉的血腥氣在空氣中發散開來。
那雙眼睛不復初見時的淡然平靜,其間隱隱有暴烈的火焰閃耀,加上她臉上的冷漠神情,和眉眼間偶爾露出的一絲天真,整個人已經成了一柄犀利的武器,傷人而不自知。
「謝謝你。」我摸了摸它,低頭進了門。
橘紅色的夕陽在山嶺上灑下最後的霞光,然後,沉入了黑暗的谷底。
然而很快,她就撲了過來。
這種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聽見別人問她姓名,無瑕才突然發現,自己腦中一片混沌,什麼都想不起來了。自己本來的名字之類的,也完全沒有印象了,聽得街市上小販口中說到夏至,夏……心中一動,脫口而出:
「你覺得小妞兒現在的情況怎樣?」
遙抱著她軟綿綿的身體,一時不敢相信。
靈魂?算什麼東西呢?
到處都是雲,偶爾可以看到穿透雲層的挺拔山尖,朝下看去,會讓人頓生畏懼之心。
他閉上眼睛,在神將的注視下,躍下了深不見底的山淵里。
她撫著的那把琴十分別緻,油黑的質地,似玉非玉,琴身上刻著花,用線細細地勾了金,只是那圖案並不完整,中央處還空著一塊拳頭大小的地方,顯然並沒有完工。
山頂上景色如常。
「小夏,我……」
「你終於出世了。」
那樣一顆玲瓏心,卻因為他的疏忽,淪落到了這般境地。
夏至抬起頭來,眼睛望著遙,儘管說著悲傷的話語,她的眼睛里卻帶著笑。
一個黑髮少年坐在樹枝上,用手輕輕撫著那碧玉果實,一副很愛惜的模樣。
民風剽悍的這裏,完全不存在什麼道理。
清明覺得很沮喪,因為自己竟然短暫的失了神。

她擦了下自己的嘴,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是誰?」
「除了我,已經沒有別的活人了。」
「鳴君大人,既然明知不妥,為什麼還要讓清明大人去取玉呢?」
遙也笑了,很淺的笑。
「你上去了?」
我鬆開手臂,望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暖洋洋的。
我輕輕拍去上面的灰塵,在書架上尋了個空隙,將它放了進去,然後離開了閣樓。
追兵到了。
遠方的樹叢里有輕微的動靜,似乎是那些人又捲土重來了。
「真的?」
看樣子,搗亂的就是它了。
「如果很簡單的話,我就可以幫你。」
旁邊的侍童有些不解。
夏至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有些微微的吃驚,遙站在她身後,不動聲色地將手搭在她肩上,於是她就安心了。
「這是該受的一劫,逃不掉的。」
今夜一定會有人死去。
等他終於緩過一口氣時,勉強掙紮起來打量起周圍來。
「撲咚、撲咚」,黑暗處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持續地發出規律的聲音。
真正的原因到底是怎樣,誰又知道呢?
「你……已經不認識……我了嗎?」
她的眼裡一定是有些戒備的吧?因為那個孩子的臉一下子暗了下來,掛上了明顯的失落。
這讓他有些意外,因為她……太像人了。
遙遠遠地望著夜空里的紅月,有種不祥的預感。當然,這種預感在他回到家時變成了現實。
民國二年。
「出來吧,已經安全了。」
「我不會讓你感覺到痛苦的。」
蘇揚望了夏至一眼,握緊了手中的劍,就沒入了夜色之中。
「我已經厭倦了,倘若你要取走我的心,那就給你吧……」
夏至不見了!
有人在院子里站著。
我的義務是監管,僅此而已。
她的身體在眼前快速飛散著,不到一會兒,就已經灰飛煙滅了。
眼看著天快亮了,遙伸了個懶腰,打著呵欠道:「關店吧。」
那笑容純凈開朗,一如初見。
她本仙體,非同常人,身體素質極好,走起路來飛也似的,遠遠看去像是山崖上一股白煙,差點嚇壞遠眺的農婦。
瘋狂地找過所有可能的地方之後,遙明白這短暫而平靜的日子結束了。
也是他送給自己的禮物,消去了她所有不願回想起的記憶,讓她回到了從前。
他穿著華貴的錦衣,銀髮用絲帶隨意地束起,披在肩上,一副貴公子的模樣,看上去與這簡陋的屋子極不搭調。
玉靈是沒有選擇的權利的,所以不管她心裏怎麼想,這個結果都是無法避免的。
「我不是你姐姐……」
「像你這樣高傲的神,是無法了解我的感情的。」
在閣樓上沉睡的物品,必然也有它們存在的意義。
「你是來殺我的么?」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尋找你失落的未來?」
他的生活已經完全是圍著夏至而轉的了,當這個中心偶爾對他投以微笑的時候,他的世界就充滿了陽光。
那裡有一個背著木劍的白衣少女,此刻正有些不耐煩地來回踱著步子,看樣子早已等候很久了。
清明站在山頂,安靜地看著夏至被那個醜陋的低級蛇妖騙走。不知道為什麼,他並沒有去阻攔它。
「即使她變成普通人,再也不記得我,我也還是要待在她身邊,直到我生命終結的那天來臨。」
水在裏面沸騰著。
無瑕落下的地方,恰好是山腳下一處村落,三兩人家,村婦小兒,男耕女織,生活自在得樂,儼然桃花源一般。
「他有說些什麼嗎?」少年似乎有點緊張,很關切地問道。
因為這李秀才整天呆在夏至這邊,回本家的次數少了很多,時間一長,正室夫人就覺得不對勁了。
「小姑娘啊,你還真是問對了人呢?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裡……不過,作為帶你去的條件,你可不可以幫我做一件事呢?」
不等他的話出口中,我猛地一下子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
而今身臨其境,她反倒有些手足無措,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站在路邊發起呆來。
輕輕擊兩下掌,木質的狹長樓梯就悄無聲息地自牆壁里滑出,我看著它,不由自主想起第一次和清明來這裏的情景。
他突然覺得很內疚,內疚到無以復加。
無瑕雖不諳世事,卻也感覺這個人不懷善意,有些愛理不理,那人看她身嬌體弱的模樣,索性直接上來拉拉扯扯。也活該他倒霉,遇上的不是普通人。無瑕被扯得煩了,用力把前面的人一推,豈料那人腳步一軟,一下子被推出幾米開外,直接撞上了一塊突起的石頭,當即斃命,血流得滿地都是。
我把它從枕邊拿開,放到靠牆的書桌上,想了想,還拿了本書壓在它上面。關燈之前還特意瞄了一眼,它安靜地躺在那裡,看上去沒什麼異樣。
火焰燃燒的速度變慢了,停下了。
他嘴角不由得彎了一下。
「小夏……」
她竟然這麼說。
她心裏的想法秀才自然不可能知道,只看見美人楚楚可憐,茫然四顧,禁不住怦然心動,竟然開口邀請無瑕:
「家……不記得了。」
周圍無數個聲音重複著這個名字,圍觀的百姓紛紛念著這個名字。幸災樂禍的聲音,獵奇的聲音,看熱鬧的聲音,惋惜驚嘆的聲音,驚慌失措的聲音。
一個看上去大約十一二歲的孩子安靜地坐在溪邊的大石上,望著遠方。

