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天意-3
他發現了事情的嚴重性。
韓信獨自站在一旁,默默地望著那一方已被火光映成暗紅色的天空。
我心中一動,望向始皇帝,始皇帝也正目光閃爍地看著我。
街道上,幾片枯黃的葉子北風吹得滿地打轉。他想自己也正像這飄零的枯葉,孤獨而無助,被亂世的暴風裹挾著,不知將吹向何處。
「好,」范增道,「那你就索性殺了他!」
他興緻勃勃地遊覽了一處又一處名山大川,嶧山、泰山、芝罘、……到處祭鬼拜神,到處刻石頌德。我們奇怪於他的毫不厭倦,不知道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念頭在支撐著他繼續這咱無聊的遊戲。
看著國尉的蒼蒼白髮,微駝的脊背,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張良道:「有一個人也許能。」
漢王道:「那它是派什麼用場的?」
營帳后停放著一車車糧草。韓信和張良在梁車間穿插行進,四周寂無人聲。最後兩人登上較大的梁車,坐在那高高的梁草堆上,周圍盡皆一覽無餘。
范增停下腳步,盯著韓信。過了一會兒,嘆了一口報,道:「你心機太深,我看不透你。但不管你是真心還是敷衍,能不能聽一個老人的幾句肺腑之言?我知道,你才智過人。但謀臣所要做的,不是提出最正確的建議,而是提出最有效的建議。如果明知一種建議是君王無法接受的,或君王確有錯誤但已無法挽回的,那就不必說了。謀臣的能力能否得到發揮,取決於能否得到君王的信任和重用。如果因為觸怒君王,而連進言的資格都被取消了,那再高明的見解又有什麼用呢?」
忽然,他拿著一隻竹簡,猛地站起來,手微微發抖。那竹簡上寫著:「執戟郎中琛信昧死言:今大王……」後面的字被刮削的漫漶不輕。
韓通道:「難道就從來沒有人能見過九鼎還活下來?除了君王以來?」
張良道:「我知道,外面友人說他貪財好色、輕慢士人,可你看他進咸陽以來的作為,是這樣的人嗎?」
張良坐在高高的糧草堆上,看著他身影消失的方向。
韓通道:「財物沒少,圖籍文書少了。」
張良道:「劍,我還是留給你,不管你去不去。因為只有真正的英雄,才配得上這把寶劍。我看不出除了你,還有誰配用它。」
范增似乎有些失望,道:「唉!那就這樣吧。」
范增坐下,把手放在項羽肩上,一字一句地道:「阿籍,你知道什麼叫『士可殺不可辱』嗎?他那樣的人,你要麼別碰他一根毫毛,要麼乾脆把他殺了。要是折辱了他又讓他活著,有朝一日必遭反噬!」
仲修緩緩地道:「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東海君嗎?」
唉!他該知足了,何必還要自尋煩惱?他在這裏不為人知地殫精竭慮,究竟圖什麼呢?
張良道:「那你就慢慢想吧。想到范增對你下了殺手再說。」
回到住處,天色已晚。韓信已經兩天沒睡一個好覺了,此時只覺得精疲力竭,衣服都懶得拖,就和衣往下一躺,閉者眼睛扯過被子蓋在身上。
我大吃一驚,道:「什麼?歸隱?不!國尉,你不能走,你一走,國事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我道:「國尉,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只能無奈地看著帝國一步步走向淪亡。
韓信愕然地望著項羽,心中的吃驚更多於害怕。
韓通道:「原來如此,在下真是孤陋寡聞了。那麼請問先生:九鼎很大嗎?」
漢王用馬鞭撥弄著地上一隻甲蟲,嘟嘟囔囔地道:「孫臏還是瘸子呢,不一樣能當主帥?」
黑暗中走出一個人來:「鴻門一別才幾天,這麼快就忘卻在下了?」
韓通道:「我真的不會,你們找別人吧。」
聽了朋友的話,我倒很想見見這個東海君,好早日在始皇帝面前戳穿他的假面具。我自信,以我的學識,對付這類江湖騙子應該是綽綽有餘的。
我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的不安究竟是來源於什麼了!
韓通道:「不是為了這個。我想過了,我的所學和性格,註定我這個人只能要麼不用,要麼大用。不尷不尬的偏裨將佐,我不願做,也不會做。我需要極大的權力,可又不會為了權力去鑽營,也不能忍受漫長的援例提升。然而誰會把權力交給一個毫無官場資歷的無名之輩呢?」
國尉道;「找一個傳人,把我這一身的智謀傳給他,讓他在將來的時候,再建一個秦國。以此來證明,亡國不是我的無能造成的。」
好計!他微微頷首,一把火就燒掉了項羽的戒心,也燒掉了楚軍追擊的可能,這下漢王安全了。
漢王揮手,繼續沒精打采地用馬鞭逗弄那隻甲蟲。
漢王抬了抬眼皮:「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張良道:「項王有你這樣的人才而不用,才是他最大的失策。」
國尉道:「現在什麼也不能肯定,我要進一趟宮。」
「哎!聽說楚霸王是重瞳子,是真的嗎?」
漢王正坐在一棵大樹下與他的丞相兼同鄉老友蕭何說話:「老蕭,我越想越不對頭。你說這張良會不會是在耍我?什麼『消除項羽的戒心』!這擺明了是自絕後路,哼!我看他八成是見我落勢了,就把我往漢中一扔,跑回他的韓王那兒去了。」
仲修道:「我說過,他是妖孽。妖孽不用一直在君王身邊喋喋不休地進讒。半年的時間,就足以使始皇帝永遠陷入成仙的迷夢了。他突然失蹤的那一天,始皇帝像發了瘋一樣,親自審訊了每一個奉命待候東海君的人。然後把這些人全殺了。接下來就是找、找。咸陽幾乎被掘地三尺,各郡縣也掃到人的畫像和搜尋密令。始皇帝還派徐市率眾出海尋找,他自己也借巡遊之名四處尋訪。那段時間,皇帝的樣子非常可怕,眼裡像要噴出火來,常常一個人背著手走來走去,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我不知道他在罵什麼,只是覺得奇怪,就算江第群的不辭而別使他願望落空,也不到圩如此大動肝火啊!他又不是第一次被方士騙了。再往後,他的性情越來越難以捉摸,喜怒無常。他完全沉迷於方術之中,可有時又會指著那幫宮廷術士踴口大罵,罵他們無用,罵他們欺世盜名。說:「只有東海君是真的,你們全都是假的!假的!」有一年,他甚至一怒之下活埋了四百六十多名方士儒生,說:「看以後還有誰敢欺騙朕!公子扶蘇就是因為這件事上說了幾句話,被打發到上郡去了。但是直到他在最後一次巡遊途中駕崩,也沒有再見到那個東海君。
