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六章 雨痕
「您突然說這些話,小女子真是聽不明白。還有,請您不要用這樣的口氣與小女子說話。小女子身份卑賤,實在是受不起您這樣的恭敬對待。」
張氏用手輕輕推開了雪的劍,就像沒事人一樣地收拾起了東西。悵然若失的兩個人沒有了任何反應能力,只能坐在那裡看著她動作。明明只是為了明天的四瀆祭而準備的行囊,但張氏總微微地覺得有些不安。所有的巫女都已經離開星宿廳,所以這裏已經是空空如也了,因此她感到更加沒底了。
暄艱難地動了動嘴唇,發出了細微又不容抗拒的聲音。
陽明君在漢陽一帶彷徨了好久。一回到家,下人便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陽明君覺察出其中的異常,便向屋內投出了一道冷冷的目光。
「一直故意只展現給人們放蕩不羈的樣子,這樣應該很累吧?你要知道,母親會為這樣的陽明君而感到驕傲……」
「張氏已經開口了。」
「但是殿下說景福宮不能無主,堅持要一直待在寢殿。再次進入康寧殿的時候,就又開始惡化……」
「殿下,連坐著也很困難嗎?我聽說您稍微康寧些了啊……」
「離得真遠……」
「什麼?」
心急如焚的管家扔下工具,直接用手扒開上面的雪。雪層被清理開來,露出下面的泥土,墳墓被挖開之後重新填埋的痕迹十分明顯。炎愣在了墳墓邊。管家一邊把沒填實的泥土重新掃上去,一邊痛哭著:
「旼花,你是從何時起心裏有他的?」
「大家一定要特別小心,不要讓別人乘虛而入。」
「您是說要在宮內作巫法?」
「小的只是猜測。不過很可能是稻草人或者紙人,被火燒后就毫無蹤跡,也就找不著咒殺的證據了。」
「那是你救了兩條命啊。」
張氏看了看躺在一邊的嬋實。她剛才雖是暈倒,但現在她顯然已經沒事了,磨著牙睡得正香。
暄艱難地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臉,極大的痛苦驟然襲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直面著暄的煙雨受到極大的驚嚇,他的嘴唇發青,一點血色都沒有了,臉色也逐漸發白。他感覺體內的所有的血液正在急速地流失,掙扎著伸出來的手抓住了煙雨的肩膀。大家都以為暄是要拉她過來,可是相反,煙雨被遠遠地推開了。暄死死地捂著胸口,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尹大亨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尹氏憤怒地爆發了。
「嬋實!」
「先王,或許這飄蕩的風就是殿下您?即使遊盪在朝鮮八道,身體勞累,但疲憊的心也不曾倒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所以你就不要說下去了。既然雲劍來到這裏了,看來就沒那麼糟糕。小姐,你讓殿下查看一下寢殿的灶洞,把下面挖開,如果在那裡發現東西的話……」
「您真的不知道嗎?」
今天陽明君心情不好,所以跟母親說話也像賭氣似的。禧嬪朴氏吃驚地垂下了撫在紗帽繩上的手。少頃,她又重新抬起手來輕輕地整理著陽明君的衣領,她依舊溫和地說:
「並不全是。一半是殿下的意思,剩下的一半才是小人所為。」
這次煙雨一反平時的冷淡,狂亂地掙扎著不肯離開。
雖然理解母親難過的心情,但暄卻不能如實回報。
「王如何能堂而皇之地位於那些並不把王看作一國之君的臣子之上?朕最後的臣子都喪失掉了,還有何顏面再枉稱為王呢?」
「主人,己經確認了棺材還在這兒,您就停手吧。」
想起小時候的事情,煙雨帶著笑意說道:
「殿下,粉身碎骨也無話可說。但是請不要把他們也列入這伙骯髒之輩。」
兩個人剛要跨入向五門,進入康寧殿時,暄和內官們站在院子里,正焦急地走來走去,等待著他們。他太擔心煙雨,連自己的身體狀況都忘記了。暄看到兩個人同時進入康寧殿的瞬間,突然覺得心中有些冒火。因為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題雲這樣的表情。被月光照耀的臉,雖然更添一層一樣的顏色,但卻從不曾如此柔和。
「妾身……妾身腹中懷了夫君的孩子。」
「什麼靈氣之類的,統統胡言亂語!不要在我眼前用你那套妖言惑眾的伎倆,給我滾出去!」
炎努力將自己的心從傷心的情感中拔|出|來。如果是與煙雨有關的話,義禁府都事的被殺就不是單純的事件。管家繼續說道:
他沒有做出其他說明。即便是可以信任的內官,他也無法說出今天經歷的事情。
「只要中殿有了元子,過去的事情就……」
煙雨的心有點焦躁。雲劍在這裏,就說明王身邊沒有人保護。她進入房裡,看張氏正在一邊跟雪吵架,一邊給她抹葯。張氏斜著眼看著煙雨說:
題雲悶聲不吭地站在那裡,不回答,也不肯將月假手於人,明眼人一者就知道他心裏怎麼想。雪知趣地走在前面給他帶路,給她鋪好床鋪,把她安置在嬋實身旁。題雲走進房間,小心翼翼地把煙雨放下,然後蓋好被子。一直偷偷觀察著題雲的雪,眼中不由得現出了幾分憐憫。雖然這個男人冷得嚇人,但是給煙雨蓋上被子的動作,那麼柔和又溫暖。題雲眼尖地發現躺在一旁的嬋實有些不尋常,她的臉色如此蒼白病態,不像是睡著了。
方才蓋被的時候感覺那樣溫柔,轉過臉來對雪說話的聲音卻又冷硬起來。
「嗯……小的不知當講不當講,但又覺得應該讓您知道此事……」
「板凳還沒坐熱就想著去見儀賓,他就那麼好嗎?」
「您的意思是,還另有隱情是我們不知道的嗎?」
「您這是要幹什麼?即使成了這樣也不能……」
「觀象監那邊怎麼樣了?地理學教授之後再沒有聯絡嗎?」
「你連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嘴角依然帶著微笑。你這是在擔憂朕的健康嗎?」
「您怎麼沒在殿下旁邊,反而屈尊來這兒呢?」
「和往常一樣,靜靜地坐著。」
他替煙雨問起她想問的話。但是炎忙於尋找妹妹的氣息,完全沒聽出王話里的深意,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平時人跡罕至的欽觀齋,現在卻聚滿了人。他們並非來自同一派別,但卻不約而同地趕來,坐在廂房,察言觀色,交頭接耳,陽明君冷著一張臉,不說一句話。不知這樣待了多久,大家的腳都有些麻了,人群開始躁動,這時,主人家突然開口說話了。
煙雨看著苦惱的暄,率先開口了,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您還好嗎?」
「殿下,可不要給微臣產生貪念的機會啊。」
「沒什麼……殿下是否安康?」
「小人惶恐,是坡平府院君在裏面。」
「利用這種菜刀施術的人可不多見,呵呵呵。」
題雲的背影如同出鞘的劍,也蘊藏了極重的兇殺之氣。雪受他殺氣所迫,完全不敢再去動兵器。但她還是不甘心地問道:
「因為非常想見夫君,所以並沒多耽擱。非常非常想念夫君……啊,對了!妾身這次順便去了趟太醫院。」
尹氏不解地眨了眨滿是皺紋的眼睛。
「兒臣正好路過這裏,所以沒有來得及提前通知母親。」
「太奇怪了。這次真的……和之前又大不一樣,真離奇啊……」
題雲聳聳肩膀,表示兩者都是,一言未發地出了房門。
星宿廳院子里,零零星星地飄灑著雪花,題雲走了進來。一身黑衣的他懷中抱著素白衣衫的煙雨。
「現在想來,當時想要留下擋煞巫女的人,是大王大妃您啊。」
慧覺道士退下后,暄依然沉痛地低垂著腦袋,等他抬起頭時他看到了題雲。如若先王不知道煙雨活著的話,也就是說機務狀啟上也只是記錄到煙雨去世為止。這一點連朴氏夫人也不知道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沒有把煙雨尚在人間這件事稟告給先王的,一定不是朴氏。
暄說完就閉上了眼睛。韓氏又摩娑了一下兒子的手,之後便站起來出去了。韓氏一退下,暄就刷地睜開眼睛,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你來一趟不容易,但是我身體有些不適,霜要休息,你就退下吧。陽川都尉特意來看我,我很高興。」
他想到了在他失去意識前,題雲抱起煙雨走出去的背影,還有之前偶爾看到的他傷心的臉,暄終於明白了什麼。當煙雨走到他跟前問候的時候,他直接像示威一樣地抱住了她,這是做給題雲看的。他因為自己出現在煙雨面前的樣子總是病怏怏的,一直憤慈不平,對比一下英勇地救出煙雨的題雲,不由得嫉妒起來。
「這麼看起來,跟你一比,我倒像一個賴皮的臭小鬼。」
「性命無憂,但還是昏過去了。大家對她手臂上的符咒有過爭執,這個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以後朕決不讓你自己進到墳墓中了。我們要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去,要一起合葬,朕決不讓你再擔驚受怕。」
被題雲救活的刺客們還沒等審訊就已在義禁府的牢獄中自殺的消息剛剛傳到康寧殿。此時,王的心情非常糟糕。
「我出去再回來的時候,要是那個傢伙還沒被攆走的話,你的腦袋就別想待在原地了!」
「……並沒有特別想知道的……」
「書案……快……」
旼花公主看到炎的微笑后便閉上了嘴,不好意思地將身體轉了過去,但眼睛卻始終未從炎的身上離開。
「難道微臣做錯了?」
「您來這兒有何貴幹?」
「世,世子妃擇選的時候……母后不是見過嗎?她長得很漂亮吧?有長長的睫毛……雪白的皮膚,頭髮烏黑,語氣和陽川都尉一模一樣,如書生一般……」
「你是說,你真是鬼?」
慌張的尹大亨猛地站起,深吸一口氣之後又坐了回去。越是這樣的時候,越需要冷靜。
「即使是現在我也想怨恨你呢,為了在見到你的時候讓你看到我最好的樣子,我做過那麼多的練習,可現在,我卻像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癆病鬼……」
其一,現在尚有很多疑點需要追查,即刻把擋煞巫女監禁在聖上的寢殿。其二,怕病氣會影響到大王大妃,把大王大妃移駕至溫陽行宮。
接著,暄又咬了咬煙雨的耳垂,煙雨驚慌地說道:
煙雨掙扎哭喊著。
其實,能給暄做一個擋煞巫女也沒什麼不好。雖然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與暄相見,但這樣,她和暄就能建立起微弱的聯繫,只要這樣就可以心滿意足了,就算暄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也沒關係。但現在,連擋煞巫女的身份都是假的,而且因為自己的冒充,讓暄面臨險境,她怎麼能忍受這一切!煙雨淚流滿面,倒在了張氏的膝蓋前。
題雲一出現就連斬二人,刺客魂飛魄散,早已經無心再戰,只想逃命要緊。後背的紅色雲劍被取下,劍身出鞘的一聲清響有如龍嘯,對刺客們來說,卻像是臨來的喪鐘,幾乎要駭得肝膽俱裂。雲劍的劍身籠罩著一層銀色的寒芒,與月光交融在一起,難捨難分。題雲右手平持雲劍,護住了煙雨。左手的別雲劍已經蓄勢待發,對準了剩下的四名刺客。
「饒恕我守護的這些人,並請一定要守護他們。如果做不到,你第一個不能饒恕的人就是父王。」
千秋殿裏面一個人都沒有。許多蠟燭搖搖地亮著。進入千秋殿之後,暄竟然可以獨自站立行走了。
「公主,我想說一直受您的恩惠卻無以回報,真是很抱歉。由於公主的恩惠,現在我才有顏面去見父親了。您真是了不起!謝謝!」
有人不斷地搖晃她的身體。遙遠的地方,好像傳來了吵吵鬧鬧的聲音。
「您都已經熬了兩個晚上了,該就寢了。」
「剛才進去的女人是誰?」
月的眼波開始微微地蕩漾起來。
困在晃動的轎子之中,尹氏終於喊累了,這時她才想到唐衣里放著尹大亨給她的書信。雖然轎子裏面非常昏暗,但她藉著轎外隨行人員拿著的火把的光,艱難地讀了信里的內容。上面寫著許煙雨和擋煞巫女的生辰八字,兩個時間一刻不差。說是偶然,就實在太過巧合了,驚訝的尹氏繼續讀下去,看到最後確認這二人實是一人,她憤怒至極,將手中的信紙撕了個粉碎。
「小人帶她來這裏吧。」
一行人越走越近了,陽明君越來越無法從那女子身上移開眼睛。起初只是被她娉婷的身姿吸引,再近一些,她的臉龐被火把照亮,美得不似真人,那張臉太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陽明君開始努力地搜尋自己的記憶。一行人沒有發現在黑暗中站著的陽明君,徑直走進向五門的時候,門口明亮的燈光打在了女子的臉上。那一刻,陽明君的腿突然軟了下來,他馬上站直,但是驚駭的內心卻無法平靜下來。
「生產的那天,您會聽到宮外傳來的消息。如果是公主的話,那真是值得慶幸的事情,但萬一生下來的是王子的話,就請您不要再把臣妾召回宮裡了。」
「擋煞巫女即使和殿下有再深的姻緣,也不能見面。我是為了永遠不讓你們倆見面才這麼做的,好通過這樣深深地掩埋我的罪行。」
驚恐的喊聲還沒消失,出聲的人已經身首異處。雖然刺客們根本看不清剛才發生了什麼,但云左手中握著的別雲劍閃著森森殺意,分明剛剛飲了鮮血。
其間張氏又來過幾次,但是煙雨一直沒有意識,所以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閔奎好像站在家族的立場上,已經下定了決心,煙雨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了那決定,而且也隱約預想到了自己的死亡。張氏在最後一次到訪的時候說道:
「小時候小女子經常挨揍,而且被打得很嚴重,但哭過之後馬上又笑著到處亂跑了。那時小女子不會把委屈咽到肚子里,難過時大串大串的淚滴會直接湧出來,然後我就會號啕大哭,有時連哥哥也會被抽小腿,不過那都是因為小女子的原因。每當這時,煙雨就會比自己挨揍流的淚還多,哭的聲音還大,總是連哥哥的那份也哭出來,哥哥總是笑著說,『你那麼哭的話,我這個當哥哥的就不覺得疼了。』所以哥哥即便被枝條抽腫了小腿,也從沒哭過。……小女子也有一個疑問。」
旼花公主鎮定地擦乾了眼淚。她突然很想見炎,好像要失去他似的不安,她想馬上回到他的身邊。於是她不安地四處張望著,沒好好地打完招呼就起身走了。暄對著旼花公主的背影憤怒地悲鳴著,而題雲則憂傷地望著關著煙雨的那扇房門。
「殿下,這些是什麼?」
「聽到羞辱我的話也還會覺得驕傲嗎?」
慧覺道士的眼中也流出和先王一樣悲傷的眼淚,但他找不出任何話語可以來安慰先王那悲痛的內心。先王自責了好長一段時間,但對於事件的真相,先王在慧覺道士面前卻閉口不言,而這些,慧覺道士也並沒有多問。許煙雨不明不白地死去了,僅這一事實就很值得懷疑。
暄從生死關頭掙脫回來,一睜開眼睛,就說出這麼一句話。他昏過去幾乎有了整整一天,嗓子已經干啞得說不成話,車內官把耳朵湊到王的嘴邊。暄艱難地又重複了一次。
不知不覺間,煙雨竟然靠了過來,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臉,實則是一直在旁邊默默守候著的內官實在是不忍心看下去,便合力把王的褥子拉到了煙雨跟前。或許是因為暄的手指太燙,他只感受到煙雨的臉冰冷冰冷的。心中有如驚濤駭浪一般,暄的手在煙雨的臉上艱難又溫柔地摩挲著。他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時,那麼心急地去碰碰她,甚至忘了病痛的存在。
煙雨死去的時候,才十三歲。那麼小的歲數,就要與慈愛的父母和親密的哥哥生離死別,躲避去遙遠的他鄉,以一個已死過一次的人的身份掙扎著生活。這麼長時間了,自己竟然從來都沒有機會能安慰她一次,暄越發地覺得揪心。
「當時是為了殿下和中殿能順利誕下元子。但真不知道張氏為什麼會用那麼沒用的巫女。只希望殿下現在能康復……」
「啊,回來了?」
「如果她真的還在世的話……那麼現在到底在哪裡呢?」
「所有準備都在大妃殿進行。求你答應吧!殿下,你就當作是對我這個當母親的盡孝道。作了巫法之後,我的心好像才能安定下來。」
「讓我來抱著吧。給我吧。」
「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給我診一下脈吧。」
「去內醫院所為何故?把御醫請到家裡來不就行了嗎?」
「殿下第一次做了讓我順心的事情。竟然幫我送走了那毫無用處的老太婆。她在的話,反而成了障礙……」
「而且還有……」
煙雨話語中充滿了痛苦和焦急,這讓暄的心更加刺痛,但他仍然無法正視煙雨的臉,甚至不能原諒自己。煙雨忍受不了此時猶豫不決的暄,她違背聖意打開了房門,跑過去從後面抱住了努力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的暄。暄強烈地感受到了背後的煙雨那溫熱的體溫,以及害怕失去他的力量。
「放手!你們太放肆了!」
車內官看到后也感到非常心酸,不由自主地說道:
暄支撐著想確認煙雨安全進入寢殿,但是他沒有等到,就再次失去了意識。
閔奎端著湯藥進門的時候,煙雨早已準備好迎接死亡,像往常一樣的躺在那裡。閔奎把湯藥放在書案上面的時候,雖然眼睛掃過明顯被人動過的硯台,但是已經被傷心佔據了心神的他並沒有在意。他多麼希望女兒能從睡眠中醒來,但他還是憐憫地叫醒了女兒。煙雨裝作沒事一樣,睡眼惺松地看著父親。閔奎好像己經流了很多眼淚,他的眼睛和臉已經腫脹了。
「殿下,旼花公主在康寧殿外請問聖安。」
「真奇怪。單獨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感覺身體變好了起來。」
「難道你也想念我嗎?為什麼想念我這對你只有罪過的懦弱的人?」
暄放開煙雨,認真地凝視著她的眼睛,從她飽含淚水的眼晴中,餚到了淚流不止的自己。「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會不會怨恨我?」
「什麼?」
「得讓她躺下,你帶路吧。」
隨著打開的門,暄默默地看著煙雨出現在自己眼前,就像月亮慢慢升起一樣,他先看到了她烏黑的發頂,然後是光潔的額頭,還有閉攏的眼睛和嘴唇。他看到她靠著門睡著,用凝視著自己這個方向的姿勢。他也看清楚了自己那顆想要靠近煙雨的心。在那麼漫長的歲月中,讓他魂牽夢繞的煙雨,當真正能和她相見的時候,二人卻是同樣的悲傷。暄伸出了手,他這次想撫摸的並不是影子,而是真真實實存在著的煙雨。但遺憾的是,他們兩個距離太遠,終究無法碰觸。
這一晚漫長得如同一百年,天才蒙蒙亮,眼圈發黑的炎就出現在了康寧殿門口,請求覲見。剛好躺下要補眠的暄迷迷糊糊地起身。炎在此時入宮實在是很不尋常。暄的視線自然地落在了煙雨所在的房間。他有點不好的預感。車內官問道:
先王的聲音中充滿了痛苦和無奈,嘆息聲也變得更加深沉,這讓慧覺道士的心頭也涌滿了排遣不掉的傷感。
「殿下還沒有睡,小女子怎麼敢先入睡呢?」
他的喘息依舊粗重和吃力。
「雪,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在士兵們搜查屍體的時候,煙雨扶著雪走進了星宿廳。進入景福宮的路口還在戒嚴,除了都巫女的其他巫女一律禁止出入宮門,所以星宿廳仍然空空如也。祭堂那邊有亮光,她們就向那邊走去,還不等伸手,門就先從裏面打開了,房裡人正是張氏。
她艱難地靠在書案前。之前連意識都沒有的身體,奇迹一樣地坐起來了。她把水倒入硯台中,想要磨墨,但是手沒有一點力氣。她四處張望著想找原來隨侍她身邊的雪,但她不知道雪已經被迫離開了。因此她只能勉強用無力的手磨著墨。
「把這個傳給義禁府判事……務必親自交到他手中……」
「小人說大人您不在府里,不可以進來,但他硬往裡闖,小人攔也攔不住啊!」
「母后,您是說作巫法?」
「什麼?信上都寫了些什麼內容?」暄急促地問著。
「您拿這些東西是想要做什麼?」
「您不要再胡說了!神母絕對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雪激憤的聲音還是被張氏的話語壓了下去。
過了幾天,又有個女人找上了門。那是張氏都巫女。
「朕在說許炎的妹妹!」
只遵從王的號令的雲劍既然出手,表明這是奉王命而來!題雲輕躍幾下,身影有如鬼魅,瞬間進入了四人之間。別雲劍只揮動了三次,第一次同時割下了兩個人的頭,剩下的兩次各自穿透了另外兩人的胸膛。他們的劍尚無能與別雲劍一較高下的榮幸,哐噹噹掉在了倒下的身體旁。問題解決,題雲順手把完全沒有動用的雲劍重新歸回了後背的劍鞘。
「那把房門打開吧。」
「都巫女張氏……她的神力至今還能守住都巫女寶座嗎?」
暄不知道煙雨為什麼這麼急著讓別人進來,他心裏只想和煙雨能一直單獨在一起。自己的眼淚還不曾干呢,煙雨的態度就已經開始這麼強硬了,這讓他覺得有些小小的委屈和不甘。他不自覺地咬了咬下唇。
對大妃突然冒出的話沒能理解的暄,還以為是大妃已經察覺出煙雨還活著的事實,他大大地吃了一驚。
「放手!不要動她!」
「速速帶都巫女來!一定要在母後去找她之前將她帶來!」
「你知道了?所以你說不可以見哥哥?」
暄開始翻找帶過來的工具,這時車內官一瘸一拐地走來,先拿過了鎬頭。
「那種劍,並不是市井流氓能用得了的。而且他們一眼就看出微臣是雲劍。」
「不可以!朕……朕沒臉面對你。」
「陽川都尉的妹妹,曾經被擇選為世子妃的那個女孩子,死後好像化為了冤魂,我覺得現在是她在折磨殿下,把殿下害成這個樣子。」
「沒……您是說殿下?殿下是被下咒才會那樣嗎?」
「母后,您還記得煙雨姑娘嗎?」
暄把身體靠在煙雨的身體上,用一隻手臂用力抱住了煙雨。不知道是因為煙雨的支撐還是暄手臂的力量,過了一段時間,暄的雙腳竟然能抬起來走路,而不是像之前那樣被攙扶著拖著腳步行走了。原本被兩個內官扶著都很難前行的他,奇迹一般地可以由煙雨獨自扶持著行走了。或許是暄為了不讓煙雨太過辛苦而盡了全力在走吧。
「下咒的媒介是擋煞巫女手臂上的符咒。」
命課學教授驚詫地勸阻:
與此同時,正站在尹大亨前面的權知都巫女抓住了自己的胸膛,開始瘋狂地抽搐。她身上的血色飛快地退去,漸漸變為鐵青。周圍的人看到這樣可怕的景象,紛紛逃走。尹大亨也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權知都巫女最終緊按著自己的心臟位置倒了下去,停止了呼吸。
「以前到底發生了什麼?!而現在又在發生什麼?!」
「殿下,您到底有多重要的事情,身體都這樣子了,還要……」
「可能是您之前抱恙太重,現在意識還有些不清醒吧。」
「該死!現在連血都快乾枯了。」
他想說要煙雨過來,待在自己身邊,但又怕如果她來了,會害得她也生病。他不願意讓煙雨受到自己身體所遭遇的痛苦,哪怕只有其中千萬分之一。他想煙雨想得胸口抽痛,卻沒辦法見到她,眼角不由滲出了淚水。
陽明君也說不出什麼有意義的話,只是一味地重複煙雨的名字,他這種莫名其妙的行為,即使是性格溫和的炎,也開始焦躁起來了。
「好去處?巫法?」
「是,非常,……」
暄想趕緊跳到下一個問題,所以目光再次轉向了張氏,示意她開口。
「離宮實施的巫蠱之術,原本會讓你在十天內死去的。一般來說都是這樣,但是小姐你的命卻非常硬,讓我的計劃出現了變化,因為那時我不知道你們兩個人的姻緣已經連在了一起。不過事情已經到了那一步,所以就只能給你灌下毒藥。」
「我不要!我想對你說的話還沒有開始呢。再讓我跟你多待一會兒都不行嗎?」
尹氏握緊的拳頭不斷地顫抖。當時為了娘家家族做下的事情,現在竟然扼住了自己孫子的性命,這是她做夢也夢不到的事情。
煙雨眼中映射的暄是一國之君,是一個作為人的矛盾和作為王的矛盾同時需要解決的不幸男子。煙雨面向那可憐的男子哀求道:
「怎,怎麼可能……」
「這位叫做煙雨的姑娘,不知道是什麼人,但是總歸不是我這樣卑賤的身份可以相比的。」
「你這個傻瓜!你豈止對炎犯了罪,你對父王、對前大提學、對朕、對煙雨姑娘都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
「即使臣妾重新返回宮中,也請殿下您不要再來臣妾的住所了。」
內官迅速拿進書案。暄在韓氏的幫助下艱難起身,用顫抖的手拿起了墨。車內官抓住了暄拿墨的手,說道:
微弱的風瞬間變得猛烈,把慧覺道士緊緊地包裹住,倏忽間又消失了。他的耳邊傳來了先王曾時刻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語:我就算死了也會像風一樣遊盪著,因為我無法離開這充滿遺憾的人生……
「這都什麼時候了,雲劍怎麼可以隨意虐待自己的身體啊!」
對於煙雨的一片真誠,張氏只是一笑置之。就像煙雨所說的一樣,她是在說謊,但這也並不完全都是謊言。雖然現在希望她能活著,但她也確實曾經故意加害過她。
「我害怕看不到的未來……害怕決定著命運的現在……害怕傷害了我然後離開的過去……」
「殿下知道先王的弱點是什麼嗎?」
