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他看見「劉冰清」三個字心頭一陣狂喜,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他沒想到朝思暮想的劉冰清竟然還記得他,而且還給他發來了簡訊。他心裏熱乎乎的,就像大冷天吃了一大碗熱湯麵一般舒服和滿足。他算一算,已經有八年沒有見過劉冰清了。他記憶中的劉冰清漂亮極了,高挑的個子,柳葉眉,杏核眼,皮膚白得像牛奶一樣,小臉永遠是紅撲撲的,面頰就像玫瑰花瓣。他知道班裡不少男生都喜歡她,包括她簡訊里提到的這個小菜頭,不過那會兒劉冰清跟他關係最好,那是沒得說的。她經常和他一起上學下學,其實他們也不住在一條街上,從學校出來有三分之二是同路,剩下三分之一的路就分岔了,一個往東南,一個往東北,但他們經常是一個在岔路口等著另一個一起去上學,放學的時候也是一起走,到岔路口再分頭回家,有時一個也會陪另一個走回家。他印象中劉冰清陪他走的次數遠比他陪她走的次數要多得多。劉冰清雖然是個姑娘家,但性格豪爽,就像男孩子一樣。他跟她在一起就像跟要好的哥們兒在一起一樣輕鬆,常常會忘了她是個女孩子。那會兒劉冰清長得比他還要高半個頭,也許是因為她長得太漂亮了,他們上學放學同進同出,居然沒有同學議論他們,讓他心裏相當失落。儘管他每天都能跟劉冰清在一起,可是他心裏卻覺得她是那樣高不可攀。同學了三年半,他從來沒有向她表白過什麼。他只要看見她就已經很知足了,根本不敢奢望跟她再有進一步的發展。而且那會兒他也太小了,不懂怎樣去討女孩子的歡心。他清楚地記得自己高中讀了一半不想讀了,離開學校之前特別想約她出來見一見,思想鬥爭了好幾天,最終還是沒有敢跟她開這個口。他實在不知道把她約出來跟她說什麼。他沒有錢,前途未卜,他真的不知道能和一個姑娘談什麼。他越想越沒有勇氣,心裏抱著的一線希望是劉冰清說不定會主動來找他,可是她卻沒有來。
好久等不來她的簡訊,他趴在鋪位上翻看她之前發來的四條簡訊,一邊看一邊想著從前和她在學校里的一些好玩的事情,想著想著忍不住笑起來。
他樂了。雖然是一句抱怨的話,可他看了覺得非常親切——顯然她沒有忘記他們以前的交情。這句話讓他彷彿一下子回到了從前。他周身熱血奔涌,心裏暖洋洋的。他回復她:「我沒有你的電話號碼,再說這次我沒有請女同學。」
他像個孩子似的笑了。
他看見媽媽眼睛里閃著淚光,趕緊走出了廚房。
媽媽從陽台上探出https://read.99csw.com身子來對他們說:「這錢給你們買條床單!」說著,把兩張鈔票疊在一起從陽台上朝他們丟下來。兩張鈔票在中途分開了,一張很快落到了地上,另一張卻飄飄揚揚緩緩地落下來。宋學兵把兩張一百元的鈔票撿起來朝媽媽揮了揮,他看見媽媽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他的心頓時被幸福的暖流包裹。
叔給他們倒了兩杯白開水,嘴裏一直在為沒有茶葉嘀咕著抱歉的話。他在他們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問宋學兵回來多久了,打算住幾天,又問他在南邊做什麼,累不累等等,又問了櫻桃幾句是不是第一次來這裏、習慣不習慣之類的家常話,聊了十來句,就沒什麼話說了。宋學兵也問了他一些飲食起居方面的話,一邊打量他的這個家。他放眼看去,家裡就沒有一件像樣的傢具,床、桌子、凳子都是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床上的被子又舊又臟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他心裏酸酸的,趕緊收回了目光。他看自己家的條件就挺差的,這個家比他家又要差了許多。
櫻桃疑惑地說:「從來沒聽你說起過啊。」
叔認出是他,就像見到貴客一樣慌忙起身,腿上補著的褲子掉到地上。他走過來拉住他的手,把他和櫻桃讓進屋裡,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
