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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櫻桃笑了,說:「這三天至少來了七八十個客人吧,放在我們那裡一張桌子恐怕也不止收這些!」
櫻桃和她推讓了一番,就收下了。
初十他們便要回南方去了,眼看著還有兩天的時間,宋學兵心裏的那件事又翻騰起來。他非常想見見中學同學劉冰清,可是不知她現在在哪裡,也沒有她的電話。人家說有緣千里來相會,他跑了不止一千里,心裏抱的希望是說不定在大街上就能碰到她。可是外面天寒地凍的,他連出去的機會都沒有,跟她再有緣也碰不上。好幾次他想通過同學打聽她,可是櫻桃不離左右,他又不願意背著她偷偷摸摸去打聽,所以連劉冰清的電話都沒機會要到。再想想自己都結婚了,就是打聽到了劉冰清,背著櫻桃去見面也不合適,要是帶著櫻桃去見面,不說她們會不會尷尬,他自己也覺得那種見面不會有意思。想來想去他就把打聽劉冰清的念頭打消了。可是這個念頭就像摁到水裡的葫蘆一樣,隨時會自己浮起來。想到劉冰清他心裏就像被一把小刺扎著那樣,一陣陣地疼,然後是酥酥麻麻的。再想到自己千里迢迢地回家鄉,卻不能見她一面,心裏的疼慢慢擴展開來,直到明顯起來。
他們義喝了一回酒,宋學兵笑呵呵地問哥哥:「媽說我嫂子也快過門了,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辦?」
宋學兵說:「想想媽那樣一個要強的女人,到了還不是啥都得將就。」
三天大宴親朋圓滿結束,從頭到尾都是媽媽和哥哥張羅,沒讓新郎新娘動一下手。
宋學兵的哥哥宋學義到火車站接他們,宋學兵已經有將近四年沒有見過他,第一眼看見都有點不敢認了。剛到三十歲的宋學義明顯發福了,身體有原來兩個厚,肚子也挺了出來,臉膛更加黑紅,頭髮也掉了不少,腦門往上已經開始謝頂,猛一看就像是一個中年人。宋學兵沒想到不到四年時間哥哥的變化這麼大,猜想他日子一定過得很辛苦,心裏不由一陣難受。
一家人坐下吃飯,媽媽一個勁兒地往櫻桃碗里夾菜,以此來表達對這個新娶進門的兒媳婦的喜歡,哥哥一個勁兒地往宋學兵碗里夾菜,以此來表達和他們相聚的喜悅,宋學兵一個勁兒地往兩個弟弟碗里夾菜,以此來表達手足之情,櫻桃一個勁兒地給婆婆、哥哥、兩個弟弟夾菜,以此來表達對婆家人的親近,一頓飯一家人吃得熱熱乎乎,高高興興。
宋學兵說:「不管你怎麼說,我總歸會為你為我自己為咱們的家好好奮鬥的!」
媽媽說:「他聽你們說過年回家,本來也說要回來的,結果原先定好值班的人走了,他又留那裡值班了。」
但是不管他心裏多糾結他在家裡還是過得熱熱鬧read.99csw.com鬧歡歡喜喜的,就像一個真正的新郎官一樣。臨走前宋學義提出要跟他出去喝頓酒,他們哥倆都不好酒,他知道哥哥肯定是有話要對他說,喝酒不過是個借口。
宋學兵和櫻桃把帶來的禮物拿給媽媽,除了茶葉、火腿、臘肉、熏雞、腌魚、筍乾等等土特產,家裡每人還有一身新衣服。這些全都是櫻桃家準備的。媽媽看著這些禮物,連聲道謝。櫻桃又從箱子里拿出一條羊絨圍巾給媽媽,這是來之前她和宋學兵轉了好幾家商店才挑出來的。媽媽接過羊絨圍巾,臉上泛起幸福的光澤,感慨地說:「這麼好的東西,你們幹嗎替我買呀?」
哥哥又一次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說:「你我是親兄弟,有些話跟你就敞開說了。對兩個弟弟我們得多疼點,一是他們比我們小好多,二也是暖媽的心……你明白我說的吧?」
他聽哥哥說:「我心裏想著一件事,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
哥哥兩眼望著他,生怕他拒絕一樣。
宋學兵和哥哥還是頭一次這樣不遮不掩地提到叔,叔是媽的相好,他的存在一直是家裡的一個秘密,也是公開的秘密,家裡雖說從來沒人提出,不過除了年紀尚幼的雙胞胎兄弟誰都知道。
宋學兵說:「他還好吧?」
宋學兵心裏一酸,說:「是啊,我看媽這幾年也是老多了,頭髮白了,腰塌了,身板也沒以前直了,她也就五十齣點頭。」