其實,這些都是借口。抱起煙雨後,兩個人的臉貼得那麼近,暄實在忍不住要去親已經長大成人的煙雨那誘人的雙唇,這完全是情不自禁的舉動,親吻耳垂也同樣如此。暄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抱著煙雨坐下又用力地站了起來。
她被暄擁抱著,只是這樣,就讓她感覺到十分的安全。
「怎麼突然說起這事?前不久題雲也跑過來,無緣無故問起這個……」
「觀象監為什麼要查看我們家女兒的病情?」
看到暄露出痛苦無比的、無力的微笑,韓氏更加用力地握住暄的雙手,含著淚說道:
他用盡了一切的努力想看看煙雨,徒勞地在紙門上尋找她的倒影,但月亮把月光均勻地灑滿每一個房間,他的屋子裡又有一根蠟燭,想看到幾乎是不可能的。只要打開那扇門,他就能見到煙雨了。在很久以前就入駐到他的心中,讓他心旌動蕩的女子,本來以為只有死後才能見面的煙雨,現在就坐在隔壁房間。他想她想得不能自持,叫來了車內官。
「你是不是……曾經見過和這一摸一樣的東西?」
炎的表情絲毫沒有任何變化。身體雖然被旼花抓著,但心已經隨著那陣陣北風一起遊盪到了遙遠的天邊,他有氣無力地說道:
「停,停下來吧。」
申氏用手巾捂住嘴巴哭泣著。炎再次催促她回答,申氏這才好不容易忍住哭聲說道:
「抱著我!」
張氏的嘴角逸出了一絲冰冷的微笑。在八年前,世子妃擇選的時候,大王大妃尹氏嘴裏說出的話,再次迴響在張氏的耳邊。
「你知道是什麼嗎?」
「就像您所知道的一樣。」
「我有必要逼迫你嗎?這是命令!」
「如果不來找你的話,我的心該放在何處呢?」
「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沒有手詔是無法行動的……」
「知道她現在做什麼嗎?」
「一天都這麼折騰多少次了,還是歇歇吧。小姐你對我而言,有時是世子妃,有時又是大提學的女兒。我救你也不是,殺你也不是。因此我殺過你,也救過你。這種矛盾的心情,到現在依舊是這樣的……」
暄對發現煙雨等他的書信這件事,感到非常高興。雖然這在很久之前就應該進行的談話直到現在才得以進行,想來確實讓人覺得有些傷感,但如果煙雨沒有重新活過來並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話,這件事恐怕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現在他們終於有機會分享彼此當時的心情了。
「你這蠢丫頭,不要戳在那裡,趕快進來吧。我已經準備了止血的東西。」
暄精神恍恍惚惚的,還是努力聽著所有人的對話。但是因為被痛苦佔據了心神,他已經無力探究對話內容的含義。內官想要抓住煙雨。暄用儘力氣艱難地說道:
為了不讓聲音傳到外面,先王小聲地痛哭著。
「萬幸」這句話,其實題雲也想說。他一直覺得自己不過是一把武器,不會產生什麼劇烈的情緒。但是當他看到被刺客包圍的煙雨時,他感覺到了激烈的憤怒。他看到死在自己劍下的刺客,又產生了失去煙雨的深刻恐懼。這些都是他鮮少能夠體會到的感情。正是因為如此,他有些感謝煙雨,嘴角不知不覺地逸出了一絲微笑。煙雨並不知道題雲的微笑多麼罕見,坦然地面對了這難得一見的表情。
煙雨乾脆把眼睛直接閉上了,她無法面對著暄那麼凄苦的表情說出殘酷的話。但她沒辦法阻擋暄傷心欲絕的聲音進入她的耳朵。
「從你來到這個世上開始,我就想一直守護著你。但是,世間的憂愁蒙蔽了我,都不知該如何讓你從此沒有淚水。」
「不是的,不可能是這樣的。為什麼旼花公主要對世子妃……她並沒有要殺死煙雨姑娘的理由啊……」
煙雨轉過頭來看著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就連這淡淡的微笑中也夾雜著揮之不去的悲傷。煙雨看著被自己的微笑弄得眉頭緊緊皺起來的暄,剛剛聽到的大笑聲像匕首一樣插在了自己的心臟上。煙雨覺得,只要和暄待在一起,就算是待在墳墓里也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反而是他先死去的世界好像才更為可怕。在心中,煙雨默默地發誓:如果暄先她而去的話,她也會抱著他的屍體一起走進墳墓。
「你看到那裡了嗎?」
煙雨故作平靜的表情破碎了,大穎大顆的眼淚落在了鳳簪上。
「……如果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會不會心疼呢?」
暄握了虛軟的拳頭,咬緊了沒有血色的唇。
大妃韓氏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只是哭泣度日,她要為了兒子堅強起來。而她所能做到的,只有搞清楚自己懷疑的率情https://read.99csw•com。因此她親自前往星宿廳,找到了都巫女。大妃是不能走進星宿廳裏面的,所以張氏走出院子,迎接了韓氏。
好像煙雨真是冤魂一般。可是,世間怎麼會有帶影子的鬼呢?大妃娘娘也是想人們改變這個想法。所以她像等待定魂者變為灰燼的冤魂一樣,心想用手觸碰的話,眼前這個女人也許會變為灰燼。最終,大妃娘娘沒碰煙雨一個手指頭就起身走了。只有經過定魂者的手觸碰之後才能變為灰燼的冤魂,一定要遇上定魂者。也就是說,月的定魂者是暄。怪不得大妃第一次見到煙雨、與其還不相識的那時,總是把月無意識地認成煙雨。讓在那個地方,像冤魂一樣等待遲遲不來的定魂者的煙雨,竟像是她的魂魄哭泣一般。
「拍打地板?」
張氏因為不知名的恐懼而全身顫抖起來。她只能屏住呼吸,聽韓氏講完。
在先王的心中,禧嬪朴氏是一個在任何時候都很溫順的女人,是在這個凄涼的官中唯一能讓他感到安穩的女人。對於這個至今都沒有對自己提過任何請求的女人,先王微笑地回答道:
王的話音剛落,隨侍的宮女已經靜靜地把房門打開了。煙雨衣著整齊地端坐在門后,題雲別過臉不去看煙雨,他這樣冰冷的心已經無法再承受更多熾熱的感情。煙雨並沒有感受到他的痛苦,暄卻感受到了。題雲也知道王也了解了他的那份見不得人的心思,睫毛垂得更低了,他這副樣子,不知道還能不能有資格繼續守護王呢。暄沒有理會題雲的心思,向煙雨問道:
「聽說祭天儀禮順利完成了。」
聽到這些,暄嚇了一大跳,瞬間說不出話來,但隨即又緩慢地點了點頭,說道:
「哎喲,您可不要哭啦!這比起我自己做菜割傷自己手指的時候,流的血還少些呢,沒事的。」
暄痛苦地粗喘了幾次,再次說道:
雪強力抱住了嬋實瘋狂掙扎扭動的身體,自己的心也被不知名的恐懼所覆蓋了。煙雨不在,這讓她感到更加害怕。嬋實突然停止了發作,同時也失去了意識。雪把嬋實背回了房間,用毛巾擦拭她滿頭滿身的汗,然後給她蓋上了厚厚的被子。不安的感覺讓她沒法在屋子裡繼續待下去,她跑出屋外,緊張地在院子里兜圈。她想馬上趕去煙雨身邊,但是她沒有資格通過重重大門,進入深宮內院。
一直觀察著米缸的張氏有些眩暈,搖搖晃晃地癱坐在地上。然後艱難地把身體靠在米缸上。
「您請儘管吩咐吧。」
「就是說殿下說好像見到了那個孩子,好像被那個冤魂一直折磨著……」
張氏用詭異的眼神盯著煙雨,呵呵地笑出聲來。
「我說,煙雨姑娘。」
「殿下,您現在還要小心龍體才是!不久前您還躺在病榻上,如此劇烈的運動……」
「和月重逢的日子,多虧了你。」
先王的視線從那懷有自己骨肉的肚子上緩緩地移開,他望著禧嬪朴氏的眼睛,臉上布滿了厚重的憂傷。
煙雨向暄淡淡地訴說著,眼中閃著晶瑩的淚花。暄雙手捧起煙雨的臉頰,似乎不想再聽她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只是對著煙雨的唇深情地吻了下去。一股暖暖的氣息順著聲音發出的方向浸透到兩顆冰冷的心臟里,哪怕只是能稍微溫暖一點點也好啊!可是還沒等他們溫存多久,馬上就出現了礙手礙眼的人,房外的內官小聲地傳話:
「剛才有人說……是因為這個符咒……」
「殿下,請對我夫君保守這個秘密。懲罰我也好,要我去見閻羅王也好,但求殿下不要告訴我夫君……求求您了!」
「不……不要靠近……不要碰我!」
「微臣也是向她那麼說的……但是她說睡不著。」
「從很早開始就殿下的聖體招來疾病的殺咒可能與這把菜刀不一樣,在火里早沒了形狀。」
「先王明知道這個朝廷被外戚們威脅著,但還是一步一步地妥協著……」
「還需要傳御醫,查看一下您的聖體。」
「小姐,我當時並沒有向大提學說實話。我可以向他明說那是讓你暫時假死的葯,但是我騙他說那是毒藥。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臉色蒼白的韓氏讓周圍的人全部退下,只剩她們兩個人在場,她仍然猶豫著,沒有直接說出口。她覺得張氏既陌生,又可怕,不僅不是可信任的人,還很難拿握。但是能解決現在韓氏苦惱的,只有眼前的張氏,除她之外並無他人。
暄喋喋不休地說了好久,才發現自己的身體產生的不尋常變化,他的恢復太過突飛猛進,非常力所能及。他認定這是因煙雨產生的奇迹,小心翼翼地問道:
旼花公主還是覺得轎夫的步伐慢,焦急地催促道:
「交泰殿的主人,我等您很久了。臣有罪,請饒恕我那段時間對您的無禮。」
「根本沒有那種事情!我拜託命課學教授的只是……只是讓他把小女從待選單子中淘汰掉而已。我只是希望我的女兒不要被擇選……」
「那怎麼可以讓不知身份的人進入向五門內呢?」
在隔壁房間一直艱難支撐著的暄看煙雨的影子倒向一邊,睡著了。他叫來了車內官,讓他打開房門。但是在開口之前,思念之心先涌了上來,他的眼淚成串地落了下來。車內官看這樣無聲又哀傷的哭泣,知道他這樣已經說不出話,低嘆一聲,慢慢打開了關著的門。
暄呼出的急促又灼|熱的氣息幾乎要燒到車內官的耳朵。他掩飾著焦躁的心情,盡量平穩地說道:
「殿下,能聽到我的聲音嗎?不能再睡過去了!您聽著我的聲音啊,一定要醒著!」
陽明君直接騎馬闖進儀賓的院子里,還沒等下人抓住韁繩,他就直接從馬上跳了下來,頭也不回地沖入廂房。下人都來不及向炎稟報他的到來。
「殿下,微臣回來了。」
「車內官,把房間里的燭光滅了吧。……還有,把那房間點上蠟燭吧。」
「怎麼能留在這裏!如果這巫女就是來傷害王的該怎麼辦!」
延生殿和慶生殿各在兩側相對,中間隔著康寧殿,在暄看來,這是非常遠的距離。他有些害怕,怕再次失去她。
尹氏被宮女挾持著,幾乎是被架出房外。院子里冷得讓人瑟瑟發抖,不過以義禁府判事為首的士兵們已經在那裡等候了一段時間。大王大妃殿宮女準備好了轎子,靜靜地站在那裡。
「我只不過自言自語而已。」
「因為你,我的世界里充滿了心動,卻又在頃刻之間被奪走,所以我怨恨……你離開這世界,卻不能離開我的心,所以我怨恨……明明不能見到你,可是我卻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所以我怨恨……我還什麼都沒對你說過,你就離我而去,所以我怨恨……我精心準備的雙鳳簪子,變成了無用之物,所以我怨恨……」
「這是嘉禮時與翟衣一起穿戴的雙鳳簪。你不知道嗎?一個我拿著,另外一個送給我心中的女子。」
暄艱難地邁動腳步,想靠近煙雨。但是每當他靠近一步,煙雨就後退一步。直到最後,煙雨發現自己身後已經沒有餘地,退無可退了。她如果想再向後退,就只能走上通往王的龍平床的台階。這裏除了王,其他人是絕對不能上去的,否則就是大不敬的僭越之罪。看到她沒有了退路,暄也沒有繼續向前走,停在了原地。
「你說,有可能是擁有私兵的人乾的嗎?」
「嗯……本應該回稟殿下說他過得很好……但從不久前,他的臉色就開始看起來有點不好,我有些擔心……」
看到兒子怒火一點點地湧上來的表情,韓氏沒有再說下去。暄堅持把湧上來的怒火壓了下去,對將要接到那封信的申氏抱著非常愧疚的心情,不過他轉而又想,炎也正好可以通過這件事知道妹妹還活著的事實。什麼都不管不顧的旼花公主到底像誰呢?正是像極了眼前的韓氏啊!
連睜眼的力氣都喪失了的煙雨像睡著了似的,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朕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小時候,或者在你進墳墓之前,你大聲地笑過嗎?」
「你是怎麼做事的?竟然讓那類人進鑫管齋!」
「現在殿下明明還活著,你們就敢議論王位……」
「明說了吧,大提學……這個看來好像是巫蠱之症。」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你就是煙雨?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早知道的話……」
「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的話我早已……我已經錯過煙雨一次了,我不能再這麼錯過第二次。」
那一瞬間,突然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音。棺材再次動了。伴著極大的噪音,光線灑了進來。
「朕既是愛你的男子,同時也是這個國家的王。雖然不記得出生時的情形,但記憶中的幼小的朕是為了成為現在的朕而不斷研究學問的。那時朕習得的只有身為王的道理。朕知道,身為王,心中要時時刻刻裝著黎民百姓,不可以成為殘暴的王。第一次在溫陽與你相遇的那晚,你對朕來說就是朝鮮的百姓。百姓遭受冤屈而死,不得不藏起來生活,而朕的血親,那些犯罪的人卻能幸福地生活在世上,朕該怎麼做?諸多老師並沒有教朕怎樣做一個那個樣子的王,但你卻讓朕成為一個卑劣的朝鮮國王!」
「如果小女子的笑聲過大的話,母親就會用手掌悄悄地拍打地板。」
炎忍著即將崩潰的心情,回到了廂房。旼花用不解的眼神看著他,無聲地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炎沒有做出回答,只是仰望著天空,有點遷怒地不想去理會她。因為即使想要抱怨也說不出口,大妃畢竟是旼花的母親。旼花只能小心翼翼地看著炎的眼色。
「嗯……父親身上……有和哥哥一樣的香味,很好聞……」
「是……」
「因為對我來說,景福宮比廣寒宮更遠啊。」
「大提學大人,好久不見。」
「慧覺道士是要給朕出一個大大的難題啊!從小朕就跟父王頂嘴,質問父王為什麼非得我是世子。但是直言不諱一些,朕從沒把父王當作普通人來對待過,朕一直把父王奉為殿下。如果是人的話,凡人都會有愛,但朕一直以為父王沒有那種感情。連這麼理所當然的感情,朕都沒能把它與父王連在一起來思考過。」
「嬋實當時也昏過去了。」
「雲……」
之後便再無話。
張氏半是疑惑,半是驚訝地望著她。韓氏的臉上掛滿了憂愁,沉思良久過後,她嘆息著說道:
「絕對……絕對不能跟他見面。」
張氏笑著,搖了搖頭。
只有意識還能活動的煙雨,聽到了許閔奎和洪潤國在旁邊的對話。
雪迅速抓住煙雨的手臂,在刺客之間穿梭,把她推到了牆根。比起在四周都是空門的地方,靠在牆邊,更容易把她護住。混亂中她瞄了一眼,刺客總共有五個人。沒必要了解他們的目的了,對方既然拿著劍,她也只能揮劍相迎。
雪拿著劍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帶動著劍身劇震不止,她的喉嚨發出了浸滿血淚的哽咽:
暄艱難地甩開了他的手。他強令所有人都退下,親手把硯滴里的水倒入硯台,開始磨墨。韓氏暗暗咬緊牙關,吞下眼淚。明明已經精疲力竭,卻還固執地親手磨墨的兒子,看起來太怪異了。暄用不斷顫抖的手磨著墨,眼睛里流下了淚。他想起了纖瘦憔悴的煙雨,當她自認命不久矣,寫下絕筆的時候,肯定也是在瀕死的苦痛中艱難地磨墨,如今他身臨其境,越發地憐憫煙雨,她一定比現在的自己更痛苦,想到這裏,他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流個不停。
「你在等朕的回信嗎?」
炎像被下了逐客令一樣地被迫離開康寧殿之後,暄立刻從被子裏面起身,到了煙雨所在的房間,抱緊了開始埋頭大哭的煙雨。
暄好像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似的。就像剛才只是隨便張了張嘴,吐出些無意識的字句一樣。車內官忍著腿部的疼痛,迅速挑選了三四名值得信任的內官服侍王沐浴。暄進入北水間,脫下所有的衣服,靠著木盆,幾乎要倒下了。算來,他已經熬了兩個晚上,此時卻沒有一點睡意。
「母后……」
「是我的靈氣把我引向這裏來的。我已經偷偷躲開他人的耳目,這你不用擔心。」
暄回到康寧殿,再次感到了心臟極度不適,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所以大家都建議他應該儘快離開景福宮,移居養病,但是暄駁回了所有人的勸告,執意要留下。畢竟也沒有像之前那樣嚴重地發作,所以大家就打算先觀察一下趨勢再說。
「都巫女每日都為王室奔忙,這次光臨寒舍,有何貴幹?」
「車內官,是吧?」
「是嗎?怎麼會這樣?那殿下呢?」
暄轉過身躺下。無法讓互相思念的兄妹相見,他對自己的無能十分惱火,直接把被子拉過了頭頂。心愛的煙雨正在哭泣,自己尊敬的炎的心也正在滴血。明明知道這些,但因為他現在不能給煙雨正名,所以現在還不能讓他們倆相見。就像煙雨無法回答炎的詢問一樣,暄也沒有辦法回答。如果據實以對,炎肯定會遭受到更大的痛苦。炎的眼神固執地詢問了他那麼久,暄也沒法給他任何的回應。
「不能讓她自己待在那裡。馬上把她帶過來!」
閔奎感覺到煙雨的衣服里有一個硬物。趕緊摸了摸,拿出來一看,是一支非常陌生的鳳簪,就想收起來。被父親發現了這個,煙雨感到非常不安,用儘力氣抓住了簪子的一頭。
「你到底跟題雲說了些什麼,讓你感覺到不安?」
「那不算數的。我所做的事情就是奪去你的性命,並且讓你成為巫女,只是這樣而已。」
「我不知道什麼?」
「我是奉殿下之命而來的。」
暄把風簪細心地放在袖口裡,揚聲喚道:
原本刺向煙雨的劍突然被彈起來,在空中翻轉了幾圈,就落回到地面上。像是飛天遁地而來的一般,一個黑影瞬間降臨,擋住了兩個女子。前來的刺客們還沒來得及看清來的是誰,就有一個人無聲無息地栽倒在了地上。剩下的人立刻知道來者不善,當他們終於看到那人的真面目時,他們真正地感覺到了恐懼,紛紛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一頭烏黑的長發隨風飄動,題雲正冷冰冰地看著他們。
還沒等煙雨把話說完,暄的牙齒就咬住了煙雨的下嘴唇。雖然只是輕輕地咬,但煙雨的嘴本來是微微張開的,所以她還是感到非常疼痛。更重要的是,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把煙雨嚇得美目圓睜。
外面有下人拿著書信進門,呈送給尹大亨。是地理學教授的密信,他已經等待很久了。信的內容非常短,殿下在暈倒之前碰了擋煞巫女,而巫女的手臂上有著不知內容的符咒。看來事情的關鍵在於這裏。那就不需要再關注其他,只要盯緊張氏就好了。
「小女子未盡職責,感到惶恐。」
聽出暄的語氣的變化,煙雨輕輕地推開了暄,轉過身去。
「是朕殺死的。朕親手殺死了朕的臣子!讓大提學的雙眼流出血淚的人,正是朕啊!」
「這孩子只是個普通的孩子!而且我們家中從來沒人患過巫蠱之症。」
費了百般力氣,他終於把沉重的上身抬了起來,艱難地靠過去,用自已的額頭,貼上了煙雨的側臉。暄的眼中也流下了眼淚,滾落的眼淚滲進煙雨的眼睫毛,和煙雨的淚水和在一起,難分難捨,順著她的臉頰一起落下。兩個人的淚水成為一體,融進煙雨這麼多年來的傷心故事。
「小人怎麼敢妄測殿下的安康!但是若有萬一……」
「是說雲劍題雲嗎?就是那次下雪天來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殿下,我要留在這裏!哪怕讓我死在這裏也好!」
「母后,義禁府判……事……」
「殿下,讓微臣幫您磨墨吧。」
「這是在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尹大亨的臉上出現了冷笑。
炎心不在焉,口氣毫無誠意,甚至開始四處張望,簡直完全無視了眼前的王。但是不管他如何繃緊神經,還是無法感受到煙雨的存在。看著炎失去理智的不敬行為,暄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等待。王沉默了好久,炎才回過神,用非常失禮的口氣問道:
「嗯,是小的怕大人傷心,並沒有給家裡的大人們說的事情……」
「她剛剛突然發作……」
「葯還是很燙。我給你弄涼了喝……」
「您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瞬間,暄的腦袋裡傳來天空被撕破一樣的轟鳴聲。以前聽炎講課時,偷穿宮女的衣服,胡亂闖入丕顯閣叫喊哭鬧的旼花公主,她那時的樣子浮現在了暄的腦海里。暄忽然想到,也許旼花公主的目的是許炎——為了能夠擁有許炎,她才殺死了煙雨。
張氏退下之後,閔奎的心情越來越沉重。他無法相信張氏的話,也不願相信,他另外請了許多其他的大夫給煙雨看病,他們也說這是無名怪病,紛紛告罪離開了。閔奎漸漸變得絕望了,為了家人、家族、世子、聖上甚至宗廟社稷,煙雨已經不能再活下去了。
「對,能把那個孩子送到好去處的一種巫法。」
「為什麼總提起我們家煙雨?」
題雲站在井邊,用吊桶打水,然後把冰冷的井水從頭上傾倒。再次把吊桶放入井水中,他像懲罰自己一樣再三地淋著冷水。兩三朵雪花落了下來,似乎比起題雲連續灑下來的水還要多些熱氣。搬熱水的內官驚訝地跑過來,趕忙搶走吊桶,打來溫度正好的水,澆到題雲身上。
「朕覺得對於毫不知情的炎來說更可憐。向殺死自己妹妹的女人感恩,並作為夫婦一起生活著,以後也要繼續生活下去的你的哥哥、朕的老師炎最可憐。」
「但是那個巫術需要的很多道具,倉促間有些……」
御醫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覆上了王的手腕,但是這次診脈並沒有花上多少時間。在走出寢殿之前還若隱若現的脈象,現在居然強勁了起來。御醫雖然還沒有說話,暄已經從他激動又不可置信的表情讀出了自己的身體狀況,看來自己應該沒事了。煙雨盯著她手嘴上依舊清晰的符咒,斷定暄這次的急症並非張氏所為。暄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煙雨,遠遠地望著她,心裏若有所思。
「什麼事?誰在屋裡?」
這是一句情深意重的囑託,語氣中流露著對禧嬪朴氏發自內心的關切和不舍。
因為觀象監教授負責實務,所以地理學沒法向上晉陞。不僅如此,身處觀象監之中,他只能依靠自己的俸祿生活,還受諸多制約,雖然說不上一貧如洗,但也絕對說不上寬裕。反而很多實力差的人,無法進入觀象監獲得教授職位,在外遊走,倒是收穫頗豐。如果這次大事能成,他不僅可以得到豐厚的報酬,說不定還能獲得現在做夢都不敢想的官職,判官或者僉正之類。
「我有急事稟報。有關星宿廳的擋煞巫女。」
但是暄無論怎麼說,煙雨卻不像平時那樣聽從,她流著眼淚,試著靠近他,想抱住他。
「想什麼想得那麼入神?」
「你知道我為什麼寧肯自減壽命,也要把你這沒有靈氣的小姐變成擋煞巫女嗎?」
題雲轉過了頭。並不只是作為一個臣子的迴避動作,還因為自己喜歡的女子被別的男人抱進了懷裡而無法直視。只是有影子靠在肩膀上就覺得幸福得不得了的自己,現在看起來真是又可笑又可悲。他掩飾著自己的不快,低下頭看自己的影子,聽著王憤怒的聲音:
「雲只能遮住月亮,並不能擁抱月亮……」
「我也沒有什麼好向你隱瞞的。」
在腦海中艱難地鬥爭了好久的炎終於起身了。他去倉庫拿了鎬頭和鐵鍬走了出來。驚訝的管家跟在他的身後。
「為了假的擋煞巫女,早就把神力用得差不多了,現在還要因為一個混賬傢伙浪費,真是該死。」
「我的眼睛,不會看向卑賤的東西。現在在我眼前的人不是卑賤之身,只是煙雨姑娘。」
煙雨的哭喊聲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暄被那凄苦的聲音呼喚著,艱難地想打起精神來。御醫急匆匆地跑進來,迅速地把煙雨和內官推開,抓起王的手診脈。命課學教授和其他兩位教授也聞訊陸續進來。在早上這樣的時間看到擋煞巫女來到這裏,讓教授們大吃一驚。
沒有人回答。聚在房內的勛舊派的每個人都緊緊地閉著嘴巴,但心裏又都飛快地算計著。尹大亨環顧四周的人,安慰道:
「如果沒用了的話,這把菜刀就賜給微臣吧。我會把它磨好,在做菜的時候用用。」
禧嬪朴氏低聲地把自己與先王的約定告訴了已經長大成人的陽明君,她並不忘囑託自己的兒子:
米缸里非常安靜,好像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但是過了一會兒之後,以插入菜刀的地方為中心,周圍的米粒逐漸變黑,像是燒焦了的樣子。
暄誇張地說做到三十個,其實,煙雨數的結果可是沒超過十五個呢!