韓信一怔,道:「你……你看到我那篇奏疏了?」
原來是南邊阿房宮方向起的火,離這裡有好幾十里地,毫不相干。
韓通道:「你說秦始皇曾繪了他的畫像找他?現在還有那畫像嗎?」
張良嘆道:「好文章啊——可惜明珠暗投了。」
我心中一片混亂,想抓住點什麼,卻什麼也不抓不住。
韓信不語,過了一會,他睜開眼,微微一笑,道:「不用了,我已經知道了。多謝你的好意。」說完站起來,揉了揉麻木的雙腿,向外走去。
到南鄭后,國為對東歸不抱希望,許多人都不思進取,開始渾渾噩噩地混日子,包括漢王。南鄭城城逐漸充斥了鬥雞走馬、呼盧喝雉之聲。
范增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站起來向外走去。
只有真正的英雄,才配得上這把寶劍。
漢王道:「可棧道你們看了,修復起來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等到人馬備足棧道修復,打回三秦奪取天下,該是哪年哪月的事了?老子今年可……
韓信望向天邊的火光,淡淡一笑,道:「幸好他不用。從他入咸陽以來。整個人都變了,拒諫飾非,一意孤行。照這樣下去,不出五年,天下必將為他人所奪。范增倒是忠心,看在項梁的面上輔佐他,我看早晚要被他累死。」
但他不能因為對一個老人的同情就留下來,將全部的心血耗在一個完全不值得輔佐的人身上——這次上書,是他對項羽的最後一次試探。現在,他已對項羽徹底放棄了希望。
韓通道:「有?誰?」
我心中浮起一絲隱憂。
韓信應了一聲出去了。
「誰也不許去」一名read.99csw•com將官道;「誰說我們要回去的?火是漢王命人放的,就是為了向項王證明咱們沒有異心!」
國尉的右手用力握著左手的食指,來回扳動,這是他過去在每次大規模戰役前權衡思量時才會有的動作,我看得心中一驚。
季布在前,桓楚在後,于英在左,虞子期在右。浩浩蕩蕩,首尾望不到頭。隊伍中還夾雜著一批批用繩索捆連、臉帶淚痕的美貌女子。
仲修蒼涼地一笑,道:「他不會的。因為他只陪伴了始皇帝半年就離開了。」
慢慢地,他坐在南鄭城頭曬太陽的時候少了,估案察看地圖的時候多了。他的臉色日漸凝重。
過了好長時間,國尉緩緩地道:「你的擔心是對的,我們要有大麻煩了。」
几案上有一隻削壞的殘簡被范增的手肘帶到了地上,范增撿起來隨意看了一嚴,立時眼前一亮。那殘簡上寫著:「關中……有崤函之固,山河之險,此誠萬世帝王之業也,不可輕棄。然……」其餘的字就看不清了。
韓通道:「那後來……那九鼎是怎麼處置的?」
出了這所宮觀,又走了一段路,范增忽然停下腳步,道:「除了圖籍文書,我總覺得這裏面還少了一樣東西,而且是很重要的東西,可就是想不想來。韓信,你能幫我查本么?人一老,腦筋就不太好使了。」
漢中通往關中的道路太少了。
國尉慢慢地把目光轉向我,道:「幻象?他回答你那些問題也是幻象嗎?沒人能欺騙我的眼睛。我左臂幼年時摔斷過,後來好了,沒幾個人知道。那鏡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我臂骨上的舊傷痕……算了,承認吧,這次我們遇上真的了。」
仲修道;「九鼎不是九隻鼎,而是只有一隻。這隻鼎的名字就叫『九鼎』。相傳是當年夏禹集九州之金鑄成的。象徵天下九州,所以叫『九鼎』。也正是因為如此,它成了權力的象徵,幾乎與玉璽一樣重要。當年楚莊王只不過問了一下鼎的輕重,就使周朝為之震動,就是這個道理。」
「你師傅的事,」仲修道:「不是全告訴你了嗎?」
韓信心裏發笑。
幾個人起鬨道:「就是就是,你平時賬目算得那麼快,哪能不會這個?」
范增一邊緩緩走著,一邊道:「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贊成。阿籍的分封確實太草率,留下了不少隱患,定都的事也是。今天是你受委屈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別往心裏去,好嗎?
張良站在一旁,搖頭道:「臣不知道。軍中的考工來看過了,他也沒見過這種東西。不過他說這上面有燒炙的痕迹,估計用的時候要生火。」
始皇帝從東海邊巡遊回來,帶回了一個叫東海君的奇人。據同行待駕的朋友說,始皇帝對這個東海君信任得無以復加,一路上同車而行,同案而食,連君臣之禮都沒有。
始皇帝哈哈大笑,那笑聲十分愉快,有一種終於去除了顧慮后的輕。分吩咐左右賞賜了兩顆夜明珠給我,叫我下去。
連敖?去計算軍糧出入?韓信有些好笑。橫塵劍就掛在他腰間,只要他拿出來……
韓信索性放下棋子,抱膝而坐,饒有興緻地看著這群大笑大叫地的。他們是無憂無慮的,他想。
眾人回頭望去,果然見濃煙滾滾,烈焰衝天。
韓信看著腳下被摔散了的簡冊,一動不動。等項羽罵完,才平靜地道:「現在大王正行封賞之事,許多人讚頌大王,只是為了分封時得到更多的好處。他們並不關心大王的江山,只關心自己的利益。大王不應被這種人的頌聲蒙蔽……」
韓通道:「一個江湖術士,怎麼會對九鼎感興趣?」
那校尉推了了一下:「還不快謝恩!」
我目瞪口呆。國尉的心思,向來不是一般人能猜度的。可我還是萬萬沒想到,他竟會生出這樣不可思議的想法!
韓信詫異地道:先生不是朝官嗎?這樣的鎮國之玉,怎麼會沒見過?」
長長的棧道,終於走完了,大家都鬆了口氣。
那邊又有一個人醉倒了。
他忽然想到,做夢怎麼會意識到自己是在夢裡呢?
