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沒有要付的。」

胡雪岩覺得這辦法十分妥帖，欣然同意，隨即單身上岸，雇了乘小轎，直接來到王家。

等了好久的王有齡，聽得這一說，趕緊介面：「不管了！嵇鶴齡欣然也好，不高興也好，反正只要肯去，就一定會盡心。公事完了，我替他磕個頭道謝都無所謂。」

他的失望無奈的神色，胡雪岩自然看得出來，心裏在想：這真叫愛莫能助！第一，實在抽不出空；第二，新城地方不熟；第三，帶兵出隊，動刀動槍的事，也真有點「嚇勢勢」，還是不必多事為妙。

胡雪岩覺得阿福很會辦事，十分滿意，但他還未介面，陳世龍就先說了：「今天晚上下船！回頭我帶了挑夫去，也省得你走一趟。」

「我所怕的正就是這一點。再說，一帶兵去，那情形——」王有齡大搖其頭，「越發糟糕！」

於是五個人分做三路。胡雪岩把陳世龍帶到家。胡家大非昔比了，胡太太很能幹，在丈夫到湖州去的一個月中，收拾得門庭煥然，還用了一個老媽子，一個打雜的男工，這時還都在等候「老爺」回家。

「這倒不關緊要，我從前隨老太爺在雲南任上，帶親兵抓過作亂的苗子。不過這情形是不同的，聽說新城的民風強悍得很。」

「是啊！我是不容你下水磨功夫。難就難在這日子上頭。」

於是胡雪岩便大談王有齡在湖州的情形，公事如何順利，地方如何愛戴，儘是些好聽的話，讓王太太好忘掉新城的案子。

「雪公，」也有了酒意的胡雪岩笑道，「山人自有道理，你就不必問了。明天我得先部署部署，後天一早去拜嵇鶴齡，必有好音。我這齣戲得有個好配角，請你關照高陞到舍間來，我用他做配角兒。」

玉太太聽他們這一番對答，對胡雪岩的看法越發不同，而且她也跟她丈夫一樣，愁懷一放，這幾天以來，第一次出現了從容的神色。

「世龍兄這話很實在。胡先生早到早好。今天晚上我做個小東，給胡先生送行。」劉慶生又面邀老張和陳世龍說，「也是替你們兩位送行。」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雪公，你的條件開得不夠吧？」

「不必看了。」胡雪岩問道，「賬上應該結存的現銀有多少？」

胡雪岩卻不忙回家，一乘小轎直接來到阜康，他事先並無消息，所以這一到，劉慶生頗感意外。胡雪岩原是故意如此，教他猝不及防，才好看出劉慶生一手經理之下的阜康，是怎麼個樣子。

最好的一家本地館子，就在城隍山腳下，吃完逛山，正好順路，自然一致同意。於是劉慶生做東，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飯，上城隍山去品茗納涼。

等劉慶生毫不遲疑地開了保險箱，點齊七萬兩的客票送到他手裡，他又說了：「今天用出去，明天就可以收回來。你放心，不會耽誤後天的用途。說不定用不到七萬，我是多備些。」

「你我是一樣的。」王有齡說，「我不能去，當然也不能讓你去。」

這樣說停當，阿福立刻去找挑夫，趁這片刻閑空，胡雪岩問道：「一路上，阿珠怎麼樣？」

「那就只有我去了。」胡雪岩說。

「對了，順便托高陞跟我家說一聲，我上海暫時不去了。」

「那你何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找罪來受？」胡雪岩這樣笑著問。

「我把以安撫為先的宗旨告訴他，請他聽我的招呼出隊，不能胡來。」

「一天到晚坐船也坐厭了。」胡雪岩笑道，「還是去逛城隍山的好。」

就這麼片刻的工夫，他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劉慶生的操守和才幹，考察了一番。回家拜見了老母，正在跟妻子談此行的成就，王有齡派人來請，說有要緊事商量，請他即刻到王家見面。