「我們是真的不知道,讓我們說,也說不出來啊。」
「微臣惶恐。嗯……殿下有沒有向微臣隱瞞過什麼?」
「叫許煙雨的那個孩子,真的是未來交泰殿的主人嗎?」
「呵呵呵,深諳孔孟之道的小姐,竟然要相信我這巫女,真是荒謬至極。」
「但是這種東西已經很久不曾見過了吧!是不是,尚宮?」
「據說快要完成了。但是今天的事情會讓觀象監忙得一團糟……」
「母后,您別擔心。」
「你們聽好了,我不去!」
「萬萬不可!在這種狀況下,起碼要把擋煞巫女留在這裏!」
「……或許沒有其他的話……」
「還不趕緊從命!」
「嗯,好苦呀……」
明天就是去私邸的日子。能在宮內分娩的只有中殿,所有的後宮到了臨盆前都要搬到宮外去——禧嬪朴氏也不例外。此時,先王前來為禧嬪朴氏送別。因為來得頻繁,禧嬪朴氏聽到他那熟悉的腳步聲便趕忙迎了出來。即將面臨臨盆,禧嬪朴氏圓滾滾的肚子已經凸顯出來,先王高興地撫摩著禧嬪朴氏的肚子,嚴肅地說道:
「這是寫給貞敬夫人的書札,所以已經送到裡屋去了。」
暄向車內官求助,遇到這種狀況的話先找幫手,看來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那是因為……對不起,讓您擔心了,母后。」
「但是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會這麼美,所以我一直渴望能見到你……」
「殿下,大妃娘娘來了。」
「不願生出元子,首先是殿下的意志,他一直在裝病。雖然小人也覺得該以生出元子為先,但是殿下要是玩什麼花樣的話,我們也沒辦法。」
「沒有貪慾的話,壽命也能同等程度地延長,那麼就能保護我們的孩子了。」朴氏輕聲地說。
「月,好久不見。」
題雲站起身,走向了煙雨。他旁若無人地推開旁邊的內官和尚宮,用手刀輕輕敲擊了一下煙雨的側頸,還在不斷掙扎的煙雨軟軟地倒了下來。題雲打橫抱起失去知覺的煙雨就要往外走,命課學教授見狀,張開雙臂,擋住了題雲的去路。
題雲的身體突然停住了。暄在紙上寫了些什麼,然後放在信封中封了起來,接著又寫了另外一封信,與前者一樣,這次也照舊密封起來。暄把這兩封信遞給題雲,貼在他耳邊說道:
「您剛才說什麼?」
「原本在灶洞中燒得火熱的菜刀,是準備好了咒殺擋煞巫女的。殺咒一旦施出來,是不會收回的。擋煞巫女胳膊上的符咒隱藏了她本身的氣息,讓殺咒迷失了方向,四處遊走,不幸剛好射向了服下。在這世上最強力的巫術是人的心,殿下發自內心地想要保護煙雨小姐,是您的真心招來了那個殺咒。」
「是吧……但也不止如此。思念這個詞,並不足以描述我的心情。當我還是世子的時候,我就準備了很多很多的話,想在與你相見的時候告訴你。但是想不到見到你已經過了這麼久。那些話幾乎都忘記了。我真的有好多話要說……可惜那時你卻不在……」
題雲抬起頭望著朴氏。他現在才理解了朴氏從前就一直念叨的那些話語的含義。原來朴氏一直遺憾雲不是自己所生的孩子,這樣他就不會陷入庶子的艱難處境中。八年前雲就認識了煙雨,比暄更早認識煙雨。如果雲不是庶子的話,那他也許還能堂堂正正地衝著煙雨微笑,而這片感情也不會被隱藏得如此之深。朴氏早已把題雲的傷口悄悄地看在了眼裡。
宮女們並不肯聽她的話,強硬地把兀自怒罵反抗的尹氏塞入轎里,並關上轎門。轎夫們馬上起身,抬起轎子在黑暗的夜晚行動。尹氏的聲音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尹大亨才從大王大妃殿的院子中走出來。他哈哈大笑,愉快地自言自語:
「我今天進宮拜見殿下順便去了趟內醫院。因為過了來月事的日子卻遲遲沒到來,閔尚宮說是不是可能……診過脈后,太醫確認我確實有了胎兒。」
「她是活人嗎?」
「世上每一個男人都想擁有自己心愛的女人,但是不會有任何一個男人比我更加急切。我想擁有你,而且想要你生下我們的元子,你必須成為我的中殿。」
「小姐可是用來擋煞的巫女,現在利用小姐來下咒,這是不是很新奇?」
激動的雪一直不停地詢問著,題雲都沒法插嘴告訴她發生了的事情。雪神經質地嘮叨了半天才發現眼前的人是冷如冰山的題雲,他緊緊地抿著嘴,一副不悅的樣子。雪一直習慣的是像炎一樣溫暖和藹的男子,陡然接觸一下這樣冷酷的題雲,感覺心臟都被他凍住了,猛地住了嘴。題雲這才開口說話:
「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的罪責感,讓他在短短的一年時間里,精神經歷了下地獄一樣的痛苦,很快就這麼離世了。」
「母親您都明白嗎?我貪心什麼?您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嗎?」
「小人只聽從殿下的命令!」
「您還認為只是元嗔煞才導致他們沒有元子嗎?」
擋煞巫女……他始終無法明白為什麼煙雨會成為擋煞巫女,再次出現在自己的身邊!他的腦子已經亂成一團麻,根本不願再思考下去。
「先不要多想以後的事。」
「聖恩浩蕩,這全靠殿下的聖澤……」
「有一天,小女子看見從官里回來的哥哥像背負著全世界所有人的心意似的,磨磨蹭蹭了好半天,哥哥才掏出了那封信。」
「竟然偷偷藏在手臂上,實在是太可疑了!」
「你怎麼能……你這個披著人皮的……」
「您說這些……我可受不起……」
陽明君虛脫般地大笑著,轉身背對著母親離去。穿過庭院,直到出了凈業院的大門,這空洞的笑聲也並沒有停止。直到騎到帶自己來這兒的那匹馬的馬背上,陽明君的笑聲才漸漸地消失在了遙遠的地方。陽明君用淚水浸濕的雙眼望著遙遠的,北方的天空。那裡是先王埋葬的地方——北邙山川,他只是暄的父親,從未做過自己的父親。
「殿下沒有駕崩吧?」
「父王!如果我能從殿下那兒搶走不能做中殿的煙雨姑娘,連王位也能搶過來,成為宮廷祭祀的祭主,在父王的牌位前敬酒的話……我能成為您的兒子嗎?」
「巫女並不是你不想做就可以不做,同樣,也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就算用盡我的神力,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月有這樣和我相同的心情,那她的前世只有一個人。就是煙雨姑娘。」
「不必多慮!並不是讓你施殺害世子妃的巫術,而只是更換她們兩個女人的命運而已。你只需要忘記被搶奪命運的人會死去的事,就沒關係了。」
「你已經睡著了嗎?」
「我哥哥還對殿下您說這些讓人窘迫的話?」
「他們也是無能為力。煙雨小姐在那個巫術之後發病,他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那時候已經回天乏術了。外戚幾乎掌握了所有的力量,如果不採取這個方法,世子妃的性命就徹底保不住了。無論如何保住她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們只能和你聯手了。是這樣嗎?」
「您說什麼?」
「哎呀,我的天啊!明明我前不久來的時候還好好的!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砍柴的下人怎麼也不上報!難道是因為被雪蓋住了嗎?天啊!苦命的小姐……」
「這該如何是好?」
疲憊的慧覺道士走出了康寧殿。他感到自己的作用已經到了盡頭,雖然不知道這是否違背了先王的意思,但他頓時覺得渾身輕鬆無比。康寧殿院子里冷冽的風吹動著慧覺道士花白的頭髮,但是面對這些,慧覺道士像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一樣,獃獃地望著天空。
「因為難過,所以不想讓哥哥體會那種痛苦。哥哥如果知道了我是如何死的,又是如何生的,那對他該是多麼殘忍啊……」
炎沒有理會他,直接去推棺蓋。棺蓋非常輕易地就被挪動了。
「御醫都不知原因的病症,觀象監又怎麼知道呢?」
尹氏之前一直靜靜地觀察對方,聽到這兒她的臉色不由僵硬了起來。
就算雪亮的劍架在脖子上,張氏也不肯改口。
「請回一趟你家吧!」
「還不如不偷這些信札,朕實在對不起那可憐的兒子陽明君……」
陽明君用力地搖了搖頭。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大概事隔八年之久,他的記憶產生混亂了吧。但是忘記煙雨,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張臉已經深深印在心裏,擦也擦不掉。為了確認自己看到的並不是鬼魂,他走向了守衛向五門的士兵。
「我曾通過大王大妃,了解過你的本事。」
陽明君氣鼓鼓地奪過馬韁繩,對下人說:
「不是的。您讓我們相見了。是您救了我。求您告訴我就是這樣!」
「呵呵呵,喝醉了,說什麼都做不得數。」
「弱點?」
「您不是說您會引來腳步的巫術嗎?」
對提問感覺異常的旼花公主只是靜靜地轉動著眼珠,暄替她說道:
王的聲音雖然很嚴肅,但並不冷漠。張氏聽得出他的問話並不只是針對菜刀,因此更無法回答。
「怎麼沒有通報一下就來了,陽明君?」
車內官的善意幫助並沒有讓暄得意揚揚起來,因為他並沒有找到恰當的對象與暄作比較。本來是要說男子力氣的,但車內官的話卻有失可靠性。但暄轉念又一想,幸好題雲read.99csw.com沒在身邊,對他來說,做三十個這樣的動作簡直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暄努力向煙雨掩藏自己喘著粗氣的窘況,他看著煙雨的側臉,看到她低垂的濃密的睫毛,那看起來有些悲傷的樣子,甚至就連覺得不好意思的時候,那副表情看起來都是悲傷的。於是暄動情地對煙雨說:
「葬禮你們就提前準備好吧。還有,你們必須記住的是,從斷氣到收殮的時間,絕對不能超過半天。萬一夜長夢多,被別人發現屍體有異常,下毒這件事被發現是遲早的。」
「我在當世子的時候,曾經有過一個夢想。就是要成為世上最偉大的王和最英武的男人。所以我想讓煙雨姑娘成為這世上最尊貴的王妃和最幸福的女人。但是事實卻和我想象的相去甚遠……」
「我們家煙雨那麼善良,怎麼可能傷害殿下呢?以女兒身死去,難道是她想這樣的嗎?竟然給她戴上這麼大的帽子,讓她死去不算,還要她魂飛魄散!我們家煙雨怎麼可能折磨自己喜歡的人!世上如果真有冤魂,就出來讓我瞧瞧!就算是鬼也好,我好想見她一面啊!我可憐的煙雨啊……」
張氏並沒有理會閔奎的怒斥,直接開門進入煙雨的房間。煙雨出於對陌生人的禮儀,向對方吃力地露出一個笑容。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張氏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慌亂,甚至彎腰跪拜在了地板上。緊跟著進來的許閔奎大聲斥責著:
雖然是沉穩的口氣,但是已經讓人毛骨悚然。在人們驚訝之際,陽明君從鞘中取出佩刀,用眼睛掃了一眼雪亮刀刃,直接把刀拍到了書案上。人們還根本來不及思考他想做什麼,陽明君已經用指尖推著刀刃慢慢地划來划去,說道:
「朕曾發誓要將把你弄成那樣的人抓起來殺掉,但把你弄成那樣的人竟然是朕的……朕的妹妹。殺死你、掩蓋你死亡的真相的人全都是朕的血親。朕有什麼臉面對你?」
「這麼冷的天氣,大家所為何來?莫非有什麼要事?」
「這……這是哪裡?」
「所以我讓你們扶著我啊!」
暄並沒有時間思考旼花公主為何進宮,他急切地想從妹妹的口中確認事實的真相。暄關上身後的門,把煙雨藏了起來。那一瞬間,暄的內心抑制不住地疼痛,他的身體有些顫顫巍巍,題雲急忙上前扶住了暄那搖晃的身體。
「都巫女……」
兩個人的立場其實是不一樣的。對於尹氏而言,王和尹氏家族同樣重要,但是對於尹大亨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保障自己長享榮華富貴的尹氏家族。
「因為能看到您,就讓我覺得如在那些夢中一樣,即使是在這一刻,我都覺得不真實。我怕我會突然醒過來,然後一切都會消失,我實在不能承受那樣的痛苦。」
「慧覺道士,處|女名冊你看過了嗎?」
剛要出門的身影停頓在了那裡。雪把眼睛移向月身上,低低地說道:
「這是罪人許煙雨的棺材!請不要這樣!」
「煙雨姑娘……」
「臣探聽出世子妃是被都巫女張氏和死去的三位教授所救。現在臣沒有閑暇考慮其他事宜,只是一心想著如何讓世子妃重新回到景福宮。」
「啊啊!」
「在哪裡?如果我們煙雨現在不在墳墓里的話……」
聚在這裏的人對這麼直白的問話始料未及,都一臉的慌亂。陽明君這個人,實在是難以捉摸。他年幼時候就頑劣不堪,經常丟失書籍而被先王責罰,聲名遠播。有人說他是最重情義的大丈夫,但他同樣又因為不願受束縛而不肯成婚,活脫脫一個遊戲人間的浪子,時常成為笑談。
「我們要同日同時死去……一定要同日同時……」
「我是要殺你的人!是我殺了你!」
「是大王大妃慫恿你這麼做的嗎?」
雪惱怒地質問道,張氏一臉笑容地做出回答:
旼花公主的頭深深地垂下了。
「殿下,您剛才說什麼?現在能看得見母后嗎?」
為了讓自己的體力儘早恢復,也為了不讓外人知道自己正在康復,暄現在便是在房間內做著可以做的運動。為了不讓暄吃力,煙雨的雙手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暄原本就很熱的身體變得更加燥熱了,也漸漸地感到了吃力。暄用顫抖的雙腿再做了一次這樣的動作,微微停了一會兒后,對煙雨說道:
月仔細看了看畫在自己手臂上的小小的符咒。以模糊的圓形為中心,周圍有看不懂什麼意思的八個字樣。因為沒有特別的說明,她也無從得知其用途。但這個符咒包裹著她的疑問,彷彿深深地刻進了她的心裏。
「這種無用的固執,嘖嘖。反正這些被儒學捆起來的人就是這麼不可救藥,自己送上門去被人詛咒,誰又能攔得住他啊!不過回去以後就又複發,看來不是生效后就消失的巫術……」
「真是沒用的巫女。連這種事情都無法預言,還佔著巫女的位子做什麼!」
「可憐!但懲罰妹妹的殿下更可憐。」
所有一切都梳理好了,應該沒有什麼被遺漏的。就算是沒有煙雨的事情,他也會驅趕外戚,只是一時缺少把柄而已。謀害世子妃的罪名極大,現在證據在手,只需要思考下問罪之後,怎麼乾脆利落地將以尹氏一黨為中心的外戚全部逐出權力中心。先王之所以留下掩蓋事實的密旨,應該是出於他想要維護大王大妃的孝心。但是暄無法遵從先王的想法,何況密旨和煙雨的事情毫無關係,他甚至想把大王大妃和外戚一起送走,有多遠送多遠。
她回到星宿廳的時候,雪正在院子里打轉,看到她回來,高興得不得了。因為只有看到煙雨平安無事地回來,雪才能安下心。但是她放下的心瞬間又被提了起來,因為煙雨的身後似乎有個黑色的背影,看樣子像是刺客!煙雨似乎也發現了事情不妙,表情也變得緊張起來,她也同時看到了雪背後逼近的人影。眨眼間,兩個人已經被一群黑衣人包圍了。
「是的,的確如此!這種東西已經消失很久了,不知道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他們要為世子妃候選人失誤的問題負責,所以選擇了死亡。就像聖上駕崩時,御醫也總是要自裁一樣。因為即使不自盡,也很難躲過賜死。不過還是很可惜。」
暄正在看書。突然有個小女孩兒跑了進來,趴在他的身旁。他隱約覺得之前見過這樣的場景。女孩用白|嫩的小手翻開了書本,現出上面清晰的字跡。暄知道了,旁邊趴著一起讀書的女孩子是小時候的煙雨。煙雨又翻開了另外一本書,書本里的墨字同樣也很清晰。他把頭轉過去,用力地辨認著,雖然書本里的字跡十分清晰,但或許是光線的關係,年幼煙雨的側臉十分模糊不清。他感受到了似曾相識的憋悶感,這讓他覺得有些暴躁。煙雨的臉慢慢地向這邊轉了過來,光線也逐漸弱了下來。隨著周圍一點點地暗下去,煙雨的臉逐漸正對著他,臉部輪廓也逐漸清晰了。他漸漸看清了花瓣一樣,帶著甜蜜微笑的嘴唇和烏黑明亮的大眼睛,當她的五官完全清晰起來以後,他看得真真切切,這,難道是月?是月!
