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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重回奉天

第十六章 重回奉天

少年咧了咧嘴,改口小聲道:「啊,爺爺,爺爺……你來過這家店?」
鄭副官吭哧吭哧把褲帶解了,將身上的武裝帶和佩槍掛在屏風上,蹲下身子,稀里嘩啦,拉的驚天動地。鄭副官臉上一松,罵道:「怎麼搞的,難道油水太大?」
劉管家笑道:「慚愧慚愧,鄭副官說的不錯,這悅來客棧的確是張四爺前些年從別人手上盤下來的,不過奉天城裡沒多少人知道。」劉管家挑著一道菜,用乾淨筷子給鄭副官夾了,放在小碟之中,擺在鄭副官面前。
而給鄭副官做菜的大廚,害怕擔當鄭副官拉肚子的責任,只是一個勁喊冤,說自己做的菜絕對沒有問題,根本忘了后廚中曾經闖進來一個找茅房的老頭。這也正中了水妖兒的估算。
火小邪剛剛追上水妖兒,水妖兒卻突然伸出手把火小邪袖子一拉,低聲急促的說道:「小心,我們被人盯上了!別看!來人是賊道里的高手!快走!」
鄭副官的隨從士兵聽到茅房裡鄭副官狂吼亂叫,趕忙端槍衝進去,可見到鄭副官那狼狽不堪的樣子,都是一愣。鄭副官大罵:「看雞屄毛看!刺客跑了!給我追!那個窗口跑了!」
夥計見兩人這般打扮,心裏明白了幾分,遠不如剛剛迎進門的熱情,口氣酸溜溜的起來:「呦,兩位大爺,外地來的吧?我們這個悅來酒樓可是奉天城裡上好的館子,沒有便宜的東西,您二位可想好嘍。」
水妖兒老氣橫秋的說道:「你這孩子,年紀還小,血氣方剛的,也是常情。我看嘛,要麼這樣……」說著往嘴中放入一筷子菜,慢慢咀嚼,並不說話。
老者一瞪眼:「說什麼呢?」
劉管家說道:「都是我們的不是,以張四爺和大帥的交情,還請鄭副官多多體諒,與大帥多多解釋,多多解釋。」劉管家說著,已經從桌下遞到鄭副官腿上一個巴掌大的小布包,擠著眼睛說道,「鄭副官辛苦,辛苦!」
水妖兒收拾停當,沖火小邪笑了笑,這才打開窗戶,躲在窗邊向外看出去,剛好能看到張四爺家的院牆一角。張四爺家院牆高聳,庭院頗深,僅能夠看到院子里長著的幾顆參天柏樹露出院牆外,此時樹枝上面已經落滿了黑漆漆的烏鴉,還有不少烏鴉仍然繞著樹飛行,尋找可以落腳之地。這些烏鴉在黃昏的慘紅余光中呱呱叫著飛起落下,十分詭異,也不見院子里有人驅趕,任憑這些烏鴉飛舞折騰。遠遠看上去,張四爺那巨大的宅子,似乎是一座妖異的死城,透著股邪門勁。
林中寂靜無聲,並無人回答。
二日後午時,奉天城東市大街悅來酒樓,這酒樓金字招牌,頗為氣派,乃是奉天城裡數一數二的館子。
劉管家趕忙招呼:「鄭副官,來,嘗嘗,嘗嘗。咱們邊吃邊聊。」
火小邪身後陰柔的女生繼續說道:「不要怕,我不是鬼,我就是對你很好奇。你叫什麼名字,告訴我吧。」
火小邪根本回不了嘴,尷尬的問道:「爺……爺爺,你說該怎麼辦?」
火小邪驚道:「我怎麼沒看出來?」
小三抓著頭犯嘀咕:「這老頭怎麼能進來的?」
鄭副官這個混帳,並不是一個文弱書生,能混成張作霖的副官,還是有幾分本事的,見火小邪眼睛一閉,抓住這個機會,猛擊火小邪的手腕。火小邪一刀沒扎進去,僅把鄭副官的脖子劃了條血口。
水妖兒一邊吃菜一邊慢悠悠的說話,十足一個老秀才的口氣:「你這個脾氣,真是不可教也。真不知道你在奉天城十來年,是怎麼做賊的?這麼沉不住氣?你剛才哪裡象個賊,倒像個街頭無賴,見到仇人不分青紅皂白的上去瘋咬,能討到個好才怪!」
火小邪連忙把窗戶關上,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走回桌邊坐下。
士兵急急應了,兩人攀著窗戶跳出,另幾個人打開茅廁房門,繞著去追。
火小邪剛想回頭,一雙冰涼的手從他脖子后伸出來,摸在火小邪的脖子上,陰柔的女子聲音從身後傳出來:「不要回頭哦。你叫什麼名字?」
火小邪頓時驚的頭皮一麻。