「我要托世龍幫我收拾行李，我們先走，轎子你們坐了去。」胡雪岩又對劉慶生拱拱手說，「你也請回去吧！」

「只得兩頂轎子。」陳世龍說，「胡先生坐一頂。」

「九-九-藏-書總賬在這裏，」劉慶生翻看賬簿，說結存的現銀，包括立刻可以兌現的票子，一共七萬五千多銀子。

「倒是有點看法，說出來請王大人指教——」

「什麼借？」王有齡轉身喊道，「太太，你揀一身袍褂，還有，全副的七品服色，揀齊了叫高陞送到雪岩那裡去。」

「有話慢慢談，先吃飯！」她對王有齡說，「一直覺也睡不好，飯也吃不香。今天可以舒舒服服吃餐飯了，你們弟兄倆先吃酒，我做個『紅糟雞』替你們下飯。」

解纜開船，也得要會工夫，胡雪岩一個人坐在船艙里喝茶，懶得開口，自從與王有齡重逢以來，他的情緒從沒有像這樣惡劣過。

等陳世龍一走，胡雪岩也就睡了。臨別前夕，夫婦倆自然有許多話要說，談到半夜，人是倦了，卻不能安心入夢，心緒零亂，一直在想王有齡，擔心他到新城，生命有沒有危險，公事會不會順利？

「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我在船上提心弔膽，雪公，你想想那是什麼滋味？」

「可惜事情太急，沒有辰光了，不然，我跟他個把月交下來，一定可以叫他聽我的話。」

胡雪岩大吃一驚！這一來，事情越鬧越大，必不能善罷甘休，王有齡真是「濕手捏了燥乾麵」，怕一時料理不清楚了。

「雪公，你預備怎麼跟他說？」

當夜王有齡去拜訪了魁參將，答應為他在黃撫台那裡請餉，將來事情平定以後，「保案」中一定把他列為首功，但希望他聽自己的話，實在是要他聽自己的指揮。魁參將見王有齡很知趣，很爽快地答應照辦。

到晚來，客人欣然應約，胡雪岩跟他請教了「台甫」，略略寒暄，隨即入席。姓裘的名叫豐言，名如其人，十分健談，談的自然是嵇鶴齡。

吃完飯、洗過臉，胡雪岩叼著根象牙「剔牙杖」，手裡捏一把紫砂小茶壺，走來走去踱方步，踱了半天，站往腳說：「要他『欣然』，只怕辦不到！」

「先撫后剿，先撫后剿，這四個字的宗旨，確切不移。」王有齡很快地說，「我索性再請教鶴翁，能就撫自然不必出隊進剿，所以能撫還是要撫。應該如何著手？想來必有高見。」

談到日中要開飯了，王太太派人到外面去催請，把王有齡催了進來，他一見胡雪岩便問：「你怎麼沒有走？」

「何必你自己去？」胡雪岩說，「叫世龍走一趟，先接她到這裏來再說。」

還有一頂呢？不用說，當然是阿珠坐。胡雪岩心想，自己想是沾了她的光，其實可以不必，我家甚近，不妨安步當車。阿珠父女回船的路相當遠，不如讓他們坐了去。

嵇鶴齡心裏是丘壑分明的，只聽他說王有齡「還肯辦事，腦筋清楚」，他才肯有所建言，就知道他的為人。這樣的人，只要摸著他的脾氣，很容易對付，話不投機，他睬都不睬你。

「還不是新城的事！聽說那和尚厲害得很，把新城的縣官都殺掉了。為此，我們太太愁得覺都睡不著。」

「話是不錯。」王有齡放低了聲音說，「為難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還不夠。上頭的意思是，現在各地風聲都很緊，怕刁民學樣搗亂，非要嚴辦禍首不可。」

王有齡依言照辦，立刻發了帖子，同時預備酒筵，因為賓主一共只有三個人，菜備得不多，卻特地覓了一罐十五年陳的「竹葉青」，打算讓「酒糊塗」喝個痛快。

他是指陳世龍。阿珠一面說，一面拿手指著，眼風自然而然地瞟了過去。話中雖帶著埋怨，臉色和聲音卻並無責怪之意，倒像是陳世龍怎麼說，她就該怎麼聽似的。

「明天呢？」胡雪岩又問。

「如果事情沒有辦完，趕不到呢？」陳世龍針對這個疑問作了建議，「我們在松江等你，有尤五照應，船上的貨色絕不會少。」

「萬一安撫不下來，還是要靠他。」王有齡點點頭，下了個轉語，「不過，你的話確是『一針ｒｅad•99csｗ•ｃom見血』，我先許了他的好處，那就收發由心，都聽我的指揮了。」