雪自己倒是真不怎麼在意,只是自己受傷而已,如果受傷的是煙雨,她反而要替炎痛苦上許久。自己替煙雨受傷了,對她來說反而是一件比較幸運的事情。巡視的士兵在遠處聽到兵器碰撞聲,這時候才趕過來,他們先向題雲問候:
尹大亨感到有些煩悶,呼出一大口氣。
「不知道施術人?這也沒有關係。哈哈,不知道也是可以的!只要她用咒術寫下的東西還留著,那麼殺咒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的主人的!呵呵呵!」
「如果把她帶到這裏……或許我的病情就會……」
「小女子讓哥哥操心了……」
暄聽到這話,如同遇到晴天霹靂,眼睛都瞪大了。在黑暗中守著的題雲和隔著房門坐著的煙雨也大為震驚。煙雨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手臂上仍然留著的符咒。
暄的頭腦有些混亂,臉上的表情越發惱怒。
張氏這次也沒有回答。王既然已經知道了實情,她除了跪伏認罪,已經無話可說。
「這也許不是殿下想知道的答案,而是會令他痛苦的東西。我甚至不知道把密旨毀掉是當今殿下的意思還是先王的意思,或許把活著回來的許氏姑娘再次埋藏掉,守護密旨是先王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到底怎樣做才是正確的……沒有人可以知道已經死去的人的心意。」
「只不過要對許炎那邊保守作巫法的原因……」
「可是馬上天就亮了。擋煞巫女一直以來都是在晚上才來這裏,而且今天是四瀆祭的日子……」
內官們聽到煙雨的驚叫聲,迅速向王奔去。他並不像是因為驚嚇或者疲勞過度而倒下,反而像是被肉眼看不見的利刃刺穿了身體。煙雨擠進內官的包圍,想要接近他。暄用顫抖的手,擠出最後剩下的力氣,再一次推開了煙雨。
「你們來這麼偏僻的地方,是為了害誰來?我們只是身無分文的巫女,哪裡值得刺客專門盯上。可以讓我們聽聽理由之後再死嗎?」
因為擔心煙雨,他情不自禁地拉住了她,他不願放開她,卻又不能拉著她。眼前這個含著眼淚還在微微顫抖的女子,只要他的手臂稍微用一點力,就能擁她入懷抱,但他終究不能夠。內心的掙扎讓他的力氣無意識地變大,煙雨覺得疼得受不了,眼淚又開始冒出來。題雲如夢初醒,驚慌失措地鬆開了手。
「我們不清楚。」
「再加上上次雲劍也問過有關煙雨小姐的事情,所以我最近覺得非常奇怪。」
「我和先父並不是王室的人啊,我寧願相信神母!」
「這是……」
「朕討厭去沒有你在的便殿,而且朕現在身體依然有恙,朕要抱著你繼續待在這個地方。」
這也是他斟酌了好久才問出來的話。但是煙雨卻以為那是在問候雪的傷勢。
「數數字?」
「我年紀大了,一點力氣都沒有,除了躲起來還能幹嗎?我是瘋了才要出去挨劍!」
暄十分驚訝,眼睛瞪得圓圓的。
題雲並沒有立刻相信這些士兵。
「我的煙雨啊,讓父親抱著吧。直到你睡著為止……」
「我們的目標並不是殿下,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難道是權知都巫女失手了嗎?難道有什麼事情是我們不知道的……」
之前一動不動的炎,突然拿起了鎬頭,高高舉過頭頂,就要挖下去。見他這樣,管家慌忙用身體擋住了墳墓。
棺材蓋子很輕鬆地被打開了。這原本應該是要用釘子死死固定住的,不知是不是因為木製棺板已經腐壞了,弄開幾乎沒有用什麼力氣。打開的棺材下面並非一無所有,暄已經幾乎成了泥人,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在沒有一絲亮光的暗夜裡,他細細地搜尋著棺材的內部。抓到手中的是黑色的塊狀物,他用力捏了一把,就散落一地了,僅僅是泥塊而已。之後他又摸到一些石頭,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東西了。煙雨的棺材里,沒有屍體。
「你很聰明,母親認為你會一直都很清楚:為什麼母親沒有絲毫牽念,甘心住在這裏。我本應該在宮外獨自老死,但多虧先王的恩德,才使我能夠見到陽明君。除此之外的慾望都是罪惡,所以,母親並不貪戀什麼。現在,每天能夠為殿下的康寧祈禱,為你的平安祈禱,能有這些我就很滿足了。陽明君,你不可以貪心!」
被張氏狠拍了一下傷口,原本還口出狂言的雪閉了嘴惡狠狠地瞪著她,但張氏仍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閔奎的眼淚像雨點般地落到煙雨的額頭和臉頰上。他一邊流著眼淚,一邊一勺一勺地把湯藥餵給女兒,自己的心臟快被愧疚和罪惡感腐蝕到爛掉。煙雨為了不讓父親傷心,盡量地微笑著。但她不知道,這讓閔奎心裏更加難受。
「並非如此。不是小人,是殿下救了兩條命。如果不是殿下為煙雨小姐替下了殺咒,那麼沒人能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一醒過來,就說這樣的話,焦急又疑惑的韓氏抓住兒子的肩膀,再次問道:
暄無法想象,煙雨之前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待在自己的身邊,也不知道她會有多麼痛苦。他越想,一直以來看到的煙雨的所有表情就越是亂紛紛地向自己襲來。煙雨的影子微微動了一下,可以看到她把手貼上了他們相隔的房門。在另一間房裡的煙雨,好像也想突破這層障礙,感受暄的氣息。看到煙雨的手影,暄的嘴唇微微地顫抖起來。
韓氏對於暄好像有些怪罪的口氣感到有點緊張,但仍舊很耐心地說:
「煙,煙雨……」
「呵呵,是啊,貪心什麼?」
「長」和「日」,兩個字合起來,就是今天的口令「長日」,意即「永遠的太陽」,是由病榻上的暄定下的。題雲用別雲劍指了指被刺穿前胸的兩個人,士兵走過去查看,發現他們兩個人還有氣。他順手把別雲劍也歸入了劍鞘。
「四瀆祭還沒結束,她仍然在那裡。」
煙雨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被暄的眼淚浸透了,她緊緊地捂著胸口,感受到自己的心劇烈地抗爭著,阻止她繼續否定自己的真實身份。暄明明已經知道了真相,她卻在他眼前用蹩腳的謊言偽裝,她不僅欺騙他,還傷害他。想到這些,煙雨難受得恨不能馬上死去。
「剛才殿下離開寢殿一會兒,聖體立刻有所好轉。所以我覺得是寢殿有什麼古怪。」
陽明君也不知道能去哪裡,只是任由馬蹄帶路任意而馳。如果說暄、煙雨、炎以及題雲的生活原本就已經非常混亂的話,陽明君所能感到的混亂也絲毫不少於他們。在漢陽一帶毫無頭緒地閑逛了很長一段時間后,一個熟悉的地方進入了陽明君的視線之中,這也是個讓人心痛的地方——凈業院。在這個地方,監禁著先王還活著的嬪妃們。這些嬪妃們與留在宮裡成為大妃或大王大妃的正妃們的命運截然不同,先王駕崩后,這些嬪妃會被強制落髮成為尼姑,被關在凈業院守節——陽明君的母親禧嬪朴氏也被關在了這個地方。
「行不通!父王說夫君是人間奇才,絕對不可以當儀賓!我曾絕食幾日懇求,即使那樣父王還是不答應,嗚嗚……」
「小人是為王室祈福而存在的。她已經被擇選為世子妃,是王室的一員,我怎敢……」
「為什麼殺害觀象監的三位教授?他們是和你一條船上的人嗎?」
在外面等候的人迅速擁了進來,題雲一進門,先迅速地掃了眼站在龍平床一側的煙雨,隨後站去了一旁。暄叫過御醫,伸出自己的手臂。
這次磨墨花了他更多的時間,他蘸好了筆,想要開始書寫,筆上的水卻浸染了紙張。本以為墨已經研好,想不到還是不行。暄自責地咬住了嘴唇,當時的煙雨肯定也是這樣的心情,想到她用了生命最後的熱度,辛苦寫出的書信,自己卻沒有讀完,這讓他開始自我厭惡起來。暄極力提起筆,給義禁府判事寫信。
儘管如此,當他和女兒四目相對的時候,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了。煙雨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看到了父親的眼淚,也第一次明白,即使是父親,也是會流淚的。閔奎躲避著女兒的眼神,把視線轉向了湯藥,並說道:
「沒有啊,她就那樣一直坐著,實在是可憐。您還是趕快康復吧。再這麼下去會再次……」
「啊,是這樣……您的聖體現在可曾痊癒?」
煙雨理解這句話,花費了很長的時間。但就算她理解了,又能怎麼樣呢。她盯著暄充斥著焦急的雙眼。他的眼神在哀哀地呼喚著一個人的名字。
先王的笑容里既有幾分喜悅,又似乎充滿了悲傷。徐內官把信札放在了慧覺道士的面前就悄悄地退了下去。慧覺道士毫不知情,隨意地從中拿出一封打開來看。首先進入眼帘的,便是那乾淨美麗的字體,接著,他看到了三個字―一個即將擁有尊貴身份的名字——「許煙雨」。
「這是小人的榮幸。您來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嬋實比其他巫女擁有更超強的感知能力,所以才一直把她留在小姐身邊……。」
「我們家煙雨……信里說我們家煙雨正折磨著殿下。天啊,嗚嗚!」
就算是奇怪的也無所謂。不管是毒藥還是鹼水,只要是暄賜給的,她都願意喝。她之前之所以沒有喝,是因為她想藉著茶香,來觸摸看不見的隔壁房間的他。聽到宮女的催促,煙雨只能喝下了茶。她又坐了一會兒,好不容易側躺著睡著了。
「小,小姐……小姐她……」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難道儀賓也……」
禧嬪朴氏對陽明君的痛苦、悲傷一無所知。他什麼時候會笑,什麼能讓他感到幸福,為什麼會感到心疼……對於他的過去,禧嬪朴氏真的一無所知。即便對於他的現在,禧嬪朴氏也是毫不知情。雖說她非常疼愛這個兒子,但她對他的心思一丁點兒都不了解。禧嬪朴氏再怎麼用力,都很難揣摩齣兒子那悲傷的眼眸中到底在控訴著什麼。
放在王前面的是把巨大的菜刀。因高溫的關係已經變形,但是仍然可以看得出其本體。張氏伏在王面前,一直沒有抬起頭。
「煙雨姑娘,我想說煙雨姑娘。就是你的妹妹……」
暄睜開眼睛后,摸了摸下巴。按照張氏所說,先王並不知道煙雨復活的事實,那麼機務狀啟也應該不會有相關的內容。然而煙雨的死因,也就是離宮的巫術,是記錄在了先王的機務狀啟上的,應該還會有參与人的相關記錄。先王想要掩蓋這一切,他對這件事究竟了解到了哪個程度,暄對此感到非常好奇。如果知道答案的話,他就能知道為什麼先王會留下密旨。眼前的張氏,應該是不知道這件事情的。
「不用抱歉!妾身也是才知道的。因為懷胎還沒有多久,所以沒有任何跡象。不過孕吐日後會慢慢顯現出來,還有……」
暄不斷地摸著頭髮,擔心頭髮會不會亂掉。他已經在座位上坐不住了,索性站起身,雙手交叉著、來回踱步。月就要來了,不,是煙雨,活生生的煙雨馬上就要走進康寧殿了。他心跳加快,呼吸變重,如果他現在馬上就因為窒息而暈倒也不奇怪。他看向窗外,天已經亮了。迫不及待的暄敞開了房門。
「告訴她……讓她睡一會兒……」
題雲與王四目相對。
大家都察覺到了陽明君的心思,所以都心生退意,大家心裏都在想,只要有人站起來,自己也順勢跟著起身。但是大家都在等待別人做出頭鳥,沒有人肯先站起來。他們是覺得王要駕崩,想快點找一個靠山,深知他們想法的陽明君抹掉笑容,臉色一沉,拿起了旁邊的佩刀。
「我不是讓你說不是嗎?那我看到的又是什麼?當時挖開墳墓,從棺材中救出小姐的不就是都巫女你嗎?」
「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真情,沒有比這更強的巫術了。把殿下和小姐捆在一個地方的,不是什麼巫術,而是你們相互思念的赤誠之心所致,這可不是我能做到的。」
「小女子不知。」
「處不處罰你由朕來決定,朕還有更重要的事問你。你是從何時開始知情的?父王也知道嗎?」
「說話!朕在問你是不是從那時開始心裏就已經有許炎了?」
「大提學……」
「你認為只有你哥哥可憐,朕就不可憐嗎?如果你不是中殿的話,朕就得摟著其他女人,那樣的朕難道就不可憐嗎?那樣的你就不可憐嗎?」
「好了很多。貞敬夫人的身體可好?」
「……是要殺您的人……」
「已經出問題了。現在陽明君府邸已經擠滿了人。」
王十萬火急的聖旨經過內官和傳令官,徑直傳入了星宿廳。
「我知道您在說謊。所以您不要繼續折磨你自己了。」
「知道你……你犯下了什麼錯嗎?」
暄重新坐下又站起來。數著二。煙雨也隨口數著二。數的數字漸漸地增加。內官們看著王不斷冒出的汗,大家都對王的舉動感到不安,於是急忙叫來御醫待命。車內官實在看不下去了:殿下不僅不去便殿,居然還抱著那個女人費力地做著這種運動,於是他鼓起勇氣開口說道:
下人可憐巴巴地望著陽明君,露出一副求助的眼神。因為以他區區下人的身份去驅趕國丈的話,就同被陽明君砍掉腦袋的後果是一樣的。陽明君沒有理會他那哀求的眼神,而是徑自縱身跳上馬消失得無影無蹤。坡平府院君居然找上門來!陽明君悲哀地想著,悲傷地在內心中呼喊著,毫無目的地驅著馬兀自前行著。
「先王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話,現在好像就會不一樣了吧?」
「小女子再問一次,您是要殺我的人,還是要救我的人?」
「可她是世子妃!」
「我問她是不是活著的人!」
輕撫煙雨臉頰的手突然停止了移動。明明沉浸在熟睡中的煙雨,兩隻緊閉的眼睛竟然流出了眼淚。是連煙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在睡夢中流淚哭泣,還是她時常在睡夢中不知不覺間流下淚來,已經習以為常了呢?在每日醒來的時候,發現被自己流淚弄濕的枕頭,她是會舔舐自己的傷痛,還是責怪自己的軟弱?又或者她乾脆忽視這一切,根本已經不去理會自己內心的感受?也有可能,她日日都過得如此艱辛和孤獨,睡夢中流淚才是常態,反而不落淚的時候才是少見的事情吧!
「慧覺道士知道有機務狀啟存在嗎?」
這話並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都巫女張氏……真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暄做了個手勢讓侍者打開了背後的房門,這時,煙雨從王的背後走了出來。雖然仍是一身白色素服裝扮,但慧覺道士霍地站起身來,在她的面前行了禮。所有人都陷入到一片驚訝之中。行完禮的慧覺道士深深地弓著腰說道:
雪扶起了嬋實。她的全身已經被汗濕透了,卻依舊持續不斷地尖叫著。
「你為什麼在這裏?」
暄按照煙雨的請求隱瞞了她的事,但煙雨還是不由得傷心地捂住了嘴。她甚至不敢去仔細想想哥哥現在的心情。她想稍微拉開房門,在那門縫間偷偷看一眼哥哥,看他有什麼變化,笑容是不是依然那樣燦爛俊美,但她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想法。大顆的淚水落在地板上,發出啪嗒的聲響,她趕緊用雙手捂住了臉。炎那雙飽含懇切和哀求的眼神,實在是像極了煙雨,暄有些不忍,不得不把頭轉向了一邊。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無論對於什麼,都不可以貪心。」
「不是告訴你們不能晃動嗎?如果稍有不慎就治辦你們,快點兒走!」
「附神注重的並不是身份地位,而是本身的體質。令愛本身就是極好的受體,大神是想要降臨她身的。我看不管我怎麼說,你現在都不會相信我,那我今天先退下了。改天我會再過來的。」
暄點了點頭,根據機務狀啟上的記載,煙雨的死不是疾病引起的,而是被下在別宮的巫蠱術所致,那上面還記載著所有的參与者,不過上面記錄的,也只有這些信息。所以先王臨死前知道的真相,也不過就是這些。
「給我閃開!」
「本打算如果見到你的話,要好好地說說你哥哥的壞話才是呢。你不知道,朕讓他把信交給你,他怎麼都不肯答應,是朕每次威脅他,他才肯幫朕把信交到你的手上的。」
「哥哥見了我肯定有很多話要問,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才能讓他心裏好過一點。求殿下幫忙,我不想讓我哥哥難過。」
「在離宮中你所施展的巫蠱術是什麼用途?」
「這不是一兩天沒睡覺就會顯現出的臉色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轎夫不知該聽誰的,忐忑不安地往前走著。轎子里的旼花公主感到非常不安,因為害怕炎好像會突然從自己身邊逃走似的。在她的心目中,總是天真地以為那天恐怖的巫蠱術結束后,所有的事情就結束了,她深信永遠和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就是生活的全部。但是,王兄突然之間知道了這個事實,他會怎麼處置這件事?暄對旼花公主來說,可是比父王還要可怕的人物,所以旼花公主感到現在的殿下好像要把炎搶走似的。如果不馬上親眼見到炎的話,她就要瘋掉了。
「微臣接到聖旨就看過了。」
「如果您是為了這些而怨恨的話,就怨恨我吧……」
用鐵鍬把封土挖開之後,棺材露了出來。炎焦急地用手去推上面的泥土。
私下養兵,這可以視為謀逆,按照國法是被禁止的。這是題雲無法簡單回答的敏感問題。雖然有那種可能性,但是只因為五名刺客就如此揣測,未免過於草木皆兵。如果猜測恰好是事實,尹氏黨派的力量可能比想象的大。王繼續問道:
「洪潤國你知道吧,那位命課學教授可是跟你們士林派這邊沆瀣一氣的人!他也說這是巫蠱之症不是嗎?」
慧覺道士直起腰,眼中充滿了悲傷。這雙眼睛里,充滿了對先王的回憶。
「天運、八字之類的東西,都無法跟這些信札相比。這已經預示了未來,其他的東西還能有什麼用呢?殿下,或許您擔憂的,是難免與外戚的爭鬥?」
這一晚,從此成為先王到宜樂齋的最後一晚。
陽明君保持著笑容,誇張地點了點頭。
「這巫女怎麼了?」
先王憂傷的雙眼再一次落在偷來的信札上,他反覆地揣摩著這些信札中反映的煙雨的心思。很明顯,陽明君心中念念不忘的這個女人,明顯已經傾心於世子,而且世子的心也已經投入得很深了。但為了至今為止都在不斷經歷著傷痛的陽明君,先王還是很想把煙雨和陽明君湊成一對。
「車內官,給她送上我之前喝過的菊花茶……對睡眠應該會有幫助……」
「啊!是雲,雲劍!他怎麼會來到這裏?」
瞬間,旼花公主的心臟傳來跌落到地獄的聲音,接著是暄衝著這位由於吃驚而把眼睛瞪得很大的旼花公主不停地追問道:
韓氏已經哭成一個淚人,馬上向內官命令道:
「是符咒!巫女的手臂上有奇怪的符咒!」
暄變得面無表情,他分不清現在的狀況該如何處置。
她拿起了行李,徑直向房門走去,但走了沒幾步,她挺直的脊背突然垮了下來,人也無力地滑倒在了地板上。她心情複雜地長嘆一聲,靠著牆壁望向了遙遠的天際,耀眼的陽光讓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先王讓兒臣去陽明封地。陽明,不過是明亮的陽光,就算再溫暖,也只是太陽的一部分。這與太陽是截然不同的。這是先王定下來的。」
「據我所知,還沒有。但是能否度過今晚也很難說。」
「我想拿著這個睡覺……就答應我這件事吧……」
「還是不知道朕在說什麼嗎?」
暄靠著墳墓,慢慢地坐了下來。他撫摸著愛人的埋骨之處,卻只能感覺到冰冷的泥土和凍僵的雪塊,亂糟糟的枯草刺得他的掌心微痛。煙雨還在這裏沉睡著嗎?他的動作越發地輕微溫柔,但是他依舊無可抑制地摩挲著這裏的每一寸,他用情人私話一樣的輕聲細語,低低地傾訴道:
「朝鮮的忠臣,不只是記錄在案的人物,在看不到的地方也有無聲無息的忠臣。只是聖上並不知道此事,百姓和後代也不會知道而已。」
「殿下真是的!我沒有不擔心你的道理,不是嗎?母后就只有哥哥和我兩個孩子而已。啊!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到夫君身邊了。」
暄滿臉都是淚水,哽咽著想開口,但到了真正能傾訴的時候,他卻想不到該說些什麼了。
「臣,昭格署道士慧覺,遲來問安。」
「萬幸……她待的地方不冷吧?是不是我把炭火都用了,我現在好……」
張氏吹乾刀上字跡之後,用白色的紙包住了刀刃,開始用奇怪的語言念念有詞。乍一聽,像是在跟誰說話,再聽聽,又像是在唱歌。吟唱結束,她馬上把刀深深插|進裝滿大米的缸里。
嚇得臉色蒼白,只是不停地搖頭的旼花公主,最終趴在地上開始嚶嚶哭了起來。暄也臉色蒼白,無聲地痛哭著:
「把這葯煎了之後服下即可。沒有任何痛苦,她會像睡著一樣死去的。作為這劑葯的代價,令愛的丫鬟要送給我,我現在就要把她帶走。」
「許氏少女如果還活著的話,那這封密旨就沒有再存在的價值了。」
「我那時想過,是為了在天堂生活幾億年,而在其他男子的懷裡生活幾十年好呢,還是即使要在地獄之火中度過幾億年的歲月,也要在夫君的懷裡生活幾日好呢?我選擇了後者,對於那時的選擇,我至今也不後悔。如果再讓我選擇一次的話,我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夫君……我在地獄之火中度過的幾億年,也比其他人在天堂中度過的幾億年要更加幸福。」
暄不由微笑了。她已不再是擋煞巫女,所以現在可以和他在同一時間入睡。雖然現在不能讓她住進交泰殿,但是可以讓她擺脫巫女的身份,作為一個普通女子待在自己的身邊,這已經讓他放心不少。
「如果我不知道什麼孔孟之道就好了……」
月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就像坐在王面前一樣,彷彿她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正在為四瀆祭做準備的張氏停止了動作,看向了月。雖然是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提問,她卻沒有什麼驚訝的表情。
慧覺道士完全不能理解困擾著先王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旼花公主向暄訴說了自己的近況,忽然一抬頭,她看到暄像倚著題雲一樣地坐著,公主感到很異常,於是瞪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他們,不解地問道:
「不,不可以!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到底在說什麼?」
