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天意-4
韓信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是不止一條。可是能用來行軍的,只有一條褒斜道。儻駱道屈曲盤繞,子午道遙遠艱險,都不可能……」
那人道:「為……為什麼呢?哦……你賭不過……大王,你怕……怕輸。」
以他敏銳的目光,早已看出:如今天下勢力大的,是楚霸王項羽;潛力最大的,是漢王劉邦,余者皆不足道。現在,他背棄了項羽,又逃離了劉邦,天下之大,哪裡才是他的身之地呢?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韓通道:「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
張蒼道:「一幅……畫像。」
滄海客點點頭,道:「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樣,只是坡度要更陡一些。」
他忙著看鬥雞。
滄海客直言不諱:「不錯。但是從你這邊說,如果沒有我主人的幫助,也永遠不可能得到那權力。這樁交易是互利的。」
張蒼道:「大人,你別問了…….」
「老蕭!你煩不煩?」漢王一隻腳踩在几案上,捋起袖管擲下一把骰子,頭也不抬的道:「我就是不想提拔他!三個月升到治粟都尉還不夠?我窩在這鬼地方又有誰來提拔我……咦,該誰走了?繼續啊!」
「何謂生間?」
蕭何點頭道:「是的,我也發現了這一點。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呢?如果兵法有效,為什麼會沒人用呢?」
韓信又隨手抽了一份看看,道:「為什麼沒用呢?這些人都是犯過事的,天下安定以後,也許還要查一查吧!」
韓通道:「如今的為將者,能背出《孫武子十三篇》的也不在少數,可是有幾個人有孫子那樣的成就?說來說去,他們只是把兵法停留在口頭上,一逢戰場廝殺,還是只靠死拼硬打,根本不懂奇正虛實之用。」
說到這裏,韓信心中一動。
張蒼道:「就是呀,要有路咱們還用窩在這地方?項王已回彭城,正是咱們出兵三秦的好時機啊。」
韓信也跟著大家嘻嘻直笑。又有人問他話,他就這樣笑嘻嘻地回答,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麼,只覺得身子越來越輕,腦袋越來越重,周圍的人笑聲越來越響,最後終於什麼也不知道了。
韓通道:「『他』叫什麼名字?」
滄海客道:「現在你該相信我的話了吧?」
不知從何處傳來幾聲野雞的鳴叫,雊!雊!雊!那聲音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詭異。難道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幻?不,是真的,是真的。長生不老之術、神秘的照心鏡、帝國的暴亡……都是真的。證據早已擺在那兒了,只是他一直不肯接受啊!雄才大略的秦始皇、深沉睿智的師傅、學識淵博的仲修,他們哪一個不是意志堅強的人中俊傑?哪一個會輕易被人矇騙?如果水是有了確鑿無疑的證據,他們怎麼會為此改變自己一生的方向?韓信顫聲道:「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說到這裏,滄海客停了停,忽然道:「蕭何來找你了,跟他回去吧!」
戰爭終究是實力的較量,他不可能單憑智慧使一個孩童打倒一個壯漢。
「嗒」的一聲輕響,匣鎖鬆開了。他掀開匣蓋。
丞相蕭何從咸陽秦宮中搜集來的大量圖籍,如今全被堆在一間空房裡,無人過問。韓信找到掌書令史,要他打開來看看。
韓信不由地看了張蒼一眼,覺得這個小小的相府文吏也頗有見識,有心和他多聊幾句,但想想還是住口不言了就算能談出名堂又能怎樣?如今自己算是什麼身份、難道還有資格起用人家?