火小邪最受不得這種激將,罵道:「來就來,有種別跑!」說著向白衣女子追去。
火小邪伸出手摸了摸店老闆的脖子,微微還有脈搏跳動,也是奇怪的很,說道:「他還沒死,有口氣在。店裡的其他人呢?」
掌勺大廚接過牛油罐子,挖了一大勺出來,看也不看,投入鍋內,嘴裏還罵道:「小三,再有人客人闖進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火小邪罵道:「來就來!」說罷跳起來,衝到店門邊,把門拉開,跑了出去。
鄭副官剛剛下樓,悅來酒樓的老闆就趕忙迎上來,見鄭副官臉色難看,十分驚慌,上前趕忙問道:「鄭副官,您這是怎麼了?」
兩人找了一家與張四爺宅子相隔不遠的簡陋客棧住下,已是黃昏,天色漸暗。這客棧年久失修,生意異常冷清,加上火小邪他們兩個,總共只見到五六個客人進出,看著都是風塵僕僕,衣著寒酸,和易容后的火小邪他們相似。不知道是開店的老闆故意節省,還是懶得點燈,客棧里僅帳台旁的柱子上掛著一盞不大的油燈,照著整間客棧十分昏暗。
好在這家店十分便宜,老闆又懶洋洋的什麼都不願問,省了水妖兒、火小邪的口舌麻煩。店小二同樣無精打採的提著燈籠,引著水妖兒他們上了二樓,打開了間客房,口齒不清的嘀咕:「有事就出來叫,熱水在一樓頂角,自己去倒,小店晚上沒吃的,要吃東西出店向東read.99csw.com走,哦啊呱噶啦啦……」最後幾句更是聽都聽不清楚。店小二說罷轉身就走,也不愛搭理人。
屋子外面那哭喊聲更大,簡直撕心裂肺一樣,但奇怪的是,整個客棧竟沒有人回應。
老者有氣無力的說道:「散坐吧。」
水妖兒說道:「這種讓我都發現不了行蹤的跟背風,恐怕只有五大世家的人能做到,而且,至少是火家嚴景天嚴大哥那種級數的。」
「這裏呢,你來……你怕了?」
劉管家忙道:「這哪敢啊,這哪敢。」
「你不欺負我,你就在屋裡坐著,等我回來!一定!」
火小邪有點緊張的說道:「那的確很奇怪。」
水妖兒這時比火小邪更加吃驚,盯著他們的人如同輕煙一般,只能感覺到這人的存在,卻無形無跡,根本發現不了他身處何處。
老者問道:「張四爺是誰?」
劉管家又給鄭副官倒上茶。鄭副官扶著茶杯哼道:「這可難辦啊,張四爺就這麼連個招呼都不打的走了,嚴景天他們幾個也不見蹤影。玉胎珠還在那個小子的肚子里,這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寶貝也不知下落,你叫我怎麼向張大帥和日本人交代?」
鄭副官說道:「哦,劉管家啊,這次黑三鞭鬧的事情不小,奉天城裡議論紛紛,現在暫時讓我們給捂住了。不過你那裡關著的三個小鬼,不是死了一個嗎?剩下的兩個,留著也沒什麼用,放出去又會亂講,我看劉管家,你就偷偷處理了吧。」鄭副官手上做了一個斬的手勢,意思是讓劉管家殺了還活著的浪得奔和癟猴兩人。
兩人回到大道,向張四爺的宅子附近走去,一路上水妖兒全神貫注,刻意觀察,但以前盯著他們的人卻似乎飛到九天雲外,再無蹤跡。
鄭副官進來的茅房,乃是給悅來客棧的貴客用的,不象尋常茅房那樣臟臭,相反十分講究,地面鋪著青磚,牆壁抹的雪白,掛著洋畫片,牆壁上開著通風透氣的三面窗,屋內還點著檀香去味。就是一樣沒變,出恭的地方還是蹲坑,只不過拉了一道漂亮的屏風遮醜。
夥計這般態度變化,也不奇怪。大清朝覆滅之後,京城各地的滿清遺老遺少,昔日的貴族公子,大多斷了財路,又被一些小軍閥趁亂劫財,家道中落,而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賺錢營生,所以漸漸處境極慘,有的甚至淪落到街頭乞討。奉天城畢竟是滿清入關前的大本營,多多少少還保存了一些大清朝的殘脈,保皇派不在少數,所以近些年裡,不少破落貴族拖家帶口的來奉天城,謀求生計,投靠親友。他們往往身無幾文,還要處處保持自己的體面身份,進些高檔的酒樓,卻要最便宜的飯菜。在奉天城開酒店的人,最是討厭他們,不僅招呼起來異常麻煩,打還打不得,碰一下就要死要活的,警察來了也最多息事寧人,讓店家自認倒霉。所以最初期開飯店的人還都客客氣氣的,照顧著他們的身份,能躲就躲,能免則免,可越到後來,越明白大清朝回天乏術,再也耐不住性子,大多數時間只問上幾句,就直接翻臉,惡毒咒罵把人趕走。