「殿下想知道的大概就是這封信的內容。」
煙雨慢慢地伸出手臂。
「那是朕派人從世子的懷裡暫時偷出來的,呵呵。」
「殿,殿下?」
「您說什麼?」
他想摸一摸那影子,指尖卻因病而不聽使喚,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但是思念比病痛更重,最終手還是抬起,摸向了空中。雖然碰不到任何東西,但他卻固執地用手指隔空描繪著煙雨的影子。
「還沒有。你也不要跟月提起這些。」
「確實如此。」
九_九_藏_書「母親,是孩兒。」
旼花傷心又疲憊地回到裡屋之後,管家才猶猶豫豫地走到炎的跟前。
陽明君突然進門,在屋內徘徊半天,什麼都沒說清楚,又突然走掉,讓炎產生了一種剛才只是一陣旋風路過的錯覺。今天的陽明君真的非常奇怪,好像是陷入了某種難以開解的疑惑中,到底是為什麼呢?不過看陽明君鐵青的臉色,以及他提及妹妹的不正常口氣,可以推斷有什麼和自己妹妹相關的大事發生了。炎也沉思起來。
「愛妃有什麼請求?」
因為未能聽到先王的遺言,所以慧覺道士把這句話當作了先王的遺言。
她的聲音冷靜而有威嚴,不像是被包圍著隨時要喪命的樣子,反而讓刺客們覺得有些緊張,空氣的流動似乎有點停滯了,他們換了換拿劍的姿勢,干啞著嗓子說:「我們只是聽命行辜而已!」
「我的推測一定沒有錯!殿下,我們施巫法吧!命令都巫女張氏施法,好嗎?」
煙雨想再次回到墳墓中。暄猛地鬆開煙雨的雙臂,轉過身看著她,好像不想再一次錯過似的,雙手緊緊地抓住煙雨的肩膀,他輕輕地對煙雨說道:
王已經能起身,還喝下了米粥的消息迅速傳到儀賓的府上。多虧了這個消息,炎也開始進食,而旼花也隨著喝了一些粥。每當炎喝下一勺,旼花就跟著喝下一勺。在炎的行為損害到身體之前可以恢復飲食,哥哥也能平安醒過來,這些都讓旼花感到很高興。雖然他們兩個人是一起挨餓的,但是旼花更在意炎的身體,想讓他多吃一些。
「殿下?朕是王?是啊!世間最愚昧之人就是王。不,世間最無能的男人就是王。」
「並不是什麼奇怪的茶。是殿下送給您的茶,請快用吧。」
陽明君嘴角微微翹起,笑著和他們說話:
轎外的轎夫們都氣喘吁吁的。一路小跑的閔尚宮喘著氣說道:
「我也沒能見到他。我還有其他事要問你,煙雨姑娘……」
「比如說,他為了查看被擋在宮牆外的地方,私自前去溫陽等地,或者為了刺|激士林派,派陽川都尉到嶺南一帶之類的諸多事情。」
「你就當作你錯生在了這個混賬的世界上吧!」
一身漂亮唐衣裝扮的旼花公主笑吟吟地走了進來。顯然,她不是由於擔憂哥哥的健康狀況而來的。真不知道有什麼令她興奮的事情,暄努力地平復自己的情緒,好讓自己坐了下來。他對旼花公主說道:
慧覺道士對煙雨說完,轉身面對著暄說道:
雨?聽他嘴裏突然蹦出「雨」這個詞,雪無法冷靜了。
煙雨聽從暄的話,看向了日月五嶽圖。在象徵王統治下的國土的五座大山上面,畫著象徵王的紅色太陽和象徵王妃的白色月亮。暄從後面抱著煙雨說道:
此時傳令官從外面傳話進來,車內官慌張不安地向暄稟告道:
雪看清了眼前題雲的背影才徹底放了心,一下子失去意識軟倒在了地上。她醒來的時候,感到手臂劇痛,才發現自己受了劍傷。煙雨正流著眼淚,緊咬著嘴唇幫她包紮傷口,雪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應該是沒有受傷的樣子,才放下了心。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炎少爺會傷心的。
在暄的堅持下,鎬頭最終還是到了他的手上。鎬頭高高舉起在空中,隨後沉沉地落在墳頭的封土之上。凍僵的泥土抗拒了鎬頭的進入。鎬頭起起落落,將泥土一塊塊地拔除掉。漆黑的夜慢慢地流淌著,而在此地,暄、題雲和車內官面對著冰冷的墳墓,彷彿正在進行一場決鬥。
張氏深深地嘆息著,把煙雨抱在了懷裡。這又是自己犯下的罪孽,她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可憐的孩子。張氏喃喃自語道:
「是,是嗎?可能是小人道行不夠,還不清楚那些事情。殿下難道真是像看到過真人一樣嗎……」
「這種事情萬萬不可!讓小人來吧……」
「父王也用同樣的眼神和同樣的聲音問過我同樣的話。那時的我,只是回答不知道。因為我真的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後來我看到夫君的眼淚,看到他獨自坐在已經逝去的妹妹的廂房,我才知道我到底犯了什麼罪。我對夫君犯下了永遠無法洗脫掉的罪,我親手毀了我夫君的人生。」
「那麼,我哥哥該怎麼辦?什麼都不知情的、我那可憐的哥哥……怎麼辦?如果知道這件事的真相的話,哥哥會承受不住的。」
煙雨的手突然一抖,顯得有些慌張。她像思念世子一樣地思念著哥哥和母親,但她卻寧願放棄這樣的機會,她用力地搖頭,眼淚落了下來。
「你是從何時知道的?父王知道嗎?」
接著,朴氏把已經寫好的一封信放在書桌上。
炎那望向旼花公主的眼睛瞬間閃過一絲喜悅的光芒,但馬上又黯淡了下去。
張氏好像看不到雪似的,直接衝進煙雨所在的房間。煙雨正在漆黑的房間里,蜷縮成一團。張氏用顫抖的手直接抓過煙雨的肩膀,胡亂摸索著她的身體。她除了懷裡有一支作為信物隨身攜帶的鳳簪,沒有其他奇怪的東西。那件事情發生后,宮內的警備變得更加森嚴。通往康寧段的路口全都封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煙雨只能撫摸著鳳簪,打發自己的思念。
「派五個刺客來刺殺一個小小的巫女……這是說明他們已經知道了月的真實身份的意思吧……」
「同樣的痛苦,傳給咒殺聖上的人,傳給這把刀的主人。」
「到底什麼事?」
「是的,多虧有你。血也止住了……真是萬幸。」
煙雨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退。
「過去曾透露出的貪心,我也……」
崩潰嘶吼中漸漸帶了哭音。草草沐浴完畢的車內官急匆匆地趕進了北水間,他催促著仍然不知所措的內官們。
「煙……不,月……現在在哪裡?」
「雲啊,你再回趟家吧!」
暄沒有回答,只是更緊地擁抱了煙雨,然後說起了莫名其妙的話。
良久,煙雨才從衝擊和暈眩中清醒過來,她輕輕地把暄推開了。暄不死心地還想繼續貼上去,卻被煙雨堅定的眼神制止,肩膀失落地垮了下來。煙雨並非不想和他親近,但她敏銳地發現暄現在的病況和之前在寢殿中表現出來的,簡直是判若兩人。
煙雨再一次向後退去。暄看著她越退越遠,急出了眼淚,他邊流著眼淚邊說道:
「小人對殿下犯下了無法洗脫的罪。」
他隨即收起了自己的貪念。他寧肯自己受苦,也不願意讓煙雨傷心。
房內沒有回答,只有壓低聲音的哭聲傳了出來。驚恐的炎慌裡慌張跑進房內。
尹氏皺眉,不解地搖了搖頭。尹大亨繼續說道:
「雲啊!」
「我有要緊事想拜託你。」
「這……當然是活人。」
申氏和韓氏是偶爾也會互相收發書札。但是在大家因王的病情而忙得暈頭轉向的時候傳來信件,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炎走到院子確認宮女已經回去之後,也急忙進到裡屋。
大妃眼前浮現出和煙雨第一次見面時談話的情景。
「殿下現在怎麼樣了?」
「什麼罪過?」
「抹上一塊大醬就好了,裝什麼裝,嘖嘖。我的法力寶貴得很,你這隨便在哪兒死了也沒人管的不值錢的臭丫頭,憑什麼讓我給你預言?」
「你這張嘴所起的最大作用就是把剛剛出現的幸福的模樣剷除掉,以後朕就用這種方式懲罰你!」
「是從以前你偷穿宮女服出現在丕顯閣時開始的,對吧?」
「所以我懇求你,就讓一切像現在這樣吧,讓我的哥哥永遠活在不知情之中。」
先王慢慢地搖了搖頭,不一會兒便用充滿悲傷的聲音說道:
「即使煙雨姑娘被選為世子妃,如果向父王懇求的話,許炎還是……」
「在葬禮結束之後,床石到得比較晚,因此小的重新回了趟墓地。但是我發現不知道是因為野獸還是別的什麼,那裡煙雨小姐的封墓有被挖過的痕迹。所幸沒有挖深,小的也立刻做了整理。並不是什麼太大的事情,您也不要過於傷心了。」
「那麼,朕是連到最後都要對不起陽明君嗎?」
陽明君終於坐了回去,答非所問地說了起來。
「回來了嗎?我在等你。」
「我命你讓她消失。」
嬋實也很令雪擔心,一個能照看她的人都沒有,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裏。因為嬋實剛才流了很多汗,她走向灶洞,打算先燒熱房間。她在灶洞里填進柴草,點起火來。她人雖然在這裏,但是心卻一直記掛著煙雨,所以她填一點柴火,就出去徘徊一段時間,再出去、再進來。這麼進進出出,只當是給自己找點事做,不要那麼慌亂。
「父親,趕快把葯給我吧,我的病……我想趕快好起來。」
「殿下,匆忙召喚微臣來,不知所為何事?」
煙雨看懂了張氏的疑惑,低聲說道:
「你是鬼……還是人?」
車內官怒喝道。
「朕想聽聽你的笑聲。聽說你小時候笑的聲音很大,哭的聲音也很大,動不動就會被抽小腿。」
暄的身體瞬間就泄了氣。如果不是身旁有題雲攙扶著的話,他會直接倒下的。暄的腦海中一片空白,雙耳之中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只聽見旼花公主大聲痛哭的聲音,還有身後煙雨努力忍住的抽泣聲。暄像魂魄離體般顫動著嘴唇說道:
對於月關切的問話,張氏沒有任何反應,她轉而摸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在那上面刺出了兩滴血。鮮血滴落在硯台上面。張氏邊把墨和血混合在一起,邊說道:
「發生什麼事情了?為什麼會這樣?」
炎猶猶豫豫的話讓旼花公主的身體一下僵住了。炎看起來同其他時候有些不同,他的表情非常可怕,眼眸看起來也非常悲傷。看到這些,旼花公主更加用力地抱緊了炎的胳膊說道:
「你怎麼能老是把人家最不願意聽的話都講出來呢?真是討厭死你了!」
「那個人,就是現在坐在御座上的那一位。所以救你的,讓你們相遇的,都不是我,而是殿下。」
「啊!可是我已經命人把要作巫法的書信送出去了。」
「月亮……連白賦予的名字都不是偶然的。命運牽動姻緣的這條狹窄之路才是偶然……」
「啊!見到你正好,你看看我受的傷!還說是能預知未來的巫女,完全就是一個騙子……哎喲!疼!」
「這是世子時刻摟在懷裡的東西。甚至在睡覺的時候,世子都不是摟著女人,而是摟著這些信札。朕一直以為世子這種行為是由於尚未對異性有所了解……不過讀完這些信札,朕好像知道了世子的心思。」
炎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突然想起,剛才的書札中提到,王說話的方式好像見過煙雨本人一樣。
「把月叫過來。」
「玩什麼花樣?」
「幹嗎這麼磨磨唧唧的?仔細給我說來聽聽!」
父親的心非常苦,父親的眼淚非常咸。所以除了苦味和鹹味以外,什麼味道都感覺不到了。閔奎緊緊抱住了喝完葯的煙雨。
暄倒在自己眼前的場景又一次閃現在煙雨的眼前,她更加迫切地懇求著:
「在八年前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但是自從殿下即位之後,我就乘上了另外的船……但是我得先謝謝您。經過八年前世子妃擇選的事,我從大王大妃您那裡學到了不少好東西。緊要關頭果然用得上。」
朴氏從書桌下面掏出一個箱子,取出裏面的一張紙在題雲面前撕毀。
「什麼!巫蠱?怎麼會發生這麼恐怖的事情!」
旼花公主那時還不知道,因為自己犯下的錯,她將再也見不到炎燦爛的笑容,也不知道幾年來直到今天她只能看到炎那一直流淌著悲傷的眼眸。
「我當時明明聽說給她辦了葬禮。好好地安葬了……」
「難道你對藏起來生活的這漫長的歲月不感到委屈嗎?你過著多麼痛苦的生活朕並不能全都體會出來,但眾人說你不是人的那句話,深深地刺痛了朕的心……」
「就算星宿廳在景福宮的角上,那也是在宮內!現在還是非常時期,一路戒嚴,怎麼會讓刺客混進來!」
暄看向了隔壁。他知道煙雨肯定在門的背後自責哭泣,所以他用安慰的口吻說道:
「按照你的話找出了菜刀。難道這就是對我下咒的媒介嗎?」
「遇到了什麼難事嗎?」
「你是指什麼?是知道雨的雲?還是懷抱月的雲?」
「謀,謀逆?您怎麼可以說出這麼荒誕的話來?大家都趕快回去吧!真是的!」
「如果知道你在一直等的話,朕就不做字體練習而是馬上就回信給你了。沒想到許炎這麼呆板,一點口信都不透露給朕。」
湯藥涼了,熱氣已經全部消散,閔奎仍然機械地攪著湯藥。他愣愣地著著已經涼透了的湯藥,最終還是扶起了煙雨。讓她靠著自己的身體,拿起了勺子。這個可憐的父親顫抖著手,無法把湯匙喂到女兒的嘴邊,只停在那裡一動不動。煙雨喘息著說道:
守門人以為陽明君這樣奇怪的問題是因為他驚訝于那女子的美色,並沒有當回事。她是星宿廳的巫女,當然非尋常人可比。陽明君再一次想進入向五門,但是再次被士兵阻攔,無奈之下只能放棄。懷著一顆焦躁的心,他直接騎馬去找炎。
如果沒有朴氏的守護的話,就沒有現在的題雲。題雲在這個造就了現在的自己的女人面前低下了頭。
暄回想起在宗廟庭院最後一次見到先王的情形。先王的心中滿是對外戚專權的憂慮和無奈,他不斷地向兒子請求不要饒恕自己。
題雲覺得自己等了好長一段時間,有些焦躁不安。但煙雨開門出來的時候,他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冷顏:
「殿下,我可以進來嗎?請讓我進來。」
煙雨的肩膀在瑟瑟發抖,看起來非常可憐。車內官發現暄的臉色不同尋常,他在即將昏迷的瞬間,還是用奇異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煙雨。
「真讓母親心疼啊,我的雲……」
這個夜晚雖然充滿了各種陰謀和疑惑,但是黎明依然會到來,太陽升起來,天漸漸地變亮了。整晚都無法入眠的不只是在康寧殿的人們,炎也同樣一宿不曾休息。如果不是管家拉著,他肯定會深夜穿著沾滿泥土的衣服直接跑進康寧殿里去。
「我們雲並不是會犯罪的人,只是有些耿直,不懂圓滑世故。殿下怪罪你了嗎?」
張氏極不情願地回答道:
「現在是上坡嗎?怎麼這麼慢?」
「你剛才說你是為王室祈福而存在?你竟然忘記星宿廳的立場了嗎?如果沒有我庇護,你認為星宿廳還能存在嗎?」
題雲接過那封信放在了自己的胸口處,朴氏擔憂地看著兒子說道:
禧嬪朴氏接著說:
「朕要懲罰你!就算你是朕的妹妹,如果不懲罰你的話,就無法對那些參与此事的外戚們問罪!」
「不可以!不,還是帶她來吧,我們現在也不知道病因是什麼,帶她過來吧,但不要讓她進入這間房。」
「不是的!不是這樣!殿下,您快醒醒吧!殿下!」
陽明君想說他剛才見到了與煙雨一模一樣的女子,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說。而且自己也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煙雨明明已經長眠在地下了,他自己心裏也很清楚。但是現在只是見到一個面容相似的女子,說她就是煙雨,實在是毫無依據,稍微理性一點的人都不會相信。
「那把菜刀是用寒鐵製成的。所以那時大概是想要用來咒殺擋煞巫女的。」
炎用失神的眼睛望向景福宮的方向。一件事情,如果題雲能發現,陽明君能發現,王也能發現,那被發現的地方,只能是景福宮。
晚了一步!八字雖然完成了,但還不等地理學教授反應,就已經進入到了命課學教授嘴裏。在他看到命謀學教授完成八字后的奇怪表情時,就知道他會迅速銷毀已經算好的結果,但沒想到他會用這麼徹底又乾脆利落的方法。命課學教授一副無法忍受的樣子,忍著嘔吐衝出了門。
女兒明知道喝下的葯是毒藥,卻還面帶微笑地喝光!閔奎突然明白了這個殘酷的事實,隨後整個房間都充滿了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的,女人的笑聲要讓地板低沉地傳走……」
「小姐,即使你除去身上的靈氣,擺脫巫女的身份,也還是不能回到家啊。以小姐的性情,是絕對不會再讓自己回到許煙雨這個身份的。」
「誓死都不聽朕的話,不是嗎?世間再也沒有如此讓朕討厭的耳朵了。」
出現在夢中的這張臉,給暄帶來很大的衝擊,他猛地睜開了眼睛。自他在康寧殿失去意識后,已經昏睡了好長一段時間了。旁邊的韓氏大妃一直以淚洗面地陪護著他。一發現王清醒了過來,房間內的所有人一起湊了上來。
「啊!你看著小姐被人殺,都不能出來管一管嗎?」
「菜刀上的字跡已經被火燒毀,我也不能確定,但我想應該不是。」
「殿下,您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您說的話。」
門打開,他看到了月,或者說煙雨。還沒等通報,房門就被突然打開,煙雨有些吃驚,眼睛瞪得圓圓的。她的眼睛那麼清澈美麗,雖然總氤氳著憂愁,但即便是被雲遮住的陽光,也總比月光璀璨。平常只能在陰暗的燭光下看到的臉,今天終於可以在明亮的天空下面對了。他從前總覺得這張臉非常熟悉。直到現在才知道她到底長得像誰。這是他在與從未謀面的煙雨收發書札的時候,曾經在想象中千百次地雌刻和打磨的臉。
「不好意思,這僅僅是我個人的看法而已。現在還不能確定,但我一定會保守秘密的。」
「命課學教授,巫女的手臂上有奇怪的符咒!或許這就是禍根!」
現在世子成為王,坐在先王一直坐著的那個位置上。暄向慧覺道士問道:
「煙雨姑娘……」
「煙雨,父親真是對不起你。我現在對你只有內疚……早知如此,我當時絕對不會打你小腿……早知道有今天,你想讀多少書我都不會阻攔,我一定讓你做你所有想做的事情……我以為以後還有很多時間,我真是太愚蠢……」
「這就是你最後的問題嗎?蘊涵懇切的願望的女人初經經血吧,如果這個己經有了呢?」
「把煙……不,把月……帶離我遠一些……」
「殿下都失去知覺了,雲劍怎麼能到這裏來……」
「什麼事讓你急著跑來這裏找我,府院君?」
題雲準備回稟暄王,煙雨也尾隨在他身後。沒走幾步,題雲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她。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煙雨的意識逐漸模糊了,陷入沉沉深淵的過程中,她清楚地聽到父親不斷痛哭著叫喚自己的名字。或許他要把一生的呼喚,都在這一天用完。閔奎的呼喚聲一直伴隨著她進入徹底的黑暗之中,因為是在父親的懷裡,所以黑暗一點都不可怕。當煙雨的心跳停止的瞬間,閔奎的靈魂,也徹底地死去了。
「不行,殿下,現在就要立刻將他們傳上來。」
尹大亨的手在顫抖。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雖然這也是遲早的,但是不該在這樣沒有準備的狀況下發生,計劃要被全盤打亂了。
「是那個孩子的冤魂在折磨著殿下吧?」
「她說身體並沒有不適之處。但是看起來還是憔悴得可憐,真叫人不忍心。所以,殿下您儘快好起來吧。」
一會兒,宮女就把茶端給了煙雨。煙雨捧起茶杯,緩緩地吸入香氣,又轉眼看向了隔壁陰暗的房間。她在菊花茶香中感受到暄的思念的香氣,那香氣讓端著茶杯的秀美手指顫抖不已。宮女看著一直聞著香氣的煙雨,催促道:
「是啊……神母,為什麼我連一個擋煞的巫女都做不好?如果我是真的擋煞巫女,殿下就不會受這麼大的罪……」
熬了一夜的暄在罷漏的鼓聲響起之前就起身沐浴了。與昨天不同,暄今天好像充滿了精神,顯得神采奕奕。車內官看到王的身體好轉后,也稍微輕鬆了一些。儘管暄的身體已有所好轉,但他還是拒絕穿紅色的龍袍,依舊穿著素日里的夜裝。平日里堅持要去便殿的殿下和勸誡自己不要去便殿的內官們總會有一番爭吵,但是今天,儘管身體有所好轉,但殿下卻沒有任何要去便殿的跡象。
「我想和你說的話,實在是太多了。那些話久久地藏在我的心裏,刀一樣地凌遲著我,就算你真的不是煙雨姑娘,也求你讓我把你當作她,讓我把這些話說出來。」
「月的身體還好嗎?」
炎像抱著易碎的器皿一樣小心地抱著旼花公主,可是他的心裏想的,卻是已經死去的妹妹。在旼花公主肩膀的另一方,炎看到了父親抱著煙雨屍體的那些畫面。周圍的人不斷地哀求父親,讓他放下煙雨的屍體,但父親仍抱著煙雨,不停地說著「還是溫和的,她還活著」的話語。在炎的眼中,依然能夠清晰地看到已經升天的年幼的妹妹和業已辭世的父親——他還不知道可憐的妹妹至今還活在人間。
「朕剛剛不是坐下又站起來了嗎?所以朕數一。」
煙雨在雪的身後向刺客們呼道:
「殿下,你又在跟我開玩笑嗎?真是的!」
「我的身體並沒有任何不適。還是先把御醫傳進來吧。」
「誰?」
「不可以,放我下來……」
「旼花,你還不快如實招來!」
「是一個奴婢說的,前幾天有人向他詢問有關煙雨小姐葬禮的事情。」
暄悲傷地朝著將要打開的房門那邊哀求道:
「陽明君第一次以兒子的身份向我這個父皇請求的,便是許煙雨。我想滿足陽明君的請求,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對我提出請求……」
月已經知道她要說些什麼,面如死灰,她無力地向張氏請求著,但是張氏說出口的話,越發狠毒。
題雲抱著月走出康寧殿,走了很遠之後才他才發覺,自己苦苦愛慕的女人,現在正在自己的懷裡。因為他不敢低頭看她,只能仰望著天空中大片的雲朵。但是他依然能感受到懷中的月身上恬淡的氣息,幾乎能讓他發狂。他私心地想將這個人偷走,就這樣抱著她,躲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生活。
「到底怎麼了?是有大事發生了嗎?」
雪慢慢將手探到了裙邊,不知緣由的刺客逼近的腳步放慢了一點。他們的視線緊張地盯向了雪手上的動作。當他們移過眼睛來的時候,雪已經飛快地抽出了藏在裙下的佩劍。刺客們好像沒有想到這個女子會身藏佩劍,迅速地交換了幾個眼神,但似乎他們都覺得她不足為懼,像嚇唬她似的揮著劍走近。雪從鞘中拔出劍,壓低身子,還不忘低低地抱怨:
「小女子已經得到足夠的幸福了,所以……」
「不要輕舉妄動了。在你拔出佩劍之前,你的頭就會滾落在房間的地板上。你既然把劍掏出來,意思是指月就是煙雨嗎?」
那映在門上的影子,美得像一幅畫。他想見她,即使只是影子也可以。還有一個人,在看到影子的瞬間感到了心痛,那就是題雲。他坐在角落裡,轉過頭去看天上的月亮。漸漸失去意識的暄,一直緊緊盯著那影子。
慧覺道士重新向先王提出了最終未能向他提出的疑問,但卻一直沒有迴音。