韓通道:「移山填海?」
升任治傑都尉的惟一好處,就是現在他有資格查閱相府的圖籍文書了。
不料,就像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安排似的,僅僅幾個月後,就在這偏遠的南鄭,他再次接近了真相。
滄海客讚許地點點頭道:「很好,我相信你有這個本事。記住,這一仗你有進無退,所以一定要迅速在三秦奪得立足之地。以後的路就好走了。以你的用兵之能,天下已沒有誰是對手。在戰略部署上,你務必把齊國放在前面。佔領齊國,填海的先期工程就可以開始了。
韓信被他們強捺到賭檯邊。
不!絕對不行。他決不能做這樣荒唐的事,他會成為後人的笑柄的……
如果大人一定要看,張蒼誠懇的道,也最好看后就把它忘掉。
當夏候嬰懷著歉意把新的任命告訴韓信時,韓信只是笑笑。除了笑笑,他還能怎樣呢?治粟都尉,秩一千石。這樣的不次撥擢,他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然而沒有,他什麼都沒有,他只是一個出身貧寒,毫無背景的底層小民。由於孤傲,他甚至也不願結交底層那麼強梁少年。他在這個世界上是個完全的孤獨者,這使他註定只能在權力的大門外徘徊。
年輕人,不要過早下斷言。現在的你,未必是將來的你;現在的決定,也未必會成為將來你的決定。
蕭何疑疑惑惑的上下打量著韓信,隔了好一會兒,才道:「聽夏侯嬰說,你能將兵法倒背如流,是真的嗎?」
他心裏一顫。
年輕人站在那裡,依然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樣子,低著頭,百無聊賴的剝著自己的指甲。
韓信看著暗夜下奔騰不息的寒溪,笑了笑,道;「除非你能叫寒溪斷流。」滄海客道;「這有何難?」
夏候嬰是漢王的老朋友了,所以才被允許在如此繁忙的情況下打擾他一會兒。
不,不是的。他有,他擁有過「橫塵」。那是一把好劍,那是權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有人把這權力送到他手上了,是了自己不要。
不!千萬不要上他的當!
韓信覺得自己腦子裡一片熱鬧,都快抓不住思維的焦點了,他結結巴巴地道:「你說九鼎能……能……監視九州?可傳說它不是……不是夏禹鑄來象徵九州的嗎?怎麼……怎麼會……」
蕭何抬起頭,吃驚得看著韓信。
漢王眼睛盯著斗場,心不在焉地聽完夏候嬰的介紹,道:「那升他的官就是了。他現在作什麼?」
十、十一、十二……就要輪到他了!
將來的人們會怎麼說他?
滄海客緩緩地道:「十二年後,你將會遇到一個人力無法逾越的難關。它會斷絕你的一切希望,使你終生鬱郁不得志。」
韓信詫道:「既然不準,還要這些畫像做什麼?不是多餘嗎?」張蒼道:「也不是每一回都不準啊,一些在朝廷露過面的――比如入秦做過『質子』的六國宗室公子,就畫的挺準的。還有一些本身就以相貌異常而聞名的,也能畫個八九不離十。像張良,出了名的男生女相,滿天下找不出第二個來。就沖這一點,還畫不出么?」
滄海客停了一下,一個字一個字地道:「移山填海。」
晚了,太晚了,他不可能忘掉這個人了。因為這個東海君,就是滄海客。
張蒼道:「這兩人原是魏國名士,連始皇帝都聽說過他們的名頭。魏國滅亡后,這兩人當然上了朝廷的緝拿名單,張耳的賞額是千金,陳餘的是五百金。當時他們藏匿在陳縣改名換姓,還混了個『里監門』的差使。後來朝廷的詔令和畫像來了,你猜他們怎麼辦?」
這是什麼意思?
蕭何目瞪口呆的看著大王。
韓信接過那片鼎心,看了看,很小心的放入懷中。
遙遠的地去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啊!尋段荒誕離奇的對話,冷漠的黑衣人,十二年之約……十二年,十二年,十二年到了嗎?到了嗎?黑衣人呢?他在哪裡?他不是還要自己為他的主人做一件事嗎?啊!哪樁人神交易。他願意!他願意做一切事情!只要這個黑衣人能救得了自己的性命。可他現在在哪兒?在哪兒?
如果他有六國王室的血統,他就可以憑著姓氏的優勢拉起一支忠於故國的隊伍;如果他有龐大的家庭背景,他就可以藉助家族的勢力在地方上糾集出一支子https://read.99csw.com弟兵;如果他有過官場的資歷,他就可以倚仗官府的舊權威順勢響應,割劇一方。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東海君嗎?