第一夜

沒等到她邁開步子,雙臂已經給人牢牢捉住,緊接著,就是被拖著,投到牢裏面。
我搖搖頭,翻身下床。
今天的天氣真不錯。
身下的夏至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打量著他。
無瑕也和往日一樣在山頂上玩耍著,前些天,遙被遣下界任職去了。山頂上也無旁人與她為伴,日復一日的,只有白夜偶爾會來看望一下她,大部分時間都還是她自己獃著,雖然已經可以自由走動,但到處遊盪過之後,她倒還是覺得山頂更有趣些,於是仍然待在山頂,看山下風景,偶爾自說自話,倒也自得其樂。
她把昏暗的油燈往角落裡擱了擱,挪出一塊地方來。
那就是——鳴君。

遙的眼神十分悲傷,彷彿不敢相信耳中聽到的話一樣。他踉蹌著跌倒在地,用染紅了的手緊緊環住她的腰,口中溢出斷斷續續的話語。
我伸出手,叩了下銹跡斑斑的虎頭門環,老虎的眼珠子轉動了兩下,小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遙拍拍夏至的手,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朝外面窺視了一會兒,之後,門被打開了。
旁邊的土地之下,還沉睡著他們的先驅,他們連靈魂都沒能離開,直接在他手中變得灰飛煙滅,來世已經成了遙不可望的名詞。
「真這麼認為?」
「那麼你不是他。」
我的膽子大了起來,想要走到跟前,看看是哪件器物在搗亂。
夏至看著自血泊中努力站起來的少年,心裏突然有種說不出的奇妙感受。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多此一舉,或許只是為了不留一絲讓自己後悔的機會?
這世上,每一件東西都是有生命的,同時也有著它的存在價值和意義,這些道理雖然我並不太懂,卻也明白不應該去干涉它們應有的軌跡。
李夫人仗著娘家底氣硬,愣是醋海生波,不知道從哪裡打聽來了別院的地址,帶著幾個隨身僕從,手持棍棒,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把正在搖頭晃腦吟詩的秀才和夏至逮了個正著。
夏至站在門邊,滿臉疑惑。
「就像看電視劇一樣,雖然很感動,卻不覺得那是我自己的故事。」
「可是我好像不大記得你了。」
俊秀的少年遠遠的就開始沖這邊揮手,清明將自己隱沒在黑暗裡,望著夏至朝遙跑去。
白夜被兩個人盯著看,完全不覺得不自在,仍舊是慢悠悠地喝茶。
「我知道,所以我才問,這是怎麼一回事?你為什麼一定要追著她不放?為什麼一定要把她害成這個樣子?高高在上的神,九-九-藏-書就連這麼一小點生存的空間,也不願意施捨給我們嗎?」
但是下界之後,他發現自己常常忘記了這種心情,想起來的時候,也遠遠不如以前那麼迫切。
「你的問題還真多……」
就算聽的是對自己的宣判,他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一絲變化,甚至在知道自己將要被貶下凡間的時候,還有著一絲微妙的解脫感。
遙沒有說話,只是加快了手裡的動作。
大風不斷地吹了好幾天,所有的東西外面都蒙了一層沙粒。夏至用抹布把簡陋的小桌草草擦了一遍,準備吃飯。
「沒有人能夠回到從前。」
明明自己不是他的姐姐,為什麼卻並不想放開這隻手呢?
他一直都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會被人世間污染,他看著人類哭著笑著,為了所謂的愛而上演一出出的戲碼,他覺得很可笑,為什麼一個人能夠為了另一個人而做出種種可笑的舉動呢?甚至傷害別人?
她的思維開始渙散,行動開始不受控制,眼睛變得血紅,把他們都殺掉!殺掉!
「我無法體會她的感情,也不可能給你什麼回應。」
「小夏,跟我回去吧。」

她是仙庭近來最為受寵的樂師,據說她這次將使用帝親賜的文玉瑤琴,在宴會上為諸神獻藝。
屋裡是一片沉默。
聽見響動,對著他笑。

「把她給我。」他不想多言。
人類從來都只會落井下石。
「你答應了哦……你答應了哦……」
「名字……夏至。」
待眼睛恢復視力之後,我就朝著聲音的來源走去,微弱的光線將閣樓里的一切都渲染得更加模糊,遠遠看去,書架邊似乎有個人站著,輪廓很模糊,存在感卻很強,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清明的眼神很尖銳,他在等待後者的答案。
「叫無瑕怎麼樣?也只有這個才襯得上你這塊美玉了。」
自從嘗到那個帶著血腥味的吻之後。
一世一世的,這樣痛苦而不完美的生活,或許結束了更好吧?
一碟干餅,一碟鹽水土豆,簡單至極的晚餐。
姐姐,你為什麼一直都不回來?我好想你。
遙緊皺著眉頭,看向清明。