宋學兵說:「說老實話,像我這麼個條件也沒有多少挑挑揀揀的餘地,現在的女孩子現實得多,找對象先問你有沒有房子,有沒有汽車,有沒有錢,難得櫻桃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要不是這樣,我估計也娶不上媳婦!」
他欲言又止,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哥哥關照他說:「這事最好別讓我弟妹知道。」
宋學兵聽了心裏感動,說:「四年沒見,你還真有點見老。以後你少做些,千萬彆強努。以前我對家裡照顧太少,往後我會多儘力,讓你多少能輕鬆點兒。」
宋學兵深深地點點頭。他清楚地記得雙胞胎弟弟出生不久爸爸突然從外地回家來的情形,爸爸咆哮著要跟媽媽離婚,揪著她的頭髮把她拖到床下,氣勢洶洶地對她拳打腳踢……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不敢去想那些,一想起來便心如刀割。那一年他也就十二三歲,覺得家裡的天都塌了。不久爸爸走了,之後至少有三年沒有回來。有一天爸爸毫無徵兆地回來了,他踏進家門的那一刻家裡的空氣緊張到了極點。不過他沒有再打媽媽,也沒有再提離婚的事。他得了肝炎,病情相當嚴重,被送回來養病。三個月之後他又回工地去了,臨走的時候臉上有了些笑容,九-九-藏-書連雙胞胎叫他爸他也不再不理不睬。家裡儘管誰也沒有說過什麼,宋學兵心裏很清楚這兩個弟弟的身世,比他大四歲的哥哥當然也很清楚,不過大家都心照不宣,他沒想到十三年過去了,哥哥竟會把這事跟他徹底挑明,他心裏震動,喝下去的白酒在胃裡翻騰,脊樑後面冒出黏糊糊的汗來,有一陣他聽哥哥的聲音也似乎遠了,好像要虛脫一般。好在沒多久那陣難受勁兒過去了,他緩了過來。
宋學兵的媽媽已經做好了一大桌菜等他們。見到二兒子和二兒媳回來她喜出望外,一手拉一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笑得合不攏嘴。她把宋學兵的雙胞胎弟弟宋學松和宋學柏叫出來和二哥二嫂相見,兩個十三歲的孩子非常害羞,紅著臉只笑不說話。讓他們叫人,他們把頭一低,笑著跑開了。
宋學兵說:「我只管自己一走了之,把媽和這個家都扔給了你,其實我心裏想想挺難過的。」
宋學兵像是被燙了一下,說:「我沒帶錢回來給家裡,宴席都是家裡操辦的,這錢我們無論如何不能拿。」
宋學義笑著接一句:「他啥也不圖,就是為人民服務!」
哥哥說:「兄弟之間說這幹嗎?要說也是我運氣不好,好幾回跟人出去倒騰山貨都沒有賺著大錢,有一次遇到劫道的還差點把小命搭上,要不然咱家早就脫貧致富了。」他臉上顯出羞澀,「她是山裡姑娘,人特別純樸,年前她跟我商量在哪裡過年,她的意思是要不她在咱家過,要不我去她家過,我說你們要回來,家裡住不開,我讓她自己回娘家去過年,她一句話沒說就點頭答應了。上車走的時候我看見她眼睛里含著兩包淚,愣是沒當我面流下來。」
推讓不過,宋學兵只得收了,心裏想的是再找機會把這錢給媽媽。媽媽見他收了,這才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媽媽出去之後宋學兵和櫻桃數了數布袋子里的錢,一共四千三百塊。
大年初二宋學兵帶著櫻桃坐火車回東北老家去,因為火車票銜接得不太好,路上倒了兩趟車,中間還坐了一小段站站停的慢車,到家已經是大年初四的下午了。
宋學兵說:「跟你說句實話,我也是到了這個年紀才能理解媽和叔這種關係,從前叔對我們那麼好,我心裏還是挺反感他,想到他心裏就膈應,自打我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我在人前都抬不起頭來。」
宋學兵說:「好,我知道。」
宋學兵想了想,點了點頭。
次日一早,宋學兵和櫻桃還沒起床媽媽就已經做好了豐盛的早飯。吃過早飯媽媽和哥哥去農貿市場買菜,準備請客。一家人商定不在飯店擺酒,就在家分三批宴請親戚朋友。雖然人辛苦點,但至少比九-九-藏-書到外面擺酒可以省下一大半的錢。宋學兵和櫻桃要跟媽媽和哥哥一起去買菜,媽媽不讓,說新娘子新郎官是不作興幹活的。