張蒼道:「嗨!什麼犯過事。偷雞摸狗的小事上不了宮裡的存檔秘圖!能上這圖的,十個有九個是潛藏民間的六國顯貴。三十年風水輪流轉,如今秦朝完了,這些人倒上台了,稱王的稱王,封候的封候,搞得比當年的六國還熱鬧。難道咱們還保存著這些緝捕他們的圖像,等著惹火上身嗎?」
時間一天天流逝,沸騰的熱血慢慢冷卻,初時的興奮漸漸消退,卑微乏味的生活還在繼續。而他的痛苦,比舊帝國統治時更甚。因為那時沒有比較,他還不知道首己的價值。但現在,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個時代根本沒人是他的對手。那些出身草莽的新興諸侯,完全是憑蠻力橫衝直撞,毫無技巧可言。他們所作出的戰略決策,在他看來簡直就像小孩在大人面前玩的把戲,拙劣可笑,不堪一擊。只要有一支人數不多的二流軍隊,他就可以在短時間內橫掃天下。可問題是,他從哪去得到一支哪怕是烏合之眾的軍隊呢?
韓信詫異地回過頭來,道:「怎麼了?裏面是什麼東西?」
蕭何道:「大王,我看得出。此人思慮深沉,自有主見。他的忍辱負重,必是因為所圖大者,不肖與市井小人爭閑氣。再說……」
夏候嬰愕然地看著漢王,想說什麼,但終於還是無可奈何地退下了。
一人道:「賭天下?沒……沒聽說過?你跟……跟誰賭?項王嗎?
韓通道:「先躲起來避避風頭吧?」
蕭何現在的反應,就和夏侯嬰與他進行過那番長談之後一樣。但他知道,沒有用的。
午時已到,開始開刑。
韓信覺得自己的頭開始昏昏沉沉起來。
他能怪項羽拒諫飾非嗎?可項羽已經用他自己的方式成功了,勝利者就是正確者,項羽有什麼理由非要聽他的不可呢?
有。
他能怪張良獻計焚毀棧道嗎?惟一有責任的,也許只有他自己。也許他本來就是在痴心妄想,也許他本來就不配得到那一切,也許他本來就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種……啊!不!不!他不能這麼想。這麼多年來,支撐著他將這毫無樂趣的生命繼續下去的,不就是內心深處的那層堅信嗎?堅信自己的才華,堅信那才華終會使自己有揚眉吐氣的一天。如果這堅信竟也只是一場空幻,那他的生存還有什麼理由泥?他迄今的全部忍耐還有什麼意義呢?
走吧!走吧!走了再說。
一、二、三……排在他前面的犯人一個接一個被斬首。
「你絕望了嗎?」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韓通道:「項……項王算老幾?我一局就……就能叫他輸得……上弔。」
他想起張蒼誠懇的話:大人,相信我,那妖孽真的會帶來厄運。
韓通道:「這些不就是丞相親自收集來的嗎?」
他是真有才的啊!師傅的警惕戒備是證明,范增的凌厲殺機是證明,張良的信任託付是證明,夏侯嬰、蕭何的竭力推薦是證明……他怎麼能對這一切視而不見呢?
從他降生到這世上,還未享受過一天真正的快樂,為什麼就要自己結束這生命呢?
韓通道:「為什麼?」
韓信默想了一下,道:「形狀大致像秦始皇的驪山陵吧?」他在說什麼?他要幹什麼?
滄海客看著他,像在看一件奇怪之極的物件,半晌,才道:「難怪我主人說你與眾不同!別人要是落到你這份上,假的也要當真的試試了,你卻偏要把真的當假的。」
他忽然感到一陣恐慌。他不是懼怕死亡本身,只是這樣的死太不值得了——他還沒來得及展示哪怕一絲一毫自己的才華啊,怎能就這樣死去?
話音剛落,一道細細的漢星似的光芒從寒溪上方掠過,韓信只覺得眼前所有的景象猛地一顫,一直在耳邊轟響的奔流聲像一切切斷了一樣,忽然消失了。凝目一看,則才還滔滔奔騰的河水竟已無影無蹤!只看到河床底部一塊塊大大小小的卵石,在月光下反射著一點微光。卵石縫隙中隱約可見几絲涓涓細流,還在慢慢流動。
滄海客道:「這點你不用擔心,我主人自有辦法使你的統治穩如泰山。」
滄海客道:「怎麼樣?現在償是否對這樁交易感興趣了?」
韓通道:「你說什麼?」
韓信心中一動,道:「你說的那個『他』叫什麼名字?」
「通過我方間諜將情報傳給敵方,以生命為代價,換取敵人上當受騙。」
滄海客仰面向天,緩緩地道:「故老相傳,『得九鼎者得天下』。可有幾個人知道這句話的真正含意?只有歷代天子才知道,九鼎的魔力,其實在於它能監視九州!但就連天子也未必知道:九鼎全部魔力的根源,又在於這片『鼎心』!」
滄海客冷漠的臉上閃過一絲詭譎的笑容:「如果我主人能使陳倉道復通呢?」
唉,在一個沒有智慧的亂世懷瑾握瑜,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滄海客道:「你聽說過九鼎嗎?」
「何謂反間?」
韓信一言不發的聽著,等蕭何訓完后,才慢吞吞的說了句:「丞相明示,屬下到底有哪件公事辦錯了?」
張蒼道:「不,我……我不想提到他…….」
他心裏一顫。不!不能!他不能就這樣死去!他要活下去!
