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五章 雲淚
反對的氣氛越來越高漲。到了這時候,勛舊派也開始擔心起來了。他們認為先把儒林穩下來為好,但是王卻似乎不以為然。大概是因為之前他久病不愈,為了自己的健康才招來星宿廳和昭格署,儒林竟然不顧他的身體好歹,只顧一味反對。對這些人,王或許是有些灰心了。
「這裡是王的寢室,幾十個法力不亞於都巫女張氏的巫女曾在此作法,任何邪祟都無法靠近。你在這裏所說的話,上天都聽不到的。」
話還沒有說完,暄就不客氣地打斷了。
此時許閔奎出現了。和其他人一樣,也是模模糊糊的黑白。當暄想要回想他的話語時,場景突然模糊了。在那之前暄還做過一件事,他曾撲向過煙雨的棺材。因為模模糊糊的背景,已經很難說清到底是在什麼地方發生的,但是暄確實撲向了棺材,並因為衝勁過大,導致褐色的小棺材墜落在地上。雖然發出了鈍重的聲音,但是棺蓋並沒有因此打開,他緊緊地抓住了棺材。這時,模模糊糊中許閔奎的形態再次出現了。因緊緊釘著的釘子,不管他如何用力,棺蓋硬是沒有打開。
「哎喲,到此為止吧!聽說張氏那女人除了法力十分高強,心地還非常狠毒。也許她死期將近,神力已經大大不如從前,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萬一這些話傳到張氏的耳朵里,我可真不知道會落個什麼下場,想想都覺得要嚇死了。」
旼花伏在書案上睡著了。一整天都在寒冷的室外打轉,她實在是太累了。閔尚宮鋪上褥子,小心翼翼地把公主放在上面。就算她熬夜等,炎也不一定會來吧,旼花這麼想著。隨著凍僵的身體在溫暖的被子下一點點化開,她放棄了繼續等待的念頭,沉沉地睡了過去。但冷掉的心,又怎麼可能這麼快回暖呢?
「看來大人已經醉了,我今天暫且先退下。但是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坡平府院君早晚會先來找小人……」
命課學教授又抹了把脖子,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了回去。他又問道:
「琴吧……」
「這個微臣也曾調查過,我們朝鮮在施展巫術的時候,一般用的是圖畫,除了詛咒的巫蠱術之外,幾乎不會用到稻草人。」
「啊,那麼先到廂房暖暖身吧。」
「我也聽到了這一消息。不過,跟往常一樣,我是不會表什麼態的。」
慧覺道士正在祭堂打坐,感到身後有動靜,於是慢慢地轉過身,看到命課學教授站在院子中。
炎心中驚詫,不動聲色地環視著四周。頃刻之間,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讓他想起在嶺南一帶旅行時,一直跟蹤自己的人。現在同那時的感覺,幾乎完全一樣。
大王大妃尹氏側身對著孫子。自從暄繼位后,這對王室祖孫的關係就開始隔閡起來,不能不說跟暄對外戚的敵視態度有很大關係。今天暄一副和氣的表情坐著,好像回到了他還是世子時的乖巧模樣。
他們是想以趙基浩的死亡為借口,實際上是想搞清楚內帑金的流向。這就意味著,如果暄不想被發現內帑金的下落,就要把趙基浩的死亡當作單純強盜事件。
「我暗暗傾慕月已經很久了,這你知道吧。」
「所以您最終還是不相信我的實力嗎?」
不一會兒,暄好像找到了目的地,將馬停了下來。那是一家王族府邸大門,驚恐的車內官毫無主意地看看王,又看看題雲。題雲也滿面茫然,眼神在王和府邸之間打轉。因為這是他自己的家。暄沒多做解釋,只是簡短地說道:
「我想聽你彈琴。」
為了打倒幾乎壟斷所有財富和權力的勛舊派,這樣的王正在不聲不響地準備著反擊。尹大亨這次的判斷也許又是正確的,如果不能先一步除掉王的話,與八年前事件有關聯的所有人將會被肅清。一瞬間,恐懼的氣息席捲了密密麻麻聚在此地的所有人。
「準備沐浴,我覺得有些冷,需要驅寒。」
「您請說吧。」
「我也覺得很遺憾,不過沒辦法,當時我恰巧去了明朝。」
傳來的是義禁府都事趙基浩的可疑動向的報告。應該忙於調查徐內官的死因的趙基浩,現在竟然在追查完全不相干的地方,這讓他有些發毛,因此派人偷偷地監視他的動作。就在剛剛,跟蹤監視的人送回了消息,說趙基浩已經開始調查八年前在行宮舉行的巫術儀式。事到如今,恐怕連三歲小孩兒都知道,這不是趙基浩的單獨行為,而是有人在他身後指使,指使的人是誰,自然不言而喻了。尹大亨端著酒杯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這次卻不是因為喝醉了。
能給煙雨當丫鬟,雪覺得自己很幸運,不僅是因為她還小,煙雨並不十分令她做活,還因為這樣她就能經常見到少爺了。炎因為非常疼愛妹妹,常到廂房來和煙雨一起讀書,雖然只能偷偷地看著少爺,雪已經覺得很滿足了。偶然有視線相碰的時候,少爺總是首先對她遞上微笑,但雪卻不能回應什麼,只保持平靜冷淡的樣子,這讓她心中更為糾結。
「天怪冷的,你出來做什麼呢?」
「殿下,雖然不知道這與趙大人的死是否有關,但是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所以我請求覲見您。其實微臣在趙基浩死前見過他。」
「肅靖門外旁邊的野山。」
「因為怕主人們心疼,所以不曾告訴他們。就走開一會兒的工夫,成群的烏鴉和野狗已經撲到墓上,把土都刨亂了,幸好我又回去看一下。想想那個,心都要碎了……」
「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我們只要能及得上您的萬一,也就滿足了。」
緊跟在王身後的題雲彷彿沒有看到雪,也沒有感到絲毫的寒冷。因為他滿腦子都被月和煙雨佔據了。
「趙基浩也是這麼做的。和剛才殿下做的一樣,找到這個時間點停住了。」
一片寂靜。
暄艱難地開了口,但是話里的意思卻十分含糊,似乎意有所指,又不知究竟為何。但是朴氏只是悠閑地笑著隨聲附和。
尹氏似乎稍微打消了戒心,轉過身來。
「就一次,就讓我看一眼煙雨姑娘的臉吧。」
「嗯……這個巫術可以改變命運。」
竟然開始裝瘋賣傻,接下來對話要怎麼進行,看來是要由這道士決定了。暄已經不想再同他糾纏下去。他開始最急切的目的就是想探明慧覺道士到底站在哪邊,現在答案顯然已經昭然若揭。至少不是暄和士林派這邊。
題雲冷冷地說:
「什麼事?」
話雖然這麼說,尹氏臉上還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意,不得不幹咳了幾聲來掩飾。星宿廳之前也曾經多次提出舉行巫祭之事,但每次都在王和儒生們的反對下被迫放棄,這次由暄主動提出來,尹氏自然喜出望外。暄看了看尹氏的表情,更和氣地說道:
從千秋殿出來,慧覺道士長長地嘆了口氣。昏花渾濁的老眼悲傷地望向天空。
「殿下,神武門守門將請求覷見。」
是的,那天炎沒有跟在葬禮的隊伍中,而是留在家中跟題雲在一起。此後題雲還怕炎對於妹妹的死過度自責而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所以一直看護著他。
月走向康寧殿,腳步異常沉重。走在後面的嬋實總是一不小心就走得太快,衝到月前面,再趕緊退回來。她們的影子也前前後後地變動,緊跟著她們的腳步。轉過拐角,地面上兩人的影子移到了牆面上,又慢慢地壓縮,月看到自己的影子化成黑黑小小的兩團,是煙雨和尚宮的影子。靜靜的夜裡,影子們低聲交談著。
「你到底……不,你想要什麼?」
張氏當時通過書信送來三個生辰八字,慧覺道士當即從中選出了現在的擋煞巫女,而且還指示把寫有八字的紙燒掉,不許留下記錄。因為當時教授對這種事情毫無經驗,所以沒起任何疑心地一切照做了。但最近他開始琢磨那個八字,開始覺得有些蹊蹺。
權知都巫女把禮物推上前去。但是尹大亨用手拍了一下已經放在眼前的其他禮物。那是地理學教授送來的。
「我現在已經不是少爺了。」
暄坐在了韓氏面前,不斷地思考著要怎樣自然地引出這一話題的方法。不過顯然他大可不必為此絞盡腦汁。因為就在暄坐下來之前,韓氏就彷彿讀懂了暄的心思似的,主動打開了話題。
題雲如此想做的事情居然近在眼前了。在看到棺材里的情形之前,他是不會確信任何事的。驚訝的車內官瞪目結舌地瞪著題雲。竟然向王提出這樣的請求,開墳掘基,這幾乎是天理不容的事情啊!
「先進屋吧!」
「那麼您知道她的墳冢所在?」
父王的雙手突然緊緊地握住了暄尚單薄的雙肩,或許是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感情,他不知不覺里用了很大的力氣,讓暄覺得有些疼痛。
「再回答一個問題吧。平時張氏對月說敬語嗎?」
炎就這麼任她拉著,帶她回到她的房間。讓旼花坐下,炎用生疏的手法拔掉裝飾加髢的發簪,卸下加髢,只在髮髻上以簪子固定,又簡單地添加了幾個小髮飾。望向鏡中的旼花,他露出幾乎要把她溺斃的笑容。
「這不是義禁府都事嗎!有何貴幹啊?」
「您可絕對不能出來!」
剛好守門將從後面走過來。他發現了趙基浩之後,高興地迎了上來。
「令妹與您很相像嗎?」
「我的生命是註定屬於殿下的,可是我的心,為何在另一處呢……」
蓋棺封墓,裏面的人沒有還活著的道理,就算是當時還活著,不久也會窒息而死,難道是有人使用了妖術?題雲不安起來,將手中緊握的茶杯放回茶桌上。即使不是妖術,擁有朝鮮最高神力的張氏都巫女也在月的身邊!如果這位聲名顯赫的都巫女參与了此事,一切都不是沒有可能了。
趙基浩把佩劍放在原來的位置藏好,走向了神武門。向守護神武門的守門士兵問道:
「雪姐姐是小姐的丫鬟。」
「煙雨啊,你的腳長在我的腳上了嗎?現在我的腳有那時我們兩個人的加起來一樣大了呀。」
「你調查得非常好。只是一樣不對,你調查的那個巫術並不是豫探巫術。」
嬋實點了點頭。
雪遲疑地走過去坐下,煙雨馬上抓過她的手放在火爐上取暖。雪看著自己枯黑的手被和少爺相像的美麗小手握著,感到自卑萬分,馬上試圖將手抽回,可煙雨反而將她攥得更緊了。
「主人大人,這麼冷,您在這裏做什麼呢?」
炎還在思量著,雪早已遠遠離開了,停在一戶人家的圍牆下,劇烈的心痛讓她站立不穩,蹲了下來。雖然這是這麼多年來她頭回跟少爺說這麼多話,但她的境地依舊可悲可笑。
旼花又悶悶不樂起來。難得昨天可以跟炎同房卻錯過了,再往後新年就要到了,和炎再次同房的日子可能要推遲到一個月之後,要是身體再有不方便,就更加遙遙無期了。沒有人能理解她的急切,她只是想和炎待在一起而已,哪怕什麼都不做,只看著他的臉也好。只要能感受到炎的氣息,她也不敢再多奢望什麼。但人們只是對她說再忍一忍,等一等。旼花實在不知道還要怎麼忍,怎麼等。
「發生什麼事了?」
「你是何時離開的?是在我們家煙雨過世之前,還是之後?」
「我是義禁府都事趙基浩。」
在靈活手指的操縱下,用蠶絲製成的琴弦開始泠泠作響。隨著演奏越來越投入,暄的心越發地悲涼。每撥響一根琴弦,他的心也發出極度渴望著一個人的哀鳴,他心中所想,是月?是煙雨?
「難道還有人來問過有關稻草人的事?」
雪抬頭看向煙雨,雖說她比自己年長一歲,但看起來比自己小多了。她無法形容的美貌再一次讓自己羞慚不已。雖說這是頭一次見到煙雨,但對雪來說,她已經不是「自己要服侍的小姐」,而是賦予自己美麗的新名字的「少爺的妹妹」。
朴氏自此不發一語,彎腰行禮送客。沉沉的寂靜充滿整個房間,緊緊地壓在暄的胸口,讓他感到窒息。
暄望著閉口不言的題雲,察覺到這個嚴肅男人的心正經受著不同尋常的煎熬。
「小人也是這麼想呢。」
聽他說這些話,月的眼睛里滾落出一顆大大的淚珠,就是這樣的一滴淚,落在了暄的心裏,泛起重重的漣漪。暄看她哭出來,心裏反而有些高興,她天天滿臉冷漠,幾乎什麼都不為所動,很容易鬱氣在心,能發泄出來再好不過。這麼想著,他又默默地撥動了琴弦。如泣如訴的琴聲勾起無數辛酸往事,月的淚水不能控制地滑落下來。這兩個人,一個默默地奏妻琴,一個默默地流淚,雖然不曾發一言,但彷彿已訴說了千言萬語。
暄一時失語,搖頭笑了。他似乎明白了這個人為何能獲得父王的信任。他跟張氏一樣不容易對付,而且還更添一份頑固。暄用拇指輕輕地劃過嘴唇,斟酌開口道:
煙雨在世時,陽明君一直很關心她,題雲卻從來不聞不問。
「雪!她叫雪。你不問我還真的把她忘記了,對了,這名字還是我給取的。」
「聽說你只要用稻草,什麼東西都能做出來?」
「你難道是新來的?你叫什麼名字?」
「看你站在那兒,倒讓我想起來了。以前你也是這樣,不管問你什麼,都是冷冰冰的,站著一言不發。」
朴氏知道王這麼說是想要進屋細談,便一路將他們引進了裡屋。
「是!」
「我不曾叫門。」
「是,請您下命令吧!」
正在這時,突然有股冷意穿過暄的心臟,讓他猝不及防,一摸胳膊,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真是毫無來由,屋裡很暖和,窗子也關得緊緊的,完全擋住了寒氣的入侵。車內官敞開房門也是之後的動作。這感覺到底是因何而來?
旼花聽后收起了拳頭,心虛地垂下頭。因為一醒來她就聽到了炎到過的消息,一股腦地爬起來就衝來廂房了。發現炎還未起身,也不叫醒他,只趴在一邊痴痴地看著他的睡顏。炎又無奈又好笑地看著她,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
月放開了擋臉的手。跳舞的兩個稻草人已經也沒了生命一樣,停止了動作。遠處有人正往這邊看。嬋實膽小,飛快地藏在月的背後,當她發現了是熟悉的題雲之後,才抖抖索索地走出來。另外一個人被黑色斗笠擋住了頭臉,但是有雲劍在身後守著,能猜出來他就是王。暄大步走向月,順手扔下斗笠。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兩個人的表情都晦暗不清,暄緊緊地抱住了月。剛還躺在腳下的兩個稻草人的影子,像塵埃一樣散去了。
「原來是權知都巫女啊。我聽說你不是被趕出宮外了嗎?」
少爺用過的東西被自己擁有,這讓雪感受到了無比的幸福與滿足。她時常取出木劍,摩挲不已,愛若珍寶。傾慕之情讓她的心不斷膨脹,她開始躲到炎練劍之所,悄悄地窺視他。看著相比其他二人顯得錯誤百出的炎,她忍不住偷偷地笑。每次窺視回來,她都會尋出木劍,回憶著炎的動作照做。
「您就穿成這樣過來的?」
進入溫暖安靜的裡間就座,暄仍然沉默不語。朴氏也只是低頭靜候,並沒有發問。
煙雨的手跟少爺的好像,一定不能受傷,她寧願用自己的去代替;煙雨身上散發著跟少爺一樣的蘭香,為了保持住這珍貴的香氣,她每天都去山上搜集蘭草,晒乾磨成粉給她用。每一個思念著少爺的日子,她都獨自模仿著記在心裏的那套劍式。用和木劍相仿長度的枝條,刺著無辜的樹木和頭上的天空。
「我已經有好久不曾召見你了吧。」
炎想把雪指給他看,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去,但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你來這裏做什麼?怎麼進來的?翻牆?」
呈到王的書案上面的陳訴狀堆積如山,但比起雲集在寒冷的景福宮外面的儒生的數量來說,這顯然還不算什麼。隔在王和士林派之間的堤壩,在星宿廳和昭格署諸事的衝擊下,終於破開了一個口子。這是暄早已預料到的狀況,他裝出一副慌張和憤怒的樣子,戲做到十足。他拒絕了所有面奏的請求,慢慢地讀著狀文中各種慷慨激昂的文章,幾乎無一例外全是要求撤銷星宿廳和昭格署的。
「奶奶,你的意思就是都巫女擅長使用兩個稻草人的巫術,是不是?」
「七歲?比我小一歲呢。」
「但是這件事,坡平府院君您也是心知肚明的呀!為什麼就不能通知我一聲呢?」
炎不知不覺間就說出了煙雨的名字,表情立刻變得十分傷心。他迅速拿起茶杯飲茶,試圖遮掩自己的表情。題雲有些不忍再繼續問下去,卻又不得不如此,因此他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你這是在做什麼?難道宮外沒有百姓聚集起來嗎?」
看他強作歡顏的樣子,炎也附和著笑了。他看到陽明君又開始無意識地撫摸耳環,這是他不安時的習慣。陽明君是個再聰慧不過的人,看他這樣極力藏愚守拙就知道。但即使是如此聰慧的人,現在也開始擔憂了嗎?一切到底會走向何方呢?