突然他聽見手機「嘀」的一聲,進來一條簡訊,他以為是當地電信發來的歡迎簡訊或者是當地的天氣預報,一路上他已經收到過幾條這樣的信息。他有點懶得看,但還是看了一眼,發現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這樣寫道:「宋學兵你好!大概你已經不記得我是誰了吧?你肯定已經忘記我了,我太傷心了!我是從小菜頭那裡聽說你回來了,我跟他要了你的手機號碼,向你問個好!」署名是「劉冰清」。
第二天宋學兵買了兩條煙、兩瓶酒還有水果點心帶著櫻桃一起去看叔。一路上他們踩著又硬又髒的積雪,穿過好幾條衚衕才到了叔的家。宋學兵白從十七歲離開家之後就再沒來過這裏,原來熟悉的衚衕里加蓋了不少小房子,變得眼生了,叔家的房子也更加破敗不堪。他站在叔家的門外,躊躇了片刻,敲了敲門。裏面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喊他進去。他推開門,屋裡黑乎乎的,他定了定神才看清楚叔正戴著老花鏡坐在小板凳上補褲子。
櫻桃坐在他床邊,軟軟的身子靠著他,還細心地替他掖掖被子。她從來沒像這樣溫柔過,可是他離開家就沒怎麼和她說話,他不但沒有說話的興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他帶著歉意握著她的一隻手九*九*藏*書,在火車的顛簸中迷糊過去。他又聽見了媽媽喊他的聲音,清脆喜悅,彷彿就在耳邊。他一下子驚醒過來,看見車窗外一晃而過的燈光和模糊的樹影,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惆悵。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等得有點灰心,在火車單調的咔嚓聲里又要暈糊過去,突然又是「嘀」的一聲,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裡。他打開簡訊一看,果然是劉冰清發來的,他無比激動,困勁兒瞬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又說:「這麼破的衣服您還在穿?」
他看見叔晾在屋裡的衣服,有兩件襯衣和一條褲子上都打著補丁,所有的針腳都是七歪八扭像蜈蚣一樣,他已經有好多年沒有看到過誰還穿這樣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心中十分難過。他對叔說:「這些針線活你幹嗎不拿去讓我媽做?」
突然他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叫他,那個聲音清脆喜悅,而且非常年輕,他迷茫地四顧尋找這個聲音,他很困惑,想不出在這裏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年輕的聲音叫他。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正準備繼續趕路,櫻桃拉了拉他,朝上指了指他家的方向。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媽媽正在陽台上朝他們招手,她滿臉笑容,興高采烈,就像他從前放學回家看見的那樣。他忽然有點迷糊,彷彿時光倒流一般,他似乎又看見了媽媽年輕時的樣子。
媽媽和他推,被他用力摁住。
他們上了火車。宋學兵躺在卧鋪上,一閉上眼睛面前出現的都是媽媽的笑臉,還有那兩張從樓上飄落下來的鈔票。他的心又酸又脹,想著媽媽的艱辛,他們走後一家人更加緊巴的日子,他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哥哥堅決不肯要,說:「我也是不喜歡『親兄弟明算賬』那麼句話,聽著就彆扭,小里小氣的,還不如從前那些上山當土匪的,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搶著金銀財寶坐地分贓,搶不著一塊兒餓肚子,難不成親兄弟倒不如土匪了?」
媽媽眼圈紅了,說:「一晃就到這個歲數了,我和他走動得少了,一年也見不了幾面,有時候都快忘了還有這麼一個人……」