張良沒看韓信,看著前方,像是回答他心中的疑問似的道:「其實,對你我這樣的人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能一展所長,何必想的那麼遠?你看,我是韓國人,就因為偶爾和他談了一次兵法,他就用盡辦法吧我從韓王那裡要走。可見至少在用人這一點上,他是有足夠魄力的。這不就夠了?」
隊伍開始騷動。
我越問到後來,心越來往下沉,我難不住他,有些事他甚至知道得比我還詳細。
「咦!你這把劍不錯,哪裡打的。」
「原來是張先生,失敬。」韓信一拱手道,「先生是韓國司徒,又是漢王重臣,怎麼半夜三更來找我一個項王侍衛來了?」
其實,在這群人里,他已經夠令人羡慕地了——好運氣!一上來就俸三百石。他們不是這麼說的嗎?
為了有朝一日,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子嗎?
「你真做過楚霸王的執戟郎中?那你是不是天天能見到他了?他長什麼樣?」
國尉看著我,道:「國之將亡,必生妖孽。作為太史,你應該比我知道得更清楚這句話的含意。無法解釋的妖異之事,從來都是亡國的前兆。夏后氏德衰,有二龍降而復去;殷商之衰,始於武乙帝囊血射天,為暴雷震死;赫赫宗周,亡于褒姒,而褒似不正是龍涎所化的么?現在,輪到我們大秦了。
項羽恨恨地道:「不止是這個。亞父,你沒見他剛才說話時的那副口氣,教訓起我來了!簡直狂的沒邊了。不給他點苦頭吃,我看他要……」范增道:「阿籍,不管韓信到底寫了什麼,說了什麼,我只問你一句話:能不能放過他?」
韓信回到營里,幾個人好奇地圍上來。
我強笑道:「國尉,你難道真的相信他有一千多歲了?」
仲修道:「誰知道呢?也許他認為這東西和煉丹之類的事情有關吧。對了,說來也巧,就是在取過那密室之後第二天,他不辭而別了。唔,也許士這國之重器的陽剛之力把他的邪術鎮住了,讓他玩不下去了吧。這樣看來,這東西倒也不完全是不詳之物呢。」
范增又道:「韓信,你有沒有感到阿籍最近變了?」
韓信趕上了漢王的大軍。那時大軍正行走在棧道上,兩側是無可攀援的絕壁,底下是目力勉強可及的深谷。走在木板架成的棧道上,彷彿走在半空中,令人膽戰心驚,不敢多往下看。
國尉嘆了一口氣道:「要是這樣倒好了,我只怕他已經超出長生不老。」
「去見大王?」范增奇怪道,「大王有事找他嗎?」
侍衛們看看項羽,項羽揮手道:「下去吧。」
漢王道:「廢話。我也知道要生火。石室里那麼厚的一層煙灰不是明擺著的嗎?可生了火幹什麼?冶鍊?煮食?烤炙?東西擱哪兒?「張良道:「不知道。我總覺得他不會是派這些簡單用場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道:「國尉,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韓信苦笑了一下,道:「他們只對金銀珠寶感興趣,圖籍文書全讓劉邦拿走了。」
我道:「至少……至少大家會安心一點,以國尉的威望,坐鎮朝中,也許那東海君還不敢過於肆意妄為……」
范增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道:「為你著想,我寧可你選擇殺了他。」
一道寒光撲面而來。好劍!
遠方一處高台上,項羽志得意滿的看著這一切,對旁邊的范增到:「亞父,除了韓信,你就沒有別的事可說了嗎?那小子又多大能耐,把你搞得這樣成天心神不寧?」
我真希望他能對我表示憤怒、輕蔑,或嘲笑,那樣我心裏還踏實點,至少我可以知道他還沒有那麼深不可測。
國尉道;「我留下就可收拾了嗎?」
仲修道:「四十九年前……對,是四十九年前,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我們昭襄王五十二年,秦軍攻入周都洛邑,延續了八百年的周朝就這樣被我們秦國滅亡了。奇怪的是,攻下洛邑后,周朝的玉璽找到了,宗廟禮器找到了,就是九鼎找不到。將士們不甘心,抓來周read•99csw.com王宮仲的宦官宮女訊問,打聽九鼎的下落。所有被訊問的人說出來的話都一樣:九鼎只有天子才能接觸。除了歷代周王,誰也沒有見過九鼎——最受寵信的內侍也不例外。但周赧王已經去世,總不能起死者于底下來問吧?於是秦軍將士只能自己分頭搜索。他們像篦子一樣把整個王城篦過來篦過去,幾乎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在一個布局嚴密的底下迷宮裡找到了九鼎。他們興高采烈地把九鼎抬出,運回咸陽,獻給昭襄王。昭襄王下令,大「?」十日,賜民爵一級。你猜後來那些將士怎麼了?」
我心中一寒,大聲道:「國尉、國尉,你清醒一點!不管你看到了什麼,那一定是假的,一定是東海君製造出來的幻像!那些江湖術士有這個本事的!」
張良道:「項伯告訴我,范增已經在項羽跟前說了幾百遍對你要『能用則用,不能用,則殺之』。」
凌空而起的復道,連接著一間間巍峨壯麗的宮室,彷彿橫跨銀河的天橋。
韓通道:「找我做什麼?鴻門宴一面之緣,還不值得先生如此挂念吧?」
一天晚上,他百無聊賴地自己跟自己下「八宮戲」棋。周圍人沒有誰能看得懂這種深奧地遊戲,他只能跟自己下,以免自己的智慧在長期平庸繁瑣的生活中沉睡消減。
東海君陰森森的笑著,遞給他一面鏡子。他接過來,看見鏡子里是一具白骨森森的骷髏,還在動。反過來,看見是一攤濃濃的鮮血。鮮血慢慢擴散到整面鏡子,慢慢的從鏡子里滲出來,慢慢沾上他的雙手……他恐懼的想:這是夢,這是夢,這不是真的。
想了想,我提出了第一個問題:「請問:老子究竟是什麼人?」
「燒阿房攻關老子屁事!大驚小怪,擾了老子一場好夢!」幾個人憤憤地說著,又一頭鑽回營帳去睡了。
韓信不由自主地渭嘆一聲:「何苦呢?都是民脂民膏。」忽然警覺起來,向聲音來處望去,道:「誰?」
范增的神態語氣十分嚴重。但項羽看著他,忽然笑了,道:「我怎麼沒聽說他「反噬」那個逼他鑽褲襠的小子?」
同營人道:「大概是吧!要不怎麼寫得這麼認真呢?」
為什麼自己就不能沉浸在這種無知的快樂中呢?