掌書令史名叫張蒼,個子挺高,臉色白皙,一副精明儒雅的樣子。據說他做過秦朝的御史,熟習律令文書,所以蕭何叫他來管相計的各類文書。
韓信一怔:「還有?不,沒有了……啊!你是說陳倉道了?那條古道都荒廢了好幾百年了,哪裡還能走人?我都不知道它現在在哪裡。」
他愣愣地看著這條河。
夏候嬰把這個語出驚人的年輕人帶回自己的府第。他這麼做,只是出於好奇。但當他和這個年輕人談上話后,好奇變成了驚訝,隨即又變成了欽佩。 「用間有幾?」
河流在朦朧的月色下奔騰不息。恍忽間,他想起了那戰火初燃、群雄並起的日子。那時他是多麼意氣風發啊!他以為師傅的禁令到期了,以為自己一展身手的時候到了。
真相也許就在這木匣之中,而開啟它的權力,就在他手中。那術士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讓這木匣憑空消失吧?然而他一時竟有些不敢動手。
「就你這態度能不出錯?」蕭何真火了,「好,我現在就找給你看!」
蕭何怒氣沖沖的翻開有關軍糧的賬冊公文。找個差錯還不容易?他自己就是吏掾出身,對公事上的積弊漏洞最清楚不過。
「這是陳倉古道的路線圖,」滄海客說著,又遞過來一捲圖畫,「下面我說的話請你仔細聽好:今年八月,你率軍從此道出蜀。路上不管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別理會。走你的路!你只有這一個月時間。八月一過,一切又會和現在一樣,道路將不復存在。所以,你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要儘快獲得兵權,並說服漢王在那時發兵。」
滄海客道:「不,還有一條。」
千算萬算,怎麼就沒算到這裡會有條山間小溪一夜暴漲呢?現在怎麼辦?前無去處,后無退路。
算了,不管這條路通向哪裡,就順著它走下去吧,因為他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
不!不會的!怪力亂神的東西,從來就沒有叫他害怕過。他理智而冷靜,對於這個世界向來有自己的看法和信仰,堅信人的智慧終能解開一切謎團。那他究竟在害怕什麼?
韓通道:「我接受。」
真沒見過這麼不識相的年輕人!
韓通道:「為什麼?為什麼要移山填海?」
韓信注視著張蒼。
眾人一陣大笑。
可是,到哪裡去呢?他騎在馬上,茫然的想。
滄海客道:「現在九鼎不是在項羽手裡便是落到了read•99csw•com劉邦手裡。全是沒有鼎心,九鼎便只是一件廢銅爛鐵!他們永遠不會知道它的真正用途,甚至可能他們連那東西就是九鼎都不知道。因為九鼎的形狀根本就不像鼎。當初稱它為鼎,是因為它使用時要像鼎器一樣架火燒炙以獲取能量。九鼎體積龐大,項羽、劉邦又不知道它的重要,你要找到它一定很容易。等你有了權力,不管用巧取還是豪奪,從他們那裡把它弄到手,再把這片鼎心插入,天下就盡在你的掌握之中了。只是你要有準備,九鼎啟動後會顯現出人物景象,你不要驚恐,別把那當成是鬼魅現身。有些人初見時是很害怕的。」
滄海客慢條斯理地道:「棧道焚毀,漢王東歸無望,使你無用武之地,所以你感到絕望了,對吧?其實,出蜀入秦,又不是只有一條褒斜棧道!」
「用間有五,曰:因間、內間、反間、死間、生間。」
「象徵九州?哈!」滄海客冷笑一聲,道,「文命這小子夠厲害,一個荒誕主義居然能蒙住天下人一千八百多年!告訴你,九鼎是用來監視天下九州的!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九州之內的一切事物都可以在九鼎上觀察到。大至山川河流,小至人物鳥獸,要遠即遠,要近即近,音形俱備,如在眼前。」
難道就從來沒有人能見過九鼎還活下來?除了君王以外?