之後就是一片死寂。煙雨想叫叫父親,問問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眼睛和嘴卻是怎麼也張不開。儘管如此,她依然感受到了父親更深的絕望。年幼的煙雨並不知道,把患有巫蠱之症的女子提交到世子妃擇選單上的罪行有多嚴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所患的並不是平凡的病症,而幾乎是不治之症。
「那個……為什麼給小女子送過詩之後就沒有書信了呢?」
「殿下……」
「凝聚怨恨的魂魄,正是小女子。」
「不,我讓你看的不是龍平床,而是那後面的畫著『日月五嶽圖』的屏風。」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康寧殿宮女竟然沒有事前稟告就直接闖入大王大妃殿,成何體統!」
外面非常安靜。宮女們很快把出行的東西收好並迅速離開,隨後就有另外兩位宮女進入房內,每人架著一邊,扶起了尹氏。
「報出暗號!」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要永遠不再面對小女子嗎?那不是再次要小女子的命嗎?」
「是的。」
「以前我還是世子的時候,曾讓雕刻匠用那屏風包含的意義製作打造了一支簪子,作為求婚的信物。讓我心中的女子成為我的月亮……」
暄發現自己的安慰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煙雨似乎更加恐懼了。
一聽到陽明君,先前還在試圖安慰別人的尹大亨首先慌亂起來。
題雲在朴氏滿是擔憂的目光中,很自然地袒露出了自己焦躁的心緒。
陽明君精疲力竭,依舊一無所獲,最後只好選擇放棄。正當他打算回府的時候,看到許多人向向五門走來。仔細一看,發現是義禁府判事和士兵。其間卻有一道非常惹眼的白色,在夜間顯得分外鮮明。不只是顏色的問題,從身形來看,這明顯是一個年輕女子。因黑暗的關係,他看不到那個人的臉,但是在官中,很少有人會穿著素服,所以陽明君的眼睛直接盯住了他們。
「我怎麼突然……你沒事嗎?難道是你替我……」
「我的心,現在己經痛得要窒息了,難道你還想繼續把它撕得粉碎嗎?」
「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但是現在千頭萬緒,都不知道先說些什麼好。」
「題雲還向你問過關於煙雨的事情?」
他再一次短暫地失去了意識。但是害怕失去煙雨的不安感再次喚醒了他。幸虧那端雅的影子仍沒有消失。但是這樣的慶幸又馬上被擔憂代替了,這麼晚了,她怎麼還不睡?他用眼神示意車內官附耳過來,吃力地吩咐道:
韓氏看張氏還囑咐自己要保守秘密,覺得她是值得信任的,因而鬆了一口氣,放心地點了點頭。張氏送走韓氏以後,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用顫抖的腿走回星宿廳的。她覺得王一定是認出了煙雨,這個想法簡直是讓張氏魂飛魄散。
「我已經猜到了。」
暄撫摸著煙雨那緊緊抱著他的腰身的雙臂,抬起頭望著遠處的天空,耳邊響起了先王的囑託:
「為什麼棺蓋能打開……等,等一下,難道您還想要確認小姐的遺體嗎?那萬萬不可啊……」
「葯很苦嗎?」
「是,是的。連健康的男子都做不到這一點。」
兩個人在煙雨面前激烈地爭吵起來。
棺材搖搖晃晃,不斷地抖動著。她很害怕,越是害怕,她就更咬緊了嘴唇。身體掩蓋不住對恐懼的直接反應,牙齒開始咯咯作響。煙雨盡量地讓自己去想流眼淚的父親,傷心難過的母親,還有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的哥哥。她努力地在心裏描繪所有心愛的人們的臉,用心為他們祈禱。
暄的胳膊和腿有些發軟,就在這個時候,暄抱著煙雨一起摔了下來,暄難為情地辯解道:
張氏雖然是殺人者,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安。反而是月和雪,心裏有些惴惴的,想離她遠一點。張氏準備好的行李裏面只有衣服和布襪子,因此包袱非常小。她把包袱放在一邊,把旁邊已經磨好墨的硯台拉了過來。張氏突然咬了下自己的指尖,但是幾乎沒有血流出來。
現在的狀況令人很不安,殿下應該在大臣們面前展現出已經恢復健康的模樣,以便穩定民心才對。但不知道殿下在想什麼,竟沒有絲毫的動作。連開口說話竟還是在剛用過早飯時,殿下對題雲說:
車內官領命退下之後,御醫進入房內,給王診脈。但脈象十分微弱,斷斷續續,御醫連頭都不敢抬起來,周圍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陰霾。以這樣的脈象,能找回意識,還能艱辛地說話,實在是一個奇迹。
在暄的懷抱中的煙雨的身體因恐懼而僵直了。看不到後面的暄的表情,更讓她感到害伯。暄把袖子裏面的東西慢慢取出。黃金鳳凰嘴裏含著的白色的月亮,懷抱著的紅色太陽,這是和煙雨擁有的鳳簪一模一樣的簪子。放在星宿廳深處的東西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她無從得知。暄在陷入混亂中的煙雨耳邊悄聲說道:
「千真萬確,我覺得我的想法不會有錯的。如果你能施法,能不能讓殿下迅速病愈呢?」
「如果您這樣說的話,小女子就該埋怨自己還活著。」
暄沒有讓煙雨說出後面的話語,他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將要說出令他討厭的話的煙雨的嘴唇。短暫重疊后,兩個人的嘴唇又分開了。
「現在還沒到向朕坦白一切的時候嗎?」
「抱歉,公主。我本應該先察覺出來的,卻完全不知道。」
旼花公主望著用滿是悲傷的聲音責問自己的王,哭聲停了下來,但淚水卻更加洶湧了,無盡的淚水順著臉頰不斷地往下流,她望著暄絕望的眼神說道:
大王大妃殿內,尹氏和尹大亨面對面坐著。其他人已經被命退下,周圍根本沒有任何人。
「該洗手了。」
「聽儀賓大人說,你的名字叫雪。」
暄的眼睛眨了又眨,連眨了很多次看到的依然是一樣的,他搖著頭揉了揉眼睛,但眼前還是沒有變。是煙雨,真的是煙雨。她正愣愣地望著暄,煙雨的表情隨著暄的表情變得逐漸痛苦起來。
旼花公主堅定不移的態度讓暄無力地垂下自己的肩膀。隨著幻想的破滅,煙雨的肩膀也無力地垂了下去。煙雨眼中的眼淚已經乾涸了,只有嘴角掛著空洞的笑容,但暄還沒有死心。
刻有「雨」字的華角函放在前面。愣愣地看著華角函的暄突然令人拿紅袍來。太陽早已經落山了,在漆黑的晚上,他連身體都無法自行動彈,居然還要穿上衣服,大家都亂糟糟地勸說他。但是王非常固執,完全不為所動,他們不得不為他擦拭身體,給他穿上了衣服。暄還特地吩咐戴上了翼善冠,打開華角函,從裏面取出一個小盒子。他從小盒子中取出一個用紅色綢緞包裹著的東西,放在袖子裏面。
煙雨停止了後退。暄再次說道:
「煙雨姑娘,我現在才來看你,真是對不起。我今天來到這裏,怕是要驚擾你了,但是我有我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如果你現在還在這裏,希望你能原諒我。」
「你給我馬上出去!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許進到這裏來!」
「所以不應該馬上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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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求您打起精神吧。只當是為了母后吧,殿下!」
「啊!多虧了你!我剛才有些過於驚嚇,都沒來得及向你致謝。」
炎的腦袋嗡嗡作響,感覺天整個地塌了下來,進入廂房之後他直接癱軟在了地上。之前周圍發生的所有事情一股腦兒涌了上來,煙雨仍然活在世上這個不可思議的想法逐漸地放大。如果煙雨還活著的話,她是絕對不會不來找哥哥的。但是在世子妃擇選之後發生的所有奇怪的事情,一一開始展現在炎的腦海中。
被逐出來的炎站在台階下,仰望著康寧殿威嚴的穹頂。他靜靜地站在匆匆忙忙經過的人群中,好像進入了另外一個靜止的時空中。他不能再次進去,也不想回家。他獃獃地站在寒風裡,凍結的心感受不到因為煙雨仍在世而獲得的快樂,也感受不到不能相見的痛苦。對炎而言,現在這一切都像做夢一般。
「眾人都說小人不是人。」
「我會儘快讓你見到你的哥哥的!還有你的母親!很快!很快!」
暄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張氏應該有她自己的想法。就算不是那樣,讓菜刀回到它原來的功用也不是什麼壞事,總比做殺咒好。暄琢磨了很長一段時間,慢慢地說出自己已經思慮許久的想法。
「你不是想要逃跑吧?」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那大概不是王,而是所有的人都會具有的弱點。作為懦弱的人的話,誰都會有……」
當聽到陽明君到來的消息后,禧嬪朴氏趕快朝站在小塔前的兒子走了過去。一看到身著灰色服飾、端莊的髮髻高高綰起的母親,陽明君的臉色就變得更加黯然了。因為陽明君位於下屆王之列,所以禧嬪朴氏並沒有被削去頭髮。陽明君眼前浮現出先王尚在世時母親的模樣,再看著母親現在穿戴如此樸素簡陋的樣子,這讓他的心中再次湧起了被先王拋棄的悲傷。朴氏向兒子拱手行禮道:
這次有人回答了。
只看雪驚訝又疑惑的臉,不用聽她說,就可以知道她完全不知情,看來知道符咒用途的只有張氏。題雲轉身打開房門要離開的時候,聽到了雪弱弱的疑問:
其實她想聽。她改頭換面,以巫女身份苟活到今日,幾乎已經心如死灰,如果說還有什麼能讓她的靈魂鮮活起來,那應該就是暄的真心傾吐。現在對她來說,世間最大的誘惑已經擺在了眼前,暄真摯的內心終於讓煙雨的意志徹底潰不成軍。他們二人面對面地站著,彼此都能感受到淺淺的呼吸,時間彷彿也停止了流逝,定格在這一瞬間。他們各自在對方的清澈眼眸中看到了自己,所有偽裝都在這樣的對視中化為無形。佔據了暄的目光的女子終於不再是卑微的巫女身份的月,真正解脫為可以直視王的煙雨。一瞬間。煙雨脫離了暄的視線,以一種奮不顧身的姿態,撲進了他的懷抱。暄一聲長嘆,緊緊地把她擁住了。
所有的證據都已銷毀,只剩下眼前的菜刀。暄認為憑藉這把菜刀找出施咒術的人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張氏好像看懂了王的想法,微笑著說道:
煙雨打算回趟星宿廳,暄對此表示強烈反對。因為他害怕煙雨會這樣再次消失,恨不得時時盯著她。但是煙雨覺得自己必須去見張氏,跟她講一下被王識破身份和手上符咒的事情,但是她對暄隱瞞了要做的事,只說想回去洗澡。
不是沒有睡意,而是和自己現在的心情一樣,害怕不能再見面而無法入睡吧。暄覺得現在的自己非常可憐,同樣,煙雨的心也非常可憐。
暄嘟嘟囔囔走到龍平床邊坐下了。雖然沒有人扶著他,他的腳步也只是有些搖晃,並沒有之前舉步維艱的樣子。
「殿下,您要問什麼?」
「我讓你不要再說了!」
「殿下為什麼忽然問這個問題?為什麼這麼生氣?我,我害怕……」
「天啊!是誰做下這樣造孽的事情!」
「殿下在失去知覺的時候,一直喊著那孩子……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孩子,描述出來的話卻像是見過她一樣,這讓我感覺很奇怪。如果是冤魂作祟,這不是很說得通嗎?那孩子被擇選為世子妃之後,連嘉禮都沒有舉行就死去,這已經是足夠悲痛的事情了,死去的時候又還是女兒身,怎麼不會成為冤魂呢?所以我希望你能化解那冤魂,救救殿下。」
陽明君騎在馬上,茫然地望著北邙山川,再一次吞咽下了無法嘶吼出來的悶氣。他的記憶定格在了先王駕崩前的那個場景——先王吃力地伸出了手,雖然他與常人一樣,都有著兩隻手,但直到合眼,先王也只是緊緊地攥著世子的手。對於陽明君來說,他多麼希望父王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能握住他的手啊!陽明君再一次任由馬蹄帶路,臉上帶著凄苦的笑容喃喃自語道:
「你可真夠單純的,呵呵呵!」
「你指什麼事?」
就這樣,炎用已經無法再抱妹妹的懷抱擁抱著旼花公主。在他懷裡的旼花也同樣用力地抱著他。沒有人能奪走這個人,旼花公主這麼想著,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炎身上那輕柔純凈、沁香撲鼻的香氣環抱著旼花公主,但因為她身上灑了零陵香,所以並沒沾上這種香氣。具有祛毒和消除異味功效的零陵香,即使散發出再濃的香氣也不能遮擋住映花公主的罪過……
張氏的表情變得十分混亂,連說出借口的聲音也在顫抖。
雪被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嚇了一跳,跳出了房間,迅速跑向了發出聲音的地方。嬋實正抓著頭髮,在廚房的地上翻滾。
炎沒有一絲表情,好像靈魂被什麼掏空了一樣。這讓管家又添一重擔心,看他執意向墳墓撲來,也不敢再去阻止。鎬頭直接楔進了墳墓,已經被挖開過一次的鬆軟土堆,很容易地塌了下來。所以和王一行人不一樣,炎沒有費多大力氣,就能挖到裏面。
「恰好我開始初次月經……大王大妃說,只要有包含我意願的月經帶的話,那就能殺死夫君的妹妹,那樣父王就算是為了救夫君,也只好答應夫君跟我的婚禮,我和大王大妃商量好一定要那麼做……」
「不是說就這一次嗎?就一次!就一次!」
韓氏開始有些擔心兒子是不是在說胡話。他這樣的舉動,根本看不出是剛失去意識的人,不是突然找義禁府判事,就是找書案,實在太奇怪了。韓氏更加憂心忡忡,怕他是中了邪,又不敢說出口,淚流得更洶湧了。
「煙雨!煙雨,煙雨,煙雨……」
煙雨只能極力地偽裝自己根本不是那名字的主人,根本無暇思考其他的事情。她知道首先不能去看暄的眼睛,她總是會被他的眼神打動。無法阻止地想跑過去擁抱著他。所以她無視了尖叫著想要靠近他的內心,腳步不斷地後退,甚至把臉轉過去,不肯看他。
她當時不應該去看煙雨的,看到她的臉之後,計劃就再次有了變動,因為以當時這個孩子的面相來看,她仍然是太子妃的命數,這讓她更加不能下手,所以當時她未曾遞上真正的毒藥。張氏默默地看著眼前流著眼淚的煙雨,她現在終於長大成人了。
「小人一定會密切關注的,所以您先請回吧。啊!但是這件事,可不能隨便和他人說起啊。」
暄輕輕地吻上了煙雨的櫻唇。之前他因病弱而導致的氣息短促,在這時好像不醫自愈了,他強大而綿長的氣息,驅散了煙雨心中盤旋已久的沉沉死氣。煙雨瞪大了眼睛,雙腿不知不覺間失去了力氣,整個人開始像風中的蝴蝶一般瑟瑟發抖。暄直直地站著,摟著她的腰,溫柔又強硬地扶住了她,始終不肯離開她的嘴唇。
「看看這裏!」
「我心胸狹窄,那麼多的思念已經佔滿了地方,哪裡還容得下怨恨……」
「耳朵可什麼話也沒說。」
「這是需要小人回答的問題嗎?」
「難道這是……煙,煙雨姑娘?」
「判事,難道你不怕掉腦袋嗎?!」
「什麼?你剛剛說什麼?」
暄趁著天還沒亮,緊趕慢趕回到了景福宮。他和題雲、車內官二人一樣,從頭到腳都沾滿了泥土。三個人都像被牽走了魂似的,眼神發直。在康寧殿門前,暄停住了腳步,獃獃地看著自己酸痛的手。一朵雪花落在了他的手掌。
朴氏夫人似乎早已知道題云為何而來,但還是先看了看題雲的臉色,她小心翼翼地詢問:
不理會尹氏的怒喝,官女們快手快腳地開始收拾東西。
「該不會只有這些事情吧?還有別的嗎?」
「母親,小心隔牆有耳。您冷靜一下。」
黑髮比白髮要多一些的慧覺道士直起腰身,抬起頭來對先王道:
暄有些累了,調整了一下氣息,用眼神默許了煙雨的提問。
「煙雨姑娘為什麼會成為巫女呢?前任大提學不得不親手殺死她的原因難道是因為巫蠱之症?當時在離宮進行的巫術,應該是病症的真正原因。難道是都巫女張氏做的……」
「這和命課學教授所說的一樣,是邪祟導致的病症!」
「所以,殺死小姐父親的人,也是我。」
對於陽明君而言,暄不僅是王,還是有著同樣血脈的兄弟。但是面對其他人的時候,他總需要把這份骨肉親情掩藏起來。他苦笑著,覺得自己這麼折騰真是白費力氣。但他轉而又想,如果暄現在還清醒的話,就不會把自己隔在向五門外,由此可見,他現在的狀況已經非常不樂觀了。所以被拒之門外的陽明君仍然不肯回去,抓住士兵,反覆地詢問王的情況。他們也是同樣不知情,所以回答都是一樣的。
但是聲音很快被其他內官的吵鬧淹沒了。
題雲把信揣到懷中之後就退了下去。題雲一消失,暄就推動書桌找來煙雨。煙雨從對面的房間出來后並沒有任何的表情,好像又成了之前的月似的,看到她在自己的面前行禮,暄上去一下子抱住了她。
「這邊的這封信交給貞敬夫人朴氏,那封信……交給陽明君。千萬不要讓別人看到,要秘密行動。」
「為什麼……為什麼那麼做?為什麼你要參与世子妃的巫蠱術?」
「殿下有命,快拿書案來!」
張氏依舊一臉淡漠的樣子,她的復讎,在現在看來已經成功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滿足。
「你們都給我停下!你們知道現在碰的是誰的東西嗎?外面的人都去哪裡了?」
「那麼,就直接把我變成真的擋煞巫女吧!為了殿下,讓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不是說最強力的巫術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真情嗎?是我的心還不夠誠懇嗎?」
「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臣妾……臣妾只是想活下來,想守護腹中殿下您的骨肉。臣妾不才,承蒙殿下錯愛,後宮眾妃嬪那充滿嫉妒的目光,對臣妾和這腹中的孩子來說,無疑都是毒藥啊。」
「我自知罪孽深重。就算是把我的身體大卸八塊,扔在朝鮮各地,我也不會有一句怨言。」
「陽川都尉一大早過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所有的武器一致揮向煙雨。刺客們的兵刃和雪的劍刃叮叮噹噹地碰撞在一起,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鮮明。雪一人格擋了接連而至的五劍,這使他們驚慌失措。他們手上的劍轉了方向,集中飛向了雪。雪一個人當然無法抵抗五個訓練有素身強力壯的刺客,為了不讓自己身後的煙雨受傷而竭盡全力,很快就體力不支。刺客們也發現她開始漸漸抵擋不住,就按照最初的目的,漸漸把攻擊指向煙雨。如果小姐受傷,炎少爺會傷心的吧……雪的眼前不由浮現出炎的眼淚,她咬緊牙關,又極力振作,擋住所有攻勢,但因為手臂在之前的廝殺中受傷,她還是沒能攔住一把刺向煙雨的劍。
「以前曾經也有過這種符咒的!」
慧覺道士沒有回答,他露出一副第一次聽說的模樣。
暄的腦海中又產生了一個疑問,也許許閔奎也是死在不想分享權力的這些人之手。想到這些,暄覺得自己沒有臉面對煙雨。
「沒必要再傷害擋煞巫女了。這表示王即將不需要了……原來是這個原因。」
「他了解你才把你安置在身邊。既然他沒有怪罪你,那你也不要非要給自己定罪。」
張氏拖著膝蓋慢吞吞地起身,拿那樣小小的包袱都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根本無法相信,一個人可以在八年時間里如此快速地衰老下去。張氏邁出一步,想了想回頭又說道:
暄離開寢殿,走進了偏殿。他讓所有人在外面等候,只依靠著煙雨進入千秋殿內部。看著這兩個人的背影,車內官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題雲也沒有跟在他們身後,只站在內官們的前面。
「給我克服恐懼感的力量吧。直到沒有氣息的最後一瞬間,讓我不要發出,給我勇氣吧。不要白費父親的傷心……」
「這群人功夫都不錯。」
「讓小女子成為巫女是為了阻止我回家。因為有靈氣的身體會連累到家族,所以我不能回去。您這樣的決定其實就是保護了我。」
「那些讓你傷痛的過去里,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暄強忍住不斷湧出的淚水,煙雨的表情也和暄一樣,充滿了痛苦和悲傷。
「義……禁府判……事,把他給我叫來。現在……馬上!」
「這個嘴唇總吐出讓朕討厭的話,『不可以』這句話朕現在己經聽膩了,以後不要再說了。」
「啊!」
「我原本只想見殿下一次,除了這並不敢再有他求。就算讓我待在殿下偶爾臨幸的小房間里,我也會感激涕零。」
「只要在殿下身邊,無論在哪個地方,無論穿什麼樣的衣服,無論是什麼身份,對小女子來說都沒有關係。哪怕是將小女子藏在狹小的房間里我也願意,叫什麼名字也沒有關係。對小女子來說,不是還有殿下踢的名字『月』嗎?以後就叫我月吧。請殿下千萬不要懲罰旼花公主,那是您的親妹妹啊!」
這次她把月的手腕拉向前,然後把月的衣袖挽起來,並在潔白的手臂內側畫上了類似圓形結界的奇怪圖案。
「我接受你的東西,並不是因為我相信什麼有靈氣之類的胡說八道。只是因為世人多愚昧,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能看到的東西,反而根據自己的傾向。與其讓我們煙雨被你們的妖言所傷害,成為眾人口中的話柄,變為這世上再低賤不過的巫女,委屈地活著,倒不如我親手殺了她……」
炎自從聽到王昏厥的消息之後,一整天都不吃不喝,一直靜坐等候消息。他認為作為臣子,不可以在殿下性命垂危之時還自行飲食。炎這樣靜坐著,旼花也不肯用飯,跟著自己的夫君坐在裡屋,她這麼做倒不全是因為自己的王兄。反正她不吃飯哥哥也不會因此好起來,現在炎滴水不進,她也完全沒有胃口。但是她也是真心希望哥哥能病愈,如果他不趕快康復起來的話,不知道木頭一樣恪守臣子本分的炎還要怎麼折磨自己。炎雖然一心只盼王能儘快痊癒,不敢想什麼不好的事情,但當臉色發青的陽明君闖入房間的時候,他的心跳還是差點停止了。
「她過去的時候,殿下恰好遭遇咒殺,所以暫時讓她暈過去。」
「那人……好像是個當官的。起初他覺得那人奇怪,就沒理會,但是上次在市場發生的那件殺人事件,那件事……」
