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畫與遺像
何況,跟老夫人私通的,正是他手下管著的車倌!不拿他問罪,拿誰?
「狗雜種,你專跟我嗦?」
「大爺,大爺,真是緊要的事,關乎東家……」
這天到屋裡光線變暗時分,畫師果然為她畫出一幅草圖。過來看時,這張用炭精畫在紙上的草稿,倒很是精細:上面的女人就是她嗎?那是一個高貴、美貌的婦人,似乎比畫師帶來的那樣品上的女人,還要高貴、美貌。
「那你把三娘給我叫來,我問她:還管不管你家這個丫頭?」
杜筠青又冷冷哼了一聲。不過,自老東西見過當今皇上皇太后,是有些變化:對她有了些悔意,甚至還有了些敬意。可一切都太遲了!現如今,她既不值得他懺悔,也不需要他相敬了。給她這樣的人畫像?哈哈,也不怕丟你康家的人嗎?她就說:
老東西說:「老夫人叫你說,你還不快說!」
杜筠青就說:「他們就是說我像皇後娘娘,我也不想畫像。誰想畫,趁早給誰畫去!」
栓柱看四爺,真是一個太綿善的人。原先編好的那一番話,對四爺說了,怕也是白說吧?於是,他急中生智,對四爺說:「小人因地畝上的急事,想見一見夏大管家,把門的愣不叫進。求四爺給說一聲,放小的進去?」
杜筠青就問:「有什麼不妥嗎?」
這樣張羅到後半晌,老夏又進老院見了杜氏,顯得異常焦急地稟報說:「哪都尋遍了,怎麼就連個影子也逮不著?他家也去了,舉薦他的保人也問過了,誰也不知他的下落!車倌們說,昨兒晚間還見他在,早起人就沒了。夜間門戶禁閉,又有武師護院,他有武功也飛不出去吧?」
今天老東西真給她面子,她一說話,他就不再生氣,臉色語氣都變回來,依舊昂揚地說:「我看他那面相,實在也不配占那至聖至尊的龍廷!就是敢廢皇上的西太后吧,她又有什麼聖相?更不濟!覲見時,她倒問了不少話,全似村婦一般,只往小處著眼!這就是多年騎在皇上頭上,在朝廷一手遮天的那個西太后?給誰看吧,不是那種太平庸的婦人?這種女人,滿世界都是。」
1
四爺果然好說話,和氣地問了問是哪村的佃戶,就過去給門房說:「引他進去見老夏!」
杜牧說:「老夫人本來就這樣。」
老夏到這時,才有些明白了栓柱密報的是件什麼事。可老天爺,這怎麼可能!他急忙將栓柱拉起來,低聲作了訊問。栓柱雖遮遮掩掩說了些跡象,老夏已明白:老夫人是把康家的天捅破了!
哪想剛進去,老夫人就朝他喊叫:「合家上下,主僕幾百號人,就一個三喜跟我知心,你還給我攆走!成心不叫我活了?」
一直在旁伺候的杜牧,連聲說:「像,太像了!越在遠處看,越像!」
但他把這一切憋在心裏,哪又能長久?所以,到後來熬煎得實在難耐了,才悄悄對自家婆姨提了提。誰想這一提,可壞了事了!他知道自家婆姨嘴碎,心裏又裝不下事,就一直沒跟她吐露半個字。你已經憋了這麼些時候了,跟了鬼了,又跟她這碎嘴貨提?
老東西冷笑了一聲,說:「我親眼所見,不比你清楚!她就是再裝扮,能有俯視天下的威儀?叫我看,這個婦人的儀容、氣韻,真還不及老夫人。」
「在何處學畫?」
可這佃戶進來,就有些異常,鬼鬼祟祟,東張西望。這是什麼毛病?
杜筠青說:「我看著倒不大像。」
在一個地界呆坐一整天,說不勞累,那是假的。只是,坐著也能說話,問這位畫師一些閑話,也還並不枯悶。陳畫師雖專神于紙筆,答話心不在焉,又矜持謹慎,但也畢竟能聽到些外間的新鮮氣息。江南、京師的近況,她實在是很隔膜了。問答中,有時出些所答非所問差錯,倒也能惹她一笑。
慌忙來到客房院,還沒進畫室,老夏就聽見汝梅叫喚:「誰定的規矩,不能給別人畫?」
「趕車的吧,還能是誰!」
這可叫杜筠青驚詫不已。老東西這是什麼意思?
杜筠青就問杜牧:「你看這像我嗎?」
在康家撲騰了大半輩子,也算是小有所成,家資不薄,就這樣給毀了?
「知道就好。我給你求了半天情,老太爺算是答應了。只是,叫給你捎出這麼句話來。」
對跟著的武師,也同樣張羅了一遍,就像滅火似的,不敢有一處大意。
儘管這樣,老夏也還是暗暗盼著:什麼時候才能徹底不操這份心?也就是到哪一天,杜氏才不再做老夫人?
三爺這才說:「逃難路上,太后哪能有金鑾殿上的威儀?」
老夏見這貨太異常,才忍了忍,叫在場的傭人都退下。
「明年?哼,知道你也不會答應我!」
可惜,沒過多久,老夫人就以新女傭太痴,攆走不用。攆走礙眼的,那石破天驚的大戲更放開演出了。
老東西立刻就瞪了三爺一眼,說:「你先不要多嘴!我今日說覲見皇上情形,專為老夫人。你們陪了,聽聽就得了,不用多嘴。立什麼碑!見了這種棄京出逃的皇上,也值得立碑?」
「我哪知道!你問這做甚?」老夏當時沒反應過來,隨口說了這樣一句。
這話更叫杜筠青聽得雲山霧罩,莫名異常。
「在上海。只是,在下愚鈍,僅得西畫皮毛,怕難現老夫人真容的。」
三喜還是沒說話。
杜筠青說:「我說過了,不會挑剔的。陳畫師,你也辛苦了。」
康笏南聽后倒笑了,說:「外間再亂,由它亂去。就是亂到家門口,我也不管了。我能老給他們擔這副擔子?擔到頭了,不給他們擔了。天塌下來,他們自己頂吧。我也想開了,替他們操心哪有個夠?這些年,連跟你說句閑話的工夫都沒有,真是太想不開了!以後什麼都不管了,天塌了,由他們管,咱們只享咱們的清福!」
老夏說:「那也該歇幾天再畫,哪能叫老夫人連軸轉?」
杜筠青可是沒料到他會說這種話,便說:「金石碑帖要是活物,怕也招人討厭!」
「我知道我不小了。」
「就這句話呀?老太爺能不知道我多大?」
保全自己的慾望,慢慢叫他冷靜下來。不能慌張,也不魯莽。他必須妥當處置,把這件事壓下來!這不是對老太爺不忠,對康家不忠,倒正是為了你老人家不傷筋動骨,為了你康家不受辱沒,當然也為了保全我自家。
這話可更把杜筠青嚇住了!西太后的儀容、氣韻還不及她?怎麼能這樣比?老東西以帝王自況,就拿她與太后比?她可不想做這種白日夢。不想三爺竟說:「這話我們相信。」
康笏南說:「我真不是說氣話。自親見了皇上太后逃難的狼狽相,我才忽然吃了一驚!一生嗜好金石,疼它們、愛它們、體撫呵護它們,真不亞於子孫,甚而可謂嗜之如命。只是,如此嗜愛之,卻忘了一處關節:爾能保全其乎?今皇上太后棄京出逃,宮中珍寶,帶出什麼來了?什麼也沒有!他們連國庫中的京餉都沒帶出一兩來,何況金石字畫?身處當今亂世,以朝廷之尊,尚不能保全京師,我一介鄉民,哪能保全得了那些死物!災禍來了,人有腿,能跑;金石碑帖它無腿無情,水火不避,轉眼間就化為烏有。你算白疼它了!所以,我也想開了。」
宋玉烹制的菜肴,已陸續上桌。老東西殷勤指點了,勸她品嘗。真還是淮揚風味。尤其一道「野味三套」,將野雉、斑鳩、禾雀,精巧套裝,又悶得酥爛肥鮮,香氣四溢。杜筠青記得,這道菜,母親在年下才做一回。她已是許多年未嘗這道菜了。當然,老東西愛吃野味,宋玉平日也許常拿這類菜討好他。可宋玉進門快一年了,這還是頭一遭請她這位做老夫人的,品嘗南菜,而且竟如此隆重!
這樣一說,還真管用:誰願有礙給老太爺畫像?