「用間之道如何?」
韓信一怔。從一開台,他就沒有相信過這個術士的話。然而現在,一經這個人提醒,腦海深處的一切全都翻湧了出來,忽然覺得當初他嗤之以鼻的東西已經變成了現實。
一小半翻下來,蕭何吃驚的看了看韓信。
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成了綁縛待斬的犯人。
這個剛才還談笑風生的儒雅之吏,此刻臉色蒼白,眼中流露出一種強烈的恐懼之色,簡直和剛才判若兩人。
韓信點頭道:「嗯,這倒是。」
韓通道:「用什麼辦法?」
韓信淡淡一笑。對項羽有這樣誤識的人實在太多了,從他棄楚歸漢以來,三天兩頭有人一臉崇拜的向他打聽這位力能扛鼎的傳奇式人物。他嘆了口氣,耐心的解釋道:「滅亡秦國的不是項羽,而是秦國的統治者。始皇暴虐,二世昏庸,刑法嚴苛,賦役沉重。當此之時,民間積怨已久,猶如乾柴遍地,只需一星火花,便可燃成燎原之勢。再加上陳勝起義,席捲關東,事雖不成,也已將秦朝的統治衝擊得搖搖欲墜了。在這種情況下滅掉秦國,簡直不需要技巧。這就是以項羽之淺薄也能成事的原因。這樣的勝利,又有什麼可稱道的呢?他打倒了一個巨人,只是這個巨人早已病入膏肓了。」
韓信斜著眼睛道:「我不……跟他賭。」
「西南?」張蒼回過頭來,「大人,您要西南的?」
韓信將圖攤在一張几案上,仔細看了起來。
也許,他最終還是會出關的,只是以慘重的傷亡為代價,而這正是他所不願意看到的。師傅說過,戰爭是一種藝術,不戰而勝是最高境界。尺積如山的勝利,是為將者的恥辱。用這種方式奪取的天下,早晚會因為根基不固而再度走向崩潰。
滄海客道;「我主人能為你重開陳倉道!」
滄海客沉聲道:「你究竟知道了些什麼?」
韓通道:「誰叫他怎麼?」
韓信點點頭。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話用在張良身上正合適。這樣一個有膽識、有魅力的才智之士,卻長了一張秀美如女子的臉,實在叫人難以想像。而正因為難以想像,這又成了張良的標誌逼得他不得不在博浪沙一擊后東躲西藏,流亡多年。於是嘆道:「是啊,子房就是被他的相貌拖累了。」張蒼一怔,他注意到韓信很自然地稱了張良的字而不是姓名,彷彿知交似的,不由得微感詫異。他見過這個新任都尉的履歷,在項王那邊,只是一個執戟郎中,在漢王這邊,也不過是只當過連敖,怎麼會和名滿天下的張良相識呢?
韓通道:「我能用它做什麼?殺人?還是祭神?」
「利用敵方間諜為我所用。」
不!不可能!不要相信他!他終究只是一個術士,玩些惑人耳目的幻術把戲還可以,軍國大事指望他是絕對不行了!
滄海客臉上沒有一絲開玩笑的神色,嚴肅地道:「不錯。」
韓信回頭。
他心頭一松:得救了!
他就像一個劍術無雙的劍客眼睜睜地看著一群九流劍手憑著幾套破綻百出的劍法贏得看客們的陣陣喝彩,自己卻無法加入進去,讓他們見識見識真正的劍法——因為他手中無劍。
在淮陰城郊的小河邊,他叫滄海客;在秦始皇的宮殿里,他叫東海君。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天命所歸」、「神靈庇佑」的神話背後的真相!這就是腐朽統治長期屹立不倒的秘決!啊!難怪見過九鼎的人都要死,難怪歷代天子將它掩藏的如此隱秘。這樣卑鄙的統治手段,怎麼能讓臣民知曉!