國尉喃喃地道:「我見到了。形制真是奇特,寬四尺,高五尺,似金非金,似石非石。就那樣明明白白地擺在我面前。我看見我的骨骼,看見了我的內臟,活生生的。你知道我們的臟腑是怎樣蠕動的嗎?我知道了……
韓信的眼睛適應了黑暗,立刻認出了來人,乃是鴻門宴上那個面貌秀美如女子,即某卻耍的極其老練的謀士。
范增走到韓信身旁,道:「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待會兒我有
灞上,漢王劉邦的主營。
項羽無奈地道:「好吧,那就看亞父的面子,饒了他這回。」
在夢裡,他見到東海君。在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房間里。
仲修道:「第一句是『九鼎不是鼎』,第二句是『那東西會招鬼』。」
故事很有意思。但是回到現實中想象,那和自己的命運有什麼關係呢?
「起火了!起火了!」半夜裡有人大喊,驚醒了他的噩夢。他睜開眼,長出一口氣。
范增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個……我說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偏就想不起來。對啊,就是這鎮國寶器具」忽又眼中現出憂慮之色,「九鼎、九鼎,自古相傳,得九鼎者得天下。現在九鼎卻不在阿籍手中……唉!」
三天後的一個清晨,國尉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咸陽,沒有驚動任何人。他給始皇帝留下一道辭呈。但始皇帝沒怎麼看就隨手扔到了一邊——他已經完全沉浸到東海君為他營造的那個荒唐世界中去了,現實的一切,都被他認為是無足輕重的。
項羽道:「亞父,我不是照你的意思做了么?」
仲修點點頭,道:「是的,就是他。據我所知,他士迄今為止唯一一個進過那密室還能生還的人。而且那時還是始皇帝帶他去的。進去了很長時間,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器喊聲旋即響成了一片。大家都是從崤山以東來的,沒想到仗打完了,家鄉卻順不去了,人人器天搶地,痛不欲生。
押運秦朝財物的隊伍啟程了。
韓通道:「是。」抬頭感激地看了范增一眼,退了出去。
韓信搖搖頭,道:「我不知道,這也許是天意。」
除了韓信。
張良笑了笑道:「陳可沒有說過自己什麼都知道。」
「我辦不到!」項羽別過頭道:「亞父,你不知道他那些話有多可氣……」
韓信坐下來,一冊一冊翻看。他有一目十行之能,儘管如此,看完全部簡冊,還是花了他將近三個時辰的時間。合上最後一冊竹簡,他開始瞑目深思。
國尉道:「周昭王時的人,就一定會知道昭王是因為淫|亂而被人刺死在江中嗎?春秋時的人,就個個知道老子出關后的去向嗎?」
復道盡頭是一座雕樑畫棟的宮觀。走進去,裏面人來人往,喧鬧非凡。宮門的門檻已被撬掉,以便將馬車直接趕進來,裝運那一匹匹錦緞絹布和各式銅具漆器。貴重的黃金珠寶被整齊地排放在一張寬大的漆案上,一名文史正在認真清點登記。見范增走來,忙跪下行禮。
仲修臉上忽然現出了一種奇特的神色,道:「有。」
「漢王?」韓信眉毛一挑,像是不屑。他料到張良會說劉邦,而且也不是沒考慮過這個人。劉邦是目前諸侯之中勢力僅次於項羽的人,可是……
「是,大王。」他吃力的答道,聲音異常蒼老。
韓通道:「執戟郎中。」
「真的妖孽。」國尉長嘆一聲,站起來,「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會來的這麼快?我們的帝國,才剛剛建立啊!」
我茫然的隨口道:「做什麼?」
「好運氣,一上來就俸三百石。我們這位老哥也是從那邊來的,就撈了個『上造』的空爵。」
他慢慢地從身邊拿起「橫塵」劍,抽劍出鞘。
眾人退下,殿門關上。
國尉進宮去了,我等著他。
國尉搖搖頭,道;「他不是普通的術士。」
張良道:「正因為為它死了那麼多人,所以大王一定要將它帶上。大王你想,放置在如此隱秘的地方,又用威力如此巨大的機括守衛著的,會使普通東西嗎?」
國尉臉色蒼白,一句話也不說,坐下來就獃獃地出神。我從沒見過國尉這副樣子,忙問:「國尉,你怎麼了?見到他了嗎?你看他究竟是什麼來歷?陛下呢?說了什麼沒有?」
仲修搖頭道:「九鼎不是一般的鼎彝之器,我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派什麼用場的。我只知道,它對天子之外的人來說是不詳之物。」
范增坐下來,疑疑惑惑的自語道:「奇怪,這次大王到對他發生了興趣了?」
主簿迷惑不解地看著他的背影。
漢王道:「不知道,不知道!你那麼聰明的人,怎麼會有不知道的事?你都不知道了還有誰會知道?」
見到國尉,我把事情的前前後後說給他聽。
范增搖搖頭,又嘆了口氣,步履蹣跚地慢慢向前走去。
漢王道:「哦,三百石。那你就做個連敖吧,不升不降,還是三百石。」