「這像我嗎?」
人家不換地界,栓柱只能一次比一次害怕。即便這樣,可憐的栓柱依然未下決心去告密。到後來,他甚至暗中給那一對男女放起哨來了。人家來以前,先把放羊一類的攆走。人家來了,又藏在大路邊,防備有人進去。他也不大管棗林里是好事壞事了,只要不出事,就好。
如今,父親、母親也跟了祖父,撒手人寰了。
老東西南行歸來,杜筠青也跟他說了如何喜愛三喜,三喜又如何知道心疼人,她實在離不開三喜。老東西一臉淡漠,似乎就未往耳朵聽。他更斷定,她決不敢有任何出格之舉?
「還有誰?」
老夏這種話,誰知有幾分是實情!
東家老夫人坐著這種華貴的大鞍馬車,常年進城洗澡,他也早見慣了。大熱天,進棗樹林歇一歇,那也很自然。所以,知道是老夫人的馬車后,遇見了,也要趕緊迴避。事情也就一直風平浪靜的。
4
老夏說:「哪能輪上他!連二爺、六爺都輪不上,哪能輪上他?」
杜筠青是要到屋外尋找新趣味,就問:「坐太陽底下,能作畫嗎?」
你想不貞一回,惹惱老東西,居然就做不到?三喜就算那麼白死了?
這個小祖宗,就她眼尖,竟然看出老夫人的畫像與前頭供著的遺像,尺寸一樣大!前頭供著的遺像,不就是幾位前任老夫人?祖宗爺們的畫像,是供在祠堂里。汝梅也許是無意間看破了這層秘密,但決不能叫她意識到這中間有秘密。所以,得哄著她,不能跟她較著勁。
請來的是名醫,把了脈,也說是外感風寒,不要緊。杜筠青天天喝兩服藥,喝了四五天,也就差不多好了。
「給老夫人畫這麼大的畫,就不怕凍了?」
老夏問:「老夫人,你看畫得成不成?」
剛聽明白栓柱密報的是一件什麼事,老夏立刻就意識到:這位杜氏老夫人,是把他這做管家的也連累了。
老夏還是問:「老夫人你看呢?」
杜筠青說:「我再靠前坐坐就是了。」
但他知道,自己的生死關口還沒到呢!老太爺南巡歸來,那才要決定他的生死。你以為遮掩得差不多了,可老太爺是誰?老院那些仆佣,誰多一句嘴,就塌了天了。那些仆佣,誰不想巴結老太爺!還有這個婦人,她要再瘋說幾句,也得壞事。
栓柱見老夏一點也沒聽明白自己的話,頓時急了,只好直說:「夏大爺,我實在不是心疼幾棵莊稼,是棗樹林里出事了!」
「狗雜種,你倒豁出去了!你以為佔了老夫人的便宜,佔了老太爺的便宜,搭上狗命也不吃虧了?可你是把東家的天捅破了,你要連累多少人!就是千刀萬剮了你,能頂屁事!」
陳畫師這也才鬆了一口氣。他給官宦大戶畫像,主家幾乎全是要你畫得逼真,卻又不肯久坐了叫你寫生。所以,他也練出了一種功read.99csw.com夫,靠記憶作畫。照著真人,用一天半晌畫草稿,其實也不過是為記憶作些筆記。記在腦中的,可比畫在草稿上的多得多。再者,即便貴為京中官宦,大多也是初識西洋畫,甚好交待的。但康府這位老夫人,她的年輕和美貌太出人意料!老太爺七十多了,老夫人竟如此年輕?尤其她的趣味和大度,對西洋的不隔膜,更出人意料。他一見了,就想把她畫好!這位貴婦,居然肯叫他寫生兩天,還肯坐到太陽下。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她真是魅力四溢,叫你畫興更濃。
畫師忙說:「老夫人著常裝,亦甚好。貴府夏管家交待過一句,要畫出老夫人的盛裝威儀。」
幸虧沒待太久,就見另一位婦人匆匆由大道趕來,遠遠就朝棗林喊了聲。車倌聽見,忙將轎簾放下了,車上的婦人也退入轎中,跟著,車馬便駛出棗樹林。
三爺忙說:「沒想說什麼呀?」
真遇了難辦的事了。
老夏鎮靜下來后,正想傳喚孽種三喜,忽然又覺不妥:先不能動他。想了想,就吩咐人去老院叫呂布來。跟前的小僕提醒他:呂布正歸家守喪呢。
只有他這個當管家的了,還能是誰!
這位言語謹慎的畫師,雖無一點西洋氣韻,倒還是得到杜筠青的一些好感。他的江南出身,畫師職業,西洋瓜葛,謀生京師,都頗令杜筠青回憶起舊時歲月。自入康家以來,這位畫師也是她所見到的商家以外很有限的人士之一。所以,更叫她生出許多感慨!入康家這十多年,她簡直是被囚禁了十多年,外間世界離她已經多麼遙遠。舊日對法蘭西的嚮往,那簡直連夢都不像了。連少時熟悉的京城,也早遙不可及。
病了就病,她也不後悔。這兩天畢竟過得還愉快。在這位陌生的畫師眼裡,她還是如此美貌,那是連她自己也早遺忘了的美貌。美貌尚在吧,又能如何!老東西的忽然殷勤,也是重又記起了她的美貌?他重新記起,又能如何!她才不稀罕老東西的殷勤。她也許該將自己的不貞,明白地告訴他!
老夏的格外巴結,也使杜筠青覺得異常。不過,她也沒有深想,反正老太爺態度變了,他自然也會變的。
老夏趕緊說:「這位畫師技法高超呢,只照了真人打一個草稿,一兩天就得了。精細的活兒,他關起門來自家做,累不著老夫人的。太費時累人,誰還願請他?」
老東西真有了悔意?可惜一切都晚了。
老夏忙笑了笑,說:「你慣成這樣了,才叫三娘管?老太爺你就交給我得了!我給她畫張像,把她招安了,成不成?」
婆姨聽了,先是不信,跟著細問不止,末后就高聲罵開了。栓柱慌忙捂住她的嘴,呵斥道:「你吼死呀,你吼?怕旁人聽不見?」
老亭說:「老太爺只問在不在,沒說請不請。」
這孽種進來時,倒一點也不慌張,好像康家能長久任他瞞天過海似的。老夏已怒不可遏,舉拳就朝案頭擂去,響聲不脆,卻很沉重。緊跟這響聲,怒喝道:「狗雜種,還不給我跪下!」
「不坐,誰的車也不坐,我就坐三喜的車!主僕幾百號人,就三喜知道疼我,你們偏要攆走他?」
老夏忙賠了笑臉說:「我是怕累著老夫人!」
杜筠青聽管家老夏說,這是一位京城畫師,技藝很高明,尤擅畫人像。為避拳亂來到山西,大富人家爭相聘了給尊者畫像。
「梅梅,老太爺也是等明年天緩和了,才畫呢。」
畫師請杜筠青坐到窗前一張明式圈椅上,左看右看,似乎有什麼不對勁。
老夏丟下這句話,趕緊退出來了。再說下去,這婦人不定還會叫喊出什麼話來。老天爺,這一對男女,怎麼都如此不嫌羞恥!兩人合計好了,成心要捅破康家的天?三喜那狗東西是下人,說收拾就收拾了。可你要不驚動這婦人,真還不好下手警告她,更沒法讓她不說話。
叫老夏這樣一說,汝梅幾乎不再想畫像了。
大概過了十天,老夏把杜筠青的畫像送過來了。
過了幾天,管家老夏還是將老夫人的畫像要過來了。他交待陳畫師,畫像,老夫人很滿意,老太爺也很滿意。就照這樣,再畫一幅大的。不要心疼材料,工本禮金都少不了你的。只有一條,加畫大幅的這件事,對誰也別說。康家的人也一樣,老太爺不想叫他們知道。
老夏就大胆問了句:「請來,只為老太爺畫像?」
「不要客氣。少時聽先父說,西洋畫師並無出世的清高,多率真豁達,不避世俗。我和老太爺看過你的畫作,都滿意的。」
婆姨倒更來了潑勁,扒開他的手,越發高聲說:「又不是你偷漢,怕甚!明兒我就叫幾個婆姨,一搭去棗樹林等著,看他們還敢來不敢來?」
陳畫師說:「加今兒一天,就足夠了。老夫人儀容不凡,又懂西洋畫,我深怕技藝不濟,只得多下些笨功夫。」
尋誰才能解恨?
陳畫師說:「能倒是能,日光下更可現出人的鮮活膚色。但大冬天的,絕不可行!」
老夏進來,笑著說:「梅梅,有什麼吩咐,跟我說!陳畫師是咱們請來的,不敢跟人家吵。」
「我看這畫中的老夫人,心裏也不大高興。」梅梅望著老夫人的畫像,居然這樣說。
老夏出來見著汝梅,真照老太爺的意思,說:「老太爺先給你捎來一句話。」
杜筠青太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可老東西說的,又太像是真的。只是,他即便是真的,真對她有悔意,她也無法領受這一份情義了。
老夏說:「小姐的吩咐,我什麼時候沒照辦?」
「犯了什麼死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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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爺一向偏愛汝梅,對她如此不留情,真還少見!這是怎麼了?老夏才忽然想起,秋天時候,汝梅在鳳山亂跑亂說,就曾引起老太爺動怒。真也是,這個小女子,怎麼盡往不該撞的地界撞!只是,眼下真還不能跟她較著勁。再較勁,她偏朝這些不該撞的地界狠撞,撞塌了底,怎麼收拾?