第三天請的是宋學兵同輩的客人,是他的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還有同學朋友等等。這一天的客人最無拘無束,鬧得也最離譜。他們把鬧洞房流行的那套惡作劇把戲耍了一溜夠,把新郎新娘折騰夠嗆。宋學兵擔心櫻桃受不了他們這麼胡鬧,結果她從頭到尾都很配合,給足了他面子。這一晚醉倒了好幾個,包括宋學兵也被灌醉了。
哥哥說:「想想你挺不容易的,上門女婿可不是好當的。你知道為什麼你回來媽啥事不讓你做嗎?媽就是想放個樣子出來,說句不該說的話,其實是做給你媳婦看的。說到底媽心裏還是捨不得你。」
哥哥說:「你要這麼說我們兄弟之間就見外了,媽是咱的媽,家是咱的家,我多做一點還是你多做一點是一樣的。如果你換了我,你肯定也會這樣做的。有時我自己躺在床上想想,覺得我們兄弟倆就像是一個人,你去了南方,我留在家裡,你在南邊忙,我在這裏忙。」
宋學兵說:「我們捉弄過他不少回呢。我記得有個大冷的冬天,比這會兒還要冷,我們把他關在外面,把他凍慘了,後來媽知道了氣得要揍我們。」
宋學兵攏住她肩膀,寬慰她說:「我舅媽總說人窮志短,往後我一定好好掙錢,不讓你跟著我受窮。」
宋學兵對櫻桃說:「咱爸年年都是模範共產黨員!」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貼在牆上的兩排獎狀說,「我從小就不怎麼見得著他人,就見著這些獎狀了。沒想到到現在還是不容易見著他人。」
宋學兵點頭說:「好,我聽你的。」
哥哥說:「老了,前年臘月得了腦血栓,幸虧治得及時,除了手有點抖走路有點跛沒什麼大的後遺症,跟他說話就是反應有點兒慢,腦子也還清楚。畢竟上歲數了,跟從前不能比了。」
宋學兵不忍地說:「讓我嫂子受委屈了。」
哥哥說:「去還是你們一起去,畢竟你們是回來結婚的。你們一塊去看看叔,他會高興的。我是說別讓我弟妹知道這裏面是怎麼一回事。」
媽媽滿臉笑容地對她說:「這床上鋪的蓋的都給你們換了新的,家裡條件差,屋子小,和你娘家沒法比,你就湊合住吧。」
當晚,媽媽睡到雙胞胎弟弟的屋裡,把自己的大房間騰給了二兒子和二兒媳住。臨睡前媽媽拉開五斗櫥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遞給櫻桃,說:「這是我和你爸爸的一點心意,你千萬別嫌少。」
哥哥說:「有你這片心就足夠了,我是老大,爸又不在家,我做這些是應該的,不然媽就太苦了。」
媽媽https://read.99csw.com和哥哥買菜回來擇菜洗菜燉肉燒魚忙得不亦樂乎,宋學兵和櫻桃要幫忙,媽媽堅決不讓他們插手,讓他們等親戚來了陪著嘮嗑打牌。當天來了二三十個客人,吃飯喝酒鬧洞房直到後半夜才散。第二天就是前一天的翻版,只是換了一茬人而已。
哥哥說:「你這次是回來結婚,你幾年才回來一趟,現在也成家了,往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來,你最好抽個空去看看叔。」
櫻桃溫柔地說:「我找你也不是圖你掙大錢的。」
在家的這一夜成了他們真正的新婚之夜。
櫻桃客氣地說:「媽媽,您這裏好,比我家裡暖和多了。」
宋學兵不好意思地說:「按說你是大哥應該是你先結婚,我倒搶了先,還讓家裡出了那麼多錢,真難為你和媽了!」
兩個人勸她圍上試試,媽媽捨不得,猶豫再三才顫抖著手指打開了包裝盒。媽媽圍上圍巾在鏡子前左照右照,嘴裏一個勁兒地說:「這圍巾實在是太好了,這得花掉你們多少錢啊,以後可別給我買東西了!」
哥哥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喝下一口酒說:「來,不過來得少了。年前還拿了些豆子、棒查、蘑菇什麼的來過。他來了也不在家吃飯,坐坐就走了。」
傍晚他們去了從前住的那條老街上的回民餐館,要了一瓶酒,點了幾個菜,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來。
哥哥感嘆說:「那會兒我們真是太不懂事了!」
宋學兵也說:「媽您就別操心了,我和櫻桃是回家,又不是來做客。」