我忽然明白了,始后帝為什麼要嬉我進宮:他對這個「長生不老」的東海君也尚存疑慮,因此想借我的盤問來摸摸他的底細。我於是想,一般的史事,載之史冊,傳於四方,我知道,別人也能知疲乏。這個東群邊一千歲這樣的牛皮也敢吹,必然有備而來,要問倒他,只有找那種真相現在已很少人知道,外界卻有很多種謠傳的事來問他。
韓信恭恭敬敬地道:「亞父所言極是。」
管個糧倉對韓信沒什麼難的。他有過目不忘之能,心算又快。成千上萬石軍糧的出入,他連算籌都不用,眼睛看,手中記,口中報,從無差錯。經年混亂的賬目,他兩天就理清了。幾個和他共事的人樂壞了,直誇他能幹。
仲修道:「是的。那鏡子放在後宮,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不過據一些內侍說,那東西真能照見人的五腑六臟。而且人站在前面,印出來的像居read.99csw.com然是倒的,不只是怎麼一回事。那鏡子能照見人體內疾病之所在,可是皇帝更多的使用它來找侍寢的宮人,看她們是否有異心。如有,則當場處死。」
范增揮揮手道:「忙你的吧。」沿著那漆案走去。金蟾、珊瑚樹、玉如意、雕花象牙筒……五光十色,琳琅滿目。范增臉上毫無欣悅之意,反而顯得心事重重。隨手抓起一把珍珠,鬆開手指看著那一顆顆晶瑩圓潤的珍珠落回漆奩,道:「韓信,你發現咸陽這些宮室里少了什麼漢有?」
褒斜棧道已經燒毀,沒個三年五載別想修好,儻駱道屈曲八十里,九十四盤,大軍根本無法行走,子午道山遙路遠,步步艱險,在溫長的軍途中一旦被敵偵知,必將遭到毀滅性打擊。
始皇帝道:「先生想到哪裡去了?朕決無此意……~我昏昏沉沉地出了宮,心裏一陣陣發痛:我是秦國最博學的太史,然而今天,就在我最擅長的學問上,我竟然如此輕易地被一個江湖騙子擊敗了!我心裏隱隱感到一種不安,要說那不安究竟是怎麼回事,卻又說不出來。
仲修道:「不過要是那樣的話,還有一樣東西你也許能看的到:照心鏡。那是東海君留給始皇帝的唯一物什。」
張良看著韓信,微微一笑,道:「關中素稱形勝,有崤函之固,山河之險,此誠萬世帝王之業也,未可輕棄。」
張良道:「漢王。」
他嘆了一口氣,站起來,準備出去散散心。
項羽奇怪地道:「這麼?亞父,你還不滿意?」
國尉嘆道:「我能為帝國擊敗一切對手。可現在這個,不是屬於人間的。」
韓通道:「不,是別的事。先生見識廣博,我想向先生請教一件事:九鼎為什麼在傳說中那麼重要?不就是九隻鼎么?」
范增抬起頭來,道:「這是誰寫的?見解不錯啊。」
韓信沉默了,望著遠方,嚴重出現了一絲惆悵之色。
范增一頓足道:「糟了!昨天剛有個書獃子為了定都的事跟大王頂撞,被烹殺了。他怎麼這個時候……唉!他去大王那裡多久了?」
那是權力,唾手可得的權力,他曾經熱切盼望的權力。然而如果他不能指揮這支軍隊出關,得到這權力又有什麼意義呢?
漢王道:「你在項羽手下是做什麼的?」
韓信越聽越奇,道:「怎麼回事?九鼎不是禮器嗎?祭祀時不是要拿出來的嗎?」
仲修道:「此後的歷代秦王,都像以前的周天子那樣,將九鼎嚴密地收藏起來,不讓任何人接近。這麼多年來,只有庄襄王駕崩時,曾有個宦官趁國喪混亂,偷窺了下那間放置九鼎的密室。始皇帝一即位,立即下令把他殺了。那時是相國呂不韋主政,呂相國勸他不要剛即位就殺人,很不詳。但他不聽,竟說:『除非我不做這個秦王!』後來呂相國也只能依他。你相信嗎?那一年他才十三歲!」
韓信會意,帶著他繞到營帳後面。
坐了站,站了坐,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國尉才回來了。
然而我失望了。他沒有絲毫慍色,也沒有一句反駁之語,他甚至連看也沒有再看我一眼,只是神情冷漠地坐在那兒,彷彿我已經不存在。
韓通道:「九鼎。」
漢王道:「瞧你那臭講究!好!好!寡人今年可五十多歲了,難道叫寡人打一輩子江山,做一天天子?」
我道:「那……國尉你打算怎麼辦?」
他們都瘋了。我悲哀地想。
東海君對他滔滔不絕的講了許多話,他知道那很重要,卻一句也記不住,只是干著急。
還有一些人因為反正睡不著了,索性三三兩兩站在那兒看火景,指指點點,傾訴著當年來咸陽服徭役時所受的種種苛酷待遇,言語間透出一種復讎的快意。
韓信一怔,道:「先生此話怎講?」
「這個西楚霸王要不要你來做?」項羽怒氣沖沖地道,「殺子嬰錯了,定都彭城錯了,把漢中給劉邦錯了,封田市錯了,封趙歇錯了,張耳、陳餘、臧荼……都封錯了!是不是我入關以來就沒有一件事是做對的?不聽你的就會重蹈亡秦之覆轍?嗬,不得了,作什麼驚人之語!秦朝是誰攻滅的?是我!我拯救天下於水火,解萬民于倒懸,使六國得以復立,誰不對我感恩戴德?誰不說我處置得當?你居然把我和那昏君比?你懂個P!」
仲修道:「說過,就兩句,偷偷跟他哥哥說的。後來暗中傳開,但誰也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蕭何笑道:「大王,你講講理吧!他那張臉和女人一樣,體質又不好,連馬都不能多騎,能帶兵打仗嗎?」
仲修道:「就像國尉預言地那樣,帝國一步步走向滅亡,再也沒人能挽救她的命運。」
隊伍在一塊略為平坦的地方紮營休息一名校尉帶韓信去見漢王。
能用則用,不能用,則殺之!