「實話?」
栓柱就先照他謀好的那一番話,說了一遍。可老夏忍著聽完,破口就罵道:「你活夠了,來耍我?東家的牲靈啃你幾棵莊稼,也值得來告狀?還驚動了四爺,還不能叫旁人聽見?我看你是不想種康家的地了,對吧?滾吧,康家的地畝荒不了!」
栓柱雖是粗人,但還是通些世事的。決定了去見東家,也未魯莽行事。先經仔細思量,謀定兩條,一是得見著東家管事的,才說;二是不能以奸|情告狀。只是說,給老夫人趕車的車倌,總到棗樹林里放馬。毀幾棵莊稼倒不怕,大熱天,就那麼把老夫人晾半道上?進一趟城有多遠呢,還得半道上放一次馬?這車倌是不是欺負老夫人好說話?這麼說,還穩當些吧。
「在下愚鈍冥頑,實在也沒有學會幾句。」
「我看也是藏著什麼意思。」
「那你也得把我的話傳到:就說我問呢,她今年多大了?」
老夏慌忙說:「這哪成?這回,老太爺請畫師來,實在是僅為老夫人!」
老夏這才明白過來:難怪呢,呂布奔喪走後,杜氏不要新女傭跟她!是嫌礙事吧?
杜筠青就說:「老太爺想畫,他畫,我可是不想畫!你跟老太爺說,我不畫了,省下一份,讓給何舉人。」
「小人不敢看,還是請夏大爺去看吧。」
回到屋裡,杜筠青要過畫稿來,只見是一張臉,正要發問,卻給吸引過去了:這樣光彩照人的一張臉,就是她的?頭髮還沒有細畫呢,可眉毛眼睛太逼真了,黑眼仁好像深不見底似的,什麼都能藏得了……
隔天,老夏又對老夫人說:「聽別的車倌說,三喜這狗東西早不想趕車了,一心想出外駐庄學生意。想學生意,你明說呀!這偷跑出去,誰家敢收你?老夫人,他是不是跟你提過,你不想叫他走?」
杜筠青真不知是怎麼了,自己忽然變得這樣尊貴。頭痛腦熱,也是常有的,以往並沒有這樣驚天動地。老太爺一殷勤,合家上下都殷勤?
老夏這才死了心。
「這麼嗦,你就走吧,我可沒空伺候你!」
杜筠青不由得就說:「我母親是松江人,松江離杭州不遠吧?」
打發了三喜,怎麼向老太爺交待,老夏可是很費了心思。對老太爺,自然不能說三喜是自己跑了。堂堂康家,哪能如此沒規矩!一個下人,他能跑哪?活見人,死見屍,你們給我追回來!老太爺這樣動怒,那就什麼也遮掩不住了。老夏想來想去,覺得只能給老太爺說「實話」:三喜也早該外放了,只是老夫人使喚慣了,一直不叫換。三喜因此也一天比一天驕橫,惹人討厭,凈來告狀的。再這麼著,三喜還不慣成惡奴一個,壞康家的臉面?我只好暗暗外放了他。怕老夫人跟前不好交待,才故意對外張揚,說三喜自家跑了,追回來輕饒不了他!反了他呢,敢自家跑?只是,沒叫幾個人知道事情就是了。
老太爺見了當今聖顏,引發了豪情,才下了這樣的決心吧?
就在杜氏的大幅畫像即將收筆之際,守在客房院的仆佣,慌張來見老夏:他們攔擋不住,三爺跟前的汝梅小姐硬是闖了進去,擾亂陳畫師作畫,怎麼勸,也不走。
「為我請的,我也不想畫!我現在這副模樣,畫出來,就不怕辱沒了他們康家?」
老夏說:「我看,像!老太爺看了,也說像。」
入夜,老夏命心腹秘密將三喜從地窖中提出。先給他鬆了綁,又給吃飽肚子,之後,對他說:
進入庚子年,漸漸就時局大亂。朝廷的天,眼看也塌下來了。老太爺本來早已冷淡了杜氏,在這種多事之秋更顧不及理她。從南邊帶回的女廚宋玉,也正伺候得老太爺舒心。但老夏還是不敢太大意了。
老夫人既已做下那種事,也早該退位。她退了位,老夏也就不用再提心弔膽。所以,對臨近末日的老夫人,他自然得格外殷勤,格外巴結。
杜筠青看在眼裡,就問:「三爺,有什麼高見?說吧!」
親耳聽了這樣的暗示,老夏不再有任何疑心。大幅畫像,就是暗示遺像!前任老夫人退位時,就是從畫大幅遺像開始的。遺像一畫就,離退位也就不遠了。
「為我?」杜筠青苦笑了一下。
杜筠青說:「聽說你是由京師來的?」
老東西還沒搬過來,但下人們一直在那邊清掃,拾掇。一想到老東西要過來住,杜筠青就感到恐懼。即使他真想過來日夜相守,她也是難以接受的。他老了,也許不再像禽獸。可她自己也不是以前的那個老夫人了。
「少嗦,說!」
老亭瞪了他一眼,說:「我稀罕你呀,我問你?是老太爺問你!」
汝梅忙問:「什麼話?」
可呂布呢,她就不礙事?她被收買了?
「聽見了九-九-藏-書,聽見了!」
他顯然有什麼不便說,杜筠青追問了一句:「有什麼不妥,就說!我得聽你的。」
畫師說:「近年在京師謀生,為官宦人家畫像而已。」
第三天,果然就風雨大作!早飯後不久,就有老院的下人慌慌跑來,說是三喜尋不見了,老夫人正發脾氣。老夏喝令快去尋找,然後閑坐片刻,才裝出很匆忙的樣子,趕往老院見杜氏。他先去老院,是為防止杜氏跑出來叫嚷,局面難以控制。
專為老夫人!杜筠青聽老東西在席面說這種話,真是太刺耳。她不由得就插了一句:「三爺也是好意。逃出京城了,畢竟也是皇上。」
「反正遲早有這一天。」
老夏安頓了畫師,就傳出話去,說畫師要專心為老太爺畫像,都別去看稀罕了。天也更冷了,進進出出,屋裡不暖和,畫師說有礙顏料油性。
「三爺也這樣說?」
三爺就說:「覲見皇上,畢竟是一件大事。老太爺又是以商名榮獲召見,尤其是一件大事!應當在祠堂刻座碑,銘記此一等盛事。」
「說吧,少嗦!」
杜筠青不由得冷冷哼了一聲。
一個婦人雖坐在車轎中,但轎簾高掀著,婦人又緊倚轎口,腿腳便伸了出來;年輕的車倌靠近轎口站了……正奇怪這車倌咋與婦人靠得如此近,才看清車倌竟是在撫摸婦人的一雙赤腳!他真不敢相信自家的眼睛,但怎麼看,也還是如此,那個婦人真真切切是伸出一雙赤腳,任車倌撫摸!
陳畫師忙說:「人像就全在臉,別處,我靠記性也好補畫的。這也叫老夫人在外頭坐得太久了!」
這位由京城來的畫師,在祁太平一帶給大戶畫像,已經有一些時候了。老夏初聽說時,就給老太爺身邊的老亭說過。老亭也把消息傳進去了。但老太爺對這位畫師未生興趣。老亭說:老太爺當時一聲沒吭,像沒聽見這回事。
杜筠青就問:「你們請來,給誰畫像?」
老夏聽了,真是心驚肉跳!這個婦人,怎麼也跟三喜一樣,一些也不避諱?居然喊叫跟一個車倌最知心!他慌忙說:「三喜常年伺候老夫人,誰敢動他?正四處找他呢。老夫人要急著進城,我先另套一輛車伺候……」
老夏就說:「老太爺自小嬌慣她,忽然要嚴束,她還不覺受了天大委屈?我就怕她想不開,胡亂猜疑,再捅出意想不到的亂子。」
「看了。老太爺還去客房院看過畫師作畫。老太爺看了老夫人的畫像,直說:還是洋畫逼真。」
畫師說:「難怪呢,老夫人氣象不凡。在下學西洋畫,就是師從一位法國畫師。」
「夏大爺,說了半天,還是不想給我畫像?」
杜筠青就說:「你們說像,那就是像了。」
杜筠青笑了說:「大熱天,才不可行!熱天坐毒日頭下叫你們作畫,畫沒成,人早曬熟了。杜牧,你回去給我拿那件銀狐大氅來!」
狗雜種,竟然說得這樣輕快,平靜,一點也不遮掩,更不作抵賴。難道已聽到風聲,知道有人來告發?