「我還是不能如你所願,說你想聽的話,對不起。我只是想親眼確認你的屍體而已,我把三位觀象監教授帶去,也是為了給他們看你的屍體而騙過去的。順便還可以當作勞力……」
煙雨來到王所在的慶生殿。她坐在了暄隔壁的房間,和他只隔著一扇房門。暄躺著,聽到了隔壁的聲音,隨後就是一片安靜,好像她已經坐下了。明明離他這麼近,卻聽不到她一點聲音,暄的心臟變得更加痛苦,因為這樣渴望卻無法觸及的相思。
「殿下,是那孩子嗎?是被擇選為世子妃,但含冤成為女鬼的許炎的妹妹在折磨著殿下嗎?」
儘管尹氏氣得要發瘋,一行人還是若無其事地用轎子載著她,離王宮越來越遠。
煙雨大著膽子用雙手捧起了王的臉,用顫抖的指尖擦拭著他滾燙的淚水。「沒有啊,在之前,我從不知道殿下是這麼好的男子呢。」
「都巫女張氏到底在哪裡?即刻把她帶過來!慧覺道士也一併召來!」
煙雨焦急呼叫暄的聲音,被從房門那頭傳來的暄的悲鳴聲淹沒了。煙雨再一次地呼喚著暄:
「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到這裏嗎?」
雖然這是在早上,雪仍然覺得很害怕,不自覺地往後退縮。
「是!沒錯!我就是母后啊!您總算醒過來了!」
「但是殿下來到溫陽的那天,您明明說您打破了圍繞那房子的結界。」
韓氏驚訝得張大了嘴,趕快用手捂住。兒子明明一次都沒有見過煙雨,說出的話卻好像見過面似的,這讓她感覺非常驚異。兒子被病痛折磨得蒼白的臉,竟然在這時候露出了徽笑。難道是煙雨的冤魂作祟,讓兒子陷入了迷亂痛苦之中?韓氏滿心都是恐懼,她緊緊地抱住了暄,她怕別人會說她可憐的兒子瘋了,所以完全沒辦法跟別人商量這件事。
「沒有。」
張氏稍微中斷了一下,她把墨放下,拿起了鼠須筆。蘸上混有血的墨水,喃喃自語:
「小女子的慾望都滿足了,不再有任何奢求。」
隔壁房間里的煙雨也聽到了這樣的對話。煙雨知道自己可以看到暄了,早已飛快地站了起來。兩旁的內官扶著暄走出康寧殿的時候,月已經在月台下站著等候。煙雨看到暄憔悴的樣子,雖然心裏非常痛苦,但是她還是裝成落落大方的樣子,站在前面。暄說道:
「雖然雲只能遮住月亮,但是卻能懷抱雨。」
「中殿娘娘的娘家勢力雖說並不怎麼強勢,但臣妾的家族,可是連一丁點兒的勢力都沒有,臣妾沒有力量守護這即將出生的骨肉……」
「外面的人,進來吧!」
張氏磨出了尖銳的刀刃,發出鬼魂般的笑聲,她拿起鼠須筆,在刀刃上寫下奇怪的文字。
「他說當時被殺的官員,就是之前詢問煙雨小姐葬禮的那個人。」
「沒有。」
「啊……是的!『長』!」
題雲像平日一樣冷酷,話中的涼氣勝過九尺寒冰,又包含著森森殺意,這讓命課學教授瞬間僵住了。雲劍繞過一動不動的命課學教授,慢慢地走出了暄的視野。這是他第一次背叛自己的主君,因為他遵從的並不是王的命令,而是自己對於月的痴戀之心。暄似乎也讀懂了他混亂矛盾的內心,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星宿廳位於景福宮北邊非常偏僻的地方,離位於中間的康寧殿頗有一段距離。但是單獨和煙雨走著的題雲,卻覺得這路程短得不行,恨不能再拉長一些。此時的康寧殿,暄因為聽說有刺客想要加害煙雨,氣得怒火中燒。而在另外某個地方,卻探討著加害煙雨和王的陰謀。在這波詭雲譎的時刻,題雲卻同煙雨一起安靜地走著,感受她的影子落在自己身上的溫度,只希望兩人一起走的這條路永遠沒有終點。
「你在害怕嗎?是什麼讓你這麼害怕?有什麼讓你害怕到連自己的哥哥都不敢見?」
暄用雙臂扶著桌子勉強支撐著地站著,臉上淚流不止。
「沒,沒什麼。公主好久都沒進宮了,怎麼沒在大妃身邊多待一會兒再回來?」
「你會被害成這樣都是因我而起,我對不起你。」
這麼一想,暄就發現事情確實有些蹊蹺。因為煙雨的死,許炎也被定為罪人的家眷,但他卻被選為駙馬。即使儀賓不能賦予官職,但儀賓的父親還是允許授官的,而且還有可能擁有不亞於府院君的權力。那麼,不顧這樣的危險積極促成這件事的人就是大王大妃。如此看來,旼花公主和大王大妃之間一定有什麼契約。
「就像這樣,黑色會吞吸所有的顏色。」
「母親,發生了什麼事情?難道皇宮內有什麼噩耗嗎?」
暄打算安慰她幾句,但還是吞了回去。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做出了關門的手勢。煙雨完全消失在房門之後,暄才擺好姿勢,吩咐傳炎進來。進入房間的炎一臉不安的表情,擺明是懷著心事。他結束叩拜之後,左右張望著。暄坐在一門之隔的兩兄妹之間,心情沉重地開口了。
「那是因為你們二人的八字相生,又有你身上的符咒,所以有了奇效。就因為這樣,我一直在把嬋實當作我的接班人,叫她學符咒。不過我的壽命會因此而縮短。」
他的話語如此堅定,煙雨反而感到更加恐懼。她害怕讓他受到傷害的原因就是她,她不斷地責怪自己,覺得自己不應該從墳墓中出來,就算是出來了,也應該把自己當作一個死人,安安分分地生活。就是因為自己任性地活著,還進入了景福宮,才引起這一連串的混亂。暄寬闊的懷抱,將煙雨與她的恐懼一起,靜靜地包圍住了。
「我曾經說過要想讓你活命,一定要在你吃下藥之後半天之內才能挽回,可是大提學沒有聽從我的話,還是延遲了葬禮。當時人們都聚到了那裡,已經無計可施,原本是打算放棄的。但是剛好在那時候,就像奇迹般的,有人給小姐的屍身帶來衝擊,驚醒了你。」
「無論什麼理由,臣都應該處以給聖體下煞的罪,請殿下明鑒。」
暄焦躁的呼喚不是在天空中而是在煙雨的心裏回蕩著。煙雨想減輕沉浸在對先王的回憶中的暄那無盡的悲傷和苦惱,於是輕柔地對暄說:
「父王……父王!」
朴氏笑了笑,仍舊是那樣平和的徽笑。她想用這微笑安慰沒有力量保護她們母子,甚至連愛都要拋棄的殿下。看著這樣的微笑,先王流下了悲痛的淚水。
「因為御醫說她得了不明之症,所以我們過來看看。」
先王把陽明君望著自己的那凝聚著怨恨的眼神埋藏在了自己的心中,帶著人生最後時刻都不敢握兒子陽明君的手的心痛,帶著眾多的秘密,先王就那樣合眼了,一切傷痛都隨著死亡而埋葬,而消逝。在有生之日,他在任何時候都被王權束縛著,直到合眼的瞬間,也不是作為父親而是作為一國之君閉上了眼睛。而那沒有說出來的真相,也成為先王留給慧覺道士的難題。
他們在山裡兜兜轉轉,浪費了不少時間,終於在肅靖門外的鄰近野山中,找到了騎馬宅邸所屬的山,找到山之後的事情就比較簡單了。因為山坡小,上面也沒有幾處墳冢,還都處於比較顯眼的地方。在這些墳墓中,有一座比較特殊的墳墓分外扎眼,其上沒有石碑,只有床石。而且和管家說的一樣,墳墓被繁茂的欒樹圍繞著。
煙雨小心翼翼地問道。暄溫和地對煙雨說:
「什麼!我就在你的眼前,你竟然還敢胡說八道!」
一直在隔壁房間偷偷觀察的地理學教授立刻跑進來。一邊注意著外面的動靜,一邊搜尋著命課學教授桌上的東西。許多紙張混亂地堆在一起,上面滿是黑糊糊的塗鴉。他根據墨水的乾濕程度,找出最近書寫的紙張。地理學教授現在雖然主要負貴地理學,但是在受訓時期,和其他人一樣,也要學習最基本的天文學和命課學。即便不會做逆算,但也能在混亂的文字中選擇出重要的內容。邊繃緊神經注意著外面,邊挑選字紙的地理學教授在極度的緊張感下,發揮出從未有過的能力。在這麼冷的天里,他的額頭上居然布滿了汗珠。終於趕在別人進來之前,地理學教授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殿下,您不去便殿了嗎?」
「你們想讓我先砍下誰的頭呢?我會拿著它進宮面聖。要是我說這是聖上患病期間籌劃謀逆的人的頭顱,聖上會不會賞賜我些財物呢?一個頭顱換取一匹絲綢,算是便宜嗎?」
越來越遙遠的意識,被帶著哭腔的韓氏的聲音再次呼喚回來。暄艱難地動了動嘴辱。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嬋實?」
外面的雜音逐漸減弱。不知道搖晃棺材的人是誰,大聲喊叫的人又是誰。她只聽出另外一個聲音是父親,但是聽不到具體的對話內容。
第一條,是為了煙雨的安全著想。聖上的寢殿是在宮內算得上最安全的地方。星宿廳地處偏遠,裏面住的只有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幾乎稱得上是最危險的地方。第二條其實也是為了煙雨的安全。如果被妄圖刺殺王的人知道煙雨和月是同一人,他們肯定會想盡辦法再次殺害煙雨,她的境地就會更加兇險。大王大妃不僅是最大的嫌疑人,而且知道煙雨的長相。將他們的大王大妃移到別處,服侍他們的副提調尚宮的宮女們也要一起離開,這樣煙雨就可以安全一些。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一般宮女們在覲見貴人的時候會一直低著頭,不敢失禮地盯著臉看,所以宮女們問題倒是不大,但是大王大妃卻不一樣,一定不能讓他們接觸到月。
管家如臨雷殛,兩腿發軟,但他看炎的情況更不對頭,只好強打起精神,先把炎從棺材中拉上來。炎就像丟了魂,渾身無力地被他拉了上來。他能堅持到現在,沒有暈過去已經是萬幸了。在蓋上棺蓋之前,他再一次查看了棺材內部,雖然埋在地下,已經腐爛了一部分,但是裏面絕對沒有屍體存在過的任何痕迹。起初以為是天色昏暗看不清,但仔細查看后就能發現,棺材從一開始就是獨自腐爛。所以之前墳墓被打開,大概也是有其他人前來確認遺體。
因為一直和泥土一起烤在火中,之後又變涼,菜刀看起來黑漆漆的不起眼,但是經過清洗和打磨后現出原本的樣子,竟是一把好刀。
「剛好相反吧。如果殿下康復了,我們也沒活路了。」
「雲劍,你這是做什麼?你應該更清楚,什麼對殿下更好!立刻把那巫女放下!」
眼淚順著暄憔悴的臉流下。他突然想起身,打開房門去親眼看看煙雨。他想緊緊抱著她,大聲告訴她,他有多想念她。但是不管他怎麼努力,也是無法動一動身。有風在房間中呼嘯而過,燭光隨之躍動,煙雨的影子也跟著微微顫抖,彷彿在哭泣一樣。暄的心,也像燭淚一樣,慢慢融化和剝落。
「你這丫頭真是的,如果我想逃跑的話,早都應該跑了。」
「她有沒有睡過覺?」
「你的哥哥陽川都尉來到了此地。你就不想見他嗎?」
即使把大王大妃送到溫陽,對朝廷虎視眈眈的外戚們也依然非常礙眼。通過朴氏留下的密旨,暄能感到大王大妃的勢力已有些薄弱。即使抓住一個能剷除外戚勢力的機會,而讓先王無力地屈服的肯定是一個巨大的把柄。這種想法折磨著暄。此番他把先王的親信慧覺喚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如果你這句話是事實的話,我不會讓你死得好看!」
「嗯哼!佩服!您可真夠自負的,這麼做是想表示只用左手就能完全應付他們,是這意思嗎?」
如果煙雨就像自己一樣倒下的話,她是不可能再次活過來了。
「那可真要謝謝你們了。殿下暈倒,你們倒先跑來這裏,我真是非常感動。看你們這次來的人數,我就知道殿下的狀況現在有多嚴重了。」
「世界上竟然有這麼一種關係,雖然近在咫尺,卻不如遠離而不能相見。你不是曾經這麼說過嗎?」
「是殿下您發燒了。」
「但為什麼現在又讓我們見面呢?」
暄泡在熱騰騰的水中,把濕漉漉的頭髮撩到後面,說道:
「沒關係,你的心,我已經聽到了。」
「陽川都尉不妨告訴我,現在想知道什麼。」
「她在延生殿。」
「母后,準備巫法吧,但作巫法的理由不是為了驅逐冤魂,而要改成為朕祈求康寧。聯累了,想要休息一會兒。」
張氏抬起手制止了煙雨。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難道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即便在張氏尖銳的眼神瞪視下,月的表情依舊溫和,不為所動。
「為留活口才留下他們的性命。把他們押到義禁府去!」
題雲之前似乎完全置身事外,冷漠地看著這一團混亂。暄這樣微弱的一聲呼喊被他敏銳地捕捉到,他像鬼魅一般迅速出現在王面前,附耳傾聽他的吩咐。
煙雨的眼睛里流淌出淚水,這是對因為自己的推測已成為事實而感到悲傷。先王強烈地希望煙雨消失的心意,構成了巫蠱術的初經經血,這所有的主人就是旼花公主。
「剛剛是不是快數到三十了?剛從病榻上站起來的人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很不錯了,如果是擁有一般力量的人,能夠做到這些也是不可能的。」
「渾蛋!那愚蠢的權知都巫女把事情搞成這樣,跑到哪裡去了?」
聽著先王的嘆息聲,慧覺道士走出大殿前往了明朝。因為他之前已經作出承諾,所以沉重的步伐無法返回去。慧覺道士從明朝返回的日子恰好是許閔奎去世的那日。為了未來當王的世子長期做的準備都喪失了,甚至連作為最後的希望的許閔奎也喪失掉了。因為這些,先王變得與之前非常不同。慧覺道士回到朝鮮,看到這時的朝鮮也如同經受了滄海桑田的先王一般,變得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旼花並沒有回答炎的問題,只是抿嘴一笑。雖然炎很想對旼花公主多一些關心,但他卻怎麼也集中不起精神來。
「哈哈哈!有備無患,很好很好。沒有後嗣的王危在旦夕,哪個做臣子的不會擔心呢。下一個王位歸屬,更是比殿下的聖體更加重要啊。不是嗎?」
陽明君顯然是白跑一趟。王到現在還沒有恢復意識,通往康寧殿的路口還沒有解禁,宮中依然不能隨意通行。他磨了半天嘴皮,軟硬兼施,好歹到了通往寢殿的向五門,但也僅止於此,即便是王子,也不能再向前走一步,反而因為他是王子,更需要在此時迴避。不管他再怎麼說,向五門也沒有打開。
「對死亡也可以如此泰然處之的你,為什麼當時屈服於大妃殿的話?」
「日!」
好像是在叫她。她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幽閉的空間之中,喘氣聲顯得格外明晰。
「沒關係嗎?九九藏書」
兩人之間突然陷入了沉默,但也只是非常短暫的片刻,打破這沉默的是張氏。
感受到閔奎的焦急和無奈,煙雨發不出聲音,眼淚成串地落了下來。張氏沉默了一會兒,口中的言辭越發地銳利了:
但是題雲的到訪和不同尋常的葬禮流程確實讓他疑竇叢生。而且比起眼見的葬禮,題雲來問有關煙雨的事情更讓陽明君覺得懷疑。題雲怎麼會突然問起煙雨的事情?看來首先要去見見題雲。但他現在正守護著王。陽明君自己也被層層疊疊的疑惑弄得混亂不已,也沒有打聲招呼,就又直接離開了廂房。
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病了多久,朦朦朧朧里她時而昏厥時而清醒,反反覆復中在失去意識之後暫時醒來,她只能在父母日漸憔悴的臉上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她心裏十分內疚,竭盡全力想要起身,但是每次都身不由己。又有一個人過來給她看病,和平時來的御醫相比,這次的人有所不同,因為他穿著官服。
「你們在幹什麼?立刻召喚義禁府判事!」
使令拿著封書退下,韓氏靠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暄。
「難道之前殿下的聖體問題,都是府院君在搞鬼嗎?這到底是為什麼?只要有了元子,府院君的地位不是更加牢固了嗎?」
這是自己心愛的女人,這個女人剛剛說出的話,句句都是事實。更何況,自己並沒有力量守護這個女人,這也是悲哀的事實。失去了信心的殿下無法拒絕禧嬪朴氏的請求。
天文學教授的反應也很激烈:
於是煙雨轉為和題雲並排前行。煙雨頭上的月亮跟著他們一起走,但是在題雲的眼中並沒有她耀眼。煙雨身上披了一層朦朧的月光,讓題雲的心加速跳動,為了和煙雨多待一會兒,長腿的題雲腳步拖得比煙雨的腳步還慢。
「這裏……又是哪兒?」
「你說的巫蠱之症……難道有什麼東西已經附在這孩子身上了嗎?」
「何況秘密這東西,越少人知道越好,他們認為欺騙了先王殿下,是為不忠,才選擇了這條路的吧。」
他們為了埋下秘密而做出的艱難選擇,不只是為了王,更是為了宗廟社稷,雖然王並不知道他們的不忠之罪,但是他們卻毅然承擔責任。暄感謝他們的忠心,誠心誠意地閉上眼睛,真摯地祈求了洪潤國、金浩雄、元其勝三位教授的冥福。
「那換個地方不就好了嗎。」
張氏的乾笑充滿了整個房間。那笑聲陰森森的,有些疹人。張氏慢慢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月。
「放開她!把巫女從這裏帶出去……」
暄看著煙雨那通紅的臉頰大聲地笑著,然後摟著煙雨朝房中走去。內官們和煙雨誰都無法理解他的這個奇怪的舉動,只是瞪大眼睛望著他。
與世子在一起的記憶非常幸福。以為這樣的幸福會永遠地持續下去,但現在看來,卻要消失成虛無縹緲的泡沫了。她一直與他書札來往,吝於對他說更多的話,她本以為他們之間還有很長的時間,那些藏起來的話,總可以再慢慢地跟他講,那夢想中的未來曾經那麼近,幾乎已經到了眼前。但是現在,一切都要消失了。
「即便不知道這個,那你也應該知道參与巫蠱術的人是誰,不是嗎?」
月被這樣輕描淡寫卻又鮮血淋漓的話語激昏了頭,失控地向張氏撲去。張氏輕輕鬆鬆地制住了她纖細的手臂,揮到一邊,月的胳膊無力地垂了下來。她的眼淚也在那一瞬間奪眶而出。
「那您打算怎麼辦?如果不接受附神,她就會這樣受折磨,直到凄慘死去,如果接受附神的話,她就要成為巫女。」
題雲輕輕地點了點頭,這些話讓他那受傷的心有所愈合。於是,他努力地振作了原本有些頹喪的精神。
「……來我身邊,扶著我。」
「跟在我後面會有危險。」
「您該更衣了。」
「如果去便殿,想要見你的話還要按照下月台的路再返回來,這會很麻煩,還有,穿紅色的龍袍也很麻煩——不如我們來數數字吧!」
「你知道這世上最厲害的巫術是什麼嗎?」
煙雨看向了暄所指的地方。那裡有王的書案和雕刻著龍的龍平床,那是只有作為王的暄才能使用的地方,盡顯王家威嚴。
雪突然從外面跑進來,她拿出裙子下面藏起來的佩劍,架在張氏的脖子上。但是張氏只是閉著眼睛一動都不動。
暄的眼睛又無力地閉上了。韓氏害怕兒子再次失去意識,用浸濕的毛巾細細地擦拭著暄滿臉的冷汗,努力不斷說著話不讓他再睡過去。
張氏再次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有些吃力地說道: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更害怕。」
張氏並沒有立即回答月的提問。她只是開始回答自己先前說出的問題。
「我聽外面吵吵鬧鬧的,出去一看你這丫頭已經倒下了。趕快把你的劍扔了吧,拿著有什麼用。」
「那天,我們第一次相見的下雨的那晚,在房間里看見你這樣坐著……原來是這樣……所以你只是看著月亮,想必也如現在的我一樣,這樣痛苦的心情……不知原因的我卻一直責怪你不回答。每當問你名字的時候,你所咽下的,原來並不只是煙雨這個名字,還有比我現在的痛,更傷的痛……」
煙雨艱難地寫下最後一個字。她看來還是沒法看他最後一眼,再跟他說句話了,只能留下這樣一封書信。她盡量不在那裡面寫傷心的內容,想儘可能地寫些平淡的話,彷彿這隻是一封再平常不過的書信。這封絕筆被她放入抽屜裏面。如果炎找到的話,就一定能傳到世子手裡吧,她心裏抱著這樣一絲渺茫的希望。抽屜裏面有世子作為信物送來的鳳簪,煙雨偷偷取出來,藏在上衣裏面。
「是兩者都有嗎?」
「你難道瘋了嗎!竟然對殿下的聖體下咒!這是大逆不道!我也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你是受到何人的唆使,竟敢在此妄言!是尹氏一黨嗎?」
暄充滿憤怒的聲音響徹整個康寧殿。被王大聲喊叫的聲音驚嚇住的旼花,碩大的眼睛中充滿了淚水,她用顫抖的聲音勉強開口說道:
「難道是收取某人錢財的市井流氓,還是……」
「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嗎?」
「朕是不幸的。」
「您真的沒事嗎?」
「嗯?你已經準備了葯?預言果然……」
「殿下剛被從地府教了回來,在宮內作巫法的話,儒生們也不會太過於反對。」
前兩天地理學教授剛拿來了情報,說命課學教授正在逆算擋煞巫女的八字。今天事態突變,他剛好十分需要那生辰八字。只要能把擋煞巫女的八字掌握在自己手中,給王施巫蠱之術,也不是難事。
「那時候你就把許炎記掛在心上了,所以才犯下了那種不可饒恕的錯?」
「用你的巫術殺了叫做許煙雨的孩子!」
「為什麼要這麼問呢?」
「竟然還有瞞著我們的事情?」
尹大亨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他從懷裡拿出一封書信,推到了尹氏面前。尹氏剛要撕開信封的時候,康寧殿的宮女們闖了進來。尹氏急忙把書信藏在唐衣袖子里,大聲吼道:
「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殿下的安危嗎?」
「現在已經晃動得很厲害了,這樣很危險。公主要格外小心啊!」
張氏的手一抖,葯都灑了,片刻后她揮了揮手,又無力地放下了。
今天和平時不一樣。之前一直是母親在煎藥。而為了煎藥,待在房外蜷縮著幾個時辰的母親的位置,那天卻被父親的身影佔據了。煙雨突然清醒了,她明白一切都已經要結束了。她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很多人都無法再見面,包括世子邸下。心裏尖銳的刺痛,逼得她清醒了。
「放,放肆!放手!離我遠一點……」
「那是?」
炎的眼神有些恐怖,還透著一絲瘋狂,他沒有做出回答,直接走進馬廄,把工具放在馬鞍上,騎上馬就走。管家只好也拉出毛驢,跟在他身後。走了好一會兒,管家的表情逐漸被恐懼所覆蓋。炎前行的方向,正是煙雨的墳墓所在。管家看了看馬鞍上的鎬頭,猜想著它的用途,幾乎要嚇死過去。
凌亂的白髮飄散著,像鬼怪一樣慢慢地接近。青筋暴出明顯的眼睛讓她顯得更加怪異又可怖。
「聽說殿下被下咒了!」
炎驚訝地看著他。陽明君閉上了嘴巴,想要坐下,但是屁股還沒挨到地方,他又騰地站起來踱來踱去。
命課學教授在得到了結果的那一瞬間,臉色突然變成恐怖的鐵青,地理學教授跟他一起工作這麼長時間,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的表情。命課學教授一臉的不可置信,只愣了一會兒,就飛快地把寫著結果的紙張揉成一團,吞了下去!