「沒人知道他的真名,」張蒼咽了口唾沫,艱難的道:「他用的是化名,自稱叫……東海君。」
漢王東歸無望,早已懶得繼續扮演一個禮賢下士的明君了。如今就算管、樂再生,他也不會感興趣的。
那是一幅筆致生動、惟妙惟肖的全身像。畫中人一身黑衣,神情冷漠,面容瘦削,冷冷的目光似已透出畫面,與他相對視。
他感到口唇開始發乾,手腳有些冰冷。
「你還有完沒完?」漢王「啪」的扔下手中的投資,直起身子惡狠狠的道,「我可警告你:從現在開始,別再拿那小子的是來煩我!再煩我我就叫人把你鎖豬圈裡去,你有話遊說那些豬去!」罵完一頭扎進那群賭友堆里,「看什麼看,繼續!」
韓信見蕭何不語,編導:「如果丞相沒有別的事情,屬下就先告退了。」
韓通道:「你做的事秦朝滿朝文武都知道,秦始皇懸賞緝拿你的畫像現在都還在。我知道一點有什麼可奇怪的?只是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你失蹤后,秦始皇會發了瘋一樣地找你,恨你恨得咬牙切齒――原來你破壞了他統治天下的最有力的工具。」
他抬起頭,慌亂地四顧。
滄海客道:「凡人是不能窺測天機的。你只要告訴我,現在是否願意做那樁交易了?」
怎麼回事?難道他內心深處竟也開始相信那個東海君的妖術了?
「天意,天意」韓信有些感傷地道:「既然天意難違,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韓信哈哈大笑:「不至於吧,朝廷的畫師就這水平?」
多年知交,他好像不認識這個人了。
真的么?這個神秘的術士真有那麼可怕?秦始皇真的是因為他而日益昏聵?帝國真是因為他而走向滅亡了?
滄海客道:「人力不可以,但神力可以。」
韓通道:「你說的不錯,是沒辦法了。」
韓通道:「你……你說什麼?」
滄海客道:「不就是一條通道么。」
有了這權力,他又能怎樣?
韓信又輸了一把,幾個人摁住他強灌了三杯,脖子衣襟淋得到處都是。他坐起來用衣袖擦擦下巴上的酒水,道:「賭六博我……我不是……你們的對手,賭……賭天下可……可沒人是我的……對手。」
滄海客道:「那與你無關。年輕人,我知道你很聰明,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我說過了,凡人是不能窺測天機的。記住這句話!現在我再問你,對於那樁交易,你到底考慮好了沒有?怎麼樣?」
韓通道:「我這不叫……外……外行,我就是不……喜歡玩。」
韓信緩緩地道:「看來,你主人對我的幫助,實際上也是為了也自己吧?因為我若沒有統御天下的權力,根本不可能為他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韓通道:「沒有,怎麼回事?」
滄海客道:「我說了,凡人是不能九-九-藏-書窺測天機的。你只需按著神的指示去做,就可以了。」
韓信看了半個時辰,然後將圖捲起,交還給張蒼。
韓通道:「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一個字也不信。」
韓通道:「互利?只怕未必。這項工程的消耗之大,足以動搖國家的根基。工程完工之日,也許就是我的統治垮台之時。如果你主人助我獲得的一切,我終將會失去,現在我又何必答應這樁交易呢?」
馬兒得不到主人的命令,無聊地用蹄子刨著地。
韓信忽道:「你真的有一千多歲了嗎?」
「利用敵國的當地人充當間諜。」
韓信又是一笑。那天夏侯嬰為了摸他的底,拿了書房裡的所有兵書來考他,從《六韜》、《司馬法》、到《孔子》、《吳子》,甚至連頗為冷僻的《鬼谷子》都問過來了,也沒能難倒塌,於是就激動得不得了,趕忙進宮薦賢。然而這樣的測試是很可笑的,他從來未引以為榮過。「為將之道,最重要的不在於熟讀兵書,」他道,「而在於將兵法的原理靈活的運用於實戰,以取得勝利。「蕭何聞言精神一振,肅容道:「嘿,請說的具體點。」
他無劍嗎?
是啊,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比螻蟻職明百倍的馬?更何況比馬聰明百倍的人?