「西洋話難學,也不好聽。」
「老夫人的車馬上,能坐著誰?」
「三喜,你還指望那淫|婦能救你?狗雜種,你做夢也夢不了幾天了!」
杜筠青聽了,心裏真是吃了一驚。記憶中,自她嫁進康家做了老夫人,老東西就沒在這頭住過幾次。現在,忽然要搬過來住,為什麼?真像他說的,親見聖顏后,大失所望,看破紅塵,要歸家賦閑了?
畫師一聽,慌忙說:「大冬天的,哪敢叫老夫人坐到外頭!不成,不成。光亮差些,也有好處,畫面可顯柔和。」
陳畫師答應下來,也沒覺得怎樣。
他要搬過這頭來過冬?
三喜突然失蹤后,她對著老夏又哭又叫,再分明不過地說出:她喜愛三喜,離不開三喜!可這個老夏就那樣木,什麼也聽不出來?她坐車親自往三喜家跑了幾趟,打聽消息,老夏也不覺著奇怪?
本是無意間路過,卻叫他大感意外:東家的車馬,怎麼還在呢?正想避開,就聽見一聲婦人的嘆息,是那種有些沉重的嘆息。栓柱不由生出幾分好奇,就輕輕隱入林邊的莊稼中,向那車馬那頭偷望了幾眼。
「梅梅,你問陳畫師,哪是這麼回事?你也看見了,西洋畫帶油性,天冷了油性不暢快,太費工。再說,西洋畫必須照了真人下筆打底稿。大冬天的,整天呆坐著,不能動,不光老太爺受不了,別人也受不了。給老夫人畫時,天剛迎冷時候,倒把老夫人凍病了。」
她已這樣弱不經風了?白天也不是一直在外頭坐著,坐半個時辰,畫師及杜牧她們就催她進屋暖和一陣。暖和了,再出來。或許,就是這一冷一熱,才叫她染了風寒吧?
杜筠青沉吟了一會,說:「不必將我畫這樣好。」
父親只好帶了祖父一張舊的中式畫像,又請京城畫師為母親也畫了像,一併帶了去。用筆墨勾勒出來的中式畫像,即便能傳神,實在也不過是大概齊,難見細微處,更難有血肉之感。父親倒真請法國畫師,照著這樣的中式畫像,為祖父和母親畫了洋畫像。帶回來看時,不知祖父像不像,反正母親走了樣,全不像她。但畫布上的那個女人很美麗,也很優雅。母親說,那就是她。
畫師還很年輕,看著只有二十來歲。問他,他說已經三十二了,真不像。他姓陳,居然是杭州人。
老夏只好喚來兩個心腹家丁,將三喜結實綁了,扔進一處地窖里。他嚴囑家丁:不許對任何人提起,就是老婦人問起,也不能說。三喜犯了東家規矩,要受嚴懲。至於犯了什麼規矩,老夏對這兩心腹,也沒說。
老夏初見佃戶栓柱,當然沒放在眼裡。四爺發了話,他也不很當回事的。四爺在他眼裡,本也沒佔多大地界。發了話叫見,就見見,幾句話打發走拉倒。佃戶能有甚事?無非今年天雨少,莊稼不濟,想減些租子吧。
三喜不說話。
年關將盡時,老夏收到一封肅州來信。那位老幫回話說:所託之事已辦,舉薦來的後生還蠻精幹的,已入一間茶莊學徒了。見了這信,老夏先冷笑了幾聲:狗東西,還是沒死呀?後來才一驚:茶莊?舉薦那狗東西入了康家茶莊,會不會壞事?留心問了問,才知道康家的茶莊在肅州沒有庄口,三喜進的是別家的字型大小。
「我這裏也清靜慣了,又不是大病,用不著叫你這麼惦記。聽說外間兵荒馬亂的,夠你操心。叫下人捎過句問訊的話,我也心滿意足了!」
於是才放心了。
老東西倒並不在意她插話,變了一種昂揚的口氣,接住說:「你是不知道,那皇上要多猥瑣,有多猥瑣!憨人似的坐在那裡,一句話不會說。太后叫他問話,他一句問不出來。就那樣又憨又傻地干坐著,真沒有一點聖相!」
畫師忙說:「能受老夫人體諒,感激不盡。那明天就再勞累老夫人一天?」
老夏說:「誰都想畫呢,尤其三娘、四娘,最熱心了。天天追著問我:哪天能給畫呀?爺們中間,大老爺不理這事,三爺出門了,四爺也沒說話,二爺、六爺可都樂意畫。連家館的何舉人也想畫,哪能輪上他!」
老夏說:「三爺、四爺、六爺,三娘、四娘,都這樣說。杜牧、宋玉,也常在老太爺跟前這樣說。連那個何舉人也這樣說呢。」
老太爺很清楚地說:「再畫張大的。」
汝梅這才笑了笑,說:「那也得問問陳畫師吧,看給不給我畫?」
「我立馬就派人去打聽!煩你給老太爺回話,我立馬就去打聽。」
康笏南從徐溝回來當日,即在老院擺了一桌酒席。也不請別人,說只為與老夫人坐坐,說說覲見當今皇上、皇太后的場面。叫來作陪的,只三爺、四爺兩位。還說這桌酒席,全由宋玉司廚,是揚州風味。
杜筠青沒有再多說什麼,叫了杜牧,先走了。
「先放這裏,我再從容看看。畫師走了嗎?」
老天爺,要死,可千萬不能死在這地界!
跟著,趕緊進了老院見杜牧,也是先狠狠訓斥了一通,再於不經意間化解開杜氏的胡話。尤其渲染了老夫人沒親生兒女,不疼三喜疼誰?可那狗東西太忘恩負義!
老夏這才將手裡拿著的一卷畫布展開:一張小幅的婦人畫像。這是畫師帶來的樣品吧。
今日面朝門窗坐了,須靠後許多。陳畫師又是左看右看,不肯開工。杜筠青又問有什麼不妥。
老夏一聽是汝梅,就知道麻煩又來了。汝梅也是一個太任性的小女子!
杜牧奇怪地問:「大半天,就畫了一張臉?」
這樣折騰了一天,弄得滿城風雨了,老夏才忽然發覺有些不妥:這樣再嚷吵幾天,三喜家人也會聽到風聲的。他父母、婆姨趕來要人,也是麻煩!再說,三喜就那樣扔在地窖里,餓死他?
可在當街哪能說這種事?
狗日的,還是滿不在乎。真不想活了?
那個栓柱本也摸著些規律了:老夫人的馬車,是在進城洗過澡,返迴路上,才彎進棗樹林里,歇一歇。那也正是午後炎熱的時候。所以,他也盡量避開此時。那一天,午後歇晌醒來,估摸著已錯過那個時辰了,栓柱便提了柄鐮刀,腰間挽了把麻繩,下地尋著割草去了。天旱,草也不旺,喂牲口的青草一天比一天難尋。棗樹林一帶,早無草可割,這天也只是路過而已。
「我不怕凍!」
「夏大爺既已知道,不用多問了。」
「在一般大戶人家,你這麼大,早該藏進綉樓了,哪還能饒世界跑?」
哼,真都這樣說?別人倒也罷了,愛怎麼說怎麼說,三爺、六爺也會這麼說?尤其是三爺,現在已經當了半個家了,會這麼說?他這樣說,不過是裝出來的一種禮數吧。但她還是不由得問道:
「狗東西,你想死,我還真成全不了你!你死了,你爹娘婆姨來跟我要人,我怎麼交待?事情已到這一步,我也積點德,給你指一條生路。從今以後,你就改名換姓,往肅州去學生意吧。說,你是想生,還是想死?」
「小人實在說不出口,小人實在也沒敢看!」
杜筠青見此,心裏倒高興了,故意說:「三爺提到的,我也聽說了。當今皇上,也不過擔著個名兒罷,實在早成廢帝。」
眼下最大關節處,不是捉姦,而是如何將這件事遮掩下來,遮掩得神不知,鬼不覺。既已將三喜這一頭拿下了,杜氏那一頭,就不能再明著驚動。她來要人,就裝糊塗:三喜哪去了?成天伺候老夫人呢,我們誰敢使喚他?快找找吧。找不見,就裝著發火,埋怨老夫人把三喜慣壞了,竟敢如此壞東家規矩,云云。老夏思量再三,只能如此。
杜牧一邊退後了看,一邊說:「像,比昨兒那張還像,上了色,人真活了!可惜就只是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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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旦開始畫https://read•99csw•com像,她還是深深入了迷。長這麼大,還沒有一個男子這樣牢牢盯著自己,反反覆復看了一整天。這番入迷,真叫汝梅淡忘了此外的一切。
栓柱慌忙說:「誰也沒敢說,連自家婆姨也沒敢對她說!這種事,哪敢亂散?不要命了?」
老夏這才有一些醒悟,慌忙說:「我這就去打聽。要在,就請回來?」
杜筠青想回絕了,又為這一份難解的異常吸引,就冷冷應承下來:老東西葫蘆里到底裝了什麼葯?