叔還是謙恭地笑著說:「這些都是穿在裏面的,沒人看得見,出門我有好衣服。」
他在甜蜜中睡去。他覺得火車上的這個夜晚非常完美,連同他和櫻桃的新婚之旅都非常完美。
他又說:「他家裡還是多少年前的那點舊東西,衣服都是補了又補的。」
他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流下來。
叔謙恭地笑著說:「你媽那麼多事,一天忙到晚,我就別拿這麼點小事去麻煩她了。再說九-九-藏-書這點事我自己也可以的。」
這條簡訊讓他差點笑出聲來,他發現她對他果然還像從前一樣。
他咧開嘴笑了,使勁朝媽媽揮手。
當晚吃過晚飯媽媽去廚房洗碗,他走過去要幫她洗,媽媽不讓。他靠在廚房門上裝作不經意地說:「叔一個人過得不怎麼樣。」
他說:「叔就是叔唄。」
突然他聽見有人問他:「你還沒睡呀?」
他想了片刻,這樣回復:「劉冰清你好啊!我怎麼會忘記你呢?那是千千萬萬不能夠的。我還記得和你一起上學一起回家呢。你好嗎?這麼多年沒見,我也向你問個好!」
他推不過哥哥,只好把錢收了起來。
劉冰清的簡訊這樣寫道:「我聽小菜頭說你是回家辦喜事的,沒想到你都結婚啦!你還在家嗎?沒走的話我們見見好不好?」
不到半分鐘她的簡訊又來了:「你結婚居然也不請我!」
他對哥哥說:「在家裡擺了幾桌酒,不說別的,就是買菜買酒也要不少錢,我也不是說這是給你買菜買酒的錢,我是不會跟你算這種豆腐賬的。人家說『親兄弟明算賬』,我最討厭這句話了,要我說親兄弟之間是用不著算賬的。我們現在不就是錢少點嘛,你就先拿著填補一下。」
他說:「其實我也都快忘了他了。」
這條簡訊發出后好長時間都沒有回復,他心裏打起了小鼓,生怕會惹她不高興。從前她是很容易生氣的,經常他還沒意識到她就生氣了,他也常常不知道她因為什麼生氣,這跟她大大咧咧的男孩子性格又完全不一樣,讓他摸不著頭腦。不過她生氣就像夏天的雷陣雨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會兒就會自己好,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他希望這次也是一樣,過會兒就雲開日出,陽光明媚,也正好說明儘管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沒有變,而且對他也還跟從前一樣。
簡訊發出去他的心好像也跟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小信封一起飛了出去,他默默地盼著劉冰清能回他的簡訊,千萬不要只發這麼一條問候一下就完了,可是他等了好一會兒也沒有簡訊進來。
媽媽又說:「想想他對我也是一輩子啊!」
他們是傍晚的火車,臨走前宋學兵怕媽媽傷心,只是簡簡單單對她說一句「我們走了」,就和櫻桃一起下了樓。走到樓下,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這座住了十幾年的青磚樓房,六層的單元樓就像碼得整整齊齊的火柴盒一樣,家家的窗戶外面都加了防盜網,看上去就像鴿子籠。正是夕陽下山時分,落日的餘輝照在窗戶玻璃上,大片的反光金光燦燦,十分炫目。他想到媽媽這會兒很可能正
九九藏書在一個人默默地流淚,心中一陣酸楚,眼淚湧上了眼眶。
他回復:「還真不知道。」
他替媽媽把擋在眼睛前的一縷頭髮撩開,媽媽躲閃了一下,還是由著他把頭髮撩起來別到耳朵後面。他已經好久沒跟媽媽這麼親熱了,他小時候最愛揪媽媽的頭髮玩,現在偶爾弄一下,連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媽媽還像從前那樣飛快地打了一下他的手,半笑半惱地說:「都娶媳婦的人了,怎麼還像個孩子!」
他回復:「實在是太不巧了,傍晚剛上的火車,只好等下次再見了。」