「你的手好涼啊,這樣就能暖和些了。聽說你叫雪,今年幾歲?」
「小時候的事情記得這麼清楚,看來你還真是被嚇到過。」
炎靜靜地點頭。題雲更小心翼翼地問道:
為什麼許閔奎要對自己的女兒下藥,那葯到底是不是毒藥,如果這是尹氏一黨的作為,他們又是用了何種方法,讓許閔奎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下手?還有先王留下的密旨究竟是想要掩蓋什麼呢?一連串的全是疑問,調查根本沒有任何進展。至今為止他只知道煙雨並沒有病死,而且把犯人鎖定在了尹氏一黨,只為尋找參与人和證據,就已經導致了這樣的後果。
疏頭不知王的心思,表示即使這樣也不能接受。士林派認為現在的朝廷已經把他們逼到了絕路。他們暫時偃旗息鼓,重新聚在一起商討對策,但仍舊堅持了抵抗的態度。對不把自己健康當回事的士林,王顯然也怨氣深重,多次出盲痛斥。
「沒什麼,這就是我想看到的東西。但是會用到稻草人的巫術多見嗎?」
「連觀象監的教授都被財物所迷惑,聖上看來獨木難支啊。但你所求的肯定不是財物。雖然我沒有神力,但是這種事情倒是可以預言一二的。且先不說其他官職,都巫女的職位可不是在我的管轄範圍內。」
「作為一個女子,在那個年紀讀過那麼多書的實屬罕見。也許……若是她現在還在,一定很不得了。」
正好炎家有僕人披著蓑衣手握笤帚打算在雪積起來之前把雪掃好,不料一開門卻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被嚇得啞然無聲,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待他回過神來定睛一看,卻是題雲高高地騎在馬上,冷眼看著他。
「練得很好啊!」
「祖母,您知道孫兒召回了星宿廳都巫女嗎?」
暄繼續用調笑的口氣說:
她什麼都聽不下去了,匆忙把醜陋的自己隱藏起來。沒有眼淚,只有微笑。天下最卑賤的奴婢和最尊貴的公主……這真是太好笑了吧?雪像小時候那樣蜷縮在陰黑的角落裡,盡情地嘲笑著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愛情。
「嗯?不,不是的……剛才是有點冷,但現在跟夫君在一起,我已經不冷了。」
「士林派那幫蠢貨,一個個都滑頭得很,為了出了事好脫身,只會吵吵咬咬,一點正事都做不成!我都給他們鋪好了路,他們就不會向前多走一步!一群獃子……」
但這個陳述卻讓暄的記憶回到了昨晚。他順著時間向前追溯,直到在宮裡第一次遇見月的時候。這次暄看到的並不是不肯直視他的月,而是躲在她旁邊的女孩兒。一次都沒有進入他視線的另一個巫女!能了解月的真實身份的通道,竟然就在咫尺。
「告訴神武門守門將,今天我會經過那地方!」
「神母和雪姐姐都是那麼叫的,所以我也跟著叫了……」
題雲一驚,看向管家。誤以為他是出於關懷之情的管家馬上出言撫慰道:
嬋實不安心地東看西看,好像怕月突然從哪裡冒出來似的。暄突然明白過來,急切地問道:
「其實我已經見過了呢……雪?雪……」
「聽說你很早之前,就做過作法場上的東西。」
「世子妃擇選的時候……一切都是當著內外命婦的面進行的。」
「我,現在十七歲了。所以可以……」
「父王只是想跟你說……父王對不住你……」
「如果不相信你的實力,我就不會用你了。與我合作的是你,而不是張氏。何況大王大妃也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情,所以你也就老老實實地在旁邊待著唱元嗔煞吧。」
早他一步的人,原來是「月」。
「你說這是單純的強盜事件?」
「你說的這個原因我已經知道了。都巫女歸來的那天一起聽到的不是嗎?」
「你竟敢抗旨不遵?就這麼一身冷冰冰地站在我旁邊,是想把寒氣過到我身上嗎?現在我身邊的護衛只有你一人而已,萬一你病倒了,我該怎麼辦?你不知道這也是一種不忠嗎?如果你再不進去,那我可就親自把你弄進去了。」
「我想知道您呈上去的機務狀啟,裏面到底有什麼內容。」
「我都說過多少次了,不能留下小姐一個人。」
「倒也並不是非常小的時候……」
暄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書信,把紙張都摸得發軟了。他反覆地把抽屜打開又關上,心裏始終是一團亂麻。信封里裝的是他違心的手令,吩咐趙基浩中斷到現在為止的一切調查。趙基浩已經在他面前跪了很久,他還是難以決斷。直到最後,斟酌不定的暄還是把書信輕輕地放到了桌上。
「大家都想明哲保身的時候,你卻要告訴我有關趙基浩的事情,你真是個不同尋常的人。八年前那件事情發生的時候,你也肯陪伴我前往了煙雨姑娘的家裡,而我卻沒有辦法補償你之後為此受的責罰,還一直讓你守護在神武門……真是對不住你了。」
「你們夫妻兩人剛才一同用茶了?」
「父王想為孩兒拯救的人是煙雨姑娘嗎?對我說對不起,是因為這件事情寧肯讓無辜的人蒙冤而去也要隱藏真相嗎?付出這樣的代價,連作為王的你都這樣無可奈何,到底又是為了什麼呢?」
「公主……」
「不。」
題雲卻認定韓氏所言是正確的,因為他早已懷疑月和煙雨是同一人,月和趙基浩同樣的錯誤答案證實了他的懷疑。此時他心情十分複雜,沒說什麼便退下了。他回到宜傳官廳,打算小憩片刻,但怎麼也無法入睡,月和煙雨在他腦海中縈繞不去,宛如破夢一般。他突然雙眼大睜,坐了起來。
從那以後,旼花就掐著手指頭期待初夜的日子。雖然她不知道初夜是什麼,但聽說只要經歷過就能成為真正的夫妻了,所以只要自己到了十六歲,就不用再這樣每日苦等炎了。旼花長久地沉浸於這樣交織著迷茫與期待的遐思之中。但不想沒過多久許閔奎就去世了,炎要在祖墳為父親守孝三年,於是這三年裡兩人只能分隔兩地。那三年並不是無意義地流走,伴著思念和淚水,十七歲的旼花像花一般美麗地綻放開來,也讓炎變成了二十一歲的成年男子。他們再也不是那一對少不更事的小兒女了。
「我剛好路過,所以順便……」
「再這樣下去臉會受傷的!哎呀,血絲都凍出來了!」
不知不覺,王的臉色又沉了下來。
「還從沒有人聽我彈奏悲傷的琴曲會流淚呢。難道至今為止稱讚我琴藝的那些人,其實都是阿諛之徒嗎?不過,你肯在我彈奏的時候流淚,實在是對我莫大的讚譽,到底你的淚水是因何而流,我就不細究了。」
「咳咳!咳咳!」
雖然看上去是衝上前去保護性地抱著月,但實際上現在卻是暄極度地想靠近她,汲取她的溫度,極力尋求一些平靜和安全感。憤怒化為嘆息落了下來。月原本的影子星星點點地重新聚攏起來,回到她的腳下。
尹大亨一行人離開后很久,慧覺道士都沒有抬起他佝僂著的腰,他扶著拐杖望向他們離去的方向,彷彿凝固成了一座雕像。
雪實在不能承受這樣與少爺對視給她帶來的衝擊,飛快地逃了。被摸過的地方像被什麼灼燒過一般,熱辣的感覺久久不散。
「我……我……」
「殿下您怎麼啦?快傳御醫……」
「但是……」
星廳都巫女張氏巫奴,雪。
但是這情報又讓雪感到十分混亂。原來張氏就是那件事的元兇嗎?走出門后,雪的腳步逐漸加快了。她現在很不放心月獨自和張氏待在一起,心裏都是擔憂,不由讓她喪失了對周圍的警戒。
但是這種對抗也是暫時的。很快,王又做出讓步,除了前面所說的,他還會在春天親自去成均館文廟行酌獻禮,並實施謁聖文科。而且還承諾當天會在嶺南九_九_藏_書的兩處代表書院實施別試。王單方面獨斷地宣布了幾項決定,大步走出了思政殿。
「大人身上總是散發著蘭花的馨香,難道連這點也相像嗎?」
「小人喜歡劍術……想要學習……」
聽到婆婆驚奇的聲音,旼花摸了摸臉,心虛地掩飾道:
義禁府都事趙基浩被殺。屍體在人跡頻繁的路口處被發現。兇器是死者佩帶的姐刀。
「因為她是以女兒家的身份去世的,所以不能埋在那裡。說真的,連有墳冢都是件奢侈的事。」
「盡情地哭吧。被主人當貨物一樣賣來賣去,奴僕不就是這樣嗎?女奴像配種一樣被隨意指派給別人,男|奴就算當了父親也不能認下自己的孩子,奴僕的小崽子不是孩子,只不過是主人手裡的玩物和牲畜。哭吧,哭吧。就算你的淚水流成了何,也改變不了你是奴僕的命!」
對殿下的聖恩感激涕零,但是我們並沒有值得推薦的遺逸。因此無法獻上姓名,望殿下明察。
題雲起身去往劍術訓練場。在紛飛的大雪中他揮起了刀劍,不過即使這樣也不能讓他的心情平和起來。他倒希望這時候能有人像上次那樣出來找自己的麻煩,好發泄出心底的抑鬱之氣。但是因為下雪的關係,所有的軍事訓練都已經停止,四周一片死寂。
「坡……坡平府院君,那麼想是不是為時過早。就算王知道了八年前的事件,但大王大妃不是早有準備嗎?先王也只能把這件事吞進肚子里而已。面對這個,殿下也只能做出和先王同樣的選擇!」
「母后,這話你別再……」
「雪姐姐是小姐的丫鬟。」
看著趙基浩手忙腳亂地在胸口翻找,暄不由得停住了口中要吐出的話。他尚不知道這次他被傳喚過來是要中斷調查,因此拿出來的是和往常一樣要呈給王過目的報告。暄被他的忠厚認真所感,一時也不忍讓他收回去,就把呈書接了過來。因為趙基浩顯然在尋找機務狀啟的負責人的事情上依舊沒有什麼進展,所以他漫不經心地翻看著報告,並不期待看到什麼特別的內容。然而當他的眼睛掠過一部分的時候,眼神驟然銳利了起來,他猛地伸出手,把書桌上的手令揉成了一團。
「我突然想起大提學曾經說過,即使是下人,也不要隨便買賣,故此問一下。」
「我從一開始就沒反對過祭天。」
就像勛舊派一樣,士林派也讓他滿心的不痛快。車內官趕緊接住王扔下的翼善冠,安慰道:
旼花立刻鑽進被窩,把自己深深地埋進裏面。炎馬上把被子包好,溫熱的男子身軀貼著她,暖著她冰冷的身體。她陶醉地感受著他胸腔美好的震動,聽著他低沉的笑語。
題雲慢慢解開腰帶,又脫下戰笠和夾袖。接粉除去了上衣,露出白色的內袍。暄的表情突然一轉,笑眯眯地說道:
「不料殿下光臨寒舍,未曾遠迎,不知您有什麼要吩咐?」
「那麼,在此之前,張氏在離開星宿廳之前做過的豫探巫術是她最後一次施術了。」
「是啊。就是被奪去衣服的人……」
「祖母我並沒有關係,但殿下打算怎麼處理呢?」
「我之前並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這麼一種關係,雖然近在咫尺,卻不如遠離不能相見。」
也許是因為暄的個頭長高了許多,能更加清楚地觀察到父王臉上的表情,那天他看到的笑容,似乎有些孤獨。
雖然知道她臉上肯定是毫無所求的淡然表情,但他刻意不把視線轉過去。即使已經知道她會怎麼回答,暄還是帶著有點惡意的口氣激她道:
遠處傳來下人的聲音。雪循聲望去,炎也隨之轉過頭。
「月啊。」
「這個可真記不住。如果是已經仙逝的洪潤國,倒是可能會記這些事,我的道行尚淺,參不透四柱八字,這些東西見過就忘啊。哈哈哈哈!」
雪沒有回答。她放縱自己對炎的思念來到這裏,違背了不入儀賓宅院的戒條,忘情地看著他,以至於暴露了自己,被當賊一樣地盤查。心中千頭萬緒,五味雜陳,讓她無力開口。炎笑笑說道:
「我時常聽大家說,我很像父王。」
聽到內官這樣回答,暄才放心。看到地上厚厚的雪,他先想到的是月,清晨回星宿廳的時候,月需要穿著布襪一直走到月台下面,他生怕她凍著。不過,此時也並不能完全放心,如果雪像這樣一直下個不停,今晚月仍要踩著雪回宮,草鞋是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的,一想到此,暄又感覺到心微微的痛了。
「如果您想親吻紅色的東西,又不是只有楓葉!」
車內官回來后,向暄做了簡短的彙報。暄一邊平靜地聽,一邊飛快地思考著。果然如預想的一樣,韓氏所說才是正確的。趙基浩因為追查八年前的別宮事件而知道了豫探巫術。也就是說當時那個地方確實有人施術,而且那個巫術很可能根本不是豫探巫術。那個被偽裝起來的巫術,也許就是搞清事實的重要關節。提調尚宮服侍的大王大妃尹氏、星宿廳都巫女在此事中相互勾結,煙雨可能是被她們合謀害死。就算她們不是直接兇手,令煙雨搬出別宮的重病,也跟她們脫不了干係。
父王的微笑里透著凄涼。
寶鏡停頓了一下,低低地說道:
「你沉默是什麼意思呢?我猜大概是想把舊的草鞋換成綢緞鞋吧,還是想要綢緞唐衣呢?」
「看來不僅是大王大妃,連坡平府院君也非常信賴張氏的實力啊!小的別的不清楚,不過可以確定的卻有一件,張氏也活不長了。」
「您怎麼進來的?」
「啊,看來你知道煙雨過世的事情,那應該是生活在附近了。」
題雲並沒有遵旨,他只是退進了房屋黑暗的角落,靜靜地守在那裡,一聲不吭。車內官看他如此,略微放心地退出了房間。暄就在漆黑的房間內愣愣地坐著,他的影子久久地投射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移動著,他就那麼干坐著,月亮也慢慢地落了下去,太陽升起來了。
「啊?!這怎麼敢呢!就算是雲劍赤手空拳,小人也沒法傷到他一根頭髮啊!」
守門將把手中的出入者名單呈送到了暄的手中。暄讀出了守門將展開之後指出的名字。
「嬋實……啊!」
「那是當然了。從草繩開始,什麼都能做得出來。」
即使不用轉過身去,旼花也能感覺到炎在微笑,那是她始終無法抗拒的溫柔陷阱。旼花微微轉身,低頭用餘光偷瞄炎的臉。三年前那個站在自己眼前的美麗少年,如今平添了幾分男子氣息,更讓她的心臟窒息般地跳動。以前看著有些不合適的紗帽和長衫,此刻穿在他的身上無比的妥帖與自然。
黑暗中看不出什麼,只能聽到積雪被腳踩得咯吱作響。一個面孔漸漸地從暗夜的陰影中浮現出來。
「……是啊,沒有裝裹,沒有隨葬。只有她生前的那套衣裳……我們家煙雨,走得實在太可憐了……」
「雲啊,我雖然沒有賜你高官厚祿,但是你是我最珍惜的人。所以不要出問題啊,心裏也是。」
尹大亨近乎瘋狂地自言自語,讓周圍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哪裡?」
「為什麼?」
管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知是否是回憶起了那時的情形,難過地說道。
王笑看著嬋實。他不僅驚人地俊美,微笑也非常親切,嬋實的魂都要被他勾走了。
御肅室外。
「公,公主?您來這裏做什麼?您何時過來的?」
「張氏退隱期間,四瀆祭也沒有間斷過。這次的四瀆祭,我想要同時為祖母做法事,祈願您萬壽無疆。」
「但是神武門需要有我的人鎮守。現在時機未到,希望你能堅持下去。可不能像趙基浩一樣大意了……」
旼花被加髢的重量壓得無法搖頭。雖然她想念並讓她流淚的不是皇官,而是炎,但這怎麼說得出口。他親切的詢問讓旼花的淚水流得更洶湧了,這讓炎束手無策,試著哄她道:
「你本來就是來為我們家小姐當丫鬟使的。但小姐不喜歡你原來的名字,於是讓少爺給起了這個名字。竟然叫雪,你可真配不上這個名字呢。」
嬋實目瞪口呆,硬生生把嘴裏的食物囫圇吞了下去。王只是風輕雲淡地笑著,坐在她的對面。她幾乎要感受到張氏撲上來撕自己嘴的場景了。她還記得張氏嚴厲的警告,如果說話,會被五馬分屍!她大受驚嚇,竟然連給王行禮的事情都忘了。王好整以暇地掃了一下飯桌上的殘食。
還有急事要辦,暄先把這件事放下,簡單寫下了批答。星宿廳和昭格署古已有之,代代相傳。不是可以隨著他們的性子說廢就廢的。有關星宿廳和昭格署的儀式虛耗國帑的問題,其實他們大部分所用都取自內帑金和內命婦自行籌措的款項,更何況成均館儀式上使用的公家錢物只多不少,誰也說不著誰。
「難道就是她?不應該啊,她說她是別人家的奴婢,怎麼能一直暗伏在我身邊。」
「如果想回宮的話,明天就和我一起……」
題雲無言以對。雖然是去了炎家,但他肯定不能如實回答。以前他偶爾也去,沒什麼特別的。但在這樣的雪天,暄肯定會好奇是什麼理由讓他連通報都沒有,一定要去見炎。如果沒有好的理由,他會固執地追問下去。王的敏銳讓他實在難以開口。
暄想去拿過盒子,心裏瞬時有一絲不好的預感,手便停在了半空中。雖然感覺有些不妙,但是東西已經放在眼前,也不能不看。他把盒子拉到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打開了蓋子。裏面並沒有多餘的東西,只有一封書信。封口處被封得十分牢固,還蓋著已經有些脫色的玉印,明確顯示出先王遺物的身份。
「您怎麼突然想問那時的事情?」
她反覆地照鏡子確認鼓起的臉已經消腫后才敢出門。雪雖然停了,但凜冽的寒風席捲著雪屑,讓她的鼻子和臉頰變得通紅。她一邊跺腳,一邊呼出白色的哈氣,在進入廂房的小門旁兜兜轉轉。她非常想去見炎,卻又擔心炎會覺得自己腫起的臉難看,只能茫然地踱來踱去。她進又不敢,退又不甘,就這樣踟躕了一整天。裡屋和小門之間的狹窄小路,原本鋪滿了蓬鬆白雪,剛開始只印下旼花的一串小腳印,之後腳印層層疊加,雪層被踩實,最後竟變成了堅固的冰面。
聽了這話,暄若有所思地看向月的所在之處,寶鏡有點疑惑地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暄馬上收回了視線。
打掃完的炎獨自站在清冷的後院,能和他探討學問的人不能來這裏,可以來的人又不學無術只思玩樂,炎成為融不進任何群休的孤家寡人,此處再也沒有什麼人往來。或許是因為雪景更生凄涼,他此時感到分外孤獨。為了排解這種感覺,炎努力地把視線集中在後院的梅花樹上,它每根枝條雖然都壓滿了雪,卻仍能感受到雪下花芽熾熱的生命熱情。
「如果他不在水裡待夠兩刻鐘就要從水裡出來的話,你就用這把劍把他的頭砍下來。」
聽炎這麼一說,旼花馬上生怕他反悔似的向廂房走去。進門后卻發現房間里早已經坐了一個人,把她嚇了一大跳,後面跟來的炎也吃了一驚。竟是陽明君來了,但奇怪的是並沒有聽到人通報。
「公主也是一樣啊。剛剛差點沒認出您來。」
「你可能已經聽說了,我將下令舉辦圜丘壇祭天儀式。」
暄想到了在溫陽時和月在一起的女僕。當時她確實稱呼月為小姐。暄又回復了剛才親切微笑的表情,摸了摸嬋實的頭。
祭禮要在丑時才開始進行,暄進入宗廟正殿的御肅室內為之做準備。為示心誠,在行禮之前,需要沐浴齋戒。他進入御用浴室,放鬆身體,把自己浸入了水中。宗廟正殿是陳放歷代先王靈位的所在,所以暄總有一天也會被迎進來,供奉在某個地方。或許是因為祖宗的魂靈在凝視著,只要來到這個地方,即便是身為王的暄,也切實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無比渺小卑微。大世宗、成宗,還有父王來到這裏的時候,也會有這種些微惆悵的心情吧。
「難道現在我還能有什麼期待不成……」
命課學教授暗示需要與他獨處秘談。慧覺道士察覺到了他的意思,便把他帶到自己的房間。兩人坐下后,教授卻沉默了好久,遲遲不說明來意。慧覺道士只是淡淡地坐著,並沒有催促他。
「天啊!今天是什麼倒霉透頂的日子?怎麼有兩個人輪番問起這事。」
「還有別雲劍。」
「您現在出門兇險非常,希望殿下以保重貴體為上,不可輕易涉險。」
「我沒有什麼心愿,只要殿下的病能痊癒的話,也就死而無憾了。您可是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理由啊!」
月和煙雨是同一人這完全是推測,沒有什麼有力的證據,而且自己對老師的殺死女兒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也還存有疑問。萬一被王知道並坐實,那這世界上就沒有月,只有他不能企及的、曾經的世子妃煙雨。他實在是還想再見到她,所以他什麼都不能說。
嬋實心裏知道她不能離開月的身邊,但她忍不住把雞腿放進了嘴裏。她都沒來得及好好想一下,只是想賞賜給她食物而已,何必用這種方法偷偷把自己帶到這裏。但是嘴裏的食物實在是太好吃了,實在沒有辦法再去想別的事情。她狼吞虎咽地吃著,其實肚子已經很飽了,但她還是把食物一直往嘴裏送。因為她不知道這次吃完以後,還要多久才能吃上一頓這樣的飯菜。
「雖然很多事務我們一直也在摸索,但是總有些事情不免還是要來麻煩您……最近我因為一件事十分困擾,所以就來這裏了。」
暄朝正殿走去。身後跟著題雲,他的打扮與平時不同,穿著一身黑色鐵甲,頭盔捧在身前。正殿聚集了許多大臣。其中穿紅色朝服的陽明君走到暄跟前行禮。好久沒見到哥哥,暄非常高興,含笑問候他。陽明君一一笑答了。
「但那個巫女,可是都巫女張氏的神之女啊,怎麼能輕易除掉呢?」
「什麼?豫探巫術?像張氏那樣的人還做過那種不起眼的巫術嗎?這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她只感到「夫君」兩個字不停地在她耳底打轉。不一會兒,炎的聲音又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在這樣漆黑的夜裡,又有斗笠和披風嚴嚴實實地遮擋著,根本沒有人能看到現在王的表情。題雲也不理會暄到底想做什麼,翻身迅速下馬,向前敲響了大門。過來應門的下人小心地將門打開一個小小的縫隙,看到是小主人吃了一驚,被他信手打發去喚管家過來。大門很快被管家打開,在他們直接騎馬駛入后又迅速關閉了,所有的這一切在很短時間里完成,流暢得就像事先排練過一樣。
「屍體在人跡頻繁的路口處被發現。」
她無法猜測王問這個的用意。嬋實歪著頭看著王,回以「這還用問」的眼神。
「不必了,我只是順便路過看看。輕點聲,不要吵醒公主。」
炎無法再繼續下去,像是想把悲傷吞咽下去一樣急促地喝著茶水。他強忍悲傷的眼神同小窗外的月如此地相像,細看來,端茶杯的美麗手形、白皙的皮膚、端正的耳形也十分相似。他們身上甚至都隱隱散發著同樣高雅的蘭香。
「嗯?為什麼?」
「這丫頭」也像自己的爸爸和媽媽一樣被賣掉,來到這所大宅。那是她七歲時候的事情,她連自己被賣了多少錢都不知道。新到的地方除了比之前其他待過的大一些以外,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所以她一點也不感到陌生。第一次在樓閣上見到讀書的炎,她就丟了魂。
「這種事情,都巫女也不會回答吧?」
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迅速跑去剛才女子消失的地方。慌忙地查看周圍,根本找不到一個人影。這附近根本沒有遮蔽物,只要她沒有往回走,是沒路可走的。這簡直是活見鬼了!