翌日,還是虛張聲勢,繼續尋找這個車倌。老夏進老院,故作認真地問老夫人:「三喜在伺候老夫人,一向還手腳乾淨吧?有些懷疑,他是盜了東家寶物,跑了。可問了問,也沒見誰屋裡失盜。老夫人這裏,也沒少什麼東西吧?」
畫師還是連說:「甚好,甚好。老夫人如不願盛裝,那在下就起草圖了。」
杜筠青看時,立刻認出了那是西洋油畫。父親當年出使法蘭西時,就曾帶回過這種西洋油畫。最初帶回來的,當然是他自己的畫像。頭一遭看這種西洋畫,簡直能把人嚇一跳。近看,疙疙瘩瘩的;遠看,畫布上的父親簡直比真人還逼真!母親看得迷住了,要父親再出使時,也請洋畫師給她畫一張。父親呢,最想給祖父畫張像。但洋畫師畫像,務必真人在場,一筆一劃,都是仿照了實物下筆。母親和祖父,怎麼可能親身到法蘭西?再說,那時祖父已經去世。
杜筠青日夜看著自己的畫像,漸漸把什麼都看淡了,美貌、優雅、高貴,都漸漸看不出來了。只有那太分明的憂鬱,沒有淡去,似越發分明起來。
老夏把栓柱打發走,自己呆坐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這個女人,真是把康家的天捅破了。康老太爺是何等人物,哪能受得了這等辱沒?康家又是什麼人家,哪能擔得起這等醜名?廢了這個女人,宰了三喜這孽種,壓住這家醜不外揚,都是必然的。還有一條,十之八九怕也逃不脫:受辱的老太爺一定要拿他這個管家開刀,一定要把他攆走!
杜筠青不由得有些動心了,說:「畫這種西洋畫,很費時嗎?」
老夏忙說:「像,誰看了都說像!二爺、四爺、六爺,二娘、三娘、四娘,都看了,都說像。旁觀者清,自家其實看不清自家。」
哼,聖相!
至少在三四年前,老夏和老亭就看出了:老太爺已經徹底冷淡了杜氏。那時他們就估計,這位老夫人在老院的冷宮裡,怕也住不了多久了。但一年又一年過去,老太爺那裡一點動靜也沒有。
「嫌屋裡光亮不夠,那我乾脆坐到屋外去。今兒外頭風和日麗,晒晒太陽,也正清新。」
從客房院回來,休歇,用膳,之後老東西又過來說話,細問了作畫情形。老東西走後,老夏又來慰問,大驚小怪地埋怨不該聽任畫師擺布,坐到當院受凍。杜筠青那時精神甚好,說是她想晒晒太陽,不能怨畫師。一直到夜色漸重,挑燈坐了,與杜牧閑話,她也沒有什麼不適。只是到後半夜,才被冷醒了,跟著又發熱,渾身不自在起來。
後來,果然也沒起什麼風波。
畫師自然是不能進入老院禁地的。他畫像,安排在客房院的一間廳堂。老夏已將這間廳堂擺設得富麗堂皇。初冬的太陽,斜照在窗紙上,屋裡非常明亮。
「問我多大,什麼意思?」
只是,陳畫師這頭可緊張了。他速寫似的草草勾了一個大概,就拿出顏料來,抓緊捕捉老夫人臉面上的色彩、質感、神態。初冬明麗的陽光,真使這位貴婦大出光彩,與室內判若兩人了。這樣的時機,太難得。但他實在也不能耽擱得太久了。老夫人搭話,他幾乎就顧不及回應。就這樣,不覺也到午後,才將老夫人一張獨有魅力的臉面寫生下來。他趕緊收了工。
「你還胡說!」
「夏大爺,我只說畫幅的大小尺寸,可沒扯死人活人!」
立冬過後,康家請來一位畫師。
「是不是說:梅梅,你也不小了?」
杜筠青稍往後退了幾步,是更像個活人了,只是,光線暗了,不能再往後退。她真還那樣美貌?
老夏說:「聽說畫了不少,給女眷們也畫了。」
「貴府這樣大度,在下真不敢現丑了。」
杜筠青心裏只是冷笑:你還有什麼想不開的?不過嘴上還是說:「三爺四爺也都堪當其任,你內外少操心,正可專心你的金石碑帖。」
老夫人自然又是辯解,又是落淚。老夏故作失言,趕緊退出。
老夏才算稍稍鬆了口氣。
老夏又朝案頭擂出一聲來,問道:「狗雜種,知道犯了什麼罪?」
「自然,在下聽老夫人吩咐。」畫師連忙應承。
「我也不跟你嗦了。生路給你指出來了,死路,你自家也能挑。趁著夜色,你回家一趟,跟父母婆姨交待一下,天亮前就動身往肅州去。我給你帶盤纏和舉薦信,放你一條生路。這一去天高地遠,你要死,半道上有的是機會!」
盛怒的老夏跳過來,朝三喜那不在乎的臉面狠扇了一巴掌。挨了這一巴掌,狗雜種依然面無懼色!
陳畫師就問:「老夫人,你看著還不太刺眼吧?」
老夏笑了說:「老夫人現在才越發有了貴人的威儀!」
康笏南嘆息了一聲,說:「金石畢竟是無情物!」
平日里,她哪能有這種趣味!
陳畫師回過頭來,笑了笑說:「東家出錢,我能不畫?」
但老夏跟老太爺一說,老太爺竟斷然回絕:「說好了不給別人畫,怎麼又多出她來?不能再嬌慣這丫頭!越慣,她越長不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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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杜筠青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淡漠地聽康笏南說。
老東西為什麼忽然對她如此殷勤起來?
老夫人聽了,竟失聲痛哭起來。這可更把老夏嚇得不輕!老天爺,這婦人也豁出去了?他不敢遲疑,忙說:「老夫人真是太慈悲了,這麼心疼下人!那狗東西也是叫老夫人慣壞了,竟敢這麼不守規矩!老夫人也不敢太傷心,丟不了他!他就是想跑,我也得逮回來,狠狠收拾他呢!」
他厲聲喝問栓柱:「這事,還給誰說過?」
老夏顯然鬆了一口氣,滿意地退出去了。
「看你還算懂事。從今往後,無論對誰,你也不能再提這件事!膽敢走漏風聲,小心你的猴命!聽見了吧?」
那婦人是東家的老夫人嗎?栓柱所聽說過的,只是老夫人還年輕,沒纏過腳。眼前這婦人,既還年輕,也不是小腳,而那輛華貴的馬車分明是老夫人常坐的……老天爺!
難道白天真給凍著了?
可老太爺依然不感興趣,說:「天也塌了,還有心思畫像?」
3
「油性不靈了,還畫這麼大?跟前頭供著的那些遺像似的,畫這大做什麼?」
第二日她剛到客房院,老夏就慌忙趕來了,直斥責陳畫師:「不是說好了,只請老夫人勞累一天,怎麼沒完了?我們老夫人能這麼給你連軸轉?」
老夏這樣應對了幾句,連說要繼續找,一定找回來,就又趕緊退出來了。
老夏這才意識到,一向給老太爺慣壞了的汝梅,怕是嚇唬不住的。再這麼跟她鬥嘴,不定還要冒出什麼話來!他便換了口氣說:「梅梅,你也不用成心氣我了。我到老太爺那裡給你求個情,就叫陳畫師給你畫張像。只是,凍著你,不能怨我。油性不靈,畫出來不像你,更不能怨我。成不成?」
老太爺就說:「請來,先給老夫人畫,別人再說。」
「夏大爺,我早知道有這一天,該殺該剮也認了。」
伴著病痛,杜筠青翻弄著心底的楚痛,再也難以安眠。喉頭像著了火,早燒乾了,真想喝口水。但她忍著,沒有叫醒杜牧。要是呂布在,或許已經被驚醒了。可她這樣輾轉反側,杜牧居然安睡如常。
三爺又不由得插|進來說:「聽說戊戌新政一廢,皇上就給太后軟禁起來了。受了這種罪,他哪還能精神得了?」
難道就這樣了,就把杜氏放在冷宮裡,留一個廝守到老的名義?老太爺畢竟年紀大了。但這不合老太爺一向的脾氣和做派。
不過,此後一連許多天,再沒有發生這樣的事。老夫人的馬車依然三天兩頭的往城裡去,但再也不進棗林里歇涼了,來去都徑直行進,一步不停。
他一點都沒想到,老太爺從徐溝回來不久,老亭就來問他:「以前提到過的那個京城畫師,還在太谷不在?」
做這種事還哭?那是覺得羞愧了,不想活了?