兩人站在林中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還是毫無動靜,水妖兒不禁嘖了一聲。
老者和少年的穿著打扮,神態舉止,正和他們一模一樣,難免夥計冷嘲熱諷,以貌取人一番。一朝天子一朝臣,昔日高高在上的人物,都落到如此凄慘的下場,還不及一個打雜的火工挑夫,只能嘆造化弄人,他們沒生在一個好時候。
少年南腔北調的亂罵,倒聽不出是哪裡的口音:「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你這裡有什麼好酒好菜,說出來吧!」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張金葉子,丟在桌上,「這夠不夠!拿去!」
店小二哭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叫了半天,只有你一個人出來。」
水妖兒鎖好門窗,用手一抹,撤掉了臉上的裝扮,一下子從老頭又變成了美艷的少女,到搞的火小邪有點不習慣,連連乍舌。
水妖兒停住腳步,轉過頭看著火小邪,看得火小邪心中有點發毛。
水妖兒抬手按著火小邪的肩膀,說道:「猴子,我們有個約定好不好?」
鄭副官屎意濃濃,拉的沒完沒了,正滿嘴亂罵,卻突然面前人影一晃,從屏風處閃出一人,一腳踹在鄭副官的臉上,把鄭副官踹了個人仰馬翻,一屁股的屎沒有忍住,噴出來粘的滿腿都是。
火小邪聽到這呼喊聲,頓時沒有了睡意,唰的一下站起身,剛想走到門邊細聽,卻覺得脖子后一涼,屋裡冷風勁吹,點在桌邊的細弱油燈一下子熄了,房間里漆黑一片。
劉管家笑道:「鄭副官放心,放心!絕不敢再麻煩鄭副官。」
后廚里的人都向小三這邊望過來,掌勺大廚罵道:「你先人的啊!出去出去!趕他出去!小三,拿牛油過來!快點!」
兩人反反覆復嘀咕了半天,水妖兒終於靠又是發嗲又是生氣鎮住了火小邪的犟勁。火小邪多虧是碰見了水妖兒,在這件事情上,恐怕天下只有水妖兒能夠克制住他,還能讓火小邪無可奈何,沒有脾氣。水克火的五行道理,在火小邪和水妖兒身上屢次驗證不爽。
火小邪愣了片刻,鼻子竟然一酸,水妖兒以前到底怎麼生活?難道和他一樣,嘗遍人間冷暖,傷透了心?火小邪看著水妖兒模仿著老頭佝僂的背影,真的是惟妙惟肖,輕易不能辨出真偽,心中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趕忙跟上水妖兒。
水妖兒眼睛衝著火小邪眨了眨,笑眯眯的說道:「知道https://read.99csw•com啦,張四爺家我閉著眼睛都能走個遍,他們奈何不了我的。」
火小邪對這個林子十分熟悉,並不害怕。月朗星稀,讓這個林子十分光亮,能看清十步之內的景象。火小邪四下亂看,罵道:「出來,這個林子我熟悉的很,玩耍的多了!從來也沒見過什麼鬼!你再裝,讓我抓到你,無論男女,一律打死!」
鄭副官放下筷子,笑道:「不愧是張四爺每次來都點的菜啊,好味道好味道,哪天張大帥高興了,我一定介紹張大帥也來嘗嘗。」
悅來酒樓有這一番折騰,頓時鬧了個天翻地覆。劉管家的打手,鄭副官的士兵,悅來酒樓的所有跑堂、廚子、伙夫、雜役、帳房等等,全部出場,把還在店中吃飯的客人全部抓住,一個都不準走。這伙子人恨不得把悅來酒樓翻了個底朝天,除了在茅房窗外的牆上,看到有人蹬踩攀爬的痕迹,再沒有一絲一毫的線索。
老者說道:「哦!那的確不知。我們餓了,麻煩你快點上菜來吧。」