「你天天晚上都那麼辛苦,這是殿下特意賞你的食物,你可以隨意吃。」
在模模糊糊的視野中,權知都巫女消失了。但是她的笑聲在倒下一杯酒的時候,似乎也還在周圍回蕩粉。
尹氏驚訝地瞪著暄。雖然還是側身坐著,但她的臉上看不到以前那樣的敵意。
聽起來他已經精疲力竭。房間內的燈光瞬間被撤去,但是即便是王的命令,月光卻是怎麼樣也無法拿走的。
「您只記得小人冷冰冰的臉嗎?那您知道一個身份低賤的丫頭,要用盡多少力氣才能在少爺面前忍住她情不自禁的微笑嗎?」
王在離開景福官的同時,景福宮和漢陽就立刻宣布進入緊急戒嚴狀態。王在景福宮的時候,所有行政和宮內守衛都受他直接支配,但一旦他離開景福宮,宮內的守衛就需要交給留都大臣、留都大將和守宮大將三人共同負責。留都大臣全權代理漢陽的行政事務,留都大將主理宮外和漢陽的戒備兵力,值守在各個宮院。這兩個職位是由王和大臣共同商議后選定的。
「嗯?你原來會說話的嗎?但是為什麼向我說謊呢?」
暄直接進到院子裏面之後才下了馬,但一直保持著沉默。像是回應他的等待一般,家主人出門迎接。廂房沒有什麼動靜,反而是朴氏夫人從裡屋徑直走出來。她行事素來大方爽朗,有巾幗不讓鬚眉之氣,在王面前叩拜道:
「啊,是的。剛剛走進來一個女人。」
「父王您聖體康健,請千萬不要這麼說。」
「星,星宿廳?但是妾身實在是害怕巫術啊……」
「是的。啊!不過在侍奉主人老爺回來的路上,說石供桌晚些要到,小人便又回去了。」
炎不知道是不是剛剛泡過熱水的原因,一想起旼花,身體就感到一絲動心。沒見到旼花,今天一整天都覺得空落落的。天還不算晚,這會兒走去內堂的話也不會顯得失禮。他穿戴好衣冠穿過中門朝裡屋走去,不料旼花房間的燈卻已經熄滅了。炎望著漆黑的窗口,失望地想要迴轉,又想到也許她只是剛剛睡下,於是低低地咳了幾聲。
暄腦海中的文字和尹大亨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這道士看透了他,也察覺到他對張氏離開星宿廳的行為起了疑心。暄若有所思,視線遊離,望向了靜立一旁的題雲。一般人對話的時候,眼神會跟著對方的視線轉移,但慧覺道士並沒有這樣,而是一直觀察著暄的神情。這個年輕的大王嘴角突然浮起的一絲冷笑,讓慧覺道士開始覺得有些不自在,產生了逃走的衝動。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暄也失去了耐心,單刀直入地問道:
「八年前世子妃擇選的時候,您見過候選女子的名單嗎?」
「小兒今年十八歲。」
「怎麼可能呢?慧覺道士您可是先大王聖上的……」
「張氏都巫女重返星宿廳才不久,我若頒布這樣的旨意,反對的聲音可不容小覷。」
「死?!會死嗎?怎麼死?」
趙基浩很快想起了剛才從這個屋子出去的女子。他慢了一步!還沒有回憶起那女人的穿著打扮,他的腿已經拋棄了思想,邁了出去,留下老嫗摸不著頭腦地繼續坐著。他飛快地跑了一段時間,按道理講以這種速度應該早就跟上她了,但是還是未見那女子的任何蹤跡。難道是我跑過頭了?趙基浩正要停止腳步的時候,他在前面餚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雖然是個女子,但她走路的速度比一般的男人還快。
後知後覺地發現王只是想藉機把士林派引入朝廷,但顯然為時已晚,因為士林派已經接受了王的條件,而且勛舊派之前也根本沒有任何反對的意思,甚至還做出了類似順水推舟的傻事。尹大亨按捺不住怒火,向聚成一團的勛舊派拍案大罵,但是也提不出什麼有價值的解決對策。
「大禮什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那真是件非常華麗的衣服。被奪去衣服,就表示命運也被人奪走了。被奪走命運的人,只有死路一條!如果拿走衣服的人在上面灑下初經的話……」
「都是微臣的愚鈍,有負殿下的信任,不能替殿下解憂,真是太慚愧了。」
「……是上天的啟示。」
儒林的指責當然是沒有道理的,至今都沒有拿到過任何俸祿,所以張氏有幾個神之女,都與國庫毫不相關。
尚更內官也跟著催促題雲,題雲迫於無奈終於決定去熱水裡待一會兒。他脫下白色的中衣和黑色的下衣,將它們整齊又疊好,穿著貼身的褻|褲,步入熱氣氤氳的水中。看他老實進去,暄才把雲劍壓在了他的衣服上,對拿著別雲劍的內官吩咐道:
「像月這樣美麗的女子,竟然是張氏的神之女,哈哈哈。你也是張氏的神之女嗎?」
「公主的衣衫太單薄了,會著涼的,快進來。」
「琴?」
「這是什麼?」
「還沒來得及謝你。上次多虧有你,才能讓我平安出了趟宮外。」
「從祖墳回來的四天之內是不能到裡屋的,所以我直到今天才去看您。但您卻不在,所以我就來這裏看看。」
康寧殿內部十分溫暖,就算是走廊,也還是比一般人家的炕頭還熱。嬋實被暖意烘烤著,昏昏欲睡,忍住哈欠坐在房間外面,在房間內昏暗的燈光照射下,月始終正襟危坐,身影一動不動。嬋實愜意地伸著雙腿,還時不時地變換坐姿,尋找更舒服的姿勢。對於嬋實而言,模仿月的姿態實在是很困難。遠處隱隱約約可以聽到王說話的聲音。以前王經常出現在月的旁邊,但最近卻不怎麼見他的蹤跡。嬋實覺得這是因為王對月的熱情已經消退了,因此不由有些傷感。
趙基浩的腳步慢了下來。他悄悄地尾隨著她,始終保持著一定距離。街上人多的時候,他就把自己混在人群之中,街上人少的時候,他就躲在建築物或者樹木之後。這讓他不由暗自慶幸多虧今天穿了一身寒酸的衣服。然而走在前面的女子逐漸走向人跡罕至的地方,這樣趙基浩會很難把自己隱藏起來,他只能保持著更遠的距離跟在後面。遠遠在前方的女子突然警戒地回過了頭,趙基浩本能地把身體藏在岩石後面,握住了懷中的短刀。
「主人,題雲騎著黑雲馬來了!」
旼花匆忙吃完,就趕著回房間想著要把臉上的浮腫消下去,好去見炎。她不停地用冰敷臉。閔尚宮看到了,馬上一把奪過冰袋。
「今天我和儀賓大人談了一些先小姐的事情。」
「隨著歲月流逝,年華增長,人的想法總是會改變。聖上對昭格署改變看法,也是意料之中的好事啊。」
炎走出大廳,慢慢地走進院子,將自己的腳印深深地刻在雪地上。現在他的腳印已經比記憶中的大了很多。
「大雪天穿這麼薄的衣服,你去哪兒了?」
「您又怎麼會知道,我有多麼渴求另外一件紅色的東西,思之欲狂,才只能暫時以楓葉聊以慰藉呢?」
暄來到千秋殿,令周圍的人都退下,讓等候中的臣子們再稍等片刻。然後,他向雲簡單地說了從韓氏那裡聽到的關於豫探巫術的事,同時整理了一下混亂的思緒。
「如果我是父王的話……」
「您可曾親眼看到棺槨入土?」
暄還在自言自語,月就走進來坐下了。過了今晚,他們就要過很久才能見面。不僅是月沒有時間,宗廟大祭也近在眼前,在此之前七天,暄的周圍不能出現任何女人。暄還是那麼弔兒郎當地把腿搭在書桌上,躺著轉頭望向從窗縫中滲入的月光。反正月現在也總是一副沒表情的樣子。暄用手遮擋住自己的眼睛。他想重新看到月在翠露亭時的表情,但現在是不能了。國事一路不順,月和煙雨的事情也讓他苦苦糾結。
旼花靠著他的胸膛使勁地點頭,手卻開始偷偷摸摸地去抽炎睡衣的系帶。
「殿下,請您息怒。」
題雲馬上飛快地解下雲劍獻上,暄接過雲劍又再次說道:
暄潛入水中,閉上眼睛。趙基浩在昨晚的彙報書中報說,直到現在機務狀啟負責人依舊毫無蹤跡。但是機務狀啟是真實存在的,肯定需要有人將它做出來,沒有憑空產生的道理。只要是活生生存在的人,不可能瞞過重重戒備,不露一絲破綻的直接接觸到王不被人發現。這樣一來,不得不推測是王身邊時刻存在的人動了手腳,成為傳送的中間人。
「那邊怪冷的,到這邊來坐吧?」
「這是為什麼呢?」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她的雙腳終於落回了地面。她扯開頭套,打量著周圍,就裝潢來看,這裏雖然不再是康寧殿,卻還是在寢殿內部,應該是在延生殿或者慶生殿裏面,這讓她覺得微微鬆了口氣。恐懼感消失了之後,陌生的宮室讓她覺得有些手足無措,微微有食物的香氣傳來,刺|激著她的嗅覺。她所在的房間里擺著滿滿一桌山珍海味,她吞了吞口水,環顧著四周,只有帶她九_九_藏_書過來的內官。內官顯然聽到了她咽口水的聲音,忍俊不禁地說道:
「小的惶恐。」
「可以做出精巧的像真人一樣的稻草人嗎?」
不能說是因為太想見他,只能拿加髢做借口。但炎卻聽信了她的話,插在頭上的加髢確實看起來十分複雜繁重,很容易讓人相信小小年紀的她承受不住。炎親切地牽起仍抽泣不止的她,這是旼花第一次握到炎的手,那一刻一切都被她拋在腦後,彷彿時間上只剩下那隻溫暖的大掌。她生怕被放開,馬上用兩隻小手緊緊地抓著他。
炎有些尷尬,微笑不語。如果不是題雲昨天剛好問過,哪能這麼容易想起來,要說記得她實在是太虛偽了。他避而不答,含糊地轉開了話題。
他嘴裏雖然開著玩笑,但神情卻有些沉重。他望向旼花,又以戲謔的口氣說道:
「殿下和先王根本就不一樣!你憑什麼認為殿下會和先王做一樣的決定?不!倒不如說比起先王來,殿下難對付得多!我們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嬋實用力搖頭,回答道:
「啊,是這樣嗎?微臣老朽,記憶衰退……」
「我的乖兒子、好世子啊,父王也是人,不是什麼金剛不壞之身。我總是會死的,也許就在明天,也許會是一年後、十年後,反正那一天遲早都會來……所以趁我還能開口,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
他現在非常需要從別人的身體里汲取更多力量和溫暖,但抓住題雲的手之後發現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題雲的身體其實是更加寒冷的,這卻是暄的誤算。他為了懲罰自己而坐在思政殿受凍。但卻連累題雲和他一起受罪。暄看著題雲堅韌固執的眼神,找回了一絲力氣。
「你就當作是為了你好嘛。有了這個,即便你失手了,殿下也不會因此出現大的問題。」
「您經常去那裡嗎?」
趙基浩、月、韓氏對豫探巫術的說法各不相同。按常理來言,巫女月說的話自然該是正確答案。不過,月可是就連那麼普通的祈思祭都不知道的非正常的巫女。所以,難道是有過親身經歷的韓氏的說法是最正確的嗎?不過,趙基浩口中所言的跟月所說的豫探巫術又很相似。要是兩人的答案完全不同的話,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不過兩人同時說出同一種錯誤的答案並不多見。這麼想來,韓氏所言又很可能是錯誤的。
「您真是太過譽了。」
「聽說煙雨小姐離世后,是倉促下葬的。」
「您所說的作法場上的東西是什麼?」
「把手給我。」
暄愣愣地盯著書案上面的紙張,連續讀了幾遍也無法置信這些文字所表示的意思。趴在地板上的車內官的肩膀不停地抖動。
對於這突然的指示所有人都很詫異。公文和奏章還滿滿地堆積在王和六個承旨的書桌上,向來事必躬親、最是勤政的暄,卻要在這個繁忙的時間沐浴,不由得人不感到奇怪,或許是天太冷受涼的關係吧。尚更內官奉命急匆匆地朝寢宮趕去。
興緻勃勃前來觀看的百姓在路邊擠得水泄不通,儀仗通過的時候,最靠近中心的人戰戰兢兢地跪了下來迎接,但站在外圍的人還是可以繼續站著觀看。足有萬人規模的雄壯龐大的隊伍,淋漓盡致地向百姓展示了王室的雄厚實力,王親自露面,也讓他們更加安心。實際上,除了明裡跟隨在隊列之中進行護衛的兵力,還另有一部分人已經事先被悄悄安排埋伏在了景福宮和宗廟正殿,以確保王安全無虞。
平時總是惜字如金的題雲這次竟然主動開口說話,這令管家驚奇得瞪大了眼睛。題雲沒有理會管家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下去。
「是啊。現在您……」
「張氏真有福氣。你這麼漂亮,卻被她收做神之女。」
眼前白髮蒼蒼的昭格署道士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人物,他不僅是先大王的舊臣和知音,而且知道很多連暄都不知道的先王秘事。雖然擇選世子妃時他並不在朝鮮,直到先大王駕崩才歸國,但未必跟這件事毫無關係。
「你們夫妻兩人感情不錯嘛,下雪天氣是有點陰沉,但依然還是大白天啊,就這樣貓在一起,哈哈!」
「聽說您明天要開始準備宗廟大祭……」
命課學教授吞吞吐吐,終於吃力地開了口。慧覺道士笑著點頭示意他繼續。
「我知道您認為昭格署為了阿諛權力而歪曲天意,散播謠言,決定要將其革除。」
炎也被題雲擾亂了心緒,久久難以平靜,也只能站在廳前獃獃地看雪花飄落。雖然煙雨已經去了八年了,但是悲傷的感覺依然那麼的深刻。一陣寒風吹過,樹枝上的積雪噗噗地落下來,在那一瞬間他又覺得是煙雨在惡作劇了。
「她啊,可能是被賣到其他的地方去了。因為在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旼花在十四歲的時候就和十八歲的炎成婚了。還懵懂的她覺得只要能和炎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就很好了,成婚離宮的那天也沒有什麼不舍之情,只覺得自己幸福得不得了。誰想到一切並不是她想象的那樣,雖然成了婚,但根據《朱子家禮》,未滿十六歲二人不能同房共住。所以從婚後的第一天開始,兩個人就一個在裡屋,一個在廂房,彼此分開生活。更讓旼花沮喪的是,在她面前炎仍要保持臣下對公主的禮節。
老嫗生氣地撇開雪抓著她的衣角糾纏的手。
「雲,去水裡泡泡吧,既然都脫了那就脫乾淨好了。」
所有人都露出驚訝的眼神,題雲卻依然順從地將別雲劍獻上去。王喚來身邊的尚更內官,讓他保管別雲劍。
「儀賓大人,您請稍等一下。」
守宮大將卻與前兩者不同,自古以來都是由國丈擔當。主要負責值守宮內,負責各個宮室的安全戒備。現在暄已離宮,分身乏術,按照舊制,景福宮整個都被攥進了坡平府院君的手掌心裏。幾個月前,暄巡幸到溫陽行宮就是如此安排的。暄對此厭惡至極,滿心不甘,但因為是祖宗禮法,所以一時間也無可奈何。不過這卻是相當地稱了尹大亨的心意。
炎眉頭微動,嘴角輕揚,什麼也沒說,跨過小門飄然遠去。旼花回不過神,木然地望著他優雅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里。火辣辣的感覺突然在那一瞬間湧上她的唇,她的心也呼應著那遲來的親熱,瘋狂地躁動起來。
暄舉起手阻止了車內官慌亂的叫聲。
「從現在起,外出的時候我也不戴了。」
「那個丫鬟,現在在做什麼呢?」
「那可真不錯。是在誰的府邸?」
「沒想到最終還是被您找到這裏了。」
他為了顯示自己的本事,行動談吐都十分張狂。慧覺道士只是謙虛地低下腰,像奉承似的說道:
題雲並未正面回應。
「是的,每個人都那麼說。親戚們聚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開玩笑地說,我們家煙雨和我天生就是兄妹。小時候我們總是在一起玩兒,她連說話的語氣和表情都像我,先父對此還很擔心來著……」
這是無法用點頭或者搖頭來回答的問題。她失去了警戒心,直接說出了口。
「如果她還活著的話,依舊會眼紅我的書吧……」
「好久不見,朴氏夫人。」
「十八……還很小啊。我要是能活著看到我們世子到二十歲該多好啊……」
炎從山中祖墳回來的那天,旼花拜託閔尚官給她化了最為精緻嬌艷的妝容。她的心不住地悸動,牽連著全身,手抖得什麼都做不了。炎回家以後,接連幾日都沒去她的房間。旼花等不及,終於在四天後踩上了廂房小門外的那條路,那裡已經落滿了火紅的楓葉。她不顧儀態,趴在門縫上窺視裏面,尋覓著炎的蹤跡,背後卻突然傳來了她已思念了好久的聲音。
「真對不起,這並不是我們許可權能及的。還請您稍徽等一下……」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剛來我家的時候,好像叫『這丫頭』。應該是人們隨便叫喚她的,日子久了就真成了她的名字。由於原名不堪入耳,所以我讓她改名為雪,把賣身文書上的名字也給改了。」
他依然背對著旼花,即便這樣溫柔的聲音也沒有讓她覺得好過一些。旼花只是想來看看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因此無從答起,只能把頭更深地埋下去。今天晚上是規定的夫婦同房的日子,可是雪再這樣不停地下下去,該怎麼辦呢?她本來就沒什麼機會能跟炎廝守,難得可以同房的日子,卻又要因為天氣泡湯,旼花覺得這真是一場令人苦惱的天災。
「外面很冷。」
暄不知道,此時坐在他面前聽琴的正是煙雨。即使偽裝成月這個身份,聽到暄那樣哀婉的琴聲,她的眼睛里還是無法抑制地起了波瀾。可是暄並沒有發覺。煙雨知道暄的琴藝高絕,炎哥哥經常在書信中誇讚不已。她曾經夢想著如果有一天可以見到暄,一定要聽他彈奏一曲。這個願望竟然在今天這樣實現了。可是她已經不是煙雨,已經成為巫女月的煙雨,在這樣的琴聲里,感受不到一點夢想成真的快樂。
暄故意提高了嗓音說給門后的月聽。
旼花希望這麼回答會獲得他的擁抱,但炎實在是過於不解風情。
看到題雲和馬一起走進大門的小僕人飛快地跑向廂房,氣喘吁吁地向炎彙報道:
「月和你,兩個人都是?」
跟煙雨有關的一切只能是秘密。雪沒有回答,也不能回答。於是,她只是如先前一般安靜冷淡地站著。炎再次問道:
「剛才是不是有個女人進去了?」
「這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炎又露出了讓她心醉神迷的璀璨笑容,打開小門準備離開。旼花如夢初醒,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衫。
炎想起了題雲剛才來提到的事情,點了點頭,也一臉沉重地坐了下來。旼花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卻知道他留宿下來,她今晚就完全無法跟炎同房了。原來還擔心天災什麼的,現在看來人禍更可怕!旼花以憤怒的眼神投視過去,恨不能把陽明君燒穿,可還沒等她張口說點什麼,炎卻已經壓低了嗓音對她開口了。
「雪姐姐叫她小姐,所以……」
「是什麼人在那裡?窺視之事非君子所為,如果不是女神霜到訪的話,還請現身吧!」
暄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這可是聖旨!別說是兩刻,就算是一天,也不能違抗啊!」
「聽說那個巫女是殿下親自召進宮的,藉此機會,讓她徹底剷除您的病根吧!誰知道她會不會突然改變想法,哪一天又突然消失!她習慣了閑雲野鶴的生活,因此即使明天離開星宿廳,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聽說這八年以來,她只是專心祈禱,所以神力非常強大。如果她施巫術的話,一定能馬上見效,不就是因為這樣,人人才都搶著讓她先給自己施術嘛。」
但命課學教授像是有很多汗一樣用手在頭頸上抹來抹去,然後一咬牙,還是開了口:
暄迅速把出入者名單翻到前面。他在早他一步的人頻繁出現的時間,再次找出了同樣的名字。
「好吧,我們去千秋殿吧。車內官,我們應該找一個氣味官。在坡平府院君兄弟中選一兩個吧。」
雖然聽不大明白,但是她盡量揣測老姐的意思。
暄覺得現在正是切入主題的好時候。
依舊沒有任何答案,暄的眼波隨著水面靜靜蕩漾,他輕輕撩動池水,將水裡那種落寞的臉攪成粼粼的碎片。重新平靜下來的水面上,彷彿出現父王和他重疊的身影。
炎練完劍就去沐浴了,之後坐在房裡,才想起似乎一整天都沒見到公主了。自己雖然可以去接她過來,但這麼做好像又于禮不合,想起昨天淋著雪跟在自己身後欲言又止的公主,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馬上跳起來在抽屜中翻找出寫著該和旼花同房日子的紙。
「啊,我那時只是路過,想進去坐坐。」
「您這樣下去,不僅浮腫消不掉,反而被凍得更難看了。耐心等一會兒吧,很快就重新變漂亮啦。」
是年幼的巫女嬋實的聲音。
這丫頭不回答,只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女僕一把扯過她,按在地板上,解開她的頭繩,在她頭髮里噴洒去虱的藥劑。
「那麼從落土到封墓一直都有人在旁嗎?」
「朴氏夫人!」
「夫君,你不冷嗎?」
暄的眼睛突然急切地尋覓題雲。他和往常一樣站在自己的身旁。
反正除了炎以外,她根本不在乎別人覺得好看不好看,所以再也不能讓它繼續待在頭上讓炎覺得不自在。此時旼花依然害怕炎會突然走掉,所以一直緊緊抓著他的衣角。炎只是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看著她緊握的小拳頭,就一直坐在那裡沒有離開。兩人相對無言,炎望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但旼花已經覺得幸福得不得了了,視線貼在他的臉上無法移開。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沖昏了頭的她,鬼使神差間居然親上了炎的臉頰。那時恰好是一個美麗的傍晚,窗外火紅的霞光給這一對新人年輕的臉龐塗上一層嬌艷的胭脂色,因此誰都不知道在那個瞬間,這兩個人有沒有臉紅。
無論雪再怎麼軟磨硬泡,老嫗還是不為所動地轉過身,繼續編著她的草繩。她把餅整個塞進嘴裏,堵住了嘴,打定主意不讓任何一個字多流出來。雪無奈之下只好放棄,起身離開。雖然月吩咐她暫時停止跟蹤的事情,但她還是違命偷偷跑出來,今天獲得的情報證明她這麼做是值得的。
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快速合上了出入者名單,但他又趕快再翻開,撕下了有雪名字的那頁紙。還沒來得及理解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他便把所有記錄雪的名字的登記紙盡數撕了下來,燙手一樣地丟在了旁邊的火爐里。不知所措的守門將用驚恐的眼神來回掃視出入者名單和王。確認了所有字紙已經化為灰燼的暄,這才表現出了驚慌的表情。
「佩劍?這東西為什麼會在這裏?」
老嫗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以兩班的身份來說,幾乎不可能親自購買作法場使用的東西,而且更不會在懷中藏著短刀。
「快還給我!我想快點去見夫君,現在這副難看的臉太討厭了!」
「身體居然沒有變硬?」
炎眼神迷茫,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眼淚卻也立刻掉了下來。題雲轉開視線,望向茶杯,聽著炎以頗抖的聲音回答。
「我冷。」
暄怒火中燒,倏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的心裏盤旋著月的回答。是的,連祈恩祭都不知道的巫女,不清楚豫探巫術實在不奇怪。他想起月提到「別宮」的事情,突然強烈地感覺到其中大有玄機。月也是星宿廳的人,有可能從張氏那裡聽說過八年前別宮發生的事情,才會那麼回答,但這也只是一種可能性。此時煙雨的死因開始漸漸浮上水面,暄暗暗告誡自己此時一定不能鬆懈,不能放過任何疑點。雖然還沒有抓到直接證據,但從這段時間的調查而牽連出來的人來看,煙雨的死很明顯就是尹氏一派的人所為。所以一定要謹慎行事,只要一旦完全掌握證據,就可以將尹氏及外戚勢力一網打盡。不管是為了煙雨還是自己,他一定要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
「沒有。我當時並不曾受傳喚。」
慧覺道士反應很迅速,回答得滴水不漏,而且把被刻意轉移的對話帶回到了原路。慧覺道士一副看破紅塵的口氣,好像暗示著張氏都巫女的退隱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像張氏所言,是上天的啟示令她退隱。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迂迴試探已經幾乎無路可走了。已經在張氏那裡得到了答案,再找慧覺道士盤查,顯然太可疑了。
「丫鬟」這一詞卡在他的脖子里。早他一步的人不也是這樣的嗎?守門將從懷中取出了出入者名單。
炎回想片刻,窗外簌簌的下雪聲喚醒了他的回憶,他恍然道:
前方一片寂靜,根本感覺不到有人接近的動靜。他微微伸出頭,想要查看前面的動向。發現那女子已經走下了正路,彎著腰好像在樹木之間翻找什麼東西。他看到女人突然直起身子,他只好再次隱藏起來。緩過氣之後,他再次伸出頭看向了剛才女人所在的地方。
旼花正想反駁他這沒頭沒腦的話,想到炎在身邊,就把言辭又吞了回去。陽明君端正了神色,問炎道:
「馬上要舉行豫探祭了呢。」
「你是何人,為什麼問這些?」
「我就當沒見過這東西。」
「是。」
暄不由回想起父王生前,最後一次帶他前來的時候。當時的他並沒有想到,那次以後,父王就再也不能來了。不知是因為當時父王已經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已經踏上了死亡的邊緣,還是因為難得能和世子一人獨處,他頭一回對暄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在一大群人中,唯獨都承旨磕磕巴巴地回話了。他便是當時讓疏頭和疏色進入思政殿的一大推動力。
「你既然來到這裏,看來你現在是在漢陽了吧?主人是好人家嗎?」
王居然主動發問,臉上還掛著難得一見的笑容,寶鏡覺得又驚喜又緊張,按捺住劇烈的心跳,認真地回答道:
「聽說她下葬時,你全程在側?」
「不知道被賣到哪裡了嗎?」
待一切準備就緒后,暄進入寢宮的浴室。人蔘的馨香從巨大的澡盆中散發出來,充滿整個房間。題雲佇立在門口,內官們走到暄的跟前,要給他除去衣物,暄卻將他們揮開,對雲說道:
「為了行走方便起見,宮裡的雪要時刻清掃乾淨。不僅是御道,臣民行走的地方也要清掃,以免有人凍傷腳。」
「孫兒有個請求。」
「小人卑微,怎敢以女神霜作比。」
「不,沒什麼……」
「不是的。雖然今天天氣很寒冷,但還是有許多的百姓為了前來一睹您的聖容,早早趕來等候您的座駕呢。」
慧覺道士的回答讓暄放在書桌下的手一下握緊了。
「剛剛呢。聽說您昨晚到內堂來了,所以我……」
「她的墳冢……不在祖墳?」
「為什麼殺了她?為什麼讓我活在沒有煙雨的世界?為什麼?」
「是的。我們家煙雨不用母親親手磨的桃花粉,而是使用先父為我準備的蘭草粉。雖然一再阻止她用那種儒生的香……」
題雲翻身上馬,向皇宮馳去。黑雲好似感受到了主人煎熬的內心,小心地前進著。題雲抬頭,極目遠望,天邊雲霧翻騰,大雪紛飛,太陽被牢牢地遮掩住了。他長出一口氣,迷茫地看著眼前的白霧出現又消失、天更冷了,他的身體開始覺得微微有些僵硬,但是他的心卻愈發地躁動,令他越發地惱怒。
「這真是我永世的遺憾啊……把我們家煙雨就那樣送走,我真是個罪不可恕的哥哥……」
「你說的以前是指什麼時候?哦!你說的是我們家煙雨的丫鬟……」
「把蠟燭拿走。連月光都不許有。」
「是在神武門前面。他說是有關前任尚膳內官的事件,要求看一下出入者名單。根據守門士兵的話,他是跟蹤進入神武門的丫鬟而來的。」
朴氏斷然地打斷了暄因為債怒而揚起的聲音。
「不過後來我們就在周圍種了欒樹,以後就沒發生過那種事。」
韓氏茫然地搖了搖頭。
「先父推測是那孩子在病時服用的湯藥的作用。」
「啊,你過來,這是以前……」
先聽到咳聲的是閔尚宮。值守在外屋的她馬上從淺眠中醒來,趴著身子打開偏門去喚旼花,她比誰都了解公主,所以知道這時候一定要叫醒公主。偏偏這次旼花睡得很沉,怎麼晃動都不醒。不一會兒外面沒了什麼動靜,炎似平要走了。閔尚宮心裏一急,直接打開門沖了出來。炎已經走下內堂的台階了。
韓氏坐到暄跟前,緊緊地握住他的雙手,開始說服暄。
「我看到了葬禮,我還親眼看到了棺材!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睜著眼晴還是被暗算了!該死!」
而他最近研究命相,想重新找出擋煞巫女的準確八字作為參考。在反覆回憶的時候,他突然覺得這副八字曾經出現在八年前呈給中殿的候選王妃的名單上,那時他還未出師。他越想,越覺得驚疑后伯。
炎的聲音模糊不清,像是在長長地嘆息,幾乎難以辨認。
連聲音都這麼溫和。本以為他會賞她一通拳腳,他卻將柿餅遞過來,這令這丫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神奇。不知道是他溫和嗓音的說服力,還是她盯了太長時間的關係,現在她突然很想吃掉那個柿餅。她彷彿著了魔一樣移不開視線,不知是為那柿餅,還是為那雪白美麗的手。
「夫君……」
「不能立石碑,但起碼要放個石供桌啊。主人老爺雖然反對,但小人還是執意自作主張了……不管怎樣小姐都是被冊封為世子妃的人,怎麼就只有一個光禿禿的墳冢呢……」
暄把車內官喚來,耳語命他今天回一趟私家,詳細打聽豫探巫術的事情併火速回報。倘或豫探巫術是像韓氏所說的那麼常見的話,就不難得到相關的消息,也可以證明月和趙基浩所言不實。
最終王在思政殿召見了疏頭和疏色,聽了他們的意見,基本這件事也就該這麼結束了。勛舊派對此也樂見其成,沒什麼好反對的。但是之後問題又來了,真正與儒林對談之後,王改變了態度,絕對不會撤銷星宿廳和昭格署,但是他又表示可以接納儒林提出的推薦遺逸的條件。
驚慌失措的趙基浩突然停止了動作,往後退了兩步。景福宮的北門神武門就在眼前了。他最先想到了王身上,他不得不懷疑王還派了另一個調查者的可能性。如果與王不相干,那女人消失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是神武門。這地方可不是隨便什麼人能擅自進出的。但是他很快又搖了搖頭,推翻了之前的推測,王可是更加警惕那早他一步的人。
「道教和巫教素來親近。微臣孤身難以對付成均館,所以找張氏都巫女出來當幫手罷了。」
「難道你要忽視小人一直以來的耿耿忠心嗎?我一直對您坡平府院君一個人毫無二心,甚至不惜加害殿下的玉|體,但您卻背著我與張氏聯手,還準備了擋煞巫女!」
他們並沒有隱藏屍體,反而把屍體故意放在容易發現的地方,這分明是對王的蔑視和示威。他們是想要告訴王,他們早就知道了趙基浩的真正任務。
一進入康寧殿,暄就開始摔帽怒吼。
「那麼您還記得擋煞的那個巫女嗎?當時我們還曾一起看的。您可還記得她的生辰八字?」
「少爺?這個府邸有幾位少爺?」
沒想到他會回答得這麼乾脆,暄撇了撇嘴。慈覺道士可不是個傻瓜,突然下這樣的旨意,他應該會疑心才是。
「哎喲!是您叫門我沒有聽見嗎?都是下雪的緣故!讓您在大雪裡待這麼久真是太冒犯了!」
「母后可曾親眼看過張氏施展巫術嗎?」
「月怎麼知道我會彈琴的呢?這次也只是巧合嗎?」
「我不累。」
炎背對著自己,這讓旼花的腳口覺得十分煩悶。她不知道他是轉過頭拭淚,只感到他的後背如冰山一般冷酷孤寂。她難過地低下頭,無意識地蹂躪著衣服上的飄帶。炎匆匆地擦乾眼淚,竭力用平靜的聲音問道:
雖然只有七天,但是他還是覺得有些擔心。怕她像那時一樣突然消失,留下自己一個人。
暄的視線落在了月的身上,題雲看了看月,又看向暄。他們視線相對的那一刻,題雲就心領神會地衝到月的旁邊,拉上二人之間的門。暄先收回了視線,月卻始終用悲傷的眼神凝望著暄,直到他們被徹底隔開,她也不曾偏移。
「少爺,您竟然還記得小人?」
「這些東西合你胃口嗎?」
暄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望著天空的星星回答道:
「這真是可惜啊。某些人明明長了這麼一副出色的尊容,也不肯露出來讓百姓們觀賞觀賞,開開眼界。」
「您說什麼?拯救……是拯救不了什麼?」
在意想不到的事態中又出現了張氏的蹤跡,暄有些不知所措。因為確信了張氏是主導八年前事件的人物之一,所以他更覺得混亂。
「殿下吩咐昭格署主管這次的圜丘壇祭天儀式。」
「一群朝三暮四的膽小鬼!」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會像得了查不出的怪病一樣痛苦死去吧?我不能再說了。如果讓別人知道我把作法場發生的事情到處亂說,我這碗飯也算吃到頭了。」
兩人稍微沉默了一會兒,不過題雲沒有再猶豫,繼續問了下去。
尹氏的回答說不上客氣,但是口氣似乎比平時緩和了些。暄沉默了一下說道:
「不必說這個了。現在先王大妃和星宿廳要一起準備四瀆祭。你作為中殿,對此不聞不問實在是說不過去啊,總該做點什麼不是嗎?」
「明天開始就不能見到你了……我心裏覺得有點難過……」
「父read.99csw•com王……父王這是什麼意,恩?小兒愚鈍,實在是聽不懂……」
「父王的吩咐,小兒必將銘記於心。」
「孩子,你可以吃的。」
這並不是尹大亨說的話,而是從大司憲口中說出來的。屬於士林派的大司憲顯然想從這樣的麻煩里脫身。眼前展開的文書上的文字和大司憲的聲音,再一次重疊了。
「去把我的琴拿來!」
幾乎在同一時刻,寶鏡從衣櫃深處取出了一個包袱。她小心翼翼地注意著周圍,輕手輕腳地解開包袱,裏面是沾有血跡的大禮服,那些血漬突然化成數十隻紅色蠱蟲,順著她的手向身上爬去。寶鏡彷彿驟然墜入噩夢之中,她尖叫著將包袱扔到一邊,遠遠地縮成一團,手忙腳亂地胡亂拍打著已經爬到她頭上的蠱蟲。
炎發自真心地關心她的身體,旼花卻覺得他只是想打發她離開。她又沮喪又不甘心。
「兒子,不要揭開父王所掩蓋的事情。」
雖然和王的目的迥然不同,但題雲在搜集分析各種情報時也顯得非常慎重。越是覺得煙雨和月是同一個人,他就越發地小心。題雲推測老師許閔奎曾要親手殺死親生女兒,這樣的推測讓他更加緘默。
「是的。這次事件由我們刑曹負責,我們肯定會竭盡全力找出犯人的。如果不是單純強盜事件,而是為了調查前任尚膳內官而發生的事情的話,我們應該與之前的自殺事件一起調查為好。這需要內需司的協助。」
「反正平日也多半是尸位素餐,平添國家負擔,這時候又怎麼敢違抗上意呢,您多慮了。」