「老太爺這句話可問得厲害!我一定給你傳到。」
「老夫人,這是一位難遇的畫師吧?」
杜筠青見了這張西洋油畫,不但是想到了故去的父母,想到了以前的日子,更發現畫中的這個女人,似乎有什麼牽動了她?這也是一個異常美麗,異常優雅的女人,只是在眼裡深藏了東西。那是什麼?不是令人心滿意足的東西,心滿意足也不需要深藏吧。也不是太重的傷痛。是凄涼?是憂鬱?很可能就是憂鬱。憂鬱總想深藏了,只是難藏乾淨,露了一點不易覺察的痕迹。偏就是難藏凈的這一絲憂鬱,才真牽動人吧。
「那可不!三爺一向就敬重老夫人,自正月接手管了外務,提起老夫人,那更格外敬重了。」
畫幅不大,是普通尺寸,也還沒有配相框,只綳在木襯上。但畫中的她,還是叫畫主吃驚了:完成的畫像中,她比在草稿中還要更美貌,更優雅,更高貴!她坐在富麗堂皇的廳堂之上,只是那一切富麗堂皇都不明亮,落在了一層暗色里,惟有她的臉面被照亮了,亮得光彩奪目,就像坐在明麗的太陽下。在這美麗,優雅,高貴之中,她那雙眼睛依然深不可測,可又太分明地蕩漾出了一種憂鬱。是的,那是太分明的憂鬱!
老夏說:「這不是我說的,上下都這樣說。」
「我看老太爺的意思是,畫,倒是答應給你畫一張,但得以穩重入畫。以後,更得以此畫為志,知書識禮,穩重處世。」
這位卑微的佃農,實在也不是想看東家的隱私,無非想偷看幾眼老夫人的排場吧。當然,也想窺視一下老夫人的尊容。老夫人的車馬常年過往,但都是深藏車轎中,連個影子都看不見。可今日這大胆窺視,卻把他嚇呆了:
「老太爺叫問你:你今年多大了?」
第二天一早,杜牧當然就發現老夫人病了。很快,老太爺過來,跟著,老亭、老夏、四爺、三娘、四娘也都過來走了一趟。四爺通醫,說是受了風寒。老太爺卻厲聲吩咐:快套車進城去請醫家。老夏更埋怨起畫師來。
今日老夏也有了耐心,她這樣一再冷笑,一再拒絕,他好像並不在意,依舊賠了笑臉說:「老夫人,我還沒跟你說呢!這位京城畫師,不是一般畫師,跟洋人學九*九*藏*書過畫。畫人像使的是西洋技法,毛髮畢現,血肉可觸,簡直跟真人似的!老夫人你看……」
「實話!要不,我下這麼大辛苦見夏大爺,圖甚?」
「你跟法國人學畫,學會些法語沒有?」
她的不貞,居然就沒有人知道,連一點風言風語也沒有留下?
狗雜種,他倒一點不害怕,一點不在乎!是指望老夫人能救他,還是豁出去了,甘願把狗命搭上?豁出去吧,你的狗命值幾文錢,卻拖累了多少人!早知如此,何必挑這麼英俊的後生做車倌!
畫師說:「入冬天變短了。累了老夫人一整天,才只打了一張草稿。這是側坐于窗前,光亮由一邊照來。明天還得勞累老夫人,畫一張光亮由臉前照來的草稿。老夫人氣象不凡,在下不敢大意,得多打幅草稿,以利斟酌。或明日老夫人休歇了,改日再請老夫人出來?」
三喜突然不見了,杜氏必然要來跟他要人,怎麼應付?跟她點明,暗示趕緊收場?太魯莽了。做了這種首惡之事,她能給你承認?為了遮羞,必定要反咬一口,吵一個天翻地覆。那就壞了事了。捉姦捉雙,只三喜一人承認,真奈何不了這女人。她還依然是老夫人!
也正因為這樣,老夏才心存了那一份念想:杜氏何日才不做老夫人,或者是她這第五任老夫人何日做到頭?
老夏只好吩咐杜牧及另兩個男佣,仔細伺候,退下去了。
入冬后,老太爺終於回來了。照此說了一遍,老太爺也沒多問。他提心弔膽過了一冬天,竟然平安無事。
過了年,拳亂鬧起來,禍事一件接一件,誰還顧得上理會她?夏天,城裡的福音堂被拳民攻下,她親眼看見教鬼劉鳳池那顆黑心,嚇暈了。醒過來,她一路喊叫:誰殺我呀?我跟三喜有私,你們也不殺我?當時她知道自己喊叫什麼。車倌,杜牧,還有一位護院武師,他們聽了一路。回來,能不給老夏說?但依然是一點風言風語也沒流傳起來。
杜筠青又不由得說:「我少時即在京城長大,先父生前為出使法蘭西的通譯官。」
杜筠青說:「我閑坐著,能怎麼累著?陳畫師你辛苦了。明日,還是聽你張羅,不必多慮。」
「那就尋個好匠人,給鑲個精緻的相框?」
「三喜不是那種人!我跟他最知心,能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你們知道我離不開他,成心攆走他!」
老夏在康家做總管也快三十年了,不稱職,能做這麼久?所以,老夫人與三喜有私,豈能瞞過他的耳目!但這件事簡直似石破天驚,不僅把他嚇傻了,幾乎是要將他擊倒。
她忍著,沒有驚動杜牧她們。可忽冷忽熱已不肯止息,輪番起落,愈演愈烈。杜筠青這才確信,是白天給凍著了。
但杜筠青做這件事,本來只為反叛一下老東西,並不想長久偷情,所以也沒費多少心思,把事情做得更隱秘。三喜呢,開頭還驚恐不安,後來也不多想了,無非是把命搭上吧。做這種石破天驚似的偷情事,兩人又是這種心思,幾乎等於不設防了,哪有不暴露的!
老夏給老夫人挑的這個新車倌,雖也英俊,但膽子很小,話也不多。就是這樣,老夏還是不斷叫來訓話,說老夫人對他如何如何不滿,你還得如何如何小心。三天兩頭這樣敲打,為的就是不要跟那婦人太近,再出什麼事。
她鬧得驚天動地了,康家上下都沒人對她生疑,反倒覺得她太慈悲,是大善人,對一個下人如此心疼!其實他們是覺得,她決不敢反叛老太爺的。
車馬遠去了,可憐的栓柱依然驚魂未定。老天爺,怎麼叫他撞上了這樣的事?這個婦人是東家老夫人嗎?要不是,那還好些。要真是,那可吉凶難卜了!萬全之策,就是快快把這一幕忘記,不能對任何人說,打死你也不能說。可這事,你不說,也難保不敗露的。一旦敗露,只怕東家也要追問:那片棗樹林租給誰了?是死人,還是串通好了,也不早來稟報?
栓柱見女人半天不出聲,問了句:「你沒死吧?」
杜筠青反問了一句:「老夏你看呢,像不像我?」
「還時常念叨,這些年太操心外間生意,冷落了老夫人。半月前,一聽說有這樣一位畫師給曹家請去了,就吩咐我:曹家完了事,趕緊把畫師請回來,無論無何得請到!老太爺直說,這些年太疏忽了,早該給老夫人請個畫師來,畫張像,怎麼就沒顧上?你們誰也不提醒我?早幾年,老夫人儀容正佳,很該畫張像,怎麼就疏忽了?所以,這次請畫師來,實在是專為老夫人。」
這是怎麼了?事情敗露了?不大像。老夫人的車馬還是照常來往。也許,那天坐在車轎里的婦人,並不是老夫人,而是與車倌有染的一個女傭?要是這樣,那就謝天謝地了。他真就可以閉眼不管這等下作事了。一個車倌,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即便敗露,東家也不過將這孽種亂棍打走拉倒,不會多作追查的。
婆姨雖給制服了,栓柱仍不敢太松心。他知道,自家女人心裏肯定裝不下這檔事!平時屁大一點事還撂不住呢,老夫人偷情這麼大的事,她能憋住不說?不定哪天忘了把門,就把消息散出了。攤了這麼一個碎嘴婆姨,你後悔也沒用。思前想後,覺得只有一條路可走:不能再裝不知道了,趕緊告訴東家吧。與其叫婆姨散得滿世界都知道,哪如早給東家提個醒?