暄偶爾轉過頭看看煙雨待著的那扇房門,內心之中總也無法擺脫自己是罪人的感覺,因此他馬上收回視線,轉而出神地望著坐在旁邊的題雲。題雲沒有注視著王,而是緊緊地閉著眼睛。暄能揣摩出那雙緊閉的眼睛中包含的部分煩悶,暄並沒有繼續苦惱的工夫了——黑暗中的敵人沒有給他苦惱的時間,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了。
「不會的,跟你什麼關係也沒有,你說啊,說跟你沒有關係。對朕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這究竟是什麼?」
「可是如果不是神母,小女子早已化為泥土了。」
「但是你肯定很想見他吧?你們兄妹倆一直關係最為親密。我還記得那時候,夕講一結束陽川都尉就趕著跑回去見你……」
一到家中,旼花公主便不顧閔尚宮的百般勸阻,直接朝著廂房跑了過去。坐在廂房讀書的炎並沒有注意到急匆匆跑進來的旼花公主。他依舊保持著旼花公主入宮前進來打招呼時的姿勢,獃獃地坐在那裡,就像一副沒有魂魄的空殼一樣,甚至連誰進到房間都沒有感覺到。旼花公主緊緊地貼在炎的身上,抱住了他的胳膊。炎這才驚訝地望著旼花公主,輕聲說道:
張氏沒有做出任何回答。在救出煙雨,把所有一切託付給張氏之後,他們選擇了死亡。此事對張氏也是很大的打擊,即使是死去,魂魄也要盯緊她,這是他們給張氏的最強力的威脅。
「您,您怎麼了?」
白色的水汽離開著一身黑衣的題雲,飄向了天空。水順著題雲的臉頰滑落下來,像是眼淚一樣。月消失了,題雲所愛的女人,從一開始就不存於這個世界。
炎清朗的聲音經過暄,穿透房門,落入煙雨的耳朵。煙雨聽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開始無聲地哭泣,暄感受到了她的哀傷,像匕首一樣銳利地插入他的後背。
「殿下,臣還有罪過要向您稟告。」
張氏突然無力地坐著,好像逐漸清醒過來了。她用手指攏了攏凌亂的白色頭髮,說道:
這次張氏的話非常強硬。張氏想出把她說成巫病再救走的方法的人就是他們。張氏在聽到這個主意之後,甚至在接受這個主意后,都頗為糾結了一段時間。
恍然間,慧覺道士覺得悲傷的先王轉過身來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但是紙上的塗鴉非常奇怪。怎麼看都不是一個人的。兩個人的生辰八字逐漸靠攏,變成同一個生年月日時。地理學教授的臉色逐漸也像命課學教授一樣,發青起來。
「她怎麼樣?」
「煙雨小姐的屍體到底去了哪裡……難道她還活著……」
對於突然出現的狀況,暄有點發愣,忘記了此刻正在裝病的事實,也沒有注意到韓氏興奮的神色。
「今天星宿廳和昭格署都沒人!」
暄的眼前浮現起了被自己挖開過的墳墓,他確信炎也知道了煙雨未死的事情。
混亂好像已經結束了,棺材又抖動了幾下,最終平穩了下來。又傳來了喧嘩的聲音,那聲音逐漸變得鈍重,然後逐漸變得遙遠,最後消失。周圍是讓人驚悚的寂靜,呼呼的喘氣聲淹沒了聽覺。黑暗讓她喪失了對時間的意識,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是一瞬,又好像是一生。恐懼感像潮水一樣,沉沉地湧來,又漸漸退去。喘氣開始漸漸地困難,意識也逐漸模糊了……
車內官也去沐浴了,並不在身邊,所以其他內官不知所措,只能互相以目示意。
雖然暄的腦子裡已是失魂落魄的狀態,但他能清晰地想象當時的狀況有多麼可怕。對先王來說,炎是為兒子珍惜下來的人才。日後暄坐上皇位時,先王期望著炎能在他身邊輔佐,堅決把炎送到世子侍講院,就是在為未來的王和未來的臣子積累友情而打下地基。先王認為炎背後的許閔奎和士林勢力能夠與外戚勢力相抗衡。所以對外戚們來說,這個叫做炎的年幼的男子,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棺蓋馬上被打開了,管家緊緊閉上眼睛,並把頭轉向一邊,不忍去看。天地間一片沉沉的寂靜,只是偶爾響起幾聲夜梟的啼叫,顯得氣氛越發陰森。近處,只有泥土噗噗地滾落的聲音,炎反而好像消失了一般。管家慢慢地睜開眼睛,扭過了頭。炎整個人跪在棺材里,默默地低著頭。管家順著炎的身體看下去,臉色突然煞白。棺材里除了幾塊泥巴,一無所有。
旼花公主幾乎是無意識地猛烈地搖晃著自己的頭,但她的眼睛已經暴露出了真相。
「我或許知道一點殿下患病的原因……」
暄好像是真的精疲力竭,話語也宛如夢囈。
聽到「儀賓」二字,旼花公主的嘴樂得都合不上了。不用旼花公主回答,單看表情,暄就知道答案了。
暄把聲音儘可能地壓低,只讓韓氏一個人聽到。
「竟敢如此!坡平府院君背叛也就罷了,張氏竟然也敢背叛我!」
「那麼,到底怎樣才能救出殿下?怎樣才能讓他不痛苦?如果需要我的血,就抽出來用,我會毫無怨言地交出最後一滴。如果需要我的肉,我也樂意割捨。哪怕會把我的骨頭打碎,磨成粉也沒關係……求您幫幫我吧,我只求不要再讓殿下受苦……」
旼花公主被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住了,所以她的嘴閉得更緊了。
雪嚇了一跳,愣愣地站立好久才突然清醒過來。
聽到「煙雨」這名字,炎的表情立刻憂傷起來,但是陽明君和平時不同,並沒有關注他那表情。他依舊坐立不安,撫摸著耳垂上的細環。
在地理學教授的眼裡,命課學教授近來非常忙碌。在擋煞巫女的手臂上發現符咒之後,他沒有繼續守在病危的王身邊,而是待在觀象監閉門不出,可見他是在專心對巫女的八字進行逆算。
「是的,他說已經和主人您說過了,所以我也沒有多想,直接就跟他說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現在想來總覺得有點不安……我還是覺得也許我哪裡說錯了,雲劍大人的反應也不太對勁……」
「是想說……思念嗎?」
「您問我害怕的是什麼?我害怕的就是這個,害怕殿下傷心而不再見小女子。」
不知是因為擔心煙雨,還是因為體內的病痛,暄的臉痛苦地扭曲起來。
暄苦笑著說道:
「我會把嬋實留在這裏的。」
「殿下……」
聽了這些意料之外的話,煙雨很是吃驚。
韓氏嚇了一跳,即便是親耳聽見的,但還是覺得有些不敢相信。暄應允的聲音中好像透著一絲喜悅,這才更加令人驚訝。「天啊!真不知道他究竟被冤魂折磨到什麼程度了,竟這麼痛快就答應了。」這位可憐的母親心裏念叨著。
「一刻也不能放鬆對命課學教授的關注。或許算出來只需要一會兒的工夫。」
「殿下擔心您,派我過來看看。」
「小姐您忘得真快,我可是殺了小姐和小姐父親的人。」
下人從陽明君的手中接過馬韁繩,怯怯地說道:
「那麼說來……我就是心胸寬闊的男人了,懷著那麼多的思念,還時常怨恨著……」
張氏再也笑不出來了。她似乎一下子變得憔悴起來。
「在交泰殿中的煞,本是臣所為,請您殺了臣吧!」
「什麼會讓你怨恨?」
「你,你什麼意思?」
炎閱讀了眼前的書札。上面寫的內容十分驚人。裏面寫著王病後,談吐如同見過煙雨本人一樣,因此可能是煙雨的冤魂折磨王,所以希望許家能一起來準備施法。炎看后,身形搖搖欲墜,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申氏一邊大聲哭泣著一邊說道:
「我必須起來!我不會第二次失去你,也不會再讓你傷心。不會讓你再受一點點傷害……我會用我的雙手保護你。」
這是讓她用盡一生都無法擺脫掉的話,她像當時那樣再一次閉上了滿是皺紋的眼睛。月不曾放過她,又一次冷冷地質問了。
「為什麼這麼多話!讓你們帶過來,我命令你們!」
禧嬪朴氏心疼地用手把陽明君微微向後傾斜的紗帽擺正,並幫他繫緊了上面的繩子。她溫柔地說道:
暄放開了懷中的煙雨,用僵硬的表情看向題雲。
「這是殿下為了大王大妃著想,親自下達的御旨。現在要送您到溫陽行宮,一路長途跋涉,小人一定盡心儘力服侍好您。」
題雲心中的貪慾越是難以抑制,視線就越是邈遠。他邁著緩慢的腳步,漸漸地離背後的康寧殿越來越遠。康寧殿的屋頂,在他背後逐漸變成了小小的一片白。
「因為……沒有其他能夠擁有夫君的方法……」
「雲劍大人!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的,很健康。看到殿下聖體健康,微臣也就安心了。」
煙雨和暄同時分開,兩個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煙雨到後面的房間藏好,暄則躺在了床上。一切才剛剛掩飾好,大妃娘娘韓氏就走了進來,她一直為兒子的健康而擔憂不已,臉色都有些憔悴了。剛剛抱著煙雨做完劇烈運動的暄,臉上被汗水浸濕了,臉頰也紅彤彤的,呼吸也顯得有些急促。不知情的韓氏看到眼前這副情況,為病倒的兒子流出了心疼而擔憂的淚水。大妃握住了平躺著的兒子的雙手——兒子的手太燙了,甚至還微微顫抖著。
「我也正因為這事生氣著呢,原本是為了殿下預備擋煞的,但是竟然一點用處都沒有。真是枉我聽說是張氏的神之女,還十分放心呢。」
煙雨的墳墓,讓暄想起了與月初次相見時的溫陽的住所。那房子所在的山和這墳墓所在的山非常相似。沒有石碑,只有床石的墳塋,讓他聯想起擁有磚瓦屋檐的高高的大門,卻又僅僅圍著一圈低矮的泥牆的古怪宅第。欒樹的樣子,也跟當時掛滿紅布和白布的竹子莫名地有些相像。
「聽說一共有五個人。都是訓練有素嗎?」
趴在地上痛哭的旼花公主使勁兒地點了點頭。
炎的眼睛里再一次浮現出傷心的神情。管家更加猶豫著說:
「原來你還會發出人的聲音?嚇了朕一大跳……」
儘管先王什麼也沒有說,但慧覺道士還是能感覺到康寧殿籠罩在一片苦惱的海洋之中:殿下一定是因為擇選太子妃的問題而內心煩亂。慧覺道士發現了放在殿下跟前的一捆信札。
雖然他們有對先王忠心耿耿,但是有忠心並不一定會換來信任。就算煙雨活過來,他們也不知道先王會給予什麼樣的評判。他們選擇死亡,讓煙雨的重生成為徹底的秘密。
雖然他寫的字,跟煙雨當時書信中的文字比起來少之又少,但是捏筆的指尖都快要斷掉了,勉強支撐著坐著像要斷氣一般的痛苦。意識再次變得模糊起來,連思維都變得異常艱辛,他自己都懷疑自己是否寫對了。暄呼出一口氣,在幾乎沒有意識的狀態下籤下署名,還印下了玉璽。將信紙放入信封內封合,他叫來了使令。
「您現在是要以星宿廳的存廢來逼迫小人嗎?」
車內官按照王的命令吩咐了宮女。房間內的蠟燭不一會兒就全都熄滅,對暄來說,那一刻好像全世界都陷入了黑暗,當宮女把隔壁房間的蠟燭點起來之後,中間的房門上出現了煙雨的身影。
「不,這次我一定要親手做這件事。」
一身黑衣的高大背影,完全不為她的話語所動。冷冰冰的聲音回敬她道:
「他是想要除去我們星宿廳的人……我只是想報仇而已。」
「神母,你到底是要殺我的人,還是要救我的人?」
同時,他還敏銳地察覺到觀象監的三個教授死了,星宿廳的張氏也消失了。雖然在心裏慧覺道士覺得許煙雨尚在人間,但他找不到一絲一毫的證據。時間就這樣一絲絲地流逝著。慧覺道士不能和先王商量,只能獨自苦思,可以說,這是一段煎熬的歲月。後來,慧覺道士終於找到了張氏,又確認了她手下的那名巫女。為了把這個消息告訴先王,慧覺道士匆匆忙忙地趕往康寧殿——但還是太遲了,先王已經停止了呼吸。
陽明君低下頭,把滾燙的額頭貼在冰冷的書案上,良久才起身,策馬馳向景福宮。
墨塊艱難地移動著,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來。雖然這段時間從沒有見過世子,但是腦海中浮現的記憶依然那麼鮮活。許許多多的故事,和著墨化開,盤旋在硯台上。
題雲想到了王進交泰殿的時候,對突如其來的咒殺率先做出反應的巫女,他的表情僵硬了。如果王真的是被下咒,那這必定是懂得巫術的人所為。但是四瀆祭臨近,朝鮮各地在巫籍中的人都會參加。昭格署的道士和各道派也因為要準備圜丘壇祭天儀式,都不在宮內。到底是什麼人,用什麼方式施了巫術,必須儘快查明。題雲站起身說道:
一個人終究按捺不住,率先起身,其他人馬上跟著魚貫而出。最後,廂房只剩下了陽明君一個人。
暄沒有回答,而向著房門說道:
「我真不知道府院君正在說什麼。難道……殿下暈倒是府院君做的嗎?」
「聖澤……那時我被下了煞徘徊在死亡邊緣。」殿下尖銳地說道。
雪還沒有融化,覆蓋著大地一片銀白。在遠處望向墳墓,看起來並無異常。越來越接近后,墓的形狀逐漸變清晰起來,看上去和以前的樣子完全不同!大受驚嚇的管家發現以後,一路沖了上去。
「臣妾有一個請求,不知當說不當說?」
先王正在苦惱中沉思著,內官稟報世子沐浴結束了,於是內官們收拾好偷來的那捆信札急急忙忙地出去了。先王又苦惱了好一會兒,遲遲下不了決心,他吃力地暗自道:
「把我扶起來,我要到外面去。讓月一起出來吧。」
「如果放任她這樣下去,不僅是大提學您老人家,令郎也會很痛苦的。」
張氏乾笑了幾聲,又沉沉地嘆了一口氣,二人之間陷入了沉默。煙雨的眼前突然現出了暄的樣子,他傷心的眼神,毫無血色的嘴唇,癱軟的身體,都要讓她心痛至死。
「我要問你,都巫女,你來回答。我到底該賞你,還是該罰你?」
煙雨卻彷彿什麼都聽不見,那一刻她眼裡只有暄。在張開雙臂想抱住他的時候,她被人抓住了雙臂。
小兩口正一起喝著粥,管家就進來報告,說大妃殿派宮女傳來了書信。旼花認為是母親寫給自己的信件,走出廂房去迎接。炎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走出房門,但是並沒有看到宮女。管家說道:
雪氣死了,用力跺著腳,衝進了房間。原本扶著她的煙雨看她狀似瘋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張氏跟著慢悠悠地進了屋,煙雨正要跟進去的時候,題雲抓住了她的手臂。煙雨眼裡的淚水還沒幹,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但是題雲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因為他根本找不到拉住她的理由。
「你說得再清楚一些。」
顫抖的手抓住勺子,慢慢地攪起了湯藥。煙雨躺著,仰望著和哥哥一模一樣的父親的臉。她凝望了好久好久,只為了到了陰間也不會忘記他們的樣子,她想盡辦法把他們的臉刻在自己的腦海里。閔奎硬咽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題雲仔細聽著王吩咐。
她想起了張氏的話。絕對不能回家,也不能回到煙雨的身份……雖然她還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但是她知道,她離家越遠越好。
「這是不可以的!殿下是想讓陽明君成為未來的王嗎?世子的八字里就僅有一個女人。如果把已經通過信札和世子連在一起的那個女子,把許煙雨和陽明君綁到一起的話,世子就會斷掉子嗣,如此說來,最終就會有陽明君當王的危險啊!」
「上次是怎麼做到的?如果我不是真正的擋煞巫女,那麼殿下的龍體怎麼會好轉?」
雪摸了摸裙子底下的佩劍,隨時準備將它抽出來。題雲隨後說出的話,令她停止了動作。
先王駕崩前有很多人守護在那裡,慧覺道士找不到避開這些人的視線向先王稟告的機會。世子和陽明君,還有一干大臣們都在看著。眼看著先王就要合眼的瞬間,他伸出了自己的雙手,一隻手向著世子,另一隻手向著可憐的兒子陽明君。但由於害怕在周圍注視的眾多大臣的眼睛,先王最終只好收回伸向庶長子陽明君的手,把它處放在了握著世子的手的手上。
「八年前,策劃巫蠱之術的就是您大王大妃。如果泄露出去,誰會更不利呢?我們的家族依仗的,到底是年邁無用的大王大妃,還是位高權重的小人,這誰說得准呢。」
周圍好熱,有種連心臟都快要燒焦的感覺。煙雨在自己漸漸越來越遠的意識中依稀看到了一臉鬍鬚的陌生人在查看自己病情之後搖頭的樣子。還有父親悵然若失的表情也看到了,煙雨還看到了滿臉傷痛欲絕,以淚洗面的母親。她想安慰她一下,但是她用盡了全身力氣,也完全無法張嘴說出一句話。她也看不到哥哥,她掙扎著想讓人去把他叫來,可是她始終張不開口。
「影子的姿態也如此美麗……她真的是,真的是……」
如此言語,算是默許了朴氏的請求。先王和朴氏兩個人為此都很難過。
「我接受你對我的懲罰,但請不要連同我腹中許炎的骨肉一起懲罰。」
「請你稍等片刻。我進去一下,馬上就出來。」
「我需要親耳聽到答案。」
接連幾天,暄的身體都不見好轉。只有守護煙雨的念頭,才能讓他勉強起身,非常短暫地坐一會兒,而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了。到了這種狀況,還是沒有一個人能站出來解決現在的問題。觀象監、昭格署和星宿廳,全都異口同聲地說不知原因,只會一味地搖頭。忙忙碌碌的只有太醫院的御醫而已。
「好久沒見啊!儀賓近來可好?」
管家的驚叫忍不住脫口而出,卻又怕隔牆有耳引火燒身,迅速用手捂住了嘴。當時他也曾向許閔奎哭訴小姐好像還活著,所以不應該倉促下葬,因為在他看來當時的屍體確實不像是一個已死的人該有的樣子,他心中對於這件事的疑惑留存至今。他比發愣的炎更快反應過來,左右環顧確認沒有其他人,一邊戒備著四周一邊趕忙把墳墓掩埋好。
煙雨明白了自己現在是在什麼地方。這裏並不是父親寬大溫暖的懷抱,而是陰暗的棺材。比死亡更大的恐懼侵襲過來,她咬緊了嘴唇,關住了幾乎脫口而出的尖叫。自己是該死的人,如果在這裏做出不對的事情,會連累家人,害他們走向死路。她強逼著自己不要出聲,不要動彈。
這個猜測倒是十分可以解釋得通,題雲微微地點了點頭。
看到煙雨那惹人喜愛的微笑,暄的內心很激動,與此同時,煙雨所描述的那幅畫面清晰地浮現在了暄的腦海里。當時炎的年紀也不大,想想他拿走世子強制塞給他的信箋,跟誰都不能商量、只能獨自苦惱地應對著這樣既可憐又可愛的樣子,暄忍不住都要大聲地笑起來。但暄哈哈大笑的聲音漸漸消散了,煙雨臉上的微笑也消散了。因為兩個人的腦海中同時浮現出了炎現在的模樣。煙雨因為擔心哥哥而用哀求的眼神說道:
「啊,還有一件事。那個符咒在一段時間內最好不要擦掉。」
因為他們站在士林派一邊,就算他們沒有先自盡,勛舊派也不會放過他們的。終歸都是一死,只是死法不同罷了,頂多就是再有不一樣的死因。
「這……這是怎麼回事?難,難道竟然有盜竊屍體的賊人來過嗎?竟敢把曾經被擇選為世子妃的人的屍體盜走!誰敢做這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跟朕說說,他真有那麼好嗎?」
暄驚訝地望著無意間冒出一聲尖叫的煙雨。
「好吧!」
「就因為我是披著人皮的禽獸,所以才會做這些事情,有心肝的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呢?」
「不要再迴避我了!如果你是煙雨,那就對我承認這一點;就算你真的不是,也請發發慈悲,騙我說你是!」
「是的,就是那天。你們總問我們家煙雨的事情做什麼?」
暄深深地垂下頭,肩膀抖動著,他陷入了對父親的無盡回憶之中。
「殿下,怎麼……怎麼身體沒有好轉反而更糟糕了呢?」
「那是因為……」
雪素來嘴巴不饒人,原本只是想表示感謝和對他實力的敬畏,但一說出口,聽起來卻像挑釁。雪自己說完了才覺得似乎有些不妙,趕緊考慮該怎麼補救一下,不然誰知道這個冷麵人會不會一生氣,讓她變成躺在地上的第六個人。但是題雲對此毫不在意,他的右臂是用來保護王的,也是應該歸王所有的,現在他只想用自己的手保護煙雨。雪拍拍手臂的傷處,那裡已經被煙雨用她自己撕下的裙邊包紮好,乾乾脆脆地站起身來。真正受傷的雪看上去滿不在乎的樣子,但是一點傷都沒有的煙雨和題雲的臉色卻都不怎麼好看。
「殿下,現在還不行。您現在連站都還站不穩啊!」
雖然不知道自己已經陷入到了何種思緒中,但暄的目光開始急速地轉動起來。那目光讓暄的臉瞬間變得非常的沉重。被兒子嚇到的韓氏支支吾吾地勸說道:
「朕想成為你心目中最為帥氣的男人,但朕卻是一個最可鄙的男子。」
內官拎著一桶熱水進來,把水倒入木盆中,然後拿走了沾滿泥土的衣服。那些衣服被直接扔進了燒得正旺的火爐中。第二個熱水桶也被拎了進來,房間內部開始充滿白色的水汽。
「根據地理學教授的建議,搬到了慶生殿。」
「比起死亡,我更窖怕無法向朝鮮的天空獻祭。在儒學的壓制下,星宿廳岌岌可危。我只是不希望它結束在我手裡而已。」
「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