「女體,姿色尚可。」
「就算告訴你,你也不會明白。」
遙在空氣中嗅到了不屬於這個院子的氣息。
聽到這聲音時,她看上去非常吃驚,在看到他的瞬間,眼睛睜大了,似乎很驚訝。
清明看著他,淡淡一笑。
她並沒有放開手中的刀。
夏至剛下凡沒多久,清明就追隨而來了。
那本書居然跟著我下來了。
無瑕眨著眼睛,有些莫名其妙地問道:
「你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她的靈魂早已破裂了……」
然而他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主人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再安靜地等一段時間吧……
「嗯,看到哥哥的臉,我就一下子想起來了!」
「也是……」
自己的使命只是監管,自己不能干涉她的生活,所以,看著就夠了。
「你是誰?」
「我想要嘗試著理解你的感情。
夏至只是任他拉著,一言不發,因為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你又是誰?平白無故地跑到我這裏來做什麼?」
遙從背後緊緊抱住我,讓人透不過氣來。
遙被他這麼一說,什麼也反駁不出來,只是將懷裡的夏至又擁緊了些。
然後懷中人並不領情,只是短暫的一瞬間,遙的胸口就被銳利的匕首刺透了。
他們來到了一個山村,位置偏僻,風景優美,民風也很淳樸,是個隱居的好地方。
大片的烏雲翻滾著,如同末日一般的情景,天劫即將到來。
遙將她的亂髮朝後拂去,將頭埋在她肩頭,眼睛卻看著後面站立的那個人。
必須得逃走。
遙坐在火爐邊,動作熟練地往裡添上幾塊新炭。
閣樓是放置雜物的地方,說是雜物,其實多半是店堂里擱不下的大件兒古董之類的,常年鎖著,平時也很少會有人上去。我也只是剛來店裡不久時,跟著清明上去撿過一回東西,裏面黑乎乎的,有著一股子陳舊的霉味兒。
「姑娘如不嫌棄,隨在下歸家,暫居幾天,你看可好?」
從這塊無瑕美玉的誕生開始,昆崙山上就註定了會有一場小小的波折。
他看著我,臉色微變:
遙看起來有些頹然,聲音也低了好幾度。
夏至還在沉沉地睡著。
結果在他意料之外,受到處罰的不僅僅是他,還有無辜的鳴君。
白夜站起身,撣撣衣服,瀟洒地離開了。
一定要找到他們!
夏至最後看了眼竹叢里的房子,終於下定了決心,跟著蘇揚離開了。
「你自己還不是一個人呆在這裏。」清明將手伸進溪水裡,冷冽的溫度讓人心頭一震。
她眯著眼睛,似乎在曬太陽,又似乎有點心不在焉。
天空暗了下來,山道上突然吹起了奇怪的風,冷颼颼的,有股腥腥的味道。
遠處的風帶來了不祥的味道。
清明語氣很平淡,卻句句尖利。
輕輕翻開書頁,裏面卻全是空白的,微黃的紙張上,一個字都沒有。

「那麼我就送你個禮物吧……」
清脆的聲音,竟然是從果實裏面傳來的。
等到遙找到這裏的時候,已經不見人了。
「想都別想。」
「當然是真的啦!走吧!」


「我還以為變了樣子,你會認不出來我呢。」少女鬆開了手,有些失望。
「等你生日的時候,就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也許是出於對遙的憐憫,也許是想再看看夏至會變成什麼樣,也許只是單純為自己的不作為找個借口。
「三點半了,不過是第二天下午,你睡很久了,餓不餓?」
明明在旁邊看著就好,為什麼非要來干涉我們呢?
我彎下腰,想要查看一下書架下面的物件,卻冷不丁地被什麼東西輕輕砸了一下。
樹林的深處有人走過來了。
此時的夏至,雖然差不多完全忘記了自己的過去,卻也並不傻。李秀才對她一見鍾情,又見她天真爛漫,更生憐愛之心,一時也不想用強,每日只是溫言軟語,教她念書寫字,只希望慢慢感動佳人。
只是有一點,仍然讓他有著隱隱的擔憂。
她圈上了他的脖子,與柔軟的唇瓣一同到來的,還有疼痛。自己鮮血的味道一下子瀰漫了整個口腔。
「因為,我就快死了。」
「哎呀,反正天黑之前就會回來的啦,他不會發現的!要是你說了,我也肯定沒辦法再來找你玩了。」
「走吧。」
「看了一千年了,就算你變成飛灰,我也能找到你。」少年含著笑,仔細打量著她,看到她身上的錦衣,頓了一下。
金眼的少年沉默起來,似乎不大願意提起這個話題,夏至卻為著這含糊的承諾而欣喜起來。
白夜注視著那溫暖的火苗,答非所問。
魔障罷了,他這麼想。
「把她交給我,怎樣?」
姐姐,你離開家好久了。
遙知道,那些恐怖的過去是不會這麼輕易地從她心中離開的,然而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做才好,只是小心翼翼地將一切紅色的東西從她周圍清除掉。
不過是一塊石頭而已,為什麼會有這種寂寞的表情呢?