「他有沒有什麼好朋友？」

「不要緊，不要緊！」胡雪岩為了安慰她，只好硬起頭皮拍胸脯，「有我在！我來想辦法，包你平安。」

「不必，不必！我自己會去的。」

王有齡欣然讚許，對胡雪岩誇耀他太太的手藝：「你嘗嘗內人的手段！跟外面福州館子里的菜，大不相同。」

到得二更將近，老張打個哈欠說：「回去吧！明天一早就要動身。」

胡雪岩不即作答，慢慢喝著酒盤算。這個徵兆不好，在王有齡的印象中，任何難題，一跟他提出來，就會有辦法，沒有辦法也有答覆，一兩句話，直抉癥結的根源，商量下去，總能解決。像這樣不開口，看起來真是把他難倒了。

「先撫后剿。」那個被稱做「鶴翁」的人，答得極其爽脆。

「那麼照你說，該怎麼辦呢？」

這言外之意，陳世龍當然懂，到底年紀還輕，臉有些紅了。但此刻不能裝糊塗，事實上他也一直在找這樣一個可以表示忠心的機會，所以用極誠懇坦率的聲音答道：「胡先生，你儘管請放心，江湖上我雖少跑，江湖義氣總曉得的，胡先生這樣子待我，我拆爛污對不起胡先生，將來在外面還要混不要混？」

「王大老爺怎麼樣？」

問起路上的情形，陳世龍說一路都很順利，不過聽到許多消息，各地聚眾抗糧的糾紛，層出不窮，謠言極盛，都非好兆。因此，他勸胡雪岩當夜就下船，第二天一早動身，早早趕到松江地界，有尤五「保鏢」就可以放心了。

「既如此，你就再多請一位『堂客』。」

「到底啥事情？」阿珠問道，「這樣子愁眉不展，害得大家都不開心。」

阿珠有些戀戀不捨，但終於還是站了起來。陳世龍卻是一言不發，搶先下山。胡雪岩心裏奇怪，不知道他去幹什麼，這個疑團直到下山才打破，原來他是雇轎子去了。

「我事情一辦好，就趕了上來，行李也不必卸了。」

不肯去的原因是他覺得不合算。王有齡談嵇鶴齡的為人，吃虧在恃才傲物，所以雖有才幹，歷任大僚都不肯或者不敢用他，在浙江候補了七八年，派不上幾回差使，因而牢騷極多。

「喏！都是他。」

「去安撫！」王有齡說，「新城在省的紳士，我已經碰過頭了，那幾位異口同聲表示，有個得力的人到新城就地辦事，事半而功倍。本來也是，遇到這種情形，一定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無奈能幹的，膽小不敢去；膽大敢去的，又多是庸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除非我自己去，我不能去就得找嵇鶴齡這樣的人。」

「是的，我去接她。」

「總要許他點好處。」胡雪岩說，「現在不是求他出隊，是求他不要出隊。」

「不忙！」

「是的。此人姓裘，裘、酒諧音，所以外號叫『酒糊塗』，其實不糊塗。我介紹他跟你見見面？」

你一言，他一言，聚訟紛紜了半天，只聽有個人說道：「現在是抗糧事小，戕官事大，首要各犯，朝廷決不會放鬆。我看，第一步，要派兵分守要隘；第二步，才談得到是剿、是撫，還是剿撫兼施？」

「好！好！」王有齡也笑道，「我等著看你這齣戲。」

「一夜沒有睡著。」胡雪岩答道，「我在擔心王大老爺。」

「是啊！」王太太有驚喜之色，「雪軒常說，什麼事都靠你。你們像弟兄一樣，你總要幫幫你哥哥的忙。」

由於王有齡遭遇了這麼一件意外的差使，把他原來的計劃都打亂了，該辦的事無法分身，只有胡雪岩幫他的忙。首先是藩司衙門的公事要緊，胡雪岩用他從阜康取來的客票，解入藩庫，把湖州帶來，由郁四調來的五萬銀票，連同多下的兩萬，一起還了給劉慶生。此外還有許多王有齡個人的應酬，何處該送禮，何處該送錢，胡雪岩找著劉慶生幫忙，rｅａd•９９csｗ.cｏm兩個人整整奔走了一天，算是都辦妥了。