劉管家滿臉堆著笑容,說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啊!鄭副官,您看,我不是還在嗎?喝茶喝茶。」
水妖兒倒笑了:「猴子猴子,急個什麼,張四爺家你熟悉嗎?你有把握救人出來嗎?你跟著我去,我還要騰出一隻手照顧你。」
火小邪心想:「這麼大聲音,死人都能吵醒了,難道其他房客都怕事不敢出來?」
水妖兒若有所思的緩緩說道:「我殺過人……還是我很小的時候……我一直很後悔,非常後悔……好了,別問了!我們走吧,去張四爺宅子附近打探一下。」說著移開眼神,默默向前走去。
那群人里,火小邪除了認得鄭副官,還有那個劉管家。這個劉管家乃是張四爺家的人,火小邪偷了張四爺家的點心,就是劉管家帶著人追出,拿棍棒差點要了火小邪的命的那個。
「殺不掉他也好,你是賊不是殺手,一旦你殺了人,手上沾了血腥,這輩子恐怕就……」 水妖兒說到這裏,竟說停住不說。
火小邪急道:「快說啊,張四爺家怎麼了?」
火小邪天生不信鬼神,聽屋外的哭喊實在心煩,咬了咬牙,恨道:「奶奶的,我就看看是鬧什麼鬼!」
火小邪低聲說道:「是不是搞錯了?」
鄭副官命在當下,哪管那麼多,一個就地十八滾,滾離火小邪的身份,同時大喊大叫起來:「來人啊,有刺客。」操起手邊的矮凳,揮舞的密不透風,讓火小邪一下子不能近身。
水妖兒嘆了口氣,眼神迷茫,悠悠說道:「我只是胡亂猜測而已,不能確定到底發生什麼。猴子,我本想今晚觀察一下,明晚再與你去救人,可我心裏十分不安,你呆在屋裡不要外出,我現在就潛進張四爺家看看。」
鄭副官顫聲道:「茅房在哪裡?」
這夥計應了聲好,將一老一少領到大堂里靠窗的桌邊,請兩位坐下。可這夥計上下一打量,不禁眉頭一皺。
鄭副官眉頭一展,贊道:「好吃!哈哈!好吃!來來,你也吃。」
火小邪罵了一陣,沒有人回答。
悅來酒樓老闆敲了敲門,帶著夥計,一臉諂媚的進屋,親自把托盤上的菜肴擺上,一一介紹了一番,說道:「鄭副官、劉管家,這是小店的幾道名菜,張四爺每次來也都點的,兩位爺慢用,慢用。」說著退出屋外。
「嘻嘻,我現在不見你,你跟我來,我就見你。」這陰柔的女子聲音說著,驟然間收了自己的雙手,竟似乎無聲無息的飄遠了。
水妖兒靜靜的說道:「不會搞錯,的確盯著我們的人,也到了這個林子,但現在好像又走了。這是什麼意思?看上去不像是要對付我們的。」
「在我和你一起的時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想救出你的兄弟,就要按我說的來辦,好不好?」
水妖兒輕輕一笑,說道:「殺人總之不是好事,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要用這種手段。」
火小邪和水妖兒哪會計較這些,正經事要緊,趕忙進了屋。
少年到微微一愣,不該怎麼點菜,看向那老者。老者摸了把下巴上稀疏的鬍子,說道:「那就鹿骨煨湯,九節黃,烏冬鳳翅和風柳芽肉吧。」夥計聽的眉開眼笑,贊道:「這位大爺真是行家!這些菜肴連奉天城的張四爺每次來小店,都必點的。」
兩人都貌合神離的笑了笑,這事就算這樣擺過。
火小邪摸黑回到桌邊,想找到原本放在桌上的洋火把燈再點著,可桌上空無一物。
火小邪和水妖兒早在鄭副官他們在樓上落坐不久,就已經結帳離去,早已不見了蹤影。原來水妖兒偷偷進入夥房,等到時機恰好時出來和小三相撞,眨眼的工夫已在小三捧著的牛油罐子中下了強力的瀉藥,大廚一勺子,將瀉藥全部舀走,放入要給鄭副官呈上的菜中,真是神不知鬼不覺。這也多虧了水妖兒情報掌握的好,料定大廚忙忙碌碌的,就是為鄭副官準備菜肴。
火小邪低聲吼道:「誰是你孫子,你別管我!」
「你說。」
正當火小邪就要進入夢鄉之時,就聽客房外面有人慘烈的哭喊:「我的娘親祖宗大老爺啊,鬧鬼啊鬧鬼!救命!救命啊!」
街道一片漆黑,連戶亮燈的人家都沒有,更加顯得詭異。
火小邪想想也對,極不服氣的重重喘了口氣,算是暫時作罷,但仍狠狠的盯著樓梯之上。