「為什麼?」
而身為直接禍首的清明,卻僅僅受到了貶下凡間,監管玉靈的處罰。
遙努力仰起頭,對她展露出微笑。
沒有了黑暗記憶的夏至,恢復了原來的性格,天真純良而富有好奇心。遙不忍心把這麼有活力的夏至關在屋子裡,只好陪著她去外面溜達。貧瘠的小鎮上,人們的生活也無聊到了極點。
「劫……」
這就是自己的生活嗎?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神情淡然的少女趴在崖邊大石上,望著深不可見的虛空喃喃自語。
此刻的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無意中已經殺了一個人。也根本沒有什麼犯錯的想法,反倒很高興擺脫了糾纏,繼續往前趕起路來。
殺人犯越獄殺死獄卒逃走了,這事情在城裡引起了轟動。
「對不起,對不起,遙,對不起……」
清明沒有答話,雖然心有不忍,手掌卻沒有放慢速度,毫不留情地直接劈下。
「姐姐!你醒了?」他的眼睛烏溜溜的,那喜悅的光彩滿滿的,就要溢出來,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一身男裝打扮,頭上戴著斗笠,手中握著長刀,身上血跡斑斑,正在密林中躲避著什麼。
店裡的事務整理完后,我也回房間準備睡覺了。
那是有些吃痛的呻|吟聲,夏至猶豫了一下,還是循著聲音找去了。
侍女的身子悄無聲息地倒在了地上,血從傷口裡不停地湧出來。
夏至將蓋在身上的衣裳遞還給他。
果子不禁問道。
夏至在遙的安頓下,已經沉沉睡去。
遙這麼想著,不自覺地,指甲就在掌心中劃出了深深的血痕。
「姐姐!你不認得我了?我是小漁啊!」
想那夏至,在天上時本是千年神玉,即使如今沒了記憶,本能也還是在的,怎麼可能會一動不動地等人傷害?登時反手抓住對方手腕,稍一用力,就將那閃著寒光的匕首扭去了一旁,這一扭不要緊,旁邊站立的侍女躲閃不及,一下子被刀子誤傷,當場就不行了。
夏至沒有接他的話,只是默不作聲地遞過來一塊干餅。
他低頭看看自己,原來自己身上也好不到哪裡去,背上隱隱傳來鑽心的疼痛,大約也被灼傷了吧。
「早在天劫那天,她就已經死去了。」
「小夏……」
他的眼神很單純,只是要追尋著前方的人而已。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血,紅色的液體從那個人醜陋的身體里不斷流出,與此相反的是剛剛還活蹦亂跳的人卻一下子不動了,這讓她有些驚訝,覺得很新奇。
看起來再像人,她也只是一件器物而已。
即使不久前,她還在微笑,現在卻已經完全找不到存在過的證據了。
「絕對不可能。」
畢竟,作為千年出產一枚的文玉而言,它註定是要被抽去靈魂,精心雕琢,做成皇家器物的。
夏至看向白夜。
如果不是他,如果是別人,那麼夏至也不會下凡。
他敏捷地跳下樹枝,向著山下跑去。
前方有濃烈的血腥氣,還有她的氣息。
「我不一樣的……沒有東西願意接近我,就連猛獸也是。」夏至說話的聲音漸漸變小了https://read.99csw.com,最後消失在嗓子眼兒里。
我撫摸著那順滑的皮毛,突然很想知道,他究竟在做什麼夢呢。
遙迅速捂上了夏至的耳朵,她緊緊抱著他,身子在輕輕發抖。
青色的瓷杯在地上散開,開出一朵美麗的花來。
夏至在院子里坐著曬太陽,遙趴在她身邊,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們還是追上來了。
自從那天夜裡被她看到滿手的血之後,她就日漸憂鬱起來,常常坐在窗邊半天,一動不動,話也不說,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少年摸了摸它光潔的外皮,有些不舍。
「醒了?」
「那好吧。」
這裏很黑,也很冷。
就是在那個時候,她結識了被獸夾弄傷了腿的蘇揚。
「怎麼這麼多血?」
推一推就會倒在地上,不再叫喊,不再動彈,還會流出紅色的東西來。
所謂文玉瑤琴,即是指用崑崙之巔的瑤樹為琴身,以文玉樹千年一次的果實為飾的琴。這般奢華的瑤琴,彈奏它的人想必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美人兒吧。
「不,你嘆氣了。」
在這樣的血夜裡,註定會發生一些不平常的事情。
遙坐在床邊,幾乎是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秀才本來就不是很有主意的人,看見這種場面,也有些傻了。呆了半天,直到捕快們衝進院子,才醒悟過來,將夏至從人群里拉開。
清明環顧四周,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深山裡面,一旦入夜,基本上就是一片黑暗了。
他無聲地笑了,學著她的樣子趴在一邊,一同看著天上的太陽。
書架邊的瓶罐卷宗看起來和以前並沒什麼兩樣,連大花瓶里的雀翎都老老實實地靠在一起,沒有一絲可疑之處。
所有的窗子都被打開了,屋內的空氣很清新,擦得極乾淨的桌子上,擺著一些食物,爐子上的水還沒有燒開。
外面的人仍然在叩門。
「小夏……」
「果然是石頭心,看來以後的日子會很有趣。」白夜笑了起來,把一件錦衣披在少女身上,縱身一躍,化為一縷螢光,很快就消失在夜空里。
他默默地把窗子再度打開,同時注意到她白凈的耳垂上,多了個紅色的小點,血一般鮮艷的硃砂痣。
她望著那個年輕人,輕聲對他說:「聞道文玉果實已經成熟,怕是玉靈也該出世了,你且趁這時機,去取玉吧,不然只怕要誤了仙庭盛會了。」
「我可以讓她變回從前的樣子。」
遙倒了一杯茶,放到夏至手邊,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捧著那粗陋的茶杯,靜靜地聽著窗外的動靜。
「那去給我盛碗粥來……」
天劫果然不是輕易能躲過的啊。
「我馬上去……」
遙緊緊地抱住了她。
「啊咧,我明明記得從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出去了啊,怎麼又繞回來了!」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路標,蘇揚有些急躁起來,夏至雖然沒有開口,卻也有些暗暗著急。
「就算我嘆了吧。」
如果在人間的時候,他用心去監守她,那麼她應該也不會落到那般田地,不會受到刺|激,也不會入魔,也不會枉死那麼多人。
「我看到了很多過去,關於你的,關於清明的。」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夏至躲在水缸里,將耳朵貼在陶壁上,輕聲屏氣地聽外面的聲音。
「不,只是我還沒跟哥哥說……」
他以為自己可以靜靜看著她的消逝。
於是我關掉燈,睡了。
即使知道她就在前面不遠處逃亡,他也並不著急著去找她,而是始終慢慢地在後面走。
夏至聞到了皮肉被燒焦的味道。
「哥哥!」她叫了起來。
僕從們也有哭天喊地撒潑的,一時間吵吵嚷嚷的亂了套。
他知道她在躲什麼,不遠處十幾個神情緊張的持刀男子在追蹤著她,當然,他們已經被他打發走了。
從最初的不信任,警覺到現在,夏至已經完全信任了身邊的少年。日常生活中常常流露出不自覺的種種行為,都讓遙欣喜若狂。
閉眼冥思,他竟然在未知的前方嗅到了血光之災的跡象,這讓清明本來淡然的心境一下子多了几絲憂慮,不敢放鬆。
白衣少女拉起了夏至的手,立刻就要走,夏至卻有些遲疑了。
他一直都是這麼對自己說。
「那麼,你給我取個名字。」
那人點頭,便領命而去。
清明定了下心神,坐在她剛剛呆過的石頭上,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處罰。
「你的手不應該沾上……血,所以,以後……讓我……來保護你吧!」
腦袋裡的理智卻阻礙著四肢的行動,要在人間生存,就要遵守人間的規則。
她們迷路了。
鳴君盯著他離去的方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眼看著一座真正的樓梯從平時完好無損的牆壁里浮現出來,當時的我可謂是目瞪口呆,吃驚極了。
「你走吧,不用擔心那些人。」
「我突然想晒晒太陽。」
他原本打算只是觀望下她,卻發現很難找到她的行蹤,完全像是人間蒸發了。
夏至只顧著看眼前的路,並沒有注意遙臉上那有些奇怪的表情。
「你沒有必要毀掉自己的前途。」
正當她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一個身影沖了過來,擋在了自己面前,被白光擊了個正著。
「哥哥!」
面對著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人,我卻無法做出什麼回應來。
「……當然……」
「不……」
遙的心揪成一團,他的手上沾滿了血。
夏至,這兩個字眼在他嘴裏繞了又繞,還是沒能出口,周圍的人熱烈地猜測著這個美麗而殺人如麻的女子的種種事迹。
「原來是夏姑娘,小生冒昧,請問夏姑娘家住何方?」
「最好不要說你見過我。」
直到一曲終了,鳴君止住動作,小童上來攙扶她,她微微起身,這時才看出來,這位仙子的身體似乎不太好,有些弱不禁風的樣子。