韓信興意闌珊地一笑。
不知道。人都已經死了,恐怕沒人會知道這兩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張蒼若有所思地看著韓信,道:「如果大人是想替漢王找一條回關中的路,我勸大人還是別費這個心了。」
韓信搖搖頭,道:「那不是辦法。把地圖給我,我再看看。」
這些都不能阻擋他的,他繼續驅馬前行。
啊,才華?才華有什麼用?如果他願意巴結,如果他願意諂媚,沒有才華也可以在權勢者的盛宴上分一杯羹;如果他不願,有才華也休想跨入他們的行列。
眾人再次大笑。這次大家都笑得心領神會,漢王好賭,賭品又差,一輸就是這副樣子,這是人所共知的事。
他是在走秦始皇的老路么?
張蒼道:「況且,這些圖像有好多只是擺擺樣子的,一點用也沒有。你聽說過張耳陳餘那個笑話嗎?」
「何謂死間?」
這樣想著,韓信走到一排排木架前,隨手抽出幾冊簡牘看了看,又放回去。再走幾步,看到一個極高的架子,自上而下擺滿了帛圖。
滄海客一愣:「你說什麼?」
「利用敵人的官吏作間諜。」
他有明記得,來的時候,這是一條緩緩流淌,清汪可喜的小溪,當地人叫它「寒溪」。那水確實涼絲絲的,喝起來極為愜意。可現在,它怎麼會變得這麼危險,這麼可怕?想起來了,前兩天剛下過一場暴雨。
滄海客道:「確實有難度,但這也正是我主人選中你的原因。你是這世間最傑出的人才,你有這個能力。」
是一個神情冷漠、面容瘦削的黑衣人。
韓信淡淡一笑,依言坐下。
如果大人一定要看,張蒼誠懇地道,也最好看后就把它忘掉。大人,相信我,那妖孽真的會帶來厄運。
張蒼兩眼望著前方,用一種奇特的、混和了恐懼和憎惡的聲音道:「他是一個妖孽,真正的妖孽。他會帶來最可怕的厄運。我……我不想再見到他,甚至他的畫像。我曾想把這畫像燒毀的,可終究還是不敢。他是有著真正神通的,我怕連他的畫像也帶有邪異之力……」
他下馬,輕撫著那馬瘦骨嶙峋的脊背。
韓通道:「我要西南。」
韓信凝神一看,只見滄海客拇指與食指間捏著一枚寸許見方的方形薄片,通體做銀白色,上面似還有一些不規則的紋路,不禁笑道:「你說用這東西來穩定我的統治?」
滄海客道:「你沒發現正是從夏朝開始朝代的壽命突然延長了?禹傳子,家天下。然後是夏四百年,商五百年,周八百年。難道夏商周的君王比唐堯虞舜更賢明嗎?」
這次他看得更慢了。
滄海客目光一跳,道:「你說什麼?」
顯赫一時的秦朝到底為什麼這麼快就從內部開始糜爛?這正常嗎?此前哪個朝代的興衰周期有這麼短?難道那個神秘的東海君——或者叫滄海客……真在其中起了關鍵作用?
韓信笑道:「那有什麼好緊張的?秦朝已經滅亡了,還有什麼人的畫像要搞得這麼隱秘打開給我看看啊!」
韓信大聲道:「漢王不是想得天下嗎?為何要斬壯士?」
漢王在宮裡,但他很忙。
韓信喃喃地道:「怎麼會是這樣?這……這是真的嗎?」
他將手伸入匣內,取出帛畫,猶豫了一下,一拎一展,鋪在了几案上。
…… 談了足足一天一夜后。夏候嬰興奮地搓著手道:「我這就去見大王!你等著,大王一定會重用你的。」說完就忽忽地去了。
韓信接過圖畫,展開藉著月光看了看,隱約看得出是一幅畫的很詳細的地圖。他收起地圖,想了想,道:「為什麼選在八月?整軍備餉的時間太倉促了,就不能在開春嗎?」滄海客道:「不,必須在八月。原因我不知道,這是我主人作出的決定,但他一定是有理由的。」
機會來的那麼快,這麼輕易,以致他幾乎有些來不及接受。漆金木匣放在眼前,匣面的雲氣玄鳥依然繁複精緻,只是顏色已有些暗淡。這種在許多宮廷器物上都可以見到的圖案,此刻看來竟有些詭異。
韓通道:「是的。」
韓通道:「我的事,誰也幫不了。那不是人力可以……」
「您要找什麼?」張蒼的問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整理好公文,留下書信和「衡塵」寶劍,他騎著來時的那匹馬走了。
漢王猛地興奮地站起來,叫道:「快!快!啄它腦門!幹得好,蹬啊!對,當心……」
韓通道:「多大的一部分?離岸多遠?水深多少?」天哪!自己居然還在繼續這場荒唐可笑的對話。怎麼還不快結束?