火小邪和水妖兒抬頭一看,只見一行人陸續走入店中,夥計彎著腰,在前面引路。悅來酒樓的老闆從側旁跑出,樂不可支的連連鞠九*九*藏*書躬,與夥計一起,帶著這些人向二樓雅間走去。
鄭副官縮在一邊,低聲道:「英雄饒命!」
鄭副官喝了口茶,疑神疑鬼的說道:「聽守城的士兵報告,張四爺這次出城的動靜可不小啊,二十多人,還拖著三輛大車,急急忙忙的出去了,是不是張四爺府上發生了什麼大事?」
鄭副官再不客氣,敞開了肚子大吃,劉管家端酒倒茶,忙的不亦樂乎,自己真的一口也不吃。鄭副官這種場面見的多,並不為怪,就這樣不斷吃了個足夠。
火小邪急道:「可我有我的辦法!我進過張四爺家兩次,一次偷了點心出來,一次帶著黑三鞭進去,我也熟悉的。」
「可是!」
火小邪扳著手指:「金木水火土,五行世家,會不會……會不會和你一樣,是水家的人?」
陰柔的女子聲音笑道:「好名字啊,我很喜歡呢。你敢跟我來嗎?」
少年看著老者,說道:「水……」
水妖兒一路上和火小邪貧嘴的時候說起,奉天城裡也就三指劉拿得出手,其他的賊都是不入流的。那個東北四大盜黑三鞭,還算是水妖兒還能看得上眼的,否則也不會用他來偷玉胎珠。不過黑三鞭被張四爺抓了,生死不明,張四爺等一干抓賊的好手,追著嚴景天他們出城而去,所以這個碩大的奉天城裡,當屬水妖兒恣意妄為的遊樂園。
水妖兒哼道:「也罷,既然躲著我們,那就讓他盯著,我看他盯到什麼時候!又想幹什麼!我們走吧!」
火小邪心頭一緊,覺得不妙,趕忙問道:「難道我那幾個小兄弟已經,死了……?」
鄭副官眼珠子左右轉了轉,根本就沒有推辭的意思,一把將布包拿過去,用手捏了捏,揣入口袋中,嘆了口氣說道:「唉,要不是看著張四爺的金面,我哪敢不敢亂說亂講啊,好吧好吧,我就試著去對張大帥和日本人解釋一下吧。提前告訴你,要是我說不通,你自己再想辦法。」
有切菜的人奔過來,連推帶搡的把老頭趕出廚房。那老頭還嘴上不服氣:「別推別推!什麼破爛酒樓,連個茅房都不好找!」眾人也不願和他多說,把他推出屋外,指著另一個方向罵道:「老頭,這裡是廚房!你老糊塗了吧!茅房在那邊!見你的大頭鬼哦,找茅房能找到后廚來!」這老頭罵罵咧咧的緩步走了,臉上微微竊笑。這還能是誰?就是易容打扮的水妖兒。
水妖兒又喊了幾聲,仍然沒人出來相見。
火小邪知道此事既然讓他趕上了,就一下子脫不開干係,於是說道:「來,我們把他抬起來,搬到一邊坐下,你去拿衣服來。」
水妖兒沉默片刻,才慢慢說道:「那你還是恨我害死了你的兄弟?」
士兵趕忙跟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鄭副官滿頭大汗,慌忙下樓,邊走邊沉聲哎呦,並著雙腿,反手抓緊褲襠。這才讓人看出來,他是屎逼到屁股門上了。士兵強忍著笑,跟著鄭副官下樓。
水妖兒說道:「你身上火性太旺,是看不出來的。五行之中,水性對事物的陰柔變化,最為敏感。」
火小邪懶得再與白衣女鬼糾纏,趕忙就往回跑,剛跑了不遠,腳下踩到一團軟乎乎的東西,差點把他絆倒。火小邪踩住的東西在地上翻滾,嗚嗚亂叫,竟是一個被綁成粽子一般的人。
「這……」火小邪就是不甘心。
店小二驚魂未定的哭道:「我,我正在睡覺,聽到老爺叫我,就迷迷糊糊出來,誰知看到,一個白衣的女鬼,站在老爺的身邊,動也不動,我嚇的大叫,那女鬼一下子就不見了。我跑過來,老爺就一直這樣躺著,似乎被女鬼把精氣吸走了。這可該怎麼辦啊?」
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火小邪和水妖兒。火小邪在奉天城生活十多年,這些破落貴族的德行見的多了,有時候偷都懶的偷他們的,學他們的樣子都能學個八成象。水妖兒更是學誰象誰,不在話下。
水妖兒手上使勁,把火小邪拉的坐下,低聲說道:「你想去找死啊?報仇也不是你這樣的。別亂嚷嚷,你想讓人發現咱們嗎?」