「麟藩台的兩萬銀子，已經還了五千——」劉慶生把這些日子以來的業務情形，作了個簡略的報告。然後請胡雪岩看賬。

「魁參將。他原來駐防嘉興，現在調到省城，黃撫台派他帶兵跟我到新城，我得跟他商量一下。」

「好，我來辦！雪公，把你的袍褂借我一套。」

這微妙的神情，老張看不出來，劉慶生更是如蒙在鼓裡，甚至連阿珠自己都沒有覺察有什麼異樣，但胡雪岩心裏明白，向陳世龍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等聽差的捧了茶來，他悄悄問道：「你家老爺在談什麼？」

「不管是嚴是寬，那是第二步的事！」

他這番話，等於定了個規約，讓陳世龍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他對待手下的態度。不過陳世龍絕沒有半點因為可容許拆一次爛污而有恃無恐的心思，相反地，這時候暗暗下了決心，在生意上非要規規矩矩地做個樣子來給胡雪岩看不可。

「哪裡？」王有齡說，「此人有謀有勇，沒有把那班亂民放在眼裡。他只是不肯去——」

因為如此，他就不去打聽這件事了。管自己跟張胖子和劉慶生去碰頭，把他到上海這個把月中，需要料理或者聯絡的事，都作了妥帖的安排。三天工夫過去，絲船到了杭州，陳世龍陪著老張到阜康來報到。

「叫他不出隊，怕辦不到。」胡雪岩說，「綠營兵一聽見這種差使，都當發財的機會到了。哪裡肯聽你的話？」

「對！」胡雪岩頗為嘉許，「你能看到這一點，就見得你腦子清楚。我勸你在生意上巴結，不光是為我，是為你自己。你最多拆我兩次爛污，第一次我原諒你，第二次對不起，要請你捲鋪蓋了，如果爛污拆得太過，連我都收不了場，那時候該殺該剮，也是你去。不過你要曉得，也有人連一次爛污都不準人拆的，只要有這麼一次，你就吃不開了。」

等船一停，老張和陳世龍不約而同地搭了跳板，都來到胡雪岩艙里，查問原因。

「你看，雪岩，怎麼想個辦法，能讓嵇鶴齡欣然應請，到新城去走一趟？」

「好！」胡雪岩說，「你就照這樣子做好了。不過生意上也要當心。」這是警告他，不要陷溺在阿珠的巧笑嬌語之中。

「胡先生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就走了。」他又問，「明天一早，要不要來接？」

「三萬不到。」

「好的。明天一早我來送行。」

到得王家，已經晚上九點鐘了。王有齡正在書房裡踱方步，一見胡雪岩就皺著眉說：「搞了件意想不到的差使，要到新城去一趟。」

王有齡啞然。他此刻到新城，也等於赤手空拳，至少要有個心腹在身邊，遇到疑難危急的時候，也有個人可以商量。但胡雪岩既已做了這樣的表示，而且也知道這一次的絲生意，對他的關係極大，所以原想留他幫忙的話，這時候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了。

胡雪岩說了這一句，卻又不開口了，盡自挾著王太太精心烹調的紅糟雞，大塊往嘴裏送。還要騰出工夫來向她討教做法，越發不來理會王有齡。

「此人名叫嵇鶴齡，真正是個人才！」王有齡說，「足智多謀，能言善道，如果他肯幫我的忙，雖不能高枕無憂，事情已成功了一半。」

凡是山城的百姓，總以強悍的居多。新城這地方，尤其與眾不同，那裡在五代錢武肅王的時候，出過一個名人，叫做羅隱，在兩浙和江西、福建的民間，「羅隱秀才」的名氣甚大，據說出語成讖，言必有中，而他本人亦多奇行異事。新城的民風，繼承了他的那股傲岸倔強之氣，所以很不容易對付。

「行李都收拾好了。」打雜的男工阿福，向「老爺」交代，「約了兩個挑夫在那裡，行李是不是今天晚上就發下船，還是明天一早挑了去？」

「怎麼沒有？」王有齡說，「也是個候補知縣，會畫畫，好酒量，此人最佩服嵇鶴齡https://read.99csw.com，但雖無話不談，卻做不得他的主。我就是托他去疏通的。」