最終雪還是被張氏拽出了大門。她一邊被強拖前行,一邊掙扎回頭,哀哭不止。她開始想到連自己尚在腹中的孩子都無法看一眼就被賣掉的父親、與無人照料的年僅三歲的女兒被迫分離的母親。她被劇烈的悲慟侵襲了,不知是為那世代無法擺脫的、凄涼而卑賤的命運,還是為她從一開始就只剩絕望的、鑽心剜骨的愛情。
「那個啊,沒有神巫也可以做的。」
若不想這麼繼續混亂下去,去找炎問清楚是直接又徹底的方法。不過,煙雨的死始終是炎的心病,這讓他難以啟齒。對始終因為妹妹的死而耿耿於懷的炎而言,無論是煙雨以月的身份活下來,還是煙雨真的已經離開人世,對他來講都是悲劇。如果想搞明白,只能旁敲側擊了。
張氏邊走,邊低聲地嘮叨著,這樣殘忍的話語對雪來說,反而變成一種奇妙的安慰。
「在殿下砍下我們的頭之前,我們只能先下手砍下他的頭。」
「不是那麼一回事!現在的麻煩已經越來越大了!你怎麼就聽不明白呢!昭格署的祭天儀式只是讓士林派順理成章地入駐朝廷的誘餌而已!」
暄把自己想象成父王,在心裏默默地推演所有的事情,大大小小的事件片段和形形色|色的人都浮現在他的腦海里。死去已久的徐內官、出現片刻就前往明朝的慧覺道士、車內官零碎的話語……所有的場景重疊在一起,頃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成群結隊,全身黑衣的雲劍走了出來。暄猛地睜開眼晴,望向像往常一樣默默守護在房間一角的題雲。丑時到了,大鍾被敲響,噹噹的聲音回蕩不絕,他的腦海中突然又出現了一個人——雲劍隊長朴孝雄。
「你這麼說也對……那你就用這把劍自盡吧!哈哈!」
雪崩潰地失聲痛哭,涕淚滿面地質問著蒼天,她當然得不到任何回答。只有張氏時常掛在嘴邊的話,像巨石一樣沉沉地壓下來。
雖然是老嫗的自言自語,而且還是從牙齒間漏出的字眼,但趙基浩還是得到了足夠的信息。
距離需要回到王身邊去的時間還有一會兒,題雲飛快地跑向馬棚牽出王賜予的黑雲馬,直奔北村。伏在顛簸的馬背上,激烈的馬蹄彷彿一下下踏在他焦慮的心上。
「……殿下!」
嬋實忍不住笑了出來,反應過來后急忙用手捂住,但還是有些合不攏嘴。
車內官很快指示侍從內官取來琴。暄滿心狐疑地挑選著琴弦,突然在剎那間明白了原因。正是因為琴,因為琴而想起了煙雨。他一直在心裏記著,如果可以受上天眷顧,有朝一日還能與煙雨重逢,他一定要在煙雨面前彈奏給她聽。
嬋實長長地打了個哈欠。還沒來得及閉起嘴巴,背後一隻大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她掙扎著想反抗,但很快就被壓制住了。身不由己地被扛走,嬋實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月的方向,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帶走她的人在拐過一個拐角之後,就把她的腦袋蒙上,讓她什麼都看不到了。
「但是兩刻鐘時間太長了。」
「記得你們都讀過很多書吧。」
「你是不是不能說話?」
「神母指的就是張氏嗎?」
「是的。」
挑選完琴弦,暄直直地望著月。月只是說想聽琴,並沒有讓他唱歌。但暄不知道為何就認定,她心裏是想聽。
可能因為她而勾起了久遠的有關煙雨的回憶,說著說著,炎的表情變得更加悲傷,不斷地端起茶杯掩飾。題雲也能感受到他內心的痛楚,但對於這個與煙雨的死有著密切關係的丫鬟,他必須問清楚,此時也顧不了那麼許多了。
「雪投進火中會是什麼後果?就像你這樣,嘖嘖。」
「所有的問題都包在我身上,慧覺道士您只要專註祭天儀式就可以了。」
朴氏坐直身子,嘆了一口氣。嘴巴卻閉得更牢固了。
命課學教授一臉苦惱,不知不覺間把心事吐露了出來,慈覺道士置若罔聞,但臉上卻浮現出高深莫測的微笑。
「現在你也長大了。還沒有嫁人嗎?」
「是嗎?也就是說這個巫術根本不是豫探巫術。」
暄看了一下司憲府的大司憲。四目相對之際,大司憲慌慌張張地低下了頭。
「星宿廳食國家傣祿。都巫女的神力,當然應該先用於國事。」
當時合八字的情況,王的命格屬火純陽,巫女的命格屬水至陰。通常來講,水火不容、陰陽相剋,這兩個人卻神奇地成為陰陽互補、水火調和的完美配對。為王挑選擋煞巫女,這樣的情況簡直再合適不過,所以當時命課學教授也非常認同慈覺道士的指名。
雪急匆匆地離開后,暗處走出一個兩班打扮的男人,來人正是趙基浩。
「那麼,您在別宮生活的時候,除了豫探巫術之外,沒有做過其他的巫術嗎?」
默默地念著自己的新名字,不斷地品味著這美麗的字眼從口中流淌而出的感覺。雖然覺得潔白無瑕的雪確實不適合成為自己的名字,但她的嘴角還是不知不覺地翹了起來。費了好大力氣她才搓盡身上的泥灰,現出膚底,並且自出生以來頭回穿上乾淨的衣服,穿過內宅重重疊疊的房間,進入小姐的閨房,她第一次見到了煙雨。對著呆站在外的她露出美麗微笑的小姐,不僅有像少爺一樣美麗的面容,也有像他一樣溫和的嗓音。
暄回到景福宮,脫下九章服換上常服,之後就一直焦躁地望著窗外,好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似的。車內官和題雲都以為他是好久沒見到月了,想見她又不好意思說,等得發愁。但是日落之後,到了月快要過來的時刻,他卻突然提出要微服私訪,令人去取便服過來。隨行近侍也只帶題雲和車內官,另外還有三名武官保衛安全。雖說是微服私訪,他卻又著人把馬準備好,這可不該是微服私訪的時候用得著的。
「這怎麼行,您看起來很冷的樣子。閔尚宮到哪裡去了?」
「您請說吧。」
「呵呵,你這丫頭真能纏人。」
「微臣也是這麼說的,但是……」
「那人不問巫術是不是進行過,而是直接問其作用。這可能就是關鍵所在了,趙基浩!」
如果密旨不是作偽,那它肯定在很久之前就存在了。而如果不是暄執意追查找到這裏,這封信函就不會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所以裏面裝的東西,有很大的可能是原本根本不想讓暄知道的。他看了一眼朴氏,正是她穩固地隅斷了過去和現在。暄撕開書信的封口,取出了信紙。上面是父王清晰的筆跡。
「我突然想起來,以前我們練劍的時候,總是有一個丫鬟在偷看。」
「雪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
暄閉上眼睛,然後又緩緩睜開。周圍變作一片黑白。場所回到八年前,他騎馬到往煙雨家的門前。模模糊糊中有很多人正在挪動。送葬的隊伍,連喪服都不齊全,這表示葬禮是突如其來的。
「這是先王留下的密旨。」
他跳下了馬背,僕人馬上殷勤地去抓韁繩的時候,黑雲馬卻冷酷地避開他的手,向主人靠過去。題雲親自把韁繩遞給僕人,安撫了一下馬臉,才讓倔犟的黑雲馬由著僕人的牽引前行。
「沒有。那麼給大王大妃殿的巫術幫忙的事情,你就自己決定吧。還有其他事情嗎?」
炎似乎有些吃驚,微微瞪大了眼睛。此時恰好又有一片楓葉悄然停靠在了他的紗帽上,被炎以指尖取下,惡作劇似的送到了她的嘴唇上。旼花又迷惘又羞惱,下意識地抬手想去拂開,不料卻被他有力的手緊緊鉗住,原本楓葉所在的位置,突然被炎溫熱的唇佔領了。仍然是那樣輕柔到幾乎不存在力道的動作,卻好像一場巨大的風暴在旼花的世界呼嘯而過,讓她瞬間陷入萬劫不復。徹底被嚇呆了的她還未來得及感受這甜美到疼痛的觸碰,炎的嘴唇便已迅速離開了,他低頭輕笑著,在她的耳邊細語:
「慧覺道士還是完全不能為我所用嗎……」
「不,是題雲剛剛來過。你在路上沒碰到他嗎?」
在影中,煙雨把摺疊好的大禮服傳給尚宮。尚宮消失后,煙雨低下頭翻開了書。明亮的火光就像鬼火一樣在月的眼前飄起。嘈雜的鉦和鑼的聲音久久不停,圍繞在身旁。
「坡平府院君,您是不是擔心過度了。僅僅是幾個官職而已,那些我們足以……」
門牙全掉的老嶇,說話的時候發音十分含糊不清。就算是聚精會神地去聽,也很難聽懂。老嫗為了編草繩,往手裡吐了口口水,雪遞給她一塊餅。老嫗用沾著口水的手拿起餅,用僅存的側牙咬了一口。
「那是因為……我有些矛盾……」
他多想把棺蓋打開啊,但當時的世子暄確實沒有把它弄開,空余現在做了王的他徒勞地在精神世界里掙扎。在棺材面前,他忘記了線索和疑惑,一切變得毫不重要,他只是想再看一眼煙雨,即使她已經死去了,也無所謂。回憶就此戛然而止了。
「趙基浩的身體……更冷啊。」
一臉嗔怒的旼花捶打著炎的胸膛,雖然她軟軟的拳頭並沒有用多少力氣,但口中的怨言卻不只是在撒嬌,而是真的含著怒氣。每一天都在苦苦期待和炎相見的她,難得在同房的這天可以放下心,正大光明地與炎廝守,這樣的日子他竟然忘記。失落與不甘讓她心懷憤懣,但一聽到閔尚宮說炎來過,所有的不快立刻煙消雲散,她睡意全無,一大早就趕著跑來炎這裏,炎卻對她說路過這種話。她突然很想發脾氣,卻又不想被他討厭,除了這樣半真半假的抱怨,她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有什麼效果呢?」
「車內官也退下吧,雲,你也……」
這時,女僕端來了熱茶。於是,兩人暫時中斷對話,等待女僕退下。兩人喝著茶,各自不語。炎默默斟酌著殿下的心思,而題雲卻是在思考到底如何開口詢問煙雨的事情。題雲知道炎既然已經說過不會表態,就真的不會再說什麼了,只能由自己打破沉默。說話不會繞彎的題雲終於還是開門見山地說道:
「是啊,所以祖母我也請求她,讓她趕快讓殿下有個元子。」
「這你都不知道……如果是張氏,她或許就會知道……」
「你叫雪?女子握劍的話,命運會變得凄慘。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要握劍。」
嬋實再次點了點頭,但是她又迅速搖了搖頭。她自己其實也很矛盾,真正附神的人是她沒錯,但是張氏總把她當作巫奴來使喚,幾乎從沒有受到過神之女該有的待遇,所以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書桌那頭傳來王的聲音。月沒有回答,但暄仍然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是要來見見這家的主人。」
「那你還把我用屏障攔住!我是要親眼看看百姓們的,他們為了來看我,冒著嚴寒在這裏等候,我卻畏畏縮縮藏在車裡,王的臉面全都要丟光了,百姓們會怎麼想?」
「那麼豫探巫術你豈不是也做不了嗎?」
「難道就像機務狀啟指出的一樣,父王想守護的人是祖母嗎?所以您才用那樣的口氣再三懇求,向我要求一個寬恕嗎?」
「活不長了?」
「聽說星宿廳世代由內命婦掌管,都巫女張氏如果沒有祖母的旨意是請不動的。所以四瀆祭的事情,作為最德高望重的長輩,希望能由您來做主。」
「殿下,難道您要在此時放棄嗎?」
題雲聽明白了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王的提問。
「啊,妾身說錯了嗎?」
「你可聽好,從今往後,你的名字就是『雪』了。」
「所有人都退下。」
「封墓后大家就馬上回來了嗎?」
「哎呀!怎麼啦?」
「把棺材打開!」
聽他的口氣,倒好像自己是王一樣。慧覺道士也像下屬一樣迎合著說道:
刑曹判書回答了王的問題:
「僅僅死了兩個人而已,就別說什麼『接二連三』之類的誇張之語了。」
走在半路的趙基浩突然停住了腳步。一種奇怪的直覺讓他再次趕回老嫗的家,開始四處查看。很快他在地面上發現了拖行的痕迹,一隻扔在一邊的草鞋,還有零碎的餅屑。隨後在房屋後面他發現了凌亂的草繩。順著草繩進入廚房,眼前出現了倒塌的柴火堆,在縫隙中露出了一條草繩和一塊餅,還有另外一隻草鞋。
「公主的頭型非常圓潤漂亮,所以不要用加髢遮蓋住。我看到加髢就覺得不自在。」
煙雨小的時候最喜歡在下過雪的院子里玩耍,把雪球砸到炎的身上。還年幼的炎也馬上用雪球還擊,卻又擔心她受傷,所以總是把雪球團得鬆鬆的,那樣鬆散的雪球還沒到妹妹眼前,就散落在空中了。那時候的雪地里,灑遍了煙雨和炎小小的腳印。
她極力避免婆婆看見自己的臉,低著頭走進去,背對著她縮成一團。即便這樣,還是被申氏發現了。
申氏長長地嘆了口氣。她何嘗不知道公主的困惑,炎的個性像極了她死去的丈夫,因此沒有人比她更懂公主的心思了。其實相對於申氏而言,旼花的處境還算好一些。丈夫也就算了,申氏可是連兩個孩子都整日沉浸在書海之中的。兒子還說得過去,連身為女兒家的煙雨也是那個樣子,不喜歡自己親手做的玩偶,只要看到書就會笑逐顏開;總是抓著哥哥的衣角,反而對自己這個做母親的不親近。一想起煙雨,申氏就覺得食難下咽。旼花也沒有胃口,胡亂吃了幾口就不吃了。現在炎和陽明君一定在廂房開始用飯了,自己卻只能在這裏想象他的樣子,真是氣死人了。
煙雨被擇選為世子妃半月以後,命運又對雪開了一次殘忍的玩笑——她被賣掉了。那時煙雨病重,正徘徊在生死之間,炎被領到了叔父家,因此沒有人能夠庇護她。許閔奎把雪作為孤身奴婢賣給了一個特別的人。那個人就是張氏都巫女。
一直眉頭緊鎖的尹大亨突然又微笑了起來,因為有一個絕妙人選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那就是不久前來找過自己的權知都巫女。除了都巫女張氏,就只有權知都巫女法力最為高深,能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他深知權知都巫女實力超凡,如果關於張氏的神力逐漸消失的傳言屬實,她就是當今朝鮮首屈一指的女巫。
「是、是的。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心酸。太太久卧病榻難以起身,所以只有先主人老爺前往,他實在是悲痛欲絕,連旁人都為之惻隱啊。」
「好了!沒事的。不要喧嘩!」
「沒有啊,豫探巫術稱作巫術都勉強呢……」
「進去,這是聖旨!這可是我特意讓人為你準備的水!」
車內官感受到了王的執意,閉上嘴默默地退了下去。高大華麗的紅輦由前後數十名轎夫合力抬起,確認一切無恙后,題雲把繪著黑底黃色龍紋的頭盔扣在頭上,迅速翻身上馬。龍紋頭盔的遮陽罩隱藏了他深邃的眼睛,黑色蒙面覆蓋住他的鼻子和嘴唇。題雲從頭到腳,一身黑色,甚至連胯|下的寶馬,都是高大威武的墨色良駒,他整個人就像一支蓄勢待發的黑色箭矢,令他渾身都散發著凜然不可侵犯的銳氣。看題雲駕馭著黑雲馬,緊緊跟隨在紅輦的後面,暄半是欣賞半是惋惜地喃喃自語道:
還是沒有回答,暄霍地一下直起身子。每次見到月,他都忍不住故意氣她,想看看她其他的表情。不過他知道月雖然看上去冷冷淡淡的,但並不是不在意他。她從眼神到指尖都流瀉著對自己的傾訴。所以他每次都心安理得地欺負她一下,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像個撒嬌耍賴的小孩。
平時按照世子的標準培養著暄,為了防止他軟弱,父王在面對他時,總是嚴格有餘而慈和不足,但那日他的眼神,卻比平時多了很多東西。
「在這之前,我還有些東西要給殿下過目。」
「昭格署也要完了啊……」
題雲看到一臉驚疑的炎之後,才省悟到自己的訪問過於突然。
暄把手伸向了題雲。
想起了七歲時的世子冊封儀式,暄的嘴角浮起小小的微笑。他按照世子品級,頭一次身著七章服,戴上了冕旒冠。冊封儀式很長,狀態百出。穿著那樣沉重的禮服對幼小的身體來說過於沉重,冕旒冠的旒在眼前晃動不止,讓他頭昏腦漲。可伯的是儀式進行到一半暄突然想撤尿,但看到鱗次櫛比聚齊而站的大臣的模樣,就知道冊封儀式的重大性,所以他努力地保持莊重。但小孩子對自己身體的控制能力有限,就算再努力,也還是身體發抖,冷汗不止。其實流更多冷汗的人是察覺出世子情形的先王。儀式一結束,父王就抱起世子快速跑開,幸虧如此,才沒有在眾臣面前出現世子失禁的大丑事。
「微臣誠惶誠恐,但是趙基浩的案件是以單純的強盜事件報上來的。這種一般的死亡事件,應該由刑曹調查才是。望殿下明察。」
重新返回原路的趙基浩,滿腦子想著那星宿廳巫奴。八年前的事情肯定和星宿廳的張氏有關。但是她的巫奴卻在進行背後調查,這不合常理。他絞盡腦汁也想不通到底是為什麼,不知不覺已經再次來到了老嫗的家。
「雲,煙雨姑娘的墳墓還在那裡嗎?」
「慧覺道士,你可知道我為何下這道旨意?」
那時父王所穿的一樣的九章服,現在穿在暄的身上。車內官雙手捧著用青玉做成的圭呈過來。袖口的花紋完全展開,看上去更加華麗。一切準備就緒后離開康寧殿,暄在走下月台前遠遠地望了望星宿廳。因為準備祭禮,連續七天不能見到月,思念比寒冷更刻骨銘心。
外面一串焦急的腳步聲傳來,車內官從外面傳話進來。
朴氏氣定神閑地站起身,轉進暄背後的屏風裡面。過了一會兒,她取出一隻小盒子,放在暄的面前,又坐回了原位。
是炎的聲音!她揮舞木劍的身姿在炎的注視中瞬間凝固。她生怕自己得來不易的少爺的物品被奪走,雖然已經嚇得渾身頗抖,但她仍緊緊抓著木劍不肯放手。炎走過來仔細看了看雪手中的劍,雖然察覺到這正是自己丟失之物,但並未動聲色,只是莞爾一笑。雪慌亂中結結巴巴地尋覓借口:
嬋實放下心來,呼了一大口氣。
嬋實用兩隻手疊放在一起死死地捂住了嘴,望向王的眼睛充滿了恐懼。暄口氣更加親切地問道:
房間里只剩下了車內官和題雲,其他人都退下了。
「聖上,中殿娘娘駕到了。」
撲哧!