火小邪混勁發作,咬著牙,黑著臉,玩了命的追趕,但始終和白衣女子保持著一段距離,越追離客棧越遠,越來越偏僻,最後竟追進了火小邪和浪得奔他們躲著偷吃點心的林子里。可白衣女子身子一晃,消失在林中,再也看不見了。
火小邪大罵一聲,卻苦於無法靠近,只好罵了聲:「操你姥姥!」返身就跑,從窗戶中一躍而出。
水妖兒這一去,不知什麼時候還能回來,火小邪坐在桌邊,心急難耐,恨不得能跑出屋外,到張四爺家院外轉上一轉。可就這樣過了兩三個時辰之後,火小邪一直無事可干,又只能幹著急,竟漸漸有些犯困,用手撐住臉龐,眼睛半睜半閉的打起盹來。
二樓雅間,門外站著幾個士兵和張四爺府上的隨從,提槍戒備著,而劉管家和鄭副官則獨自坐在屋內。劉管家給鄭副官倒上茶,十分客氣的說道:「哎呀,鄭副官,張四爺的去向我也不知道啊。他向來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小的也不敢問他啊。」
火小邪說道:「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那幾個兄弟,是我的事,應該我自己去做!」
劉管家說道:「那您多來點,多來點。我伺候著您,您敞開了吃。」趕忙又給鄭副官夾菜。
水妖兒搖了搖頭,說道:「不會,張四爺院子里就算死上千百人,也不會讓我有這種感覺。我擔心,我擔心張四爺家……」
火小邪心中一驚,罵道:「誰?」
https://read.99csw•com妖兒定了定心神,帶著火小邪加快腳步。說是加快腳步,並不是當街狂奔,而是步伐脈動的頻率更快。火小邪見水妖兒眉頭緊鎖,一言不發的快步行走,不敢多問,只是緊緊跟著。
老者嘿嘿笑道:「那當然,只怕我在奉天去過的地方,比你還多!」
那叫小三的后廚夥計忙不迭的翻找櫥櫃,剛剛把牛油罐子找到,正要轉身,迎面撞上一人,小三手一滑,差點把罐子摔出去。小三瞪眼一看,是個佝僂著背的老頭,不禁罵道:「老不死的,你怎麼進來的!出去出去!」
只見那一老一少,老的約有六十多歲的樣子,年輕的不到二十歲年紀,穿的倒是上好的灰呢料子做成的長袍馬褂,卻皺皺巴巴的,顯得風塵僕僕。兩人沒什麼行李,僅少年手中提著一個布包,也是髒兮兮,皺巴巴的。
夥計左右看了看,俯身說道:「兩位爺,你們是京城來的吧,當然不知道我們奉天城有個張四爺,那可是連張大帥見到都客客氣氣的大人物。」
火小邪心中發毛,罵道:「還真是見鬼了哦!」
火小邪抓了抓頭,猛的想起了水妖兒再三叮囑的不讓他外出的話,暗叫:「糟了!我怎麼出來這麼遠了!不好不好!八成中了什麼人的詭計!」
跑堂夥計看著店中稀稀拉拉的食客,嘆了口氣,懶洋洋的靠在店門口,雙手兜在袖子里,昏昏欲睡。奉天城自從郭松臨反叛事發后,一直戒嚴封鎖,平日里往來奉天的商販遊客懼怕戰亂,少了大半,所以悅來酒樓的生意也一直不好。
火小邪一聽不幹了,急道:「是我回來救人,不是你去救,要去怎麼也得一起去!」
火小邪問道:「恐怕什麼?」
這鄭副官別看沒什麼本事,卻是個老江湖,猜到面前這人恐怕是個生手,冤枉道:「英雄,至少給個話,我為何該死,也讓我死個明白。」
樓下大堂里哭喊的人見終於有人出來,衝著火小邪大叫:「大兄弟,救命啊!」
「唉,我哪敢欺負你……」
有一老一少推門而入,夥計一愣,見來了客人,頓時活絡了起來,大聲吆喝著:「呦,兩位大爺來了,裏面請,裏面請。您是要包間還是散坐?」
火小邪低頭皺眉道:「可是我不甘心,就是猶豫了那麼一下。」
火小邪罵道:「出來!出來!」
水妖兒說道:「好啦好啦,至少你出了口惡氣不是?我光想想鄭副官當時的樣子,就要笑死了。」
店小二哭道:「有個白衣的女鬼,要了老爺的性命。大兄弟,救命啊,幫幫忙!」
店老闆明白鄭副官定是三急,趕忙給鄭副官帶路,來到後院,推開一扇房門,說道:「這裏,這裏!請請!」
火小邪聳了聳,說道:「這還要分真話假話?」
只可惜,火小邪是個賊,不是個殺手,還是讓鄭副官逃過一命。