同營的人道:「是啊,不知道是什麼事,派人來了三四趟。剛才他一回來,我們跟他一說,他就去了。」
韓信嘆了口氣,不予置評。
仲修道:「所以說九鼎乃不詳之物呀。」
精緻的雀銅燈還在靜靜地燃著,熱好的黍酒早已冰涼。
漢王仰著頭,看著眼前的龐然大物,皺著眉道:「這究竟是什麼玩意兒?楊子怎麼這麼古怪?」
來源於東海君的回答太完美了,完美得超出了常理。當時我一心想要把他問倒,盡往難里問,卻忘了就算他真是那些時代過來的人,也未心會知道這些事。然而,這東海君卻沒有提出任何異議,有問必答,而且件件回答得無懈可擊!到底要什麼樣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
我愣了半晌,才茫然道:「就……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國尉,你不是一向智計過人,戰無不勝的嗎?」
韓通道:「後來呢?」
韓通道:「你……你說什麼?」
范增到:「他的才能太可怕了,遠勝於我。一旦發揮出來……阿籍,我簡直不敢想象。」
范增和韓信溫步在一條高高的復道上。從那兒,可以遙遙望見渭南上林苑中那氣勢恢宏,尚未無全竣工的阿房宮。復道下,是川流不息地搬運著財物的楚軍士兵。他們忙碌地穿行在各間宮室之間,戶挑手扛,將帝國昔日聚斂來的表寶金帛成箱成籠地往外運,幾名將軍在其中大聲呼喝指揮。
蕭何咳嗽一聲,道:「大王。」
范增點點頭,憂心忡忡地道:「也就你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們一個個都被這裏的珍寶美女迷得暈頭轉向,誰來關心這個?我跟阿籍說了,他也一點都不放在心上。唉!劉邦早晚要成為我們的心腹大患。」
韓通道:「不會吧,玉璽、符節、宗廟禮器……重要的東西我們都得到了呀!」
韓信一愣,道:「這是什麼意思?」
「唔,是嗎?」范增將几案上那對七零八落的殘簡一一拿過來看,不時點頭自語,「嗯,不錯,有理。」
秦國的財物太多了,清單就堆得像小山一樣。
韓信震驚地道:「找到九鼎,是大功一件啊,為何不賞反誅?」
兩名侍衛一左一右過來抓住韓信的胳膊。
有人扭頭沖他喊:「韓信,你來替利羊一下吧,這小子趴下了。」
國尉道:「我打算歸隱。」
沒多久,范增匆匆的趕來,一進來就問:「韓信呢?回來了沒有?」
「住手!」隨著一聲威嚴的喝聲,范增跨進了殿門。兩名侍衛不由得鬆開了手。
韓通道:「我和你不一樣。你家五世為韓國相,你自己又在博浪沙行刺過秦始皇,有家世,有名聲,人人都知道你。我只是一個身份卑微的無名小卒,漢王不會把我放在心上的。」
士卒們驚慌起來:「快!快去救火!棧道燒毀,我們就回不去了。」
我道:「真的什麼?真的長生不老?真的神仙?」
話跟你說。」
不錯,這是范增的性格。他了解范增,正如范增了解他。
韓信看了張良一言,他懷疑這個聰明人是佯裝沒聽懂,故意拿正話搪塞自己。
蕭何道:「大王不要想得那麼悲觀嘛,只要子房先生找到的大將之才一到,一切就好辦了。」
故事講完了。
我感到背上一陣發寒,道:「國尉,難道這個東海君……」
國尉繼續道九-九-藏-書:「當然,我會很小心,不讓他用這智謀來對付帝國。我會找足夠聰明、又有足夠的忍耐力和重諾守信的人,用誓言來壓制他的野心,不讓他在亂世到來之前起事。同時密令他所在的地方郡守縣令,不要給他在仁途上出頭的機會。如果帝國不亡,他的所學毫無用武之地,反會引起他對權力的凱覦;如果帝國必亡,他出仕只是徒然地為帝殉葬。
仲修道:「這我不清楚。不過據說鑄鼎之時,連遠方蠻夷的貢金都用上了,應該是不會很小。」
說完,張良將劍輕輕放在韓信身邊,下了糧車,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著韓信,用一種誠懇的、推心置腹的聲音道:「聽我說一句話,不要再挑剔了。我們就生在這樣一個時代,只能在這些人里選,漢王已經是最好的了。」
韓通道:「為什麼?只不過看了一眼啊。」
我願以為他會像一般人那樣,說老子是周朝守藏室之吏,沒想到他想也不想就冷冷地道:「他和你一樣,也是太史。先仕周,后仕秦。」
我所效忠的皇帝被一個術士迷昏了,頭,一想想追求長生不老;我所敬重的國尉拋棄了他一手締造的帝國,莫名其妙地要去找什麼傳人!我該怎麼辦?我能怎麼辦?我只是一個名望尊崇而毫無實權的文官,除了忠誠,我一無所有。
他們沒什麼野心,很容易滿足。他們永遠不會因地位的卑微而苦惱,也不會為軍國大事操心費神。
范增搖頭道:「不,一定還有什麼,我有這感覺。你去找找看,這次我們得到的秦國所有財物的清單,在軍主主簿那兒。你去查一查,也許能想起什麼。」
國尉慢慢地踱到几案旁,拿起案上的黃金虎符,輕輕地把玩著,道:「帝國是我的作品,如果它短暫而亡,那將是我的恥辱。所以,我必須做一件事,證明那不是我的過錯。
「咱們只賭酒,不賭錢,又不犯哪條軍規,你怕什麼?」
韓通道:「誰?」
韓通道:「韓信,淮陰人。」
韓通道:「你從哪裡看到的?」
我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子一生講究自隱無名,其時周室衰微,他出關遠逝,世人皆不知其所蹤。事實上,他確實到國秦國,在秦國度過了他的晚年。作為太史,他也把自己的事寫了一點下來,存在秦國的史檔之中,年深日久,就連秦國的史官也未必知道這件事了。我還是不久前整理舊檔,從一堆蒙塵已久的簡牘中,偶然發現這個密秘的。可眼前這個一臉冷漠的東海君,竟這樣輕而易舉地說出來,而且說話的口氣毫不在意,好像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張良一拉他的手,壓低了聲音道:「找個僻靜點的地方說話。」
蕭何道:「大王,別胡思亂想,子房不是這樣的人。燒棧道確實是利大於弊。燒了橈道。我們將來也許是麻煩點。可要不燒,現在就會有麻煩。棧道可以以讓我們去,也可以讓項心攻進來啊!以我們目前的實力,能擋得住項羽一擊嗎?」
韓信忽然對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生出一種同情之心。這個老人背負太多:君臣之義、託付之重,甚到還有一種類似父輩對兒孫的舔犢之情——這一點名許連范增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切壓得他蒼老的身軀不堪負荷。
就在這樣混亂的心緒中,我不知不覺走到了國尉府。也許是因為我內心深處覺得,只有智慧過人的國尉,才能應付這種事情吧!