暄裝出一副十分心動的樣子,問道:「她真的有那麼厲害?」
「不,不只是那時的事情,事實上……唉,其實也沒什麼。」
嬋實靜靜地點了下頭。
「……奇怪的是,人死之後身體應該會變硬,先父離世時便是如此,但我們煙雨卻只是身體變涼,連管家都說,或許她還會醒過來……這麼美麗的孩子被留在地里多麼可憐,我還一再向先父懇求不要將她下葬……」
暄不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這一番話,反而讓他腦子變得更混亂了。之後,韓氏就一直喋喋不休地試圖說服暄舉行一次巫術,暄最終難以忍受,便起身離開了。
「等你當上王以後就會知道了……一切都水落石出的時候,請饒恕那些我一直想守護的人,你要記著我說的這話啊,這其實都是父王的錯……如果你一定要記恨,最先不能饒恕的其實是我這個做父親的。」
「可是您的玉|體……」
第二天一大早,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隱約看到床頭有個人影。他嚇得瞬間清醒,呼地坐起半個身子,發現卻是旼花。她一副沒睡醒的樣子,還穿著晨起的衣服。
「是吧,瞧您的鼻子都紅了。不要待在外面了,快進屋吧。」
只是確認了炎沒有忘記自己,旼花原本受傷的心卻立刻雀躍起來了。
一整天都只是踱來踱去的旼花最終還是連炎的髮絲都沒看到,就被閔尚宮抓回去關在房間里。旼花完全不能理解到底為什麼年輕的夫妻要在外屋和裡屋各自分開住。明明夫君就近在眼前的廂房,但因為禮法,身為女人的自己卻不能接近,真是惱人,她嘟嘟囔囔地坐在書桌前,百無聊賴地把書本翻來翻去,最後撲通一聲趴在了書上。
僕人連滾帶爬地起身,連拍掉屁股上雪的工夫都沒有,趕忙跑到題雲的前面。
「就是剛才出門的那丫頭,我什麼都對她講完了。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炎的話語彷彿醍醐灌頂,讓她原本混沌的世界清朗起來,也帶給她分外的喜悅與興奮。她知道自己是女子,少爺是男子,他們不同,卻可依照天道互補。這樣的領悟讓九歲的她怦然心動,然而感知帶來心動的同時,也帶來對現實冷暖的深刻觸覺,世情的嚴寒在她的心裏一點點累積,令她過早地明白相見不如不見的意義。
儀式開始,暄向題雲伸出手去,題雲馬上奉上別雲劍,這把劍又經過暄的手,遞給了陽明君。雲劍平時的作用是護衛王本人,但在宴會或儀式活動時,雲劍又多了一些象徵性的意義,一定要從二品以上才能擔任,題雲這時候就充作普通侍衛,護在王的旁邊。往常在儀式期間,雲劍一職都由陽明君擔任,並掌管別雲劍,這次也不例外。宗廟大祭的祭主,就只能由暄來擔任了。
「微臣馬上就去追查。」
車內官的聲音突然降低了很多。
大臣紛紛退下了。暄說想要休息,讓士官也一併退下。思政殿裏面只剩下題雲和三四個內官。車內官看著和昨晚一樣木然坐著的王,不免產生了擔心,懇切地說道:
如果不是正在挖,而是挖開后往回填埋呢?如果並非走獸所為,而是有人故意為之呢?月的前生,只給月注入神靈的靈魂,就是煙雨。現在坐在中殿位置上的應該是許煙雨。
暄點了點頭。這道士對答如流且正合他意,說明他已經掌握了自己的意圖。
「那時你不是擔心我有異常的舉動,跟在我的身後嗎?」
「陽明君到這來的事情,務必保守秘密,即使對閔尚宮也不要說。」
「公主慈駕,您的臉怎麼回事?難道又是炎……」
「公主,您要在廂房找什麼東西嗎?」
暄點了一下頭之後再沒有說話,沉入了深思之中。
他笑容複雜,視線久久沒從月身上移開。
嬋實抬頭望了一眼天花板,感覺蓋得非常堅固的樣子,於是覺得王的話似乎很有道理。而且她已經開口說話了,不想受天遣,所以寧願相信王的話。
暄留下那二人,自顧自地離去了。離開前,他對留守在外的三名內官交代道:
「張氏都巫女退隱的原因並不只是成均館,倒是微臣因為成均館的緣故,不得已參与政事呢。」
聽到這樣心痛的答覆,題雲的心裏充滿了罪惡感,卻又微妙地放下心來,照這麼說,月和煙雨確實並非同一人。煙雨是被擇選為世子妃的女人,那意味著她將來要成為中殿,那是題雲即使連仰望都不敢的身份。對庶子出身的題雲來說,身為中殿的煙雨實在是遠在雲端之上,他寧肯月只是一個巫女,這樣他還可以有所期待。他實在是太不想承認自己對月和煙雨是同一個人的推測,這樣糾結的思慮重重地折磨著他的心,讓他在門外三流連不敢入內去直面答案。既然炎這麼說了,那看來之前的推測只是多慮吧。他的心情還沒有放鬆https://read.99csw.com多久,炎接下來的話又猛地將他的心提了起來。
炎遲緩地搖了搖頭,每次說要去掃墓,他總是會有意無意間錯過,偶爾想去看看,卻始終無法動身。直到現在,他的耳邊也總是迴響起煙雨活潑的呼喚聲,彷彿自己轉過頭去就能看到她大笑著跑過來似的。不想讓墳塋提醒起煙雨已經不在了的殘忍事實,所以他並不常去。
「孩兒是想出來看看天上的星星。」
「您一個人來這裏做什麼?」
她曾經見過無數穿戰服戴幅巾的大家少爺,他們總是家常便飯一樣用樹枝戳自己、對她拳打腳踢。這個人穿著同樣的衣服,應該儘快逃走才是,但她的眼神和腳步都如同被鎖死了一般,只盯著他無法移步,連口水不知不覺從大張的口中流出來都不知道。公子從書本上抬起頭,望著滴著口水的骯髒丫頭,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她都覺得美得像畫一樣。
尚更內官高高懸起的心這才放下,但題雲仍是冷冷淡淡的,沒什麼回應。暄收劍回鞘,問道:
王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讓嬋實瞬間覺得有點安心,她眨巴兩下眼睛,這好像不是需要警戒的問題嘛。王溫和的微笑,逐漸讓她放鬆了神經。
「真是好久不見啊!這次祭天儀式是我特意向聖上請求的,彈劾昭格署的上疏太多了,唯有如此才能平息啊,哈哈!」
「小姐?小姐又是誰?」
嬋實點了點頭,這時暄的心怦怦直跳。
「聽說包括先父和管家許多人全程都在旁觀守。」
「咦?您說什麼?」
「她的神力已經微乎其微了。她為了保住都巫女的地位,四處躲藏,王室卻被蒙在鼓裡,這可真是叫人擔心啊!」
炎開始沿著記憶中兩人的腳印的軌跡繞著院子慢慢地踱著步,伴著咯吱咯吱的踏雪聲尋覓著舊時煙雨的聲音。他輕輕地微笑,眼中卻不斷滾落大顆大顆的淚珠。背後突然傳來一串腳步聲,他如驚醒一般猛地轉過頭去,進入視線的卻不是煙雨,而是旼花。炎覺得有些慚愧,迅速地轉過頭偷偷擦拭淚水。
「那張氏都巫女藏起來的理由是……」
「人們接二連三地死去,現在民心惶惶。」
趙基浩也笑著向他走去,並拿出了王的公文。在守門將的幫助下,趙基浩很快得到了出入者名單,名單的最下方寫著那女子的真實身份。
伴隨著請求他奏樂的月的話語,是那思念已久的蘭香,氤氳著包圍了暄的整個身體。那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月的前生。
「權知都巫女,我們早晚都會死去的吧?」
趙基浩過來彙報最近的進展。現在還是沒有先大王的機務狀啟負責人的蛛絲馬跡,對豫探巫術的調查也進入了瓶頸,暄白天在尹氏面前做戲的壓抑感還沒消失,聽了這個又添一層鬱悶,火氣噌噌地往上躥。他乾脆把兩條長腿往書桌上一搭,身體自暴自棄地往後一倒,嘴裏念念有詞,時不時地大嘆一口氣。今天發生這麼多事情,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在慧覺道士之後覲見的尹大亨看起來很平靜。如果慧覺曾經向他透露過之前的對話,尹大亨就不可能是現在這態度了。顯然慧覺道士雖然心裏一清二楚,卻故意裝糊塗。
「我好累啊。如果能放下所有一切,會不會好一些呢。我現在,真的希望能那樣啊。」
「不,不是的。只是昨晚睡得太多而已。」
「沒有神巫也可以?啊,是啊!豫探巫術不過是待嫁女子向祖宗彙報婚事的普通巫術而已。跟擇妃什麼的又不一樣……」
「就算殿下把我趕到后屋,我也還是有耳朵的……」
「我們家小姐到底去哪裡了……」
「這可真是怪事。無論是大王大妃殿還是大妃殿,都是焦慮巫術做得還不夠呢。」
旼花作為公主,幾乎是在宮廷爾虞我詐的環境中長大的,對這種緊張的氣氛有非常敏銳的感覺。她馬上意識到一定是朝廷里發生了嚴重的問題,甚至可能跟王有關。一旦察覺到此,她更加埋怨陽明君了,已經出了事情,為什麼還要跑來儀賓這裏?一想到炎可能會受到牽連,她就分外不安起來。陽明君可察覺不到她的那些小心思,看著還沒撤下的茶桌問道:
雖然說話的聲音沒有發生變化,但炎也聽出了題雲口氣中難以掩飾的訝異。
偷偷抹乾眼淚,她又回到了下房,下房女僕邊敲打著她的腦袋邊說:
炎也跟著站起來走到外面。雪花還在紛亂地飛舞著。遠處站在中門走廊的管家看到客人要離開,連忙迎上前來。題雲鄭重拜別炎后就離開了。僕人把黑雲的韁繩遞給題雲,也隨後退回院內。門外只剩前來送客的管家,題雲沉聲說道:
題雲完全無視了暄這種不正經的廢話,目視前方,絲毫不為所動。黑雲馬反而懶懶地打了聲響鼻,好似不屑地甩甩尾巴,果然物似主人,一樣地桀驁不馴。陽明君身攜別雲劍,滿面肅容,也隨後乘上紅輦前面停著的高頭大馬。
「這丫頭的命是上天註定嗎?這丫頭就那麼卑賤?她為何肉也卑賤,血也卑賤!這樣身不由己!不能說!不能愛!全無一點做人的尊嚴!」
看來兩個人已經見過面了。而且也針對現在尹氏一派最在意的元子的事情有了什麼打算。看來張氏已經要給尹氏一派做些什麼了。暄微微一笑說道:
「這樣……還討厭我嗎?」
不知不覺間,他居然已經搖搖晃晃地走到了康寧殿。雖然為了躲避偏殿眾多的耳目,來到了寢殿,但他還是坐立不安,若有若無的蘭香執著地跟隨著他,幾乎要把他逼瘋。
「嗯?沒,沒有了。」
「好啊,我們世子在我面前總是自稱孩兒,陽明卻一直都只自稱微臣。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不同的呢……我不是個合格的父親,竟然連這個都注意不到。」
「我,如果說話的話……上天會懲罰我……」
站在梅花樹下的炎笑容不變。雪還是沒有回答,只出神地盯著腳下摻雜著花瓣的雪。
「殿下到訪的痕迹,小人會清理乾淨的。」
星宿廳都巫女張氏巫奴,雪。
門打開之後,又進來一個有所求的人。這本不稀奇,但尹大亨的眼睛突然睜大了,因為進來的是個女人。但是他的眼睛又很快眯起來,細細地觀察著對方,來客居然是個熟人。
暄把信件放回信封中。然後把那封書信放入盒中,推回朴氏面前。
這次意外地能跟王說這麼多話,寶鏡也放下心來。下次尹大亨入宮問起來,她就比較有話說了。
「我覺得徐內官自殺比圜丘壇的祭天儀式問題還嚴重。」
月面對暄這樣不雅的儀態,一臉淡然,好像只是在看著一個沒有坐相的頑童。其實要很久都沒法再見到暄,她心裏很不安,但她依舊一言不發,連指尖都沒有多動一下。
暄把嚇呆了的尚更內官丟到一邊置之不理,拍拍題雲的肩膀道:
「那些奸臣跟昭格署早就沆瀣一氣,這次徐內官自盡后,他們時常來我這裏,態度十分阿諛。」
韓氏有點氣餒,敷衍地回答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沒說幾句,兩人又說到了關於星宿廳的話題。
她羞惱莫名,一把奪下公子手中的柿餅,遠遠地逃開了。奔跑中她的眼中不知為何流下了淚水。如果被打的話,會因為身體疼痛而哭,但這次沒有誰打自己,而是心裏某個角落隱隱作痛,痛到流下淚水又是為什麼呢?她把身體和心都隱藏在又冷又暗的地方,窩成一團啃著柿餅,可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她邊用袖子擦著淚水和鼻涕,邊茫然地啃食著。她忽略了柿餅的美味,因為所有的感官都被心痛的滋味佔據了。只有七歲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為何會有這種莫名的悲傷。
暄極力按捺住嘴角的抽搐,勉強做出了假笑,但是尹大亨流露出的笑容卻很自然。
浴室內只剩下暄、題雲還有尚更內官三人。暄從鞘中抽出雲劍,刀刃從刀鞘里露出,其上陰刻著騰雲駕霧的龍圖案。暄打量劍身許久,突然揮劍砍向題雲的脖子,這令人難以預料的一幕讓尚更內官幾乎驚叫出聲。劍及時停下,落在題雲頸間,隨時可以要了他的性命,題雲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暄用劍身拍了拍他的脖子,冷冷地說:
「為了我們世子,我也想要拯救……但我這個做父親的實在是無能……對不起……」
「母后,您不要為那些事情操心了。最近天氣這麼冷,炕燒得熱乎嗎?」
這丫頭剛欲伸手接過柿餅,卻又迅速把手收回了身後,用手背用力地擦著後背的衣物。她的手烏黑粗糙,手背皴得四分五裂都是血痂,指甲里還藏著烏黑的泥,真是醜陋極了。與這雙白皙的手的刺眼對比讓這丫頭徹底懂得了高低貴踐、善惡妍媸的雲泥之別,也讓她徹底知曉了自己的卑踐與醜陋。
「聽說您四天前就回來了,為何不來妾身這裏呢?」
題雲無奈地搖搖頭嘆了口氣,然後把頭也埋入水中,在水中待了好長時間。
下人以敬畏的眼神看著黑雲馬回答道:「是的,當然了。」
旼花用力地搖了搖頭,沉重的加髢卸去,搖頭也輕鬆多了。
「您找小人有何貴幹?」
「這段時間你去了哪裡?做什麼了?」
「那可真是可惜。再早來一點的話,或許就能見到他了。」
炎找來鐵鍬,開始鏟起變結實的雪。他素來養尊處優,並不怎麼會使用鐵鍬,再加上堅硬的雪凍得硬邦邦的,所以進度十分緩慢,但在他堅持不懈地敲擊剷除之下,路面還是慢慢地顯現出來。他把路剷出來后,又用掃帚把冰面掃走。雖然這裏掃了,但是旼花萬一進去小門怎麼辦呢?他想了想,乾脆連同小門到廂房路上的雪也掃乾淨了。
「給我看一下神武門出入者名單。我現在奉聖上之命,正調查前任尚膳內官的死因。」
千秋殿裏面有火爐,非常溫暖。坐在位子上的暄沉浸在深思當中。他一一回顧了之前收集到的所有情報。正要放上書案的手突然停頓住了。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他漏掉了。他用手慢慢地摸著下巴,若隱若現的思緒讓他無法思考其他事情。驀地,暄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他的眼睛突然轉向了題雲,隨即又轉向了車內官。漏掉的信息,那就是自己的記憶,至今已堆成山的疑惑中,最大的疑點就是煙雨的葬禮,而那葬禮卻是暄曾親自目擊的。
「您這是什麼意思?」
「雲,你還真是無趣啊!被劍比著的話,至少裝得害怕一點,這樣才有趣不是嗎?」
「這是罪人的棺材。」
就這麼神志不清地念念有詞,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鎮定下來。以異樣沉著的口氣一字一字地說道。
「為什麼……怎麼是都巫女張氏……」
「殿下,您召見了張氏都巫女?」
「讓他下次過來。」
「我來的路上聽到美妙的琴聲,想不到竟然是聖上……」
「公主的衣物這麼單薄,您該冷了吧?」
眼淚傾瀉而下,許閔奎的身影漸漸被化開,之後便消失無蹤。千秋殿內清晰的顏色,漸漸回到了視線中。
嬋實用力搖了搖頭。但是她的眼神卻背叛了她的意識,死死地盯在巨大的雞腿上。
「所以告訴我你想要什麼吧,好不好?」
無論是飽含怒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還是握緊的拳頭,都明明白白昭示了暄的怒氣。
剛成婚時的旼花為了在幾天才可能見一次的炎面前保持自己最美麗的狀態,每天從早上就開始梳妝打扮,頭上戴著華麗的加髢度過一整天。比旼花的臉還大好幾倍的加髢的重量讓她的脖子痛到不行,只能用讓炎看到自己的美麗作為信念苦苦支撐,讓自己堅持。但是她的努力成果炎很少能看到,更多的時候她只能悵然望著廂房,形單影隻。因此她經常躲在廂房後面的小路上暗自流淚。但偏偏是委屈哭泣的她,卻被炎發現了。
話還沒有講完,月就打開房門走了出來。她給雪投來了與往常一樣的笑容。看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但是張氏的態度卻沒有這麼輕鬆。雖然她只是這麼坐著,但是她的眼睛好像完全沒有從雪的身上離開過。用那樣傷心的眼神……張氏看起來有些不尋常,大概是因為她看向雪的眼神太過哀傷,張氏那充血的眼睛和無力的神情,讓她看起來同普通的老人無異。
「您的恩惠,真是讓人沒齒難忘,我們一定會全力報答。」
「擋煞巫女什麼的,只是大王大妃的要求而已,與我毫不相關。」
「在內外命婦這一堆女人之間調查,只有女人去做才能不讓人生疑。其中能有機會獻給先王機務狀啟的,只有先王的臣子朴氏夫人您一人而已。也因為是您參与其中,所以尋找負責人痕迹才如此困難。」
雪聽到這消息就嚇呆了,完全不敢相信,直到張氏來要帶自己離開的時候,她才知道她要遭遇什麼。她可能再也見不到炎了,以後甚至連偷看他的機會都沒有了。她死死抱住許閔奎的腿,幾乎用盡了今生的淚水,苦苦地哀求了又哀求,說自己什麼都肯做,只求不把自己送到別的地方去。直到最後她哭得昏厥過去,主人也不曾改變主意。