姐姐,你先躲到後面去吧,我去前面看看。
「你每天都問這個問題,不覺得煩嗎?」
儘管在這樣荒涼的地方,他的笑容仍然充滿了陽光,看上去很開心。

第二夜

清明在心裏默默地祝願著,片刻之後他才意識到,玉靈根本不可能有來生,因為等一下,這個靈魂即將由他親手毀滅。
歸根結底,一切的禍首是他自己。
銀髮青年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她身邊,帶著玩味的眼光在她臉上左右打量了一番,發表了自己的評論。
夏至隱約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卻說不清,換而言之,即使說出來,也不可能回去那座遙遠的神山了。
「你不打算逃走嗎?」
「哥哥,今天來得很晚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周圍的空氣安靜到了極點,在這樣的寂靜中,夏至清楚地聽到了遠方傳來的鐵蹄聲聲。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卻總也想不明白。這麼想著,再也支撐不住,靠在路邊的草垛里睡了過去。
風挾著黃沙呼嘯著撲了進來,幾團螢火飄忽忽地飛到了屋子中央,它們的光線讓屋子裡看上去明亮了不少。

第四夜

距離從牢里逃走已經有好幾天了,這段時間里,她一直這麼不停地走著,倉皇著,不安著,落寞著,迷茫著。
「請等一下!」
「之所以我會在這裏,就是想要她活著,而你的出現,觸碰到了時間之門,讓她回到了過去。」
「螢君來過了?」
目的么?就算說出來,又有誰能明白呢。
「貓兒,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明明是自己的過失,為什麼會連累別人呢,為什麼結果會是這樣呢?

她的力氣已經不足,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便無力地垂了下來。
看著少女幾乎是興高采烈地跳下懸崖,他甚至還悄悄地為她清空了路障。
「不然我立刻餓死在你面前。」
夏至沒有答話,他又把眼睛晃到遙身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有時候,人不來找麻煩,麻煩也會來找人。
「她就是我的前途。」
最近的生意一直很平淡,連串門的人都沒有幾個,店裡只有我們兩個,對坐一夜,下下棋,喝喝茶,有些無聊。
因為我是帶著邪氣的小孩。
小男孩的話,那些人應該不會怎麼為難他的吧?
「我嗎?我是遙。你才剛剛出世,當然還沒有名字。」
「是夏……至……」
起了戒心的他晚上根本不敢睡著。整夜支著耳朵傾聽著院子里的聲音。
「你的名字是什麼?我的名字又是什麼?」
「……沒有這個必要。」遙頓了一下,又補充道,「現在這樣也很好。」
夏至坐在昏暗潮濕的牢房裡,一動不動,從柵欄間隙透出來的燈光照在地上,像個詭異的人臉一樣。
「隨你去吧,我說話算話。」
後者很有耐心地介紹著自己,又加上一句。
院門被輕輕叩響了,門是虛掩著的,稍微一推,便打開了。
那雙純凈的眼睛里滿是憂傷,她的眼淚滴落在遙的手心裏。
少女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這會兒只有我一個人,實在是不想上去,但是想想剛才的聲音,說不定是哪個大件東西倒了,萬一砸到些什麼就麻煩了。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上去看看。
他皺了下眉頭,手輕輕把刀撥開,仔細審視著她的眼睛。
夏至稍微考慮了一下,便答應了。
他最後看了下她閃閃發光的眼睛,終於下定了決心,迅速地舉起了手。
看到遙這般模樣,夏至似乎也受到了一點觸動。