等他再睜開眼,車廂里的大燈已經熄滅,只有靠窗的小桌下開著照明的小燈,他知道列車已經進入夜間運行。櫻桃躺在他對面的鋪位上,好像睡著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離家去南方打工坐的就是夜車,那時也是春節剛過,天寒地凍,他半夜三點多鍾上了一趟過路車,買不起卧鋪票,擠在硬座車廂里,連座位都沒有,就站在車廂里。那時候年輕,只想走得越遠越好。現在他都不敢回想從踏上火車那一刻起到下了火車之後的那些日日夜夜是怎麼熬過來的,好多事情他已經不大記得了,有些事情甚至已經忘得一千二凈,就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他不想記起那些事,他慶幸那些艱難的日子總算熬過去了,他也慶幸自己終於能坐上火車的卧鋪車廂了。
這個聲音把他嚇了一大跳,他看櫻桃正從對面的鋪位上看著他,趕緊說:「我看看時間,這就睡了。」
就在這時,亮光一閃,又有簡訊進來。他欣喜地打開,正是劉冰清的簡訊:「你就是不想見我對不?你用不著找借口,也用不著抵賴。」
他又悄悄拿了一千塊錢塞給哥哥,哥哥也是死活不肯要,跟他推得就像打架一樣。
他想起從前還在家的時候媽讓他來這裏送東西,他是那麼不情願,實在沒轍才肯來一趟。他記得來這裏差不多都是叔病了,媽讓他來給他送飯。想想那時候叔也就是五十來歲,可是在他的記憶里他從來就是一個小老頭。他記得這個屋裡總有一股難聞的氣味,讓人不敢放開呼吸。來這裏他最害怕的是被熟人和同學看見,他怕被人恥笑,不願意跟這個地方有任何瓜葛。隔了這麼多年他又來到這個屋裡,聞到的還是跟從前一樣的那股發霉發饅油烘烘的氣味,他忽然明白那是老單身漢的味道。他心裏已經沒有了年少時的那種羞恥感,有的更多的是同情和無奈。
他聽著,沒吭聲。
媽媽「嗯」了一聲,沒說別的,只是洗碗的動作放慢了。
很快劉冰清回復:「你要說話算話,我等著這一天!」
他順嘴就撒了謊https://read•99csw.com,他一向是痛恨撒謊的,他的臉有點發熱,好在車廂里暗櫻桃看不見。他迅速把手機調成了靜音,側身朝里躺了下去。
他說:「家裡這麼多人要吃飯,我知道你有多難。我結婚從家裡要走的兩萬五,等我有了馬上就還給你。」
他一邊自我安慰,一邊盼著她的簡訊再次出現。他想象不出她現在是什麼樣子,他想到她心裏只有一團模糊的影子,那團影子就像樹林子里的霧氣,既輕盈又柔美,他只要一想到一顆心就變得軟軟的、暖暖的。
出了門,在凜冽的寒風裡往家走,櫻桃問他:「這個叔是誰呀?」
他一次次地在被窩裡摁亮手機,生怕漏看了劉冰清的簡訊。可是每一次看都沒有新簡訊,十幾次之後,他徹底死心了,失落地準備睡覺。
當夜他趁旁邊沒人,拿了兩千塊錢給媽媽,媽媽不肯要,他十分堅決地塞進她的衣袋,在她耳邊說:「我沒跟櫻桃說,你別吱聲。」
這條突然出現的簡訊一下子勾起了他的許多記憶,那些甜美和酸澀的回憶就像潮水一樣向他湧來。他心情激動,反覆琢磨該怎樣回復這條簡訊。他多麼希望能寫幾句又漂亮又感人的話發過去,讓她也心情激動。可是他實在寫不出自己心裏想要的那種句子。此時此刻他非常後悔當年語文課上沒有好好聽講。
他滿心歡喜地回復:「下次一定找機會好好請你!」
媽媽說:「一家人說什麼還不還的話,我的都是你們的。只不過你大哥的婚事還沒有辦,我心還定不下來。好在學松學柏還小,他們娶媳婦少說還得十來年呢,等學義娶了媳婦,我這兒就可以先鬆一口氣了。」
她的簡訊很快又到了:「這麼快就走啦?下次你什麼時候回?」
火車開出兩個多小時,櫻桃問他想不想吃東西,他搖了搖頭。她從包里拿出媽媽給他們準備的食物,很香地吃了起來。他聞著茶葉蛋和糯米糕發出的香味,心裏又酸楚起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趕緊別過臉去,閉上了眼睛。
叔說話時臉上掛著笑,賠著小心,好像生怕被小輩埋怨,讓他心裏更加難受。他沒有再說什麼,臨走往叔手裡塞了三百塊錢,他本來並沒有打算給他錢,看了他這樣的境況,覺得不給他點錢心裡不安。叔死活不肯收,就像打架一樣跟他推來推去。最後他把錢硬塞進了叔的口袋裡,像逃跑一樣拉著櫻桃離開了他家。
第二天他們就要回去了,宋學兵最怕在車站上告別,因此不讓媽媽和兄弟們去送。哥哥一早就進山去給未來的岳父岳母拜年了,順便接未婚妻進城,兩個弟弟被打發到親戚家玩了,只有媽媽在家幫他們打點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