漢王點頭道:「嗯,有理!那就聽你的。你總是給我出些稀奇古怪的主意,不過似乎每次都挺靈的。」
國尉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還是獃獃地坐著。許久,忽然道;「你聽說過能照見人五臟六腑的鏡子嗎?」
那邊的聲音越來越大。一會兒爆發出一陣轟然大笑,一會兒起鬨似的齊聲對輸了的人叫道:「喝!喝!喝!喝下去!」一會兒又是對著尚未停止滾動的骰子大叫:「盧!盧!盧……
蕭何道;「孫臏是副帥,主帥是田忌。就是因為他腿不好,才只能在幕後出出主意的。」見漢王還有點不甘心的樣子,怕他再胡攪蠻纏下去,就笑笑站起來,到一這指揮紮營的事去了。
韓信看看遠方鱗次櫛比的宮殿,淡淡一笑,道:「亞父,事情已經過去了,沒什麼。」
他看了一眼放在牆角的橫塵劍。
從來沒有人真正關心過、賞識過他,不過是過去,還是現在。
張良道:「我和漢王有約:他先去漢中就職,我替他尋找一個能輔佐他打回關中、奪取天下的大將之才。這把劍,就是我們約定的信物。」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把佩劍,雙手遞了過去,「劍名『橫塵』,是春秋名匠歐冶子所鑄。見劍即拜將,決無遲疑。」
從仲修家出來,已近天明。
因為如果他是范增,也會這麼做的。
韓信意外地道:「他?那個長生不老的術士?」
韓通道:「嗯,好像是有點。自從進咸陽以來,大王就不大聽勸了,而且殺戮也太重。殺降將是忌,大王不該殺秦王子嬰的。」
校尉乘機拉著韓信上前;「稟報大王,這個人是從楚軍那兒投奔的。」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韓通道:「當然是受重賞了。」
漢王背著手圍著那龐然大物轉了一圈,道:「死了一百二十多個人,就得到了這樣一個連派什麼用場都不知道的東西,這叫什麼事?我是不是還要帶著這大傢伙進漢中?聽說那棧道走起來可夠嗆!」
我道:「國尉,你說話啊!這個東海君讓我心裏發慌,可又不知道為什麼?」
同營的人道:「韓信寫的,又寫又改的搞了一個晚上。我們才沒那份閑心呢!」
始皇帝道:「哎!不得無禮!這位東海群已有一千多歲了。千年之間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你這位太史,有些史事還可以向他請教呢!」
「亞父,你能不能……」項羽猶豫了一下,「不要再叫我阿籍了?好像我永遠是個孩子似的。」
我踏出殿門的時候,聽到東海君冷冷地聲音道:「陛下,你試夠了沒有?」
那一天終於來到了。
漢王嘀咕著道:「大將之才,大將之才,他自己不也有這份才嗎?還找會么找?哼!我看他就是想開溜,找什麼借口。」
范增皺著眉頭。他很懷疑眼前這個年輕人恭敬的態度,但又無法可想,只得道:「我不知道你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如果你聽不進去,我也沒有辦法。阿籍年紀輕,你也是。其實你們應該能很好相處的,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老了,本想叫你接替我的……唉!」
韓通道:「半年?難道始皇帝後來就一直……」
仲修道:「重賞?回咸陽后,凡是接觸過、押運過,甚至是見過九鼎的將士,都受邀參加了宮裡的慶功宴。後來,這些人沒有一個活著回來!」
「殺了他!」項羽倒嚇了一跳,回過頭來,道,「可……可他罪不至死啊。」
張良道:「鴻門一別,早就想來拜訪足下。只是沛公剛被封為漢王,整軍入蜀,事務繁多,拖著不讓我走。今日才算得閑。」
范增道:「那是時機還沒到。阿籍,這不是開玩笑的事,你想好了沒有?到底準備怎麼處置他?」
也許他是在做一件永遠也不可能有結果的事。
咸陽百姓聚集在道路兩旁,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手提馬鞭的楚軍士兵來回巡邏于百姓和隊伍之間,虎視眈眈的盯著人群,不是揮鞭驅回幾個被人群擠到街上來的人。
韓信默然。
韓通道:「怎麼,先生你沒見過九鼎?」仲修道:「是的。」
韓信沒有接劍,道:「讓我再想想。」
在周圍一片冷淡和輕視中,惟有范增給過他安慰和鼓勵,也惟有范增讚賞過他的傑出才華,但這和感情無關,這是為了他的啊籍的江山。所以,為了同樣的理由,范老先生也可以毫不留戀地將他置於死地。他知道。
東海君都一一回答了出來。他回答時始終語氣平淡,神情冷漠。那些驚心動魄的隱秘往事從他口中說出來,彷彿成了最普通的瑣事,他知道其中的每一個細節,可又壓根沒放在心上。
我道:「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擔心什麼,不就是一九九藏書個術士嗎?」
韓信想了想,道:「那宦官在偷窺之後、被殺之前,有沒有跟別人說過關於九鼎的話?」
張良道:「不知道。」
疲勞貴疲勞,腦子裡卻還是亂鬨哄的不肯靜下來。長生樹、照心鏡、九鼎、秦始皇、東海君……一大堆荒誕不經的怪事糾纏在一起,不停的在腦海里翻騰。
算了,連敖就連敖吧。先幹起來再說,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再說現在人還沒想好出蜀入秦的計策,單憑他人的推薦百獲取高位,也沒什麼意思。這樣想著,韓信跪下道:「謝大王。」
仲修道:「現在天下大亂,地方官衙大多被毀,恐怕不會有那畫像了。宮裡存檔圖籍應該有一幅的,可也說不準。時間過去那麼久了,況且趙高把持朝政時,把一切都搞亂了……對了,你不是楚軍的人么?現在楚軍接收了一切宮室府庫,正在清點搬動其中的器物,你可以問一問啊。」
韓通道:「我猶豫的正是這一點。他明顯是在作偽,而且作得十分高明——你不用替他辯解,這點,你我心裏都明白。我沒說作偽不好,兵法也講究虛虛實實嘛,何況他作的又是善行。只是一個善於作為的人是最難預測的,我不幹肯定他將來會怎樣。」
韓通道:「我是說那個東海君。他不是說他有什麼長生不老之術嗎?始皇帝後來不不審在沙丘駕崩了?難道他沒有因此受到懲罰?」
「放肆!」項羽吼道,「真話假話我聽不出來?要你來教訓我?哦,說我好話的都是在阿諛奉承我,你這樣指著鼻子罵我,我才該洗耳恭聽?別忘了你的身份!一個執戟郎中,敢這樣和我說話?昏了頭了你!來人!把他拉下去,笞……不,杖七十!」
仲修道:「據說女子若有邪心,則必膽張心動。不過我不大相信,這也許是緊張造成的。那些擄入宮掖的六國女子,初見始皇帝有幾個不膽戰心驚?想來因為這面鏡子,一定屈殺了不少無辜女子。唉!」
許久,一個聲音在旁邊輕輕地問:「有何感想?」
那人道:「開玩笑!這年月還有人不會賭博?」
他慢慢踱回營房,同營的人道:」你跑到哪兒去了?大王派人在找過你好幾次了,亞父也找了你兩次。
我一踏進殿門,始皇帝就得意地指著他身旁的一人對我道:「仲修,你總是不肯相信世上真有長生不老之術,現在這裏就有一位長生之人,怎麼樣?」
張良道:「你怎麼會這樣想?依你的才華,到哪裡不會受到重用?為什麼不試試另投明主呢?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嘛。如今是卵石,誰規定只能從一面而終的?」
韓通道:「 我不會這個。」
很久以後,他才漸漸進入夢鄉。
但真的會有那一天嗎?如果找不到一條出蜀入秦的捷徑,一切運籌謀划都是白費!