「也是你認識的人。」遙摸摸她的頭髮,溫柔地答道。
「我根本不認識你,為什麼要回答你的問題?」
彷彿觸到了死之按鈕一樣,那張朝氣蓬勃的面孔一下子就喪失了生氣,變得黯淡起來。
閣樓里一片黑暗,我的眼睛陷入瞬間的失明狀態中,聽覺卻相應的更加靈敏起來。
手掌落下,劈了個空。
青年似乎對自己的身份很自信,微笑著報上了自己的名號,可惜對方完全沒有什麼應該讚歎的意識,瞄了他一眼,就把頭扭回去了。
雖然只是偶爾一次,夏至的身影仍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在昆崙山的北側山峰上,有一棵文玉樹。
咚咚……
「因為我想要看著你出世啊。」
「那個叫白夜的傢伙嗎?來過了。」
外頭的風已經弱了很多,月亮也漸漸恢復了原本的顏色,周圍安靜到了極點,燃燒著炭火的屋子裡讓九_九_藏_書人覺得很溫暖。
少年非常倔強。
到了城裡,清明很快就明白她現在的處境了。城裡的大街上,到處貼著她的畫像,以逃犯的名義通緝著,殺害無辜,反抗官差,罪名並不輕,隨便哪一條被逮到,應該都可以要她的命。
正當我快要清理完的時候,突然聽見閣樓上面「撲咚」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倒下來了。
「風還是這麼大……」
當然,並沒有人知道它們是怎麼來的。
那是白夜的血。
沒有人回答我,人影霧一樣地散了。
「不行的。」
「嗯,怎麼了?」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踏上追尋她的路。
但夏至並不太了解這些,對她而言,蘇揚只是個很特別的人類而已,非但不像別的孩子一樣討厭她,反而待她很好,從那之後就常常偷溜過來跟她玩。
她有些生氣,用手將影子撥亂,一轉眼,影子又變成原來的樣子了。
「你痛不痛?」
粗糙的茶葉在開水裡舒展開來,散發出樸素的香味。
太陽升得老高,紅彤彤的。
「仙庭的聚會已經不遠了,你很快就會出世了。」
清明笑了。
是夏至!是夏至!是夏至!
咚咚……
「挺好。」
「小夏,很慢哦!」
也許是悶得太久了吧,只是機緣未到,是不能出去的。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少年有些惆悵,卻沒有逃過果子的感應。
走了沒多遠,就已經到了山的深處,在那大片綠竹掩蓋的山谷里,有一幢小小的竹樓,它與周圍的環境融合得恰到好處,不仔細看的話,是很難被發現的。
心思單純的無瑕哪裡知道凡間的種種規矩,更不清楚他的想法,還以為人間都是這樣子的,又看他文質彬彬,當下欣然應允。
「螢君此次前來,有什麼事嗎?」
清明走了進來,看著院子里的兩個人。
或許是這樣,或許又不是,這一瞬間,清明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實心聲是什麼了。
抱枕被太陽照得暖烘烘的,翻身打了個噴嚏,繼續睡。
他讚歎著他們的本能,卻悲憫著人類的愚蠢。
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即使原路返回,照這個速度,天黑之前也無法回到家裡。
夏至已經無法回答他的問題了,她失去了心和靈魂,殘存在身體上的,只有微弱的生氣而已。
整片山谷都染上了漆黑的顏色,地上有一個雷擊的極大的深坑,坑裡躺著一條大蛇,渾身焦黑,已經熟了。
「我沒有嘆氣……」少年有些哭笑不得。
為了躲避通緝,他們來到這裏已經很久了。
「這位姑娘,請問你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那嗡嗡的聲音聽起來讓人覺得厭煩,片刻后,他轉身離開了通緝令前駐足的人群。
另一邊,遙完成了協助黑白無常的魂使工作之後,回到天上,卻發現夏至已經被清明私放下凡,鳴君被貶,仙界還派出清明下界監守,十分著急,當下就偷偷從天庭溜走,私下凡間來尋找她了。
他只是俯下身來,看著椅子上的夏至。她的臉上是如釋重負的表情,彷彿終於解脫了一般。
那顆心在空中划落,在被清明接到之前,黑貓像箭一般飛速躥出,一口叼住那顆心,瘋狂地向外跑去,一瞬間便不見了。
「我就快死了,哥哥。」
清明特意留意了她的新名字——夏至。
那個少女是妖孽。
自從上次清明給我劃了一間房后,我就很少回自己那個家住了,總覺得,在店裡要有安全感得多。
不狠心不行。
在清明的記憶里,最鮮明的從來都只有一個人。
完全被蒙在鼓裡的夏至每天念念書,吃吃睡睡,偶爾出去逛逛,隨心所欲的生活,倒也過了一段吃穿不愁的安穩日子。
少年撫上她的臉。
「已經出生了啊……」
「今天被一點事情耽擱了,抱歉,我們回家吧。」遙摸摸她的頭髮,臉上笑得溫柔,眼睛卻不經意地朝遠處看了過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這裡是罪犯雲集的地方,死人是正常現象,沒有人會在乎罪人的生命,他們自己也同樣不在乎。
就在這種時候,有一位客人到訪了。
人血也好,動物血也好,甚至連紅色都漸漸的見不得了。若是不小心看到了紅色,她的眼睛就會滿是迷惘與痛苦的神色,人也會變得憂鬱起來,話也不肯說。
巧的是,這天路上正好有個好吃懶做之徒,看見深山中一個衣飾華美的美貌女子獨自趕路,便起了壞心,上前搭話。
邊陲小鎮,天寒地凍,漫天黃沙。
「騙人,你明明就是姐姐。」
夏至伸手撥開僕人的手,想要站穩好好說話,李夫人卻見她容貌,心生恨意,拿著刀子就往她臉上劃去。
她的這般模樣,全落在不遠處一個秀才眼裡。
「嗯,上去了。」
在這個陌生男子的注視下,她似乎變得很緊張。
在他的夢裡,會有我嗎?
「現在認識也不晚。」
「既然如此,就和我一起等待著她的下次轉世吧。
直至一杯飲盡,他才放下茶杯,看向夏至。
清明無法形容眼前的那張臉的表情。
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完全摸不清方向,在山裡亂轉了半天之後,蘇揚也還是沒有回來,夏至開始覺得有點累了,於是想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草垛旁邊,一個小男孩輕輕抬起頭來。
想騙人去代替自己接受天劫歷練,終究還是丟了自己的性命。
當順著樓梯爬到樓上時,我更加吃驚,誰也想不到平時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一座房子,裏面居然還暗藏了一層樓!而且還是面積很大的閣樓!裏面堆滿了瓶瓶罐罐,以及發黃的似乎一碰就會碎掉的舊書,數不清的卷宗,亂七八糟的小玩藝兒,舊傢具,還有一些上了鎖的箱子,說好聽的像古玩倉庫,說難聽點兒,簡直像收破爛大叔的秘密基地一樣。
她骨子裡的本能在驅使著自己,離開這裏,離開這裏!
僕從們都狗仗人勢,嚷嚷著就先動起手來,其中一個,一把揪著夏至,就往主母面前送去。
院子深處的房間里,她坐在桌子上,臉上帶著俏皮的笑容,把玩著手中的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事後他才知道,這是鳴君自己請求的,她把所有罪責都攬在了自己的頭上。
只是在那道驚雷從天而降的瞬間,他還是沒能管住自己的身體。
在夏至迄今為止的人生中,這個畫面是最難忘懷的。
罷了,再給她一段時間吧。
「我是螢君,在我心情好的時候,你可以叫我白夜。」
山高皇帝遠,官府的勢力無法到達這裏,正因如此,這個小小的地方,聚集了很多懷著同樣目的的人。
自己的意志已經開始瓦解了,就在見到她的那天。
他輸了。
初來忘川堂的我對這些東西既好奇又害怕,現在雖然仍然害怕,卻並不會太好奇了。
夏至的氣息就此消失,同時留下的,還有那傢伙的氣息!
「一塊小小的頑石,你也知道心是什麼?」
當清明反應過來時,已經被繞進了這個能言善辯的少女設下的語言陷阱里。
「哥哥。」
李家是當時的富戶,兒子自然早已婚配,李秀才將無瑕帶回家中,安置在別院,對四鄰只說是用錢買來的小妾,家人看無瑕容貌嬌美,又沒什麼心計的樣子,倒也滿心歡喜。
推搡,搏鬥,傷害,骯髒的地上濺滿了血。
清明有些悵然,他的手在空中撈了一下,卻只得到了一捧清風而已。
低矮的院牆完全起不了什麼作用,幾個彪形大漢嬉笑著翻進了院里。
「喂,放開我,放……開!都說了我只是我了!」
如果有可能,還真是很想看看,在人間的她會變成什麼模樣。
他希望換個環境,讓她忘記那件事,能夠變得開朗起來。然而事與願違,她的情況完全不見好轉,人也逐漸消瘦起來。
這次當然也不例外,盛會尚未召開,許多人的目光就已經鎖定在了一個人身上。