「對妾身而言,巫術就是那些吊起來的大傀儡,火星亂迸,吵吵嚷嚷,身上的衣服還會沾上好多血……這些東西都太嚇人了,所以我也很討厭接近巫場。」
暄的眉毛猛地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了。他快速地點了一下頭。守門將被宣召進裏面,坐在遠處。
暄沒有像平時那樣直接去往便殿,而是去了大妃殿。暄的生母大妃韓氏是個可憐的女人,想要壟斷外戚勢力的尹氏家族害她失去了大部分娘家人。所以,雖然同住在一個宮裡,而且中間只隔著一條道,她幾乎沒有與大王大妃碰面的時候,儘管如此,韓氏也不是對宮裡的事情毫不知情,她像普通的內命婦一樣,偶爾會與星宿廳一起舉辦巫術儀式,最重要的是她有過一段離宮生活的經歷,而且舉行過嘉禮。因而到目前為止,是沒有誰比韓氏更了解豫探巫術的。
炎猜想著雪此時前來的原因,並沒有感受到她話語中的悲涼之意。
「聖恩浩蕩。」
「微臣惶恐。不管怎樣,是不是應該調查一下趙基浩的死因呢。」
「你真討厭!」
暄故意問這個,是想試探張氏都巫女離開的真正原因。
炎一直看著她。但雪能感覺到,此刻他不是在看眼前的自己,而是透過自己看著煙雨。大概他是在想,煙雨要是還在世的話,也像自己一樣成為大姑娘了吧。雪的表情始終如一地冷淡,炎還是不以為意地微笑著。
炎摸摸她的頭,溫柔地說道:
「好!」
暄起身的同時,車內官鬆了一口氣,摸了摸自己的心臟部位。正如題雲所說,現在的局勢,容不得一絲鬆懈。如今趙基浩不在了,他們也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繫。他們以後的行動,只能依靠之前收集的情報。走在思政殿和千秋殿之間的走廊上,暄不由苦笑起來。因為根本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反而是調查得越多,疑感也就越多。
「您……有親眼看到煙雨小姐入殮嗎?」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暄一看到寶鏡就會想起坡平府院之類的事情,根本沒法給她對中殿的禮遇,不耐煩地示意她趕快離開。寶鏡慌忙起身退了出去,背後房間的門啪地關嚴了。
尹大亨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慢慢飲下了一杯酒。他腦中滿滿都是八年前的事情和趙基浩的動向,已經根本沒有想其他事情的餘地。現在尹氏一黨,包括自己在內,性命就像風中殘燭,根本無暇顧及其他事情。雖然他不能確定趙基浩查到了什麼,但是王在不久的將來會讓自己身首異處,基本是明擺著的結果。
「你們平時把月叫做小姐嗎?」
「如果是神祭,我就不過去了。」
嬋實點了點頭,發現王的表情突然變得異常冷峻,嚇得停下了動作。她不知道是因為她說了不該說的話的關係,對嬋實來講,唯一不能說的秘密大概就是小姐也許是從畫中的仙鶴變來的事。
炎這才轉過身面對旼花,因為流淚的關係,他的眼角和鼻頭變得通紅,幸虧在這樣的天氣里,旁人會以為是受凍所致。
因為宗廟正殿的御駕巡幸,景福宮一帶和漢陽一時變得十分熱鬧。王的寢宮也十分忙亂,宮女們不能近身,所以是內官服侍王穿上九章服,並系好衣襟。九章服是象徵上天的黑色大禮服,雙肩上刺有龍紋,背後刺山,兩個袖口綉著繁複的花紋。另有內官捧著大帶和蔽膝,圍繞在王的胸前。依次裝飾上牌和刺繡后,最後把冕旒冠罩在頭上。暄雖然討厭串滿珠子和搖搖擺擺擋住視線的旒,但卻喜歡九章服。
「那個……」
「我怎能忘了坡平府院君對昭格署施予的恩惠呢?昭格署能支撐到現在,全都是勛舊派的功勞啊。包括成均館在內的儒林們的責難鋪天蓋地,也全靠坡平府院君的庇護,我們才能平安無事!」
寶鏡十分懼怕冷冰冰的王,平時沒事根本不會過來,即使有事也會極力避免直接面對他。今天她被尹大亨數落了好久,實在沒辦法才鼓起勇氣前往。但進來一坐下,雖然看王並沒有馬上要趕她出去的意思,她在腦海中排演了好多次的對話也給嚇光了。反正王眼裡從來沒把自己當過王妃,自己也不敢將王妄想成自己專屬的丈夫,每次兩人相處都是在一種非常尷尬的氣氛之下。正當她不知所措的時候,琴映入了她的眼中。
暄扶著題雲的手臂,慢慢地坐了下來。雖然眩暈感已經消失,但是反胃的感覺夾雜著之前的怒火,還是讓他很不舒服,因此他並沒有拒絕題雲的關懷。他閉著眼睛默默地坐著,讓心神寧靜下來,回想起訴狀中曾提到過的事情。
「聖上再英明不過不是嗎?不會有事的。雖然他現在抓著昭格署不放,但他的刀口早晚會從士林派移向坡平府院君,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今晚我先住在這裏,明天上午就到市集上去,敞著懷喝酒睡覺。來往的百姓看到我這個樣子肯定會覺得荒唐吧!一定會非常有意思的。在我凍死之前可要找人來把我弄回去啊,哈哈!」
她想說出自己的名字,卻說不出口。至今為止無論誰問都回答得很順暢的問題,這次卻奇怪地難以啟齒。在討厭說出「這丫頭」這名字的那個瞬間,她第一次知道了什麼是羞恥心。這丫頭抬起眼睛,順著遞過柿餅的手望著主人家的公子。看到他因微笑而露出的像夕顏花一樣潔白的牙齒,她想回應那笑意卻笑不起來,只是撅著嘴低下頭去。
「兩名神之女……」
「我該走了,出來很久了。」
「夫君不進去嗎?一起吧……」
「是,在非常好的主人手下。」
即使是這樣也無法消除思念的渴求,她終於找到機會,趁張氏不注意偷偷地逃走。從溫陽跌跌撞撞地輾轉到達漢陽,她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但真的找到了少爺的居所,她卻無法進去,只能在牆頭偷瞧。她想站到少爺眼前去,但是又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副寒酸的樣子。又一次偷看的時候,她看到一個美麗的女子小步走向出落得更為俊逸的少爺身旁。
「公主為何獨自一人在這裏哭泣?是想回宮了嗎?」
車內官和題雲都完全沒有猜到,暄風風火火半夜出門,竟是找朴氏來對質八年前的事件,使他們驚訝萬分。題雲如臨雷殛,為了掩飾震驚的表情,他把頭埋得低低的,看都不敢看朴氏一眼。
突如其來的眩暈讓暄站立不穩,及時抓住了題雲的手臂才沒有摔倒。房間似乎開始在眼前快速地旋轉起來,又戛然而止,令他的胃裡一陣翻騰。
「哈!從前可真沒有見過那種本事。我還想著會不會有效果呢,果然還是成了。」
「有時叫我神之女,有時又叫我巫奴,弄得我現在也搞不清楚了,就這麼胡亂混著,對小姐也是那樣……」
「還是要以殿下的身體為先啊。我都這把老骨頭了……」
向前翻翻出入者名單。叫雪的名字出現得並不頻繁,但當他每次都發現有人早他一步開始調查的時段,她的名字都會出現。
站在王身後的內官紛紛退出房間。嬋實用警戒的眼神看著王。
題雲快速熄滅內室的燭光,坐回月身邊,他的心情十分灰暗。透過白色的紙門,他可以看到王和打扮華麗的王妃的身影。這樣是不對的!如果自己身旁在黑暗中靜靜端坐的女子就是煙雨,那她才應該是那樣堂堂正正走進來和王相視而坐的人!現在堂而皇之坐在那裡的所謂王妃,才應該在煙雨面前屈身問安!題雲無法讀懂月的心情,一個人悶悶地握緊了拳頭。
「想在外人面前保持威儀嗎?那麼在家的時候就打扮成這樣,外出的時候再戴上加髢,這樣好不好?」
「但我看到的只是一口棺材!」
房門突然打開,有人走了進來。內官彎腰行禮。嬋實手中的食物啪嗒一下落在了地上。
她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王用詢問的眼神盯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大王大妃殿也不是沒有過這種顧慮。因為張氏總是用各種借口逃脫預言和巫術,所以對於她的神力已經喪失的傳聞早就四處傳播了。就像這次的四瀆祭,張氏只是主管,但不會親自持祭祀法杖進行儀式。尹大亨為了甩掉煩亂的思緒,用力搖了搖腦袋。權知都巫女自信滿滿地笑道:
「沒什麼……你還記得她叫什麼嗎?」
「嬋實,剛才你為什麼點了頭,又搖頭呢?」
炎的聲音慢慢地低下去,題雲覺得自己太過殘忍,幾乎就想這樣中止,不要再給這個可憐的兄長更多的煎熬。他緘口不言,良久,還是慢慢地問出一個更加沉重的問題:
隔日一早,旼花遲遲不起身,感覺自己的眼睛都睜不開了。昨晚陽明君寄宿,她因為沒能跟炎在一起而獨自傷心,哭到很晚才昏昏沉沉地睡著,所以現在臉整個都腫了起來。如果以這副醜樣子去用早飯的話,婆婆肯定會察覺,無辜的炎又該挨說了。為這個,閔尚宮一大早就忙個不停,正巧下了厚厚的雪,於是就弄了一個雪球來給她冷敷。還沒等浮腫消下去,就到了飯點,所以旼花只好硬著頭皮,頂著腫臉去內廳。
「這是官員死亡。是應該由司憲府負責的事情吧?」
「不起眼的巫術?」
和尹氏的談論越久,暄越來越確定她和張氏關係匪淺。但在月這裏還是有問題,暄因豫探巫術而生的懷疑,不知道月有沒有察覺,反正尹氏看來一無所知。不知道是月根本沒告訴過張氏,還是張氏已經知情,但卻瞞下了尹氏。如果是月向張氏隱瞞了,那這事情就值得玩味了。隱瞞的理由是因為月自己和神母張氏斷絕關係了嗎?月的真實身份到底又是什麼呢?
伴著一聲悲嘆,暄忍了許久的眼淚洶湧而下,題雲把一邊的膝蓋放低,坐在了伏案不起的王面前。
王的身影剛從門口消失,題雲就默歌地看向尚更內官,他緊張兮兮地攥著別雲劍,好像十分害怕題雲突然從水裡跳出來似的。
「在殿下咳嗽之後。」
「你們都退下吧。今天誰都不要進來。我誰都不想見。」
「翻牆過來的嘛,我可是翻牆的行家。」
雪別過臉,不去看炎悲傷的表情。炎繼續低聲問道:
「父王,這個地方這麼冷,為什麼您還在這裏待著?到底在看些什麼呢?」
周圍人沒有人能聽明白都承旨的話,都感到不知所措,只能愣愣地互相對視著。這群人之中,只有包括尹大亨和都承旨在內的少數人知道此事。尹大亨用拳頭狂擊書案數次,怒視著都承旨。
暄不知道在外人看來,他的表情好像看到了鬼一樣。他的魂魄似乎被勾出千秋殿,他彷彿看到在他說起信物的時候,月苦澀的徽笑,她脫口說出先王和暄長相相似后露出慌張的表情。他的耳邊響起了月講述《周易》、《莊子》的漢陽口音,還有她吟詠的張九齡的詩歌。她嘴裏曾說出的話,在現在看來別有深意。
「張氏都巫女難道不是因為成均館的關係而退隱的嗎?」
「女子……」
趙基浩仍然把八年前離宮中所行的巫術當作豫探巫術,這次所彙報的內容也是以豫探巫術稱之。但是報告里所描述的巫術並不像民間普通的豫探巫術的樣子,怪聲、稻草人、沾血的禮服,倒是跟不久前王妃所提到的恐怖巫術非常相似。巫術總是會伴隨著各種各樣嘈雜的聲音,這倒罷了。但是稻草人和沾血的衣服,可不是經常會出現在普通巫術里的東西。
不知是因為憐憫公主的淚水,還是因為她旁邊無人陪同,炎沒有像平時那樣,依禮問候然後馬上離開,而是詢問道:
「那時離宮中進行的巫術是巫蠱之術。假裝成豫探巫術
read.99csw.com的巫蠱之術……」
韓氏的話令暄大吃了一驚。因為聽了趙基浩的彙報之後,他一直認為豫探巫術是極少數人才了解的秘密巫術。然而,韓氏的話與月的回答明顯十分衝突,這令他開始混亂起來。
「你說神之女有兩個,那麼雪姐姐又是誰?也是一樣的巫女嗎?」
在房間里的朴氏、題雲、車內官的視線,一瞬間全部不可置信地集中在了還未除下斗笠和披風的王的身上。
「當然是十分厲害的,可惜她不是大王大妃殿的人就好了……」
暄的眉頭深深地皺起來。在當時,他實在聽不懂父王含糊的言辭是什麼意思,就現在的狀況來看,也許他說的就是世子妃事件。因此他極力挖掘著回憶,努力回想著父王當時的每一個口氣,每一個表情。但因為實在是事隔多年,雖然那段對話在他腦海中還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但許多細節終究是遺落了。
炎停下腳步,身子半轉向她。
題雲停在炎家門前,並不下馬,只是望著大門。大雪飄落,擦過他的黑衣和紅色的雲劍,黑雲馬的馬鬃也掛上了雪珠。他眼神森然,巋然不動,如果不是馬鼻冒出的熱氣,真叫人疑心他是否己化為一座冰冷的騎士雕像。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彷彿要把所有的疑問和不可說的心事深深埋入心底。如果不是僕人開門掃雪發現他,真不知道他要這樣待到什麼時候。
在這些繁複的文書中,有一篇吸引了暄的注意。它的內容是檢舉都巫女張氏的行為不檢的,上面說通常都巫女只隨身帶一個神之女,但張氏為了侵吞國祿,竟然有兩個神之女在側。這封訴狀的出發點可謂毫無道理,星宿廳只給都巫女一人支付俸祿,並不負責神之女的事情。何況之前連都巫女的俸祿都不曾發放過。這可以理解為儒林方面的情報錯誤,不過關於神之女數目的內容,倒是沒有錯。
張氏坐在月的房間里。雪不由自主地把眼睛瞄向了張氏身後的房間,想知道現在月到底還好不好。
「我在宮中深居簡出,見事不多。既然這麼多見多識廣的大家都說這隻是一件普通的強盜事件,那應該就是這樣了。刑曹在今天內把這件事了結了吧。」
「雖然沒有去過,但我應該能找到那地方。希望殿下能開棺驗證。」
從前有個叫「這丫頭」的丫頭,父母都是奴婢,所以自打出生,她就被烙下了最卑賤的烙印。聽說「這丫頭」還在娘胎中的時候,父親就被賣掉了,母親在她三歲的時候也被賣掉。沒有人去記得她的原名,別的奴婢們對著孤苦的她「這丫頭,那丫頭」的呼來喚去,漸漸「這丫頭」便成了她的名字。她渾渾噩噩地活著,除了這個玩笑一樣的名字,她對什麼都無所知覺、無所反應,即使是對自己的存在,也沒有多了解的必要,只機械地照著吩咐做事情。被別人欺負也無所謂,任他們踢踢打打,她都已經習慣了,甚至被別的奴婢罵「傻瓜,廢物」,也不知道那是不好的話。
但如果是這樣,她為什麼調查自己施的咒術的作用?這又是什麼荒唐的行為?暄的視線重新落到了出入者名單上面。他再次仔細閱讀了那些名字。被張氏兩個字遮擋住,沒有進到眼帘里的字跡清晰地出現了。雪!這名字雖然不曾眼見,卻一定有所耳聞。到底在哪裡聽過這名字。而且就是在最近……
「不必多言了,我心意已決!」
「脫衣服。」
「先王留下的密旨,同樣是讓小人把嘴封住。所以根本沒有什麼機務狀啟,即便是有,許氏姑娘也是因病去世,而這就是事情的全部。」
暄馬上揮手叫人。車內官快步走過來,彎腰聽吩咐。
「不是的,只是……只是因為加髢太重……」
他過於慌亂,隨便找了個借口,可惜這借口太過拙劣,炎也只能先讓他進屋。
嘆息還未落,一群官吏便走向這邊來,其中就有尹大亨。慧覺道士拄著拐杖,微微彎下腰,尹大亨高興地走上前,誇耀道:
看這孩子望向這邊一動不動,炎有些奇怪,他尋覓著她的視線落處,看到了書桌上的柿餅碟子,他自以為明白了,笑了笑,拿起一塊柿餅向她走去。這丫頭陶醉在走過來的美麗公子春風般的微笑里,完全忘記了要逃走的事情,等他近在眼前她才如大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可想象中的踢打沒有到來,一隻握著柿餅的修長玉手卻停在了眼前。
即使不用回過頭,旼花也知道是誰在說話。雖然記憶中的聲線已經變得更為成熟穩重,但熟悉的蘭香已經隱隱約約地隨風而至。她不敢回頭,羞臊地站在原地,用手指摩挲著小門。感覺炎沒有要再說什麼的意思,她有些灰心地,先開口輕聲問道:
王妃模糊地描述衣服上沾著血,報告上則非常明確地介紹了,儀式需要女子的初經經血。其中還強調了這個巫術一定要在夜晚進行,王妃也曾說過現場光線繚亂,所以她也應該是在晚上經歷這些的,在這個部分,兩種說法也算是一致。
「石供桌?」
旼花是連外衣都沒穿就風風火火地一路衝來廂房的,閔尚宮被她的出格行為嚇得魂飛魄散,趕著要她穿好衣服。她完全都不理會,急切地想要見到炎。旼花沒發現今天的小路十分容易走,也不知道那是炎為了她,親手收拾的。
都承旨對這話倒是心有戚戚焉。就這段時間的觀察,現在的王雖然年輕,行事稍顯輕佻,但是內心卻頗有城府,讓人難以摸透他的心思,另外還固執非常。如果不是用了手段讓他身體虛弱,勛舊派在朝廷中早就不是他的對手。看現在的結果,王即位的時候就能迅速看清形勢的尹大亨,確實做出了正確的判斷。
「今天不要讓雲出寢殿,讓他好好休息。」
一曲結束后,暄抬起頭望著月的表情。看到她正努力地咽下眼淚。
「並非如此。八年前的事情,幾乎已經是無跡可尋了,你能這樣沉穩地追查到這些,已經相當盡職了,我很滿意。不過我這次之所以叫你過來,是因為……」
「主人在嗎?」
「這都是聖恩浩蕩。」
「遵命,馬上照辦。」
「我只倚重你一個人,看來是讓你太累了。但是現在想要壯大雲劍還是有困難,世祖的時候也曾發生過雲劍行刺的事,這是距離王最近的位置,也是最好的暗殺位置,所以不能貿然補充人進來啊。」