這蒙面客正是火小邪,火小邪低聲罵道:「饒不得你!」說著就要下手,但火小邪從來沒有殺過人,面對著奪人性命的事情,還是心裏微微發抖,刀尖微微顫抖。
火小邪看著鄭副官大搖大擺上了樓,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一口銀牙都要咬碎了,嘩的一下站起身。水妖兒把火小邪袖子使勁一拉,說道:「乖孫子,你幹什麼去?」
那陰柔的聲音從店門口傳過來:「你來,你來啊,走出店外,跟著我走,我不會害你,我能幫你。」
水妖兒說道:「聽真話還是假話?」
悅來酒樓不遠處的一條巷子里,喬裝打扮成一老一少的水妖兒和火小邪慢慢走出,混入人群,絲毫沒有人注意他們。
地上那個滾來滾去,看著火小邪嗚嗚不停,火小邪藉著月光一看,這地上的人,竟是張四爺府上的劉管家。
火小邪全身雞皮疙瘩亂爆,儘管他不信鬼神,可這一下,還是把他嚇的半死,腦中一片空白,根本說不出話,也不敢動。
火小邪默默點頭,又問道:「爺……爺爺,你殺過人嗎?」
店小二狂叫一聲:「鬼啊,鬼啊!」一屁股摔倒在地,慘呼著連滾帶爬的就跑。
鄭副官說道:「這奉天城裡,恐怕上的了場面的酒樓,沒有幾家不是張四爺的吧。呵呵,既然是張四爺的館子,那我不嘗嘗,就說不過去了!」 說著拿起筷子,把菜夾進嘴裏,慢慢咀嚼。
水妖兒說道:「張四爺才走了兩三天,怎麼宅子里竟透著一股子邪氣?」
夥計酸溜溜的哼道:「那倒不是怕你們兩位付不起錢,只是提醒一下,我們店裡沒有什麼不要錢的湯湯水水啥的,省得到時候麻煩。」
火小邪掃了一眼這些人,眼睛一下子直了,那一行人中居中的那個趾高氣揚的,正是開槍打死老關槍的鄭副官,他的模樣,燒成灰火小邪也認得出!
火小邪略略猶豫了一下,還是快步從樓上跑下來,湊到店小二的身邊。躺在地上的店老闆睜著眼睛,全身沒有傷痕,看上去已經死了。火小邪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火小邪奇道:「明明記得放在桌子上的,怎麼沒了?」
鄭副官回頭對隨從士兵罵道:「你們給我守在這裏!」趕忙一頭鑽了進去,店老闆出於禮貌,將茅房門關上。
夥計應了聲,興高采烈的跑開,吆喝著后廚做菜。
火小邪抬頭一看,客棧拐角處,站著一個全身穿著白紗長裙的女子,披散著頭髮,看不見臉龐,衝著火小邪盈盈招手。
老者坐穩了身子,咳嗽兩聲,說道:「你還怕我們付不起錢?」
兩人正吃的高興,就聽跑堂夥計大聲吆喝:「哎呀,鄭副官!劉管家!各位大爺!您們來了!上read.99csw•com好的包房一直給您們備著哪!我還生怕各位今天不來了呢!老闆!劉管家帶客人來了!」
兩人走的遠了,火小邪才咬牙嘆道:「這個姓鄭的雜碎,真是狡猾。」
火小邪向樓下看去,只見店老闆只穿一條內褲,赤身裸體躺在地板上,不知死活,店小二趴在一旁,驚慌的不知所措,只顧著哭喊。
鄭副官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說道:「好吧,那就這樣吧,劉管家,我……」鄭副官話沒說完,面色突然一緊,身子收了收,隨即面露難色,看了劉管家一眼,勉強的說道,「失陪一會,去去就來。」說著趕忙起身,拉開門快步走出,隨從的士兵見鄭副官神色難看,正想上前問,鄭副官罵道:「沒你們的事!跟我走!」
劉管家笑意盈盈,說道:「鄭副官放心,我一定處理的乾乾淨淨。」
悅來酒樓后廚里忙的不可開交,炸肉的炸肉,切菜的切菜,亂鬨哄的,掌勺的大廚吆喝著:「小三,牛油呢!沒啦!趕快端來!媽媽的,快點,手腳這麼笨!耽誤了樓上大爺的菜,要你好看!」
火小邪說道:「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火小邪想到此處,心意已決,把水妖兒的叮囑忘到九霄雲外,氣哼哼的走到門邊,把門拉開,走了出去。