栓柱見婆姨這樣發潑,心裏多日的熬煎忽然化著怒火,掄起一巴掌扇過去,就將女人撂倒。
「你不怕凍,油性顏料也怕凍。」
起先,栓柱只是發現棗樹林里常有車轍和馬糞,也並不大在意。棗林里未種莊稼,樹上的棗兒還嫩小似豆,牲口也糟蹋不著什麼。後來,發現是東家老夫人的車馬,就更不敢在意了。
「問我多大了?」
其後,這婦人竟還親自往三喜家跑了幾趟。每次去了,都要責問他:「他家怎麼說三喜外出學了生意?」老夏忙解釋:「只能先這麼糊弄他家吧,一個大活人尋不見了,總得有個交待。」
這期間,老太爺天天過來看望她,還要東拉西扯,坐了說許多話。杜筠青本也不想多理會,可天天都這樣,她終於也忍不住,說:
這樣張羅了幾天,老夫人似乎也安靜下來了。其時,也正是五娘被綁了票,合家上下的心都給揪到了天津衛。老夏的遮掩,暫時算得逞了。
老夏得到這些暗示,自然是興奮的,又不大相信。他特別問了一次老太爺:「老夫人的畫像,平常尺寸就成吧?」
栓柱見棗林里禍事又起,驚恐得真要活不成了。他已經認定,這位婦人就是老夫人。不是老夫人,哪能三天兩頭坐了如此華貴的馬車,不斷往城裡去?老夫人做這種事,要是在別處,他也是決不會多管閑事的。可在他租種的地畝上做這種事,那不是要毀他嗎?
第二天,不是杜氏進城洗浴的日子,所以還算平靜。這一天,那兩個心腹家丁曾問過老夏:給三喜送幾口吃喝?老夏不讓,說餓不死他。
三喜不說話了,但也還是不大在乎。這孽種,真是不怕死?
杜筠青說:「那就先給老太爺畫吧。」
人家瘋完走了,栓柱不免要鑽進自家的莊稼地。倒也不是滿目狼藉,莊稼沒糟蹋幾棵。可你們就不能換個地界?老在一個地界,容易敗露,懂不懂呀?
「我是給你傳話。老太爺捎出來的,就這句話。」
可老東西為何忽然這樣殷勤?他到徐溝親見了當今聖顏,就忽然向善了?還是他真在做帝王夢,發現她原也有聖相?
老夏說:「這是實情。自從老太爺到徐溝覲見了皇太后、皇上,回來就精神大爽,對什麼也是好興緻,更時常念叨老夫人的許多好處。」
「誰說你犯了死罪?」
這句話可不是僅僅關乎畫像的事,它是康老太爺發出的一個極重要的暗示。只是,在康家能聽明白這個暗示的,僅兩個人:一人就是管家老夏,另一人是老太爺的近侍老亭。
老夏知道有這一天可盼,也才敢冒了如此大的風險,將杜氏的醜事遮掩下來吧。
打聽的結果,是這位陳畫師正在曹家作畫。老夏往老院回復,老太爺交待說:「等曹家完了事,就把他請來。」
婆姨這才哇一聲哭出來,呼天吼地不停。
再問,也問不出別的來。老夏也只好暫信她的話。也許,杜氏只是以此將呂布支走,並未太串通了?
老夫人一邊哭,一邊說:「三喜不是那種人,你們不能攆走他!你們不能收拾他!要收拾,你們就收拾我!」
到底會怎樣?老夏和老亭沒計議過。這種事,他們也從來不用言語計議的,全靠心照不宣。
「誰這樣說?」
老夏糊弄這婦人,也算從容多了。
杜筠青瞪了老夏一眼,說:「巴結的話,你們隨口就來。我可不愛聽!」
只是,栓柱往康莊跑了幾趟,也沒進了東家的門。他這等佃戶,把門的茶房哪拿正眼看待?張口要見管事的,又不說有什麼緊要事,誰又肯放他進去?經多日打聽,他才知道老東家出遠門了,四爺在家管事。四爺常出來給鄉人施醫舍葯,是個大善人。摸到這消息,栓柱就用了笨辦法:在康莊傻守死等。真還不負他一番苦心,四爺到底給他攔住了。
杜筠青更斷然說:「不要聽他們的!」
審問了大半夜,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這萬惡的三喜始終就那樣輕鬆認罪,視死如歸,對奸|情倒不肯多說一字。這狗東西,對那淫|婦還有幾分仁義呢。人一不怕死,也真不好治他。
老夏說:「老太爺交待了,先請畫師給老夫人畫。他近來正操心西安、江南的生意,還有京津近況,靜不下心來。老太爺的意思,是叫畫師先專心給老夫人畫。」
「由此比大,生意,銀錢,成敗,盈虧,什麼不是如此?生逢這樣的亂世,又攤上這樣無能的朝廷,你再操心,也是白操心!我也老了,什麼也不想管了,只想守在這老窩,賦閑養老。我已給老亭說了,把東頭那幾間屋子仔細拾掇出來,燒暖和了。我要搬過來,在這頭過冬。這許多年,對你也是太冷落了。」
老太爺反問:「曹家呢?」
「老夫人如此大度,在下更惶恐了。」
拳亂正鬧得厲害的時候,給老夫人趕車的車倌福貴,有一天回來稟報說,老夫人在福音堂見殺了教鬼,當場給嚇暈了。醒來,一路只說胡話。一會兒說,她也是二毛子,誰來殺我?一會兒又說,三喜最知道疼我,你們要殺,就殺我,不能殺他!真給嚇得不輕。
老夏說:「只怕他也是看著老夫人太隨和,才不抓緊趕工,將一天的活兒做成兩天!」
栓柱立刻跪倒了,說:「夏大爺,小的真是有要緊的事稟報。」
其實,栓柱並沒有這麼幸運。那天杜筠青與三喜在棗林多耽擱了時候,是因為呂布來遲了。呂布遲到,又是因其重病的父親已https://read.99csw.com氣息奄奄。她剛返回康家不久,父親便升天了。從此她告了喪假,代她跟隨了伺候老夫人的,是個新人。跟著新女傭,杜筠青與三喜自然難再上演先前的好戲。
老夫人連連否認。老夏安慰幾句,退出來。
所以初聽此事,老夏也是決不願相信的。
陳畫師忙說:「沒有,沒有。」
當天,老夏套車出行,秘密去見了一次呂布。在庄外僻靜處,幾句恫嚇,呂布就說了實話。但只承認老夫人體撫她,進城時,常常准許她回家探望重病的父親。伺候老夫人進了華清池,她就往家奔;到家見與老父一面,說幾句話,又趕緊往回返。緊趕慢趕,老夫人在半道上也等半天了。她實在不是成心違規,一來思父心切,二來有老夫人應允。
遇了今年這樣的亂世,老夏以為更沒戲了。哪想老太爺從徐溝回來,一個接一個的暗示,就由老院傳出來了。先是忽然對杜氏敬重起來,不久就發了話:給老夫人畫像!
栓柱急忙怒喝道:「嚎死呀?嚎!還想挨扇,就說話!」跟著,壓低聲音吩咐,「剛才說的事,你要敢出去吐露半個字,看我不剮了你!」
夏天,她聽說朝廷丟了京城,一點都無驚詫。京城與她,又有什麼相干!父母故去,她是連一點可牽挂的都沒有了。而這世間,又有誰會牽挂她?沒有了。那個車倌三喜,多半真的死去了。
回來當晚,老夏就在一間秘室,提審了車倌三喜。
老夏趕緊搶過來說:「老夫人就是太慈悲,就是對下人心軟,就是太嬌慣他們了!不識抬舉的狗東西,對他們真不能太慈悲了!」
杜筠青笑了笑說:「老夏,你說外行話了!西洋畫,我可比你們見識得早!洋畫的功夫,全在比照了真人真景下筆。草草照你打個底稿,回去由他畫,快倒是快了,畫出來還不知像誰呢!我看陳畫師肯下功夫,就說,不用太趕趁了,一天不夠,兩天。該幾天,是幾天。」
「老夫人息怒,我親自去找他!」
杜筠青斷然說:「我最見不得盛裝打扮!什麼都往身上頭上堆,彷彿那點壓箱底的東西,只怕世人不知似的。」
真是左思右想都可怕!
「什麼意思?」
「知道,是死罪。」
沒等畫師張口,杜筠青就說:「老夏,這埋怨不著陳畫師,是我答應了的。」
杜筠青冷冷地說:「那就叫畫師明兒來見我。」
門外,初冬陽光也正明麗,又無一點風。杜筠青就忽發奇想:坐到屋外廊檐下,曬著太陽,叫他作畫,說些閑話,那一定也有趣。於是便說:
汝梅冷笑了一聲,說:「夏大爺,跟你說,你敢答應?」
三爺又想說什麼,剛張嘴,就止住了。
如此驚恐萬狀,也不過只是熬煎自家吧,他哪敢去告密?即便去告,東家會信他?就是信了,東家還會不會留他?東家為了名聲,會不會滅口?總之,栓柱一面目擊事態發展,一面也只是在心裏企盼:快不敢再造孽了,你們也有個夠吧!要不想活,就挪個地界,我還得活呀!