哥哥說:「准日子還沒定,不過怎麼也得在五一之前吧。她懷孕都五個月了,孩子生下來之前肯定得跟她把事辦了。我和她談了也有四五年了,本來我還沒急著結婚,家裡的條件你清楚,一下子娶兩個媳婦實在是夠嗆,沒想到咱倆趕前趕后還是趕一塊兒了。
哥哥說:「可不是?有時看看媽,看看叔,再想想爸,我覺得他們哪一個都不容易。各人都是一輩子,過得都挺憋屈的,一想起來我心裏就替他們難受得不得了。」
宋學兵聽了鼻子一酸,說:「其實我大概齊也知道,真難為了媽的苦心!」
櫻桃也跟著推讓。
櫻桃嘆氣道:「好在也沒有指著份子錢過日子!」
結賬的時候宋學兵搶著要付錢,哥哥堅決不讓,一隻手用力擋著他,一隻手掏了好幾個口袋才湊齊五十幾塊錢。宋學兵看著放在收款台上的一大堆零零碎碎的鈔票,心裏有說不出的難過。
初八那天,媽媽從床頭櫃里拿出一個布袋子,對宋學兵和櫻桃說:「這是這幾天親戚朋友隨的份子錢,都在這裏,你們拿回去用。」
宋學兵說:「他也真不容易,一輩子也沒成個家。」
哥哥說:「媽這一輩子是夠不易的,要說吃https://read.99csw.com苦就是她吃的苦最多。她辛辛苦苦把我們幾個拉扯大不說,她自己的日子過得也夠不順心的。」
宋學兵說:「好,那我自己去。」
媽媽笑了,說:「這是親戚朋友對你們的一片心意,怎麼能不拿呢?」
宋學兵沒見到父親,問媽媽:「我爸呢?」
哥哥說:「不過話又說回來,有叔這麼個人,總歸還是給媽一些安慰吧。」
哥哥擺擺手說:「沒有的事!昨天我跟她通電話,我讓她踏踏實實在家獃著,回頭等送走了你們我接她去。」他話頭一轉,興緻勃勃地說,「還是你有福氣,聽媽說我弟妹家裡富得很,比咱家強得不是一點半點,你能找著她,真是挺有能耐的啊!」
哥哥說:「這幾年你一個人在外面,肯定沒少遭罪,你不說我也能想得到。你總算靠自己在外面結了婚,我這個當哥哥的真為你高興。」
媽媽拉著櫻桃的手說:「你要什麼就跟媽說,千萬別不好意思開口,這裏就是你的家!」又說,「真難為你這嬌嬌嫩嫩的南方小姑娘來咱家受委屈!」
哥哥說:「我跟你差不多,那會兒我看家家都比咱家強,人家爹是爹,媽是媽,孩子是孩子,根兒是根兒,枝兒是枝兒,葉兒是葉兒的,清清爽爽,挑不出毛病,就咱家還岔出這麼一條藤來,那種滋味,真不好受……」他露出頑皮的神情,「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捉弄叔的事嗎?我們栓著門躲在屋裡不管他怎麼敲門就是不讓他進來。」
他趕緊說:「你說吧。」
宋學兵從哥哥猶豫的神情上猜到他想說什麼,便主動問他:「現在叔還來嗎?」
宋學兵看了心裏有說不出的難過,好幾次嗓子發緊,差點哭出來。媽媽額頭上的皺紋和花白的頭髮都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發現自己雖然離開家那麼久了,以為早把這個家撇在了身後,可是一回來,他感覺就像一天也沒離開過一樣,才知道自己跟這個家的聯繫有多緊密,說血肉相連一點不過分。家裡的氣息和氣味都是他熟悉的,家裡的每一樣東西,即使是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也是熟悉和親切的,就好像從來就在那裡一樣。他真想從此踏踏實實呆在家裡再也不走了,可是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現在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他有家有口有責任,再不能像十七歲離家出走那樣自己想怎樣就怎樣。這裏也不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南方。他忽然發覺自己對這個家付出得太少太少,內心非常自責。
宋學兵說:「都這麼大歲數了,還那麼積極,啥事都沖在頭裡,他到底圖啥呀?」
宋學兵說:「咱家的親戚朋友都是普通老百姓,沒一個是大款,他們掙的也不多,有一家來幾口就出一百的,隨個份子就是表個心意,有這麼多已經出乎我意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