暄把頭轉了過去。是車內官。
突然想起來,那個女子在消失之前,曾經翻找什麼東西似的。他立刻走向了那個地方。心想著那裡肯定有什麼能解開謎團的東西,細心地翻找剛才的女人可能碰過的樹藤。他的手碰到了冰涼的東西。他順著摸過去,摸到了一件長長的、觸手冰冷的事物。
嬋實飛快地點了點頭。暄明知道是張氏不讓她說話,但也沒有揭穿。
炎沒有照原路返回,而是沿內堂後面的小路走去。但沒等走到小門跟前,就滑了一大跤。炎撫著屁股起身,低頭看到了雪地中布滿旼花的小腳印,被踩得結結實實的一大塊光亮冰面,彷彿看到了她一整日的躊躇與等待。想到旼花,他的嘴角又不知不覺地揚了上去,但想想她明日可能還會過來,就不免又有些擔憂,怕她不小心像自己一樣跌倒。
「您變……變了很多呢。」
「殿下,這件事可以交給小人去辦。」
「豫探巫術真的很普通呀。」
「如果您不想放棄,我們就不應該停止行動。」
聽說巫女中也有一類奸惡之徒,使用一種可以假死的葯,造成自己擁有起死回生之術的假象來欺騙百姓。如果會使用這種方法,煙雨的死就能充分瞞過他人。而且張氏都巫女也剛好是於八年前自星宿廳消失,實在是太過巧合。而且月與煙雨如此相像,事情簡直可以確信如此。炎平靜了一下情緒,又含笑問道:
「真是奇怪。竟是題雲問起我們家煙雨的事情,而不是陽明君……」
「公主馬上就會起來了。所以……」
題雲走上台階脫下靴,炎順勢撣掉了落在他頭和肩上的雪。兩人進屋面對面地坐下,炎眼中的不安眼神依然沒有消失。所以,題雲需要一個合適的借口來解釋他在這種大雪紛飛的天氣騎黑雲馬到訪的不尋常行為。題雲斟酌許久,突然想起了要在圜丘壇舉行祭天儀式的御令。
「主人在家嗎?」
暄用黑色斗笠把整張臉蓋得嚴嚴實實,並以同色的披風包裹著全身。他帶著一群不明所以滿頭霧水的隨從,一路疾行,出了神武門。這裏的守門將領是當年任職於世子翊衛司的武官,曾在煙雨下葬的時候,陪同著暄去過煙雨的住所。他一直深受暄的信任,現在守護神武門要地,時刻聽從暄的密令調宣。暄一行人接近的時候,守門將領馬上辨認出是王的人馬,迅速放開門禁令他們通行。暄縱馬出了景福宮,像是身後被什麼追趕似的,一路風馳電掣趕向北村。朝鮮最快最勇敢的黑雲馬並沒有超過他,一直保持著幾個馬身,尾隨著他奔跑。
「把它身上的雪都撣掉,讓它暖暖身子。」
「改變命運?您是指這個意思嗎?」
有非常清晰的物體從模糊的世界中異樣凸顯了出來,成為黑白的記憶世界里唯一有顏色的東西,是那口褐色的棺材。即使暄還年幼,他也覺得那口棺材十分窄小,如今對長大成人的暄而言,那口棺材應該更小了。這麼小的棺材,應該是比對著煙雨的身形特製的。煙雨死了才不過一天,就做出了依身打造的棺材,這表示在煙雨死之前,家裡已經有所準備。這與不齊全的喪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怎麼會呢?難道微臣的調查哪裡出了問題嗎?」
「雲啊,把雲劍解下來給我。」
已經開始歇斯底里的尹大亨聲音中隱藏著恐懼。如果他不知道王正在查八年前的事情的話,他也會把事情想得很簡單。然而王從一開始就不是牽線木偶。只是一直在韜光養晦而已。王一再拒絕與中殿圓房,暗伏著等待時機。他顯然已經等待了太久,現在已經要拔出磨得錚亮、蓄勢待發的鋼刀了。
「衣服被奪去的人?啊!你說的衣服是不是指大禮服?」
「不要擔心了。你就當你沒說過話吧。如果你真覺得不安的話,就把這個當作是你和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吧,我是不會說出去的。」
「張氏平時叫你什麼?稱呼名字嗎?」
「嗯?我家遵照先父教誨,除非下人獲得良民身份自行離開,否則我們家的下人從來都不會賣出。不過,你怎麼會想起那個孩子……」
「奶奶,再多跟我說一點吧,初經又是怎麼回事……」
四瀆祭不僅可以祈求王室的福澤,還是展示王室力量和榮耀的絕好機會,百姓們信奉巫術,這樣一件大事非常有利於收攏民心。在這種情況下,作為王的暄信不信,倒不重要了。
他朝著記憶中的許閔奎喊出了當時並沒有說過的話。
所以,炎一直在使用蘭香是為了不忘記妹妹的氣息,而煙雨也牽挂著哥哥,一直保存著自己身上的蘭花香氣,題雲如此推測。
「世子又是為什麼出來呢?」
「這是閨房裡常用的巫術,是女人在結婚之前祭告祖先的巫術。原本是民間的人訂好結婚日期之後,在家裡舉行的巫術儀式,不過被王室選為正妃的母后是在別宮舉行的。這種巫術甚至可以不請巫師,只盛上一碗水,在前面跪拜祈求即可。張氏竟然還做過這種巫術,真是太奇怪了。」
「這丫頭啊,剛才跑哪兒去了?」
「那個倒不清楚。你怎麼會突然問起她來?」
看到他敏銳地抓住了自己話語中的關鍵,父王顯得很欣慰,臉上閃現出凄涼的笑意。但笑容很快黯淡了下去,他的眼睛里閃動著淚光,低低地說:
暄嘴裏喃喃地重複那時他曾經說過的話。
「朴氏夫人,連利用你的方法都如此相似,看來我們真的是很像啊。」
「我們世子,今年多大了?」
雪再次遞過去一塊餅。然後抖抖裙子,表示再沒有任何東西可給了。雖然從裙邊處看到了長長的佩劍,但是老練的老嫗卻視而不見,只把餅收藏在了腿下面。
「聽說你和張氏都巫女的關係不錯。她退隱后,還是你找她出山?」
「……雪?是雪嗎?」
果然不出所料,炎的神情立刻擔憂起來了。他在成為儀賓之前屬於士林派,照從前的立場,他一定會反對此舉。不過現在他這次還是以儀賓的身份進行了回答。
雖然是庶子,但陽明君卻是王唯一的兄長,王至今無嗣,萬一有什麼這樣那樣的差錯,陽明君就是再理所應當不過的繼位人。越多的人試圖向陽明君靠攏,就證明危機距離王越近。炎的眉頭緊緊地貶了起采,陽明君卻像是無所謂地笑著說:
駕輿出發,開始緩慢前行。走在最前面的是數百名列隊整齊的軍士,他們身著盔甲,手執刀兵,氣勢森嚴,向百姓們傳達著王室威容。華麗的旗幟隊和槍劍隊緊隨其後,旗幟隨風招展,鋪天蓋地;刀劍銀光閃閃,鋒刃如雪,行動間碰撞,錚錚有聲。看到這樣的陣勢,前來觀禮的百姓,無不驚嘆不已,心生畏懼。盛裝的軍樂隊環繞在紅輦周圍,演奏著大氣磅礴的樂曲,眾星拱月一般把王護衛在最中央。許炎帶領各宗親緊隨其後,文武百官也都騎在馬上,列在隊伍之中前行。在隊伍末尾,又有數百名全副武裝的軍士,行護衛之職。
雖然十分高興韓氏會這麼問,暄還是故意轉移了話題。
「拿過來吧。」
趙基浩亮出了義禁府的監察牌,說道:
楓葉在這對拘謹的夫妻之間不斷地滑落下來,其中一片盤旋地飛上了旼花的肩膀。炎向她的肩膀伸出手去,輕輕地拿走它,動作極盡溫柔,好像生怕把什麼碰碎一樣。旼花的目光盯著他用白玉般的指尖拈起楓葉,又像誘惑什麼似的用嘴唇碰了碰它,她的視線自然地隨著那葉子留在了他美麗的面容上。炎滿眼都是溫柔的笑意,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旼花這次卻沒法用微笑回應,而是把無名的醋意與怒火發泄在那片楓葉身上。她仰視著炎,或許是淚水的關係,她大大的眼睛明亮得驚人。
「父王留下密旨,是想要掩蓋什麼事情?」
趙基浩從懷中取出文書,伸到了他們的面前。確實是協助所有事情的王的公文。
「……他說想要稟報有關趙基浩的事情。」
炎轉過身去,迅速離開內堂。閔尚宮很想代替公主抓住他飛揚的白色袍角,求他等一等。如果明天公主知道炎來過卻又走了,不知道會有多難過,這麼一想,連她的心裏也悲涼了起來。
「聽說發現了義禁府都事趙基浩的屍體。」
「那我問你一些問題,你就用點頭或者搖頭來回答吧。」
「殿下,這裏很冷。您趕緊移駕到千秋殿吧……」
「做下犯禁的事情,終有業報!」
是一個看上去非常陌生的女人。藉著月亮和微弱的雪光,炎眯著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許久,驀然開口說:
「你比看起來能吃得多啊。雖然你不言語,不過看來這些吃的都很對你口味吧。」
老嫗順著聲音把頭轉了過去。趙基浩正在門口附近向里張望,雖然他沒有戴上斗笠,但是看他的服色便知道是兩班,因此老嫗原本傴僂的腰彎得更低了。
暄閱讀完報告書的最後部分。在調查豫探巫術的時候早他們一步出現的人,在調查結束后就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出現過。而且調查人是女扮男裝的,好像是被指派出來的婢女。更為奇特的是,對於當時的那個巫術,那個神秘的調查人似乎知道很多,提問的重點一直集中在那個巫術的作用上。
酒宴開席,觥籌交錯間不知道灌下了多少美酒佳釀,尹大亨不由得有些醉意了,他半睜著醉眼,巡視著面前堆成小山的禮品,實在是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繚亂,全都是向他求官的賄賂。若是在平時,在這麼多的禮金前,尹大亨早該樂開了花。可是今天他的表情卻歡快不起來,倒酒的動作也十分的粗暴。原本該開懷痛飲的,結果酒宴開始不久,就有心腹悄悄地傳話過來,傳達的內容讓他感覺非常的不快。
暄的視線被紙門擋住,看不到月。只好不情願地坐下,望向王妃。寶鏡看平時連個正臉都懶得給她的王居然肯對著自己坐,有點驚訝,又有點高興,但是王的聲音還是那麼冰冷又不耐煩。
雪在被使喚跑腿的過程中路過廂房,看見少爺的木劍放在花壇上。她環顧四周,走過去將劍拿起來。劍柄上沾著炎的氣息,在雪的眼中,木劍什麼的倒絲毫不重要,只是那上面殘存的氣息讓她激動萬分。四周無人,她不能自已地將那把劍佔為己有,卻不知道禍根自此埋下。劍身太長,實在難以收藏。她左思右想,終於決定將它藏在裡屋後院的牆壁下,並覆蓋以石頭和落葉。這柄木劍在之後也頗引起了一陣尋覓風波,不過終究還是平息了。
「在這之前,我想先做四瀆祭。」
就這樣,雪的主人由弘文館大提學變為了星宿廳的都巫女。但雪卻依然是煙雨的丫鬟,煙雨也不再是大提學的女兒,而是變為了一個無名巫女。即便如此,雪還是固執地把煙雨認定為「少爺的妹妹」,她竭盡全力地守護著煙雨,感覺就像守護了少爺一樣。
「兒臣很健康。」
他離開了溫暖的千秋殿,走進了思政殿,一舉一動和平時並無兩樣。他按部就班地完成了整個日程,誰都無法相信他是熬了一整夜的人。經過經筵之後,還有朝會。隨後順利進行了朝啟之後,終於到了接受臣僚和尹大亨謁見的時候了,這是暄一直在等待的。
題雲出現在王面前時,暄看完地方官的提議,正要確認值夜官員的名單。暄看了一眼回歸職守的題雲,一言未發,卻在官員名單下方蓋上簽字印后,寫下了今晚的口令「雲淚」,即雲的眼淚。題雲知道這個口令后又羞慚又慌亂。雖然知道應該不可能,但還是擔心敏銳的王發現他糾結在月和煙雨的身份之謎中無法自拔。暄審核著公文,對更內官開口說道:
張氏都巫女的嚴詞告誡回蕩在雪的腦海中。但竟然炎還能認出自己,還記得自己的名字,這樣的歡欣讓她不顧一切,把所有的禁忌都拋在了腦後。
「是稱呼你名字的意思吧。你的名字叫什麼?」
「原來是昨天啊!光想著陽明君在,不想竟然錯過了……」
「世子妃可以待在這裏。但是要把宮中賜予的大禮服交給我的。」
正在埋頭看書的炎聽到下人的稟報之後驚訝無比,馬上敞開了廂房的門。如果不是有十萬火急的事兒,題雲可從來都不會騎著黑雲馬過來的。況且在這種下雪天來訪,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重大事情。炎走進廂房,一眼就看到了題雲的身影。下人為了去看黑雲馬早已跑得不見人影了。題雲看到炎,低頭打了聲招呼,來到炎面前。
「有幾個鼠輩到我家裡去了,今晚我可以在這裏暫避嗎?」
月慢慢地向前走,再次轉過了拐角。這次影子又移回到地面。是兩個人的形狀搖晃著跳舞。影中的煙雨抬起頭,把視線從書本處移開,感受到了另外兩個影子的存在。她站起身走向窗口,小心翼翼地開門。她發現跳舞的竟不是人,而是兩個稻草傀儡。其中一個正穿著煙雨拿出來的大禮服。但是那衣服上竟然灑著不知種類的黑紅的血。有股刀刃一樣的寒風吹了過來。月停止了走路,用雙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暄把手令揉成一團,隨手扔進旁邊的火爐。白色的紙張迅速地發黑收縮,邊緣燃起紅色的小小火焰,頃刻之間化為白色的灰燼,盡數碎落在火爐之中。
炎低沉地自言自語,隨後又自嘲地苦笑起來,突然間,他半抬的眼帘猛地張大,投向梅花影中隱隱約約的人形。知道炎凝視著這裏,陰影后的人也受到驚嚇一樣一動不動。
為了平定住開始哽咽的聲音,他只好停住了口。守門將介面道:
命課學教授失望地閉上了嘴。他思索良久,算來慧覺道士所言大致是真的,便點點頭髮出一聲長嘆。慧覺道士反問道:
「是之前。」
「難道你想再殺小人的女兒一次嗎?」
「您不是經常生病嘛。只要拜託一下張氏的話……」
「你在看什麼?是想吃這個嗎?」
無論怎麼問,當然也沒有別人會回答他。他好像不甘心似的,對著水中的影子,再一次問道:
「聽說,都巫女那段時間一直在祈禱,所以身上現在充滿了神氣?」
旼花受到他溫柔嗓音的鼓勵,鼓起勇氣抬起頭來,但視線一觸及他平和的面容,她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加快起來。雪不斷地落下,溫柔地掩住了她劇烈的心跳聲。
「我沒法去昭格署找您,就只能等著您入宮啦。好在我在宮內還可以自由行動。」
王一坐上紅輦,車內官為了防止他著涼,就迅速命令前後左右放下屏障。暄連忙制止了他。
題雲回以詢問的眼神,炎笑著說道:
聽他這麼說,雪凄苦地笑了。炎可以輕易地影響她的情緒,她尖刻地回應道:
十歲,十一歲,十二歲,雪就那樣慢慢地長大,總是在暗中偷偷地看著少爺,但從沒有在少爺的面前露過一次微笑。雖然她還小,但是她很明白自己必須隱藏自己的心,不可以對他笑,不可以對他好,一切都因為她卑賤如泥土的出身。熾熱的感情不斷地被壓抑著,執念卻越發地深,越是絕望地愛慕,就越是要在炎面前做出拒他千里之外的模樣。不能宣洩出的情焰,在她的心裏熊熊燃燒,幾乎要將她烤炙成一堆灰燼……
「無法從命。」
炎以目示意旼花回裡屋去。旼花無法抗拒,只能泄氣地走出了廂房。她一離開,陽明君就小聲說道:
「七,七歲……」
隔開暄和月的那扇門再次拉開了。重新現出來的月不知是不是因為坐在黑暗裡,臉色顯得格外蒼白。暄語帶嘲諷地說道:
「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微臣惶恐,實際上這些內容也不是微臣調查所知,而是跟在早我們一步到達的人後面知道的。但總算有所收穫,沒有辜負王命,望殿下明察。」
炎說著也覺得似乎哪裡有些不對。在沒有經歷父親的去世之前的他,確實覺察不到奇怪之處。但現在想來,二人的遺體狀態相差很大。煙雨只是沒有呼吸脈搏、渾身冰涼,連僵硬都不曾有,彷彿只是睡著了一樣。但即使覺得奇怪,他也沒有敢去想她可能尚存於世。
再次喊了一聲,還是沒有人回答。難道這一會兒的工夫,她已經出門了?趙基浩走進屋內,四處張望,沒有看到一個人影。房子後面堆著凌亂的草繩,他的眼睛卻沒有看到那裡。看來真的沒人,所以他只好先回去了。因為早他們一步的人既然能夠在這裏了解到情報,那他下次再過來應該也可以。趙基浩這麼琢磨著,有點失望地離開了,渾不知在離他越來越遠的廚房內,嘴裏咬著餅的老嫗正躺在柴火之間,脖子上纏著草繩,已經斷氣了。
暄沉浸在無盡的思緒中,愣愣地望著自己在水中搖擺的倒影,突然發現在水影中,父王正用悲傷的眼神看著自己。他瞬間大受驚嚇,嚯的一聲在水中站了起來。劇烈的動作打破了水面的平靜,池裡的水四處潑灑,猛烈地蕩漾開去,久久才又恢復平靜。他再三地細究了倒影一番,認定是因為自己酷似父王的關係,恍惚中把自己的影子錯看成了父王。仔細一看,現在的自己和父王的眼神還真是十分地相似。他繼續盯著水中的倒影,把自己的影子當作父王,發自心底地問道:
「她之前說我很快就會去找他,這還真沒說錯,她果然還是有用處的。」
炎搖了搖頭。
天還未明,空中已陰雲密布,不知從何時開始,雪花漸漸飄落下來。王離開寢殿的時候,地上已經堆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內官們不得不用笤帚清掃。暄眉頭一皺,走下台階問道:
「就只有一個。你可不知道他有多出眾,才十二歲就開始為應付成群的媒婆頭疼了。總之可不是你有福氣見到的人!」
趙基浩的視線瞄向了被樹枝擋住的神武門。原來如此,想通過神武門,是不能隨身攜帶刀具的。因此,那女子把佩劍藏在這裏,證明她最終進入了神武門。
「集中調查那次巫術的作用,然後查看當時的坡平府院君私宅,有沒有類似的巫術進行。」
「您要背對著我到什麼時候呢?」
這是儒林對於王的批答所呈上來的札子。趙基浩的死亡更加煽動了士林派的隱退。暄為了不使聲音顫抖,咬緊牙關說道:
「當然沒有,想要看她施術,比摘天上的星星還難。就算是跟她來往密切的大王大妃親自拜託,也十有八九都會被拒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