「這就該忙我自己的事了。」胡雪岩把經手的事項，一一向王有齡交代過後，這樣對他說，「我赤手空拳做出來的市面，現在都該要有個著落。命脈都在這幾船絲上面，一點大意不得。」

「既如此，雪公，你要我做點什麼？」胡雪岩已有所領會，特意這樣問一句。

於是他側耳靜聽著，不久就弄清楚了，那些候補州縣，奉了撫台的委札，到王有齡這裏來聽候差委，此刻他正召集他們在會議，商量處理的辦法。

「我要唱齣戲。」胡雪岩又說，「閑話不必提，你發個帖子，晚上請『酒糊塗』來喝酒，我有事要問他。」

「那還用說。你先請放寬了心，等他回頭開完了會，我們再來商量。」

「根本談不上！嵇鶴齡窮得你們杭州人說的『嗒嗒嘀』，但就是不肯哭窮，不談錢，你拿他有什麼辦法？」王有齡停了一下又說體諒的話，「想想也難怪，八月半就要到了，要付的賬還沒有著落，轉眼秋風一起，冬天的衣服還在長生庫里。聽說他最近悼亡，留下一大堆孩子要照應。心境既不好，又分不開身，也實在難怪他不肯幫忙。」

「拜哪個？」

「是，是。」劉慶生知道胡雪岩指的是阿珠，「今天夜裡的月亮還很好，我請大家到西湖上去逛逛。」

胡雪岩正聽到緊要地方，誰知聽差奉命來請，說是王太太吩咐，請他到裏面去坐。彼此的關係，已超過「通家之好」的程度，內眷不避，胡雪岩便到內廳去見了王太太。

王有齡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但他知道自己的感覺，跟胡雪岩做朋友，實在夠味得很！「雪岩，」他眼睛都有些潤濕了，「這才是生死患難之交！說實話，一見你的面，精神就是一振。事情是很棘手，不過你來了，我倒也不怎麼怕了。」

胡雪岩暗暗點頭，只有這個人說話還有條理，外面的王有齡大概也是這樣的想法，只聽他說：「高明之至。我還要請教鶴翁，你看是剿呢？還是撫呢？」

聽這話胡雪岩感到歉然，心情便越發沉重，「嗐！」他突然站起身來，「我今天不走了！王大老爺的公事有麻煩，我走了對不起朋友。阿珠，你叫他們停船。」

「你看，好端端在湖州，上省一趟，就派了這麼件差使！」王太太愁眉苦臉地說，「省城裡謠言很多，都說新城這件事，跟『長毛』是有勾結的。那地方又在山裡，雪軒一去，萬一陷在裏面，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時候怎麼辦？」

這夜月明如晝，遊客甚多，樹下納涼，胡雪岩跟老張和劉慶生在談近來的市面，阿珠和陳世龍便小聲閑話。杭州的一切，他不如她熟，所以儘是她的話，指點著山下的萬家燈火，為他介紹杭州的風物。

王有齡的船到杭州，仍舊泊在萬安橋。來時風光，與去時又不大相同。去時上任，儀制未備，不過兩號官船，數面旗牌，這一次回省，共有五隻大號官船，隸役侍應，旗幟鮮明。未到碼頭，仁和、錢塘兩縣已派了差役在岸上照應，驅散閑人，靜等泊岸，坐上大轎，徑回公館。

這話讓陳世龍很難回答，雖已取得默契，卻不便自道如何向阿珠獻殷勤，想了想答道：「我都照胡先生的話做。」

這話胡雪岩懂。綠營兵丁，已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真正是「兵不如匪」，一帶隊下去，地方老百姓先就遭殃。想到這一點，胡雪岩覺得事有可為。

「三天以內要付出去的有多少？」

新城又稱新登，是杭州府屬的一縣，在富陽與桐廬之間，那一條富春江以嚴子陵的釣台得名，風光明媚，是騷人墨客歌詠留連的勝區，但新城卻是個小小的山城。湖州府署理知府，跑到那兒去幹什麼？「莫非奉委審案子？」胡雪岩問。