「沒有可是,你聽我的,今晚我去查看一下,不是一定能夠救出來的,但至少能夠確定他們的生死,到時候自然用的上你。好啦,猴子,你別欺負我了,討厭死了!」水妖兒說著說著竟然發起嗲來。
火小邪扶著欄杆衝下面叫道:「怎麼了?」
水妖兒布置停當,拉著火小邪就走,從外面繞到悅來酒樓的後院,和火小邪一起翻牆入內,告訴火小邪鄭副官拉肚子后定會來這個茅房方便,火小邪只要找準時機鑽進去宰了鄭副官就行。水妖兒擔心火小邪初次殺人莽撞,又細細叮囑了許多,讓火小邪在沒有得手的時候快快逃跑。等水妖兒都安排完,鄭副官剛好腹瀉發作,衝進茅房。
火小邪點了點頭,水妖兒頗為滿意的從窗口縱身跳出,也聽不到落地的聲音,再也看不見蹤影。
火小邪面有愧色,他總覺得水妖兒獨自一人幫他打探張四爺的宅子,十分慚愧,說道:「好,我在屋裡等你回來。」
水妖兒暗道:「怎麼還有五大世家的高人?以這種身手,恐怕他是故意讓我察覺到,讓我和他相見。」
這老頭混混沌沌的說道:「怎麼這裏不是茅房?茅房呢?」
鄭副官笑了笑,說道:「這悅來酒樓其實也是張四爺的家業吧?」
白衣女子咯咯笑了聲,閃入巷子里,火小邪緊追不捨,白衣女子不停在前面嬌笑,引著火小邪不斷追下去。
火小邪罵道:「有本事就出來一見。」
火小邪墳地里蹲過,死人身邊躺過,膽子極大,硬起頭皮哼道:「我叫火小邪,火焰的火。你是什麼人,不要裝神弄鬼!」
初春的天色,黑的極快,剛還是天邊泛著微光的黃昏,眨眼就黑沉沉的進入夜晚。
水妖兒說道:「當然有這個可能,只是水家的人,不會不出來相見的!」
水妖兒笑了聲,看著樓梯處,悅來客棧的老闆和跑堂夥計正急匆匆的從二樓跑下來,老闆邊跑邊吆喝著:「上菜!上菜!都給我動作麻利點!」
兩人在大街上鑽來轉去,漸漸走到人跡稀少之處,水妖兒看前方有一片土丘林子,快步走入林中,這才站定,轉著身叫道:「偷摸跟著我們,要不要臉,有什麼話,出來說。」
火小邪使勁掐了掐店老闆的人中,絲毫沒有蘇醒的跡象,一抬頭正想和店小二說話,就看到店小二指著自己的身後,面孔上五官都扭曲了,上下嘴唇拚命顫抖。火小邪說道:「怎麼了?」
火小邪一愣,低頭嘆道:「這是哪跟哪啊?我恨你幹什麼。」
店裡食客不多,轉眼間就上了菜,火小邪與水妖兒這兩日忙著趕路,早就餓的厲害,放開了手腳大吃。
水妖兒眉頭一皺,將窗戶關上,慢慢坐在桌邊椅子上。火小邪跟過來坐下,問道:「是有什麼不對的嗎?」
鄭副官正想發作大叫,一把尖刀已經橫在他的脖子上,持刀的人穿著短褂,用黑布蒙面,只露出兩隻眼睛,低聲罵道:「敢叫就一刀宰了你!」
火小邪猛地回頭,身後一片漆黑,並無一物,火小邪罵道:「是鬼也別躲著!」
店小二應了,兩人合力,把店老闆抬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
夥計一看桌子上的金葉子,眼睛頓時直了,臉上的表情變的比水妖兒還快,一把將金葉子握在手裡,興沖沖的恭維道:「夠!夠!絕對夠了!兩位大爺別見怪,千萬別見怪,兩位想吃什麼?我們這裡有……」夥計伶牙俐齒的報了十余道菜名,都是十分稀罕的菜肴。
火小邪見水妖兒換上了黑色緊身衣,矇著臉面,推開窗戶就要鑽出,還是頗為擔心的說道:「水妖兒,你小心。」
火小邪靜了靜心,水妖兒這番批評聽著倒很受用。火小邪絲毫不生氣,反而頗為歉意的說道:「水……啊,爺爺,你說的對,剛才的確衝動了。那個鄭副官,我時時刻刻都想要了他的狗命,所以剛才一見到他,按奈不住……」
水妖兒叮囑道:「猴子,切記切記,不要離開屋子,在屋裡等我回來。」
水妖兒說道:「你不相信我?」
這些士兵追了半天,哪能見到半個人影?只好悻悻然返回。
火小邪哼道:「去問閻王老子去!」心中一橫,猛的一閉眼,就要把鄭副官的喉嚨刺穿。殺人畢竟不是殺雞,心要狠,手要快,火小邪這下已經犯了忌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