「給老夫人畫了小的畫大的,畫了一張又一張,連老太爺都輪不上,哪能輪上別人!」
陳畫師退後,看了看,說:「就這樣吧。再靠前,我只得退到門外了。」
出來,又趕緊對外散布:「老夫人直後悔,說她不該罵三喜!你們看看,老夫人對下人也太慈悲了!她自己沒生養,簡直把三喜當兒孫疼了,不慣壞狗東西還等甚!」
三喜乖乖跪下了,依然沒有懼色。
杜筠青說:「這也是我答應了的,你不用多說了。」
「哪能走?還要給老太爺畫像呢。」
杜筠青就說:「老太爺不是最尊師嗎!何舉人想畫,就給他畫一張。」
「你問陳畫師,日夜趕趁也還是不靈了。可畫半拉停了,陳畫師說再續,就成兩張皮了。只好趕趁著將就畫完。」
老太爺大不高興,沉下臉說:「你什麼都知道,那我們聽你說!」
他原來是這樣想開了?
老東西聽了,就說:「你盡亂打岔,就這句話,沒說走嘴!」
只有他倆知道,康老太爺的這份美名美德中深含了什麼,又如何播揚不敗。
老太爺在康家是何等地位,老夏是最清楚的。老太爺一向重名甚於重財,老夏也是深知的。這位失意的老夫人竟然做下如此首惡之事,簡直是捅破天了!而出事當時,康家合家上下,連個能頂杠的人物也沒有!老太爺南巡去了,說話有風的三爺正在口外,聾大爺、武二爺、嫩六爺,在家也等於不在。暫理家政的四爺,又太綿善,就是想頂罪,也怕解不了恨。此事一旦給老太爺知道,必是雷霆震怒,廢了這個婦人,宰了車倌不說,還必得再尋一個出氣筒,一個替死鬼!
栓柱被眼前這一幕,嚇得大氣不敢出。這可是撞上晦氣了!要真是老夫人,這不是撞死嗎?他不敢再看,更不敢動,要能憋住,這可憐人真不敢出氣了。但滿頭滿身的汗水,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老夏出來,大張聲勢,發動仆佣四齣尋找三喜。還裝著惱怒之極,對四爺說:「三喜趕車不當心,老夫人說了他幾句,狗東西就賭氣藏了起來。也怨老夫人對下人太慈善,把那狗東西慣壞了。尋回來,非捆在拴馬樁,抽他個半死不成!」先在四爺這裏作一些遮掩,也是必不可少的。老夫人再鬧大了,四爺以及三娘、四娘能不過問?先有此交待,以後也好敷衍。
「知道今天要犯事?」
康笏南在外面久負一種美名美德:從不納妾,從不使喚年少的女傭,當然也從未休妻另娶。這份美名美德,就是在康家上下,那也是深信不疑的。這中間,只有兩人例外:老夏和老亭。
老夏將老夫人的胡話化解開,又嚴責了幾句,才打發走富貴。
栓柱又四顧張望,吞吞吐吐:「我這事,只能對夏大爺說,只能對大爺你獨自一人說……」
「大胆!我這地界是你東張西望的?有什麼事,快說!我可沒空伺候你!」老夏不耐煩地喝了聲。
畫師和杜牧極力勸阻,杜筠青哪裡會聽?到底還是依了她的意願,坐到外頭廊檐下的陽光里。除披了銀狐大氅,男佣還在她的腳邊放了火盆。所以,倒也不覺冷。
老東西看了,也不嫌她的憂鬱太分明?老夏更不嫌?或許,她一向就是這樣?那位陳畫師極力將她畫得更美,可也不為她掩去這太重的憂鬱?掩去了,就不大像她了吧?
真是太幸運了。
老東西要搬過來,她一定要將自己的不貞,明白告訴他。他還不信?
老夏不肯罷休,以為老亭沒說清楚。他瞅了一個機會,又當面給老太爺說了一次:這位畫師技藝如何了不得,大戶人家如何搶著聘請。尤其說了:使西洋畫法,決不會把主家畫成蠻夷,紅頭髮,藍眼睛,老毛子似的,而是畫得更逼真了,簡直有血肉之感。
老夏也不再嗦,把舉薦信與盤纏交給兩個心腹,交待了幾句。兩人便給三喜套了一身女傭的衣裳,秘密押了,離康家而去。
「那也給我畫張像!」
「你這狗雜種,關乎誰的事?」
婆姨還很少見男人如此兇狠,就知道那不是耍的,咽下哭嚎,不再吱聲了。
老夏雖對三喜這狗東西恨之入骨,但也不便私下處置了他。萬一有一天老太爺知道了此事,要親自宰了這孽種出氣,那怎麼交待?思量良久,老夏決定暫將三喜秘密發配到一個邊遠的地界:甘肅的肅州。老夏與天成元駐肅州庄口的老幫有舊:這位老幫當年進票號,還是老夏作的舉薦與擔保。修書一道,托他為三喜謀一學商出路,不會有問題。信中,假託三喜為自家親戚,但文墨不濟,于糧庄、駝運社乃至草料店,謀一學徒即可。
「我自家就知道。」
老夏說:「這畫師倒真有些架子,但畫誰不畫誰,卻不由他挑揀。是老太爺見都爭著想畫,就發了話:『今年遭了天災洋禍,外間生意大損,都節儉些吧。這次畫像,就我與老夫人!別人等年景好了,再說。』老太爺發了這話,老爺們、夫人們都不敢吭聲了,哪還能輪著他何舉人?」
杜筠青問:「畫師的架子就這麼大,還得由他挑揀?」
「他也看了?」
拿下三喜,下步棋該怎麼走,老夏心裏還是沒底。
這個任性的小女子,居然說出了這樣的話!老夏頓時變了臉,厲聲說:「梅梅,你說的是什麼話!叫老太爺知道了,看你如何擔待!給老夫人畫這張大像,是老太爺吩咐的。他見那張小的畫得好,就吩咐照著畫張大幅的。老太爺聽了你這話,得生多大氣!他白疼你了?」
他也要叫這位貴婦得到幸運:為她畫一張出色的畫像。
這婆姨頓時給嚇呆了,歪在地上,愣怔了半天沒出聲。
畫師說:「不遠。」
「你盡可放手作畫,我不會挑剔的。」
但他沒動聲色,只是責問為什麼叫老夫人看那種血腥事。她想看,你們也得攔著!要不,叫你們跟了做甚!當時還跟著誰?杜牧,還有個武師?老夫人那是給嚇著了,她能是二毛子?念叨三喜,是嫌你伺候得不好!
可人家哪管你活不活呀!這倆東西,倒越瘋得厲害了。由城裡回來,車馬一進棗樹林,車倌就抱起那婦人,鑽進莊稼地。起先幾次,還悄沒聲的,到後來,笑聲哭聲都傳出來了。尤其是那婦人的哭聲,叫栓柱聽得更心驚肉跳!
入了席,老東西是顯得較平常興奮些,但大面兒上似乎裝得依舊挺安詳。他說:「這回往徐溝覲見皇上、皇太后,在我們康家也算破天荒的頭一遭。可惜當今聖顏太令人失望!所以,亦不值得張揚,只關起門來給你們說說。」
「老夫人息怒,我親自給你去找!一個大活人,哪能丟了?不定鑽哪摸牌去了。」
「出事,出了什麼事?」
「那有什麼難的?等明年春暖花開了,就給你畫!」
一向愛以帝王自況的老東西,終於親眼見到當今的皇上、皇太后了,他心裏欣喜若狂,那也不足為怪。自聽說皇上皇太后逃難到達太原,他就一心謀了如何親見聖顏。現在,終於遂了這份了不得的心愿,你擺酒席,也該多擺幾桌,更該請些有頭臉的賓客吧?只請她這個久如棄婦似的老夫人,是什麼用意?
這回,畫師明白說了:「這廳堂太深,光亮差些。不過,也無妨的。」
門房不但不再攔擋,還給引路呢。老天爺,進一趟東家的門,說難真難,說易也易。
杜筠青說:「就聽你的。」
陳畫師說:「老夫人有什麼,就吩咐。以後,就不敢再勞累您了。」
老夏一聽,心裏就一緊:這婦人,怎麼又來了?
老夏這才把汝梅這小女子哄了出來。但答應她的事,可不能說了不算。
老天爺,老夏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去年夏天,初來向他密報的,是康家的一個佃戶。杜筠青與三喜常去的那處棗樹林及周圍地畝,就為這個叫栓柱的佃農所租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