無瑕在腦中想了半天,也不曉得難言之隱是什麼東西,李秀才看在眼裡,只覺得她欲言又止,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真的嗎?」
在崑崙向來以博學著稱的他,輸給了一塊石頭,嚴重的挫敗感在他心上籠了一層厚厚的濃霧。完不成任務會帶來什麼後果,他是很清楚的,卻只是苦笑了一下,釋出了諾言。
「我知道你們著急,但是機緣不到,是沒辦法的。再忍耐一段時間吧,緣分到了的話,很快就可以出來了……」
明,萬曆四十八年。
「嗯?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呢……」
「你為什麼嘆氣?」
下來的時候,遙已經在店堂里了,看見我從上面下來,有些吃驚,一巴掌拍上我的頭,狠狠地揉了幾下。
夏至完全失去了最初的剽悍性格,變得脆弱而神經質,非常容易驚恐。
雖然沒有感覺到明顯的惡意,他還是心上一凜,握緊了拳頭。
「啊?」
真是個適合結束的夜晚呢。
「我是白夜,白天的白,黑夜的夜。」
清明其實是知道原因的,很早以前,他就開始注視她了,對於人類所畏懼的夏至身上所謂的邪氣,他嗤之以鼻。儘管如此,在別的孩子排斥她,打罵她時,他也並沒有出手相助,只是在遠處看著而已。
遠處的曠野里傳來野獸般的嘶吼聲,夾雜著人類的慘叫與金屬的碰撞聲。風把這一切都事無巨細地傳送過來。
「為什麼都要殺我?」
終於還是做了蠢事啊,清明這麼想著,苦笑了一下。
完全不知道院子里的地上,已經躺了一地屍體。
話語冰冷,毫無疑問,她已經不記得他了。
少年一把將她抱在懷裡,低頭微笑起來。
為什麼他們可以為了別人而改變自己呢?
「你為什麼每天都要坐在這裏?」
三尺開外的地方,黑髮的少年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血色修羅,用憤怒的眼神緊盯著他。
我看著床頭的那本書,有些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從來沒見過的巨型閃電,劈開了整個夜空,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向著自己的方向衝來。
再次見到夏至的時候,已經是三月祭上了。
「猜猜我是誰?」
幸好接下來的路途都很順利,無瑕順順噹噹地進了城裡,這是她無數次俯視過的地方,也是她嚮往的地方。
下午的陽光照進店堂,在地上劃出金色的光影區域,我窩在藤椅里看書,懷裡抱著一隻油光水滑https://read.99csw.com的黑貓抱枕,好不愜意。
愛?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
遙的心差點停頓了一下。他強裝鎮定,走過去把窗子關上,盡量用委婉的口氣講話。
待到了一處人多的地方,她尋了個路邊的老婆婆,要問去人間怎麼走。老婆婆只道這女子是要進城裡,便好心地給她指了進城的路。
「小貓兒,你呢?可好?」
反正自己最不缺的就是時間,用這悠長的生命來慢慢尋找吧。
「在一起?」
這是你的命運,怪不得別人,如果有來生的話,記得托生成一塊普通石頭吧。
或者是哪件古董寂寞了太久,在跟我開玩笑吧?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強硬得似乎要在他臉上鑽出個洞來,被他圈住的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當然。」
不知道為什麼,清明並沒有追上去。
遙輕輕拍著我的背。
這秀才姓李,樣子文縐縐的,留意了她好一會兒,只道她遇上了什麼難處,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相問。
也對,本來初生的玉,靈魂就不太安定,就那樣直接跳下來,估計原本的記憶已經都忘光了吧?
「你不是石頭,你是稀世珍寶,難得的美玉啊。」
「那你現在,記起我來了?」
遙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你為什麼嘆氣?」
他握住那雙手,鬆了一口氣。
「蘇蘇!」
此時的她,還完全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正有人在不停地尋找她。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這情景讓他想起了昆崙山上初見她的時候,那時她也是這樣,安靜地望著遠方,而現在,她已經在曾經遠眺著的土地上生存著了。
如果她有記憶的話,會後悔來到這樣的人世嗎?
水開了,遙小心地把罐子端下來,開始往一隻茶壺裡倒水。
「哦?是什麼樣的人呢?」那聲音繼續追問著,似乎很有興趣的樣子。夏至猶豫了下,還是把蘇揚的特徵告訴了他,並且詢問他有沒有見過。
夏至雖然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眼見對方的眼光都沖自己一個人來,直覺就跟自己有關,本著息事寧人的心思,只想悄悄躲開。
無非是紅顏白骨。
或許是因為自己救了她的原因吧?夏至這麼想著,心裏卻還是有些受寵若驚。
那力度之大,讓他招架不及,幾乎站不穩了。
輸給了一塊石頭。
她穿著平常的布衣,頭髮隨意地挽著,溫和而安靜,看上去就像普通婦人一樣。雖然生活清苦,遙卻仍然希望,這樣平靜的生活能夠長久下去。
第二天,少年像往常一樣趕到時,看到樹上的果實已經不見了,當下心中一驚,隨即就被一雙手蒙住了眼睛。
夏至在荒涼的小路上急匆匆地走著,這裏離城鎮已經很遠,沿途也見不到幾戶人家,走得久了,她忽然覺得有些累了。
清明放開了手,將刀的控制權釋回她手中。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線條優美的臉頰被火光映得通紅。
「哥哥,對不起!」
「即使一直都能得到雪鳶的結晶,她也無法回到從前了,最好的情況或許就是保持平靜的現狀吧。如果她的靈魂再也無法恢複原型,你還會這樣跨越輪迴地陪在她身邊嗎?」
街上似乎有些騷亂,一匹快馬疾馳過來,馬上坐的人捕快打扮,身子給什麼大型利刃砍掉了一半,血還汩汩地流著,幾個捕快衝了上去,截住了瘋跑的馬,接下了半死的同僚,重傷的男人只說了三個字,便暈過去了。
遠遠的就看到了夏至,渾身沐浴著讓人深惡痛絕的紅,長刀瘋狂地揮舞著,像一團危險的火焰。周圍倒了十幾個不成樣子的人。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那天被他阻隔了一會兒的捕快們。
外面的人開始叩門。
「他說什麼姿色尚可,石頭心很有趣之類的。」少女老老實實答道,又問道:「為什麼說我是石頭心呢?」
清明一直都嚮往著那種極致的清凈之界。
因為這個幾乎可以說是粗暴的吻。
夏至坐在桌邊,安靜地啃著粗餅,遙坐在角落裡,正用扇子扇著小火爐,爐子上是一隻粗釉陶罐,罐面上的水珠在火苗的舔拭下嗞嗞作響。
我沒有提及那本不安分的書,遙也沒有再問,只是在樓梯口處來來回回嗅了幾下,便回到櫃檯前睡覺去了。
她奔下庭來,仔細審視著他的眼睛。
「因為我突然忘記了哥哥的臉,也想不起回家的路了。」
遙從噩夢中驚醒,見到的便是讓他永生難忘的那幕情景。
「你後悔了嗎?」
它全身皆是由玉石所化,異常高大,枝葉幾乎覆蓋了半個山頭,終日散發著炫目的五色霞光。
「不放。」
「小夏……」
「這風有些不對勁!我去前面看看!」
小童並不明白,但鳴君顯然已不想多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擺手要小童將瑤琴收起,便出了房門,在院里靜坐起來。
她坐在崖邊,俯視著下面的人間眾生,一雙長腿在深淵里晃來晃去的,毫無懼色,似乎這是天經地義的。
我壯了下膽,用店員的口氣喊起話來。
「你後悔來到人間了嗎?」
作為玉帝寵愛的高級樂師,得到的懲罰也太重了。
在這種想法的支持下,她在牢里呆了整整三天。
唇上的傷口早已痊癒,當時的情景卻仍然時不時地在他腦海里重新上演一番,惡狠狠的眼神,柔軟的觸感,還有……血的味道。
「非常非常簡單哦……你一定可以辦到的。」
費了一會兒功夫,才搞清楚玉和石頭的區別,少女一刻不閑,又開始發問。
趕在夏至看到之前,遙關上了所有的窗子。
崎嶇的山路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連綿的山嶺一座又一座,當蘇揚再一次繞回原地時,夏至才明白,原來大山並不是自己想像的那麼容易離開。
「為什麼?」果子不依不饒,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睡吧……我期待著,你出世的那天。」
「我有監守她的義務,而你,也會一直追來的吧?
什麼也沒有遺留下來。
直到腆著肚子的獄卒把噴著酒氣的嘴湊到她臉上時,她才終於忍受不住,跳了起來,將那人推翻在地。
已經是第三次了。
只是琴並不因為沒有完工而遜色半分,那聲音十分清越,曲調悠揚,完全不似一般宮廷禮樂的肅穆,出奇的動聽,不只立在鳴君身後的侍童聽得出了神,連過路的貓兒也停下了腳步,窩在侍童腳下老老實實地聽起了曲子。
這個季節應該是沒有螢火蟲的。
她挪了下位置,離他更遠了一些。
她的眼睛安詳地閉著,唇瓣柔軟鮮嫩,清明彎下腰,在那已經開始變得冰冷的嘴唇上吻了一下,抹去了最後一絲生的氣息。