難是有點難，卻還不至於把胡雪岩難倒，他現在所想的還不是事而是人，嵇鶴齡這樣的人，https://read.99csw.com胡雪岩最傾倒，有本事也還要有骨氣。王有齡所說的「恃才傲物」四個字，裏面有好多學問，傲是傲他所看不起的人，如果明明比他高明，不肯承認，眼睛長在額角上，目空一切，這樣的人不是「傲」是「狂」，不但不值得佩服，而且要替他擔心，因為狂下去就要瘋了。

「那好！」胡雪岩說，「我提七萬銀子，只要用一天好了。」說著拿筆寫了一張提銀七萬兩的條子，遞了過去。

「這時候沒有工夫談。開了船再說。」

王有齡家高朋滿座，個個都穿著官服，看樣子都是「州縣班子」，自然是「聽鼓轅門」的候補知縣。胡雪岩自己雖也是捐班的「大老爺」，但從未穿過補褂、戴過大帽，與這班官兒們見面，先得一個個請教了，才好定稱呼，麻煩甚大，所以踏入院子，不進大廳，由廊下繞到廳房一間小客廳去休息等候。

「我明白了。嵇鶴齡不肯去的原因何在？也是膽小？」

「喔！」胡雪岩問，「他的忙怎麼幫法？」

「對！」王有齡一下領悟了，不管怎麼樣，要眼前先把局勢平服了下來，才能談得到第二步。他想了想，站起身來說，「我要去拜個客，先作一番部署。」

「案子倒是有件案子，不是去審問。」王有齡答道，「新城有個和尚，聚眾抗糧，黃撫台要我帶兵去剿辦。」

因此，他一面談路上和湖州的情形，一面很自然地把視線掃來掃去，店堂里的情形，大致都看清楚了，夥計接待顧客，也還客氣，兌換銀錢的生意，也還不少，所以對劉慶生覺得滿意。

於是都變得好整以暇了，王有齡擎著酒杯為胡雪岩細述新城一案的來龍去脈，以及眼前的處理辦法。果然如胡雪岩所想象的，那些奉派聽候王有齡差委的候補州縣中，管用的只有那個「鶴翁」。

王太太答應著，自去料理。王有齡便問：「你忽然想起要套公服，作何用處？」

「我們商量商量，到哪裡去吃飯？」劉慶生還把阿珠當做胡雪岩的心上人，特地徵詢她的意見，「『皇飯兒』好不好？」

這一頓酒吃完，已經二更過後。王有齡厚犒裘豐言的跟班、轎夫，並且派高陞把有了六七分酒意的客人送了回去。然後跟胡雪岩商量如何說服嵇鶴齡。

聽得這話，胡雪岩大吃一驚，「這不是當耍的事。」他問，「雪公，你帶過兵沒有？」

「他跟人家表示：『三年派不上一趟差，有了差使，好的輪不著，要送命的讓我去。我為何這麼傻？老實說，都為王某某還是個肯辦事，腦筋清楚的，我才說幾句。不然我連口都懶得開。』」王有齡說，「今天這一會，其實毫無影響，我一直在動腦筋的是，設法說動嵇鶴齡，誰知勞而無功！」

「喔，『無話不談』？」胡雪岩很注意地問。

「怎麼這時候才來？太陽都好高了！」阿珠一見胡雪岩上船，就這樣埋怨地問。

「是啊！」胡雪岩答道，「這很麻煩。和尚聚眾抗糧，可知是個不安分的人。如果帶了兵去，說不定激成民變。雪公，你要慎重。」

「就是城隍山！主從客便。」劉慶生問老張，「令媛在船上？」

這時候他的心情輕鬆了，把王有齡奉令赴新城辦案的經過說了一遍，表示非跟他在一起不可。

「雪公！隨便什麼地方，總有明事理的人。照我看，兵以不動為妙，你不妨單槍匹馬，到新城找著地方上有聲望的紳士，把利害關係說明白，此事自然能夠化解。」

他這是一個試探，要看看劉慶生的賬目與結存是不是相符，如果叫他拿庫存出來看，顯得對人不相信，所以玩了這麼一記小小的花樣。

聽得這話，陳世龍連聲答應著，站起來就走。等了有個把時辰，兩乘小轎抬到門前，阿珠走下轎來，只見她破例著條綢裙子，但盈尺蓮船，露在裙幅外面，走起路來，裙幅擺動得很厲害，別人還不曾搖頭，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這條斷命的裙子，我真正著不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