我充滿憤恨地盯著東第君,道:「這麼好的學問,為什麼偏偏用來做這種事?」
范增彎腰撿起地上的奏疏,翻看了一下,道:「就為了這個,你要打他?」
國尉搖了搖頭,道:「他太聰明了,直接從皇帝身上下手。我老了,沒有時間,了沒有精力來和一個君王身邊的妖孽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鬥爭。」
我說什麼也不信世上真有長生不老這回事,就再找了許多這類冷僻隱晦的事來問他:周昭王是怎麼死的?穆王伐犬到底是勝是敗……
我一怔,道:「國尉,你說什麼?什麼鏡子?」
「行了,行了,朋友一場,幫個忙吧!現在黑燈瞎火的你叫我們去哪裡找個人?來吧,你那麼聰明的人,一看就會的。喏,直食、牽魚、打馬隨你挑,頭三把輸了算我的。」
他的情緒越來越低落。
張良道:「項伯那兒。你真夠厲害!知道嗎?當時我給你那道奏疏嚇出了一身冷汗。項王要是照你說得去做,漢王可真要永世不得翻身了。」
仲修道:「誰說不賞的?賞了。昭襄王給那些將士家屬的賞賜,是戰功賞賜的三倍!至於那些將士,死得也不算痛苦。收斂的人說,屍體上沒有任何傷痕,應該是飲鴆而死。但每人知道這是為什麼,為什麼既要厚賞,又要賜死。」
仲修道:「不但是我,滿朝文武都沒見過。」
張良道:「他出身布衣,將來至少不會虧待百姓吧!」
范增鬆了一口氣,道:「回來就好。我還以為他……對了,他現在人呢?」
幾個人上來連拉帶拽,硬把他拉過去。
有人醉了,吐得滿地狼籍;有人耍賴不肯喝,被眾人摁著硬灌,然後再放開。嘻嘻哈哈地看著他的醉相。
我順著始皇帝所指望去,見到一個神情冷漠的黑衣人,面貌沒什麼出奇之處,看樣子也不過三四十歲。我於是冷笑一聲,盯著那人道;「長生?請問足下貴庚?」
韓信隱約感到那不完全是權力造成的,似乎還有點別的什麼,但又說不出來,便只是保持沉默。
真正的英雄?有誰這樣稱許過自己?他心裏一陣酸楚。
范增又對周圍的侍衛們道:「你們也都下去。」
忽然,隊伍後面有人驚叫起來:「不好!棧道著火了!」
仲修搖搖頭,道:「不知道。人都已經死了,恐怕沒人會知道這兩句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范增道:「是啊,還有定都的事,那麼多人也勸不住。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啊。權力這東西,唉!」
終於,我問無可問,只得認敗。
「別動!韓通道:「朋友送的。」
張良道:「那你自己呢?總要想條出路吧!你準備怎麼辦?不至於也當一輩子執戟郎中吧?」
「嗨!不要……不要掃興嘛!幫……幫大夥湊……湊個數。」
「那你放心吧,項王差點把奏疏砸到我臉上。」韓信說道,望向南面阿房宮的衝天大火,嘆了口氣,「不定都關中而都彭城,是項王最大的失策。一著走錯,滿盤皆輸。如今也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韓信驚訝道:「找我?大王和亞父找我?有什麼事?」
韓通道:「哪兩句?」
「你已經知道了?」范增驚訝地道:「查得這麼快?到底少了什麼東西?」
范增道:「這……這樣原來是他給大王上的奏疏?」
起先,國尉聽得漫不經心,漸漸地,他認真起來,表情越來越凝重,間或還問我幾句。最後,當我全部講完等著他發表意見時,他卻沉默了。
我很快就如願以償地見到了東海君,那是始皇帝召我進宮。
是的,是這一切導致他遇到了師傅,可那在整個故事中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而他自己,又是這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人物——不,他甚至都不能算是個任務,他只是師傅用來證明自己價值的一個工具。
清晨的寒風吹在身上,刺骨的冷。他不由自主地抱住了雙臂。
「哦?」仲修若有所思的道,「劉邦比你們大王要高明。」
項羽道:「亞父,你來了?」
「啪」的一聲,奏疏被砸到韓信的腳下。
韓通道:「照心境!就是你們國尉說的那面鏡子?」
他的同僚們正在旁邊飲酒博戲。酒醋耳熱,大呼小叫,玩得極其暢快。
那人道:「不知道。你自己去問吧。看來大王那邊比較急,你最好去快點。」
一個晚上,他聽了一個很長、很荒謬的故事。
再次見到韓信,仲修有些奇怪。
同營的人道:「去見大王了。」
士卒們面面相覷,愣了好久,忽然,一個小兵向東一跪,器喊道:「爹、娘,兒子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主簿奇怪地道:「韓郎中,你在找什麼?查到了嗎?要不要我幫忙?亞父讓我儘力協助你。」
他覺得東海君的臉有些眼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卻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范增一怔,臉上的表情有些猝不及防。慢慢的,他的目光黯淡下去。
同營的人道:「回來了。」
做完這些例行公事,韓信還有許多空閑的時間,便常常一個人到外間走去,向當地老人、來往商旅詢問道路地形。回來后便在自製的地圖上添上幾筆,記上幾個記號。再有時,就是懶洋洋地坐在南鄭城頭,口中咬著一根野草,遙望遠方那連綿起伏的群山。設想將來如何在那群山之外的八百里秦川上,排兵布陣,進退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