她越看越覺得那臉彷彿在對她笑,嘲諷似的笑。
遙的心跳得飛快,卻還是悄悄走到她跟前,像平時一樣將瓷杯從她手中拿開,卻一個不小心,跌碎了。
他不覺得痛,反而笑了。
風變得更加狂暴了,雲朵漸漸聚集起來,在那之上的月亮變成了不吉利的紅色,這是天劫即將到來的預兆。
七點鐘不到,屋子裡就已經暗下來了,我踩在凳子上,費勁地清點著架子上的東西,做著開店前的準備。
「我是將要取走你心的人。」
遙看著她,完全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不能夠怪他心狠,只是對於能看到靈體的夏至來說,這些靈魂帶來的傷害絕對會是致命的。
「小姑娘,這麼晚了,你在這裏幹什麼呢?」
沒有一個聲音能傳到清明的心裏。
終於這一世也快要到頭了么?
夏至的身體上破了個大洞,她微笑著,捧著一顆玲瓏剔透的赤色玉心,向前方送去。
不逃不行了。
夏至費了很久功夫,也沒能說服他接受認錯人這個事實,反而被這個小小少年拉回了家。
「你沒有心。」
忠實地記錄她的死亡也是責任中的內容,經過了天劫,即使是她的靈魂,也一定不復存在了。
撲咚的聲音停止了,是我的話起了效嗎?

他一步步逼近,看著她一步步後退,直到手中的刀再也握不住,嗆啷一聲跌落在地。

事實證明她錯了,在一陣紛亂的騷動之後,她聽見了一聲短促的叫聲。
「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玩呢?」
「你是?」
「小妞兒,最近可好?」
「你還是走吧,這山裡有猛獸的,一個人不適合呆在這裏。」
看著她一臉惋惜般的神情,遙蹲下去,撿起一片碎瓷片,輕輕放進她手心裏。
平心而論,找到她對清明來說實在不是什麼難事。但是他第一次有種慢慢來的想法,就像現在這樣。
我握緊手心,裏面全是汗,然而仗著這裡是忘川堂,倒也有幾分底氣。
「你也是來殺我的嗎?」
「又怎麼了?」
他把屍體拉到院子一側,很快就在地上挖出了個大坑,將他們統統埋進去,再一杴杴地灑上土,直到完全看不出挖過的痕迹。
清明皺了皺眉,他實在很討厭聞到血的味道,因為從這氣味里可以聞到人身上所有的醜惡,而自打下凡以來,他就沒聞到過一滴純凈的血。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走到她身邊,隨之在一旁坐下。
微薄的情緒被衝散,清明有些莫名的惱怒,高傲的話語脫口而出:
「你認錯人了。」
姐姐,母親已經不在了。
「小生姓李,能否告知姑娘芳名?」
蘇揚是個除妖師,當然是學藝不精的那種,否則也不會栽在獸夾這種簡單機關里。
眼下這位被外界紛紛猜測的樂師鳴君,正倚著窗戶,專心致志地撫著琴。她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面容清俊,神情冷漠的年輕人。
理所當然,這個任務落到了遙身上,他有些犯愁,想了半天。
外面的天空是暗紅色的,月亮也是暗紅色的,包括雲層在內的一切都被染上了紅色,看起來非常不祥。
自那些血腥的日子被漸漸忘卻之後,她就再也見不得一滴血了。
再讓她多活一刻,多呼吸一下人世間的空氣,讓那雙眸子里的火花再燃燒片刻好了,反正她也是逃不掉的。
夏至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睡在草垛里,身上還蓋了件不知道哪來的粗布衣裳。
千年一次的仙庭盛會,慣例是八方賓客,各路神仙閑聊會友,獻寶帝前的大好機會,每年都會有人大出風頭,搶盡各種目光,博得多方讚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