韓通道:「不……不可能…….」
「何為內間?」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不可能。海洋無邊無際,傾舉國之力也不可能填平。」
韓通道:「隨你怎麼說,反正我就是不信。」
滄海客道;「那你究竟要怎樣才肯相信?」
內心深處理智的底線在激烈地抵抗著強大的誘惑。
韓通道:「不用的原因有兩種。一種是根本就沒讀懂。有些人背了《孫子》,只是為了時尚,顯得自己有深度,實則連辭句的意思都沒弄懂,又怎麼談得上使用?另一種則是讀懂了,但只懂了一半。上乘兵法都是大道,而大道也往往是最簡單的。膚淺者於是就認為它只是毫無實用價值的空談,淺嘗輒止,不願深究。像項羽就是這樣。」
又有人道:「那咱們……大……大王呢?」
幾天前還和他一起共事的吏役們羡慕地目送他去就任新職。他知道他的奇遇將被他們添油加醋地說上一年。
「偵得敵情,並能活著回來報告的人。」
莫非這飽經風霜的老馬,竟還貪戀生的意趣?
這個年輕人查德高位也不知道珍惜,成天一幅懶洋洋提不起勁的樣子。上朝三天兩天遲到,廷議時也總是心不在焉的,有時居然還會閉目假寐起來。
韓信越發奇怪,道:「為什麼?」
但那馬走了幾步,再也不肯上前了。
韓信身子一顫,慢慢回過頭來:「你……你說什麼?」
韓通道:「聽說過,可這東西跟九鼎有什麼……「滄海客道:「這是九鼎的心臟。「韓通道:「你說……這東西是……九鼎的心臟?」
滄海客道:「就是你們尊稱的大禹,我輩份比他長,習慣叫他名字了。他宣稱是他鑄造了九鼎以象徵九州嗎?笑話!他能有這個能耐?九鼎是我主人設計鑄成的!他只是提供了鑄鼎所需的金屬而已。」
丞相蕭何對這個新任的治粟很不滿意。
匣子還沒打開,開啟匣子的鑰匙就在他手裡。是張蒼給他的。
read.99csw.com滄海客道:「我沒說是全部大海。你需要填的,只是渤海中的一部分。」
忍了幾天,終於忍無可忍,遂把這個年輕人召進相府,疾言厲色的訓誡了一遍。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他忽然覺得,冥冥之中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壓制著他,堵住了命運中所有可能的突破口,要使他死了那條向上的心。
「這是什麼?也是地圖嗎?」韓信問著,隨手抽了一份展開看看,卻發現是一幅人像。張蒼道:「這些大概是這裏最沒用的東西了――是秦朝緝捕人犯的繪像。我早建議丞相把這些東西清理掉了,丞相懶得管這種小事,讓我自己看著辦。你看,這麼一大堆,叫我一個人怎麼搬?就隨它去了。」
張蒼道:「是啊,可現在又有什麼用呢?困在這……」說話間,門已被打開,張蒼走進去,繼續道:「困在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鬼地方,這些不都是一堆廢物嗎?」
滄海客冷笑道:「他恨我?他有什麼資格恨我?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誰叫他……」說到這裏,滄海客忽然住口不說了。
……可這是惟一的希望了,也許他真的……
治粟都尉內室。
不,也不是他不要,而是要了也沒用。
這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太陽一寸寸上移,時辰一到,人頭落地,一切就都無法挽回顧 .他可以坦然面對世俗小人的勢利尖刻,面對市井無賴的胯|下之辱,面對項羽的譏諷訓斥,因為他舊晚會證明自己的價值。但他不能同樣坦然地面對死亡,因為死神不會和他討論將來。
張蒼驚訝地抬頭。韓信看著他,目光中有某種堅定的東西。
人人都是要死的,他也不是沒想過死亡,只是沒想到會這樣去死。以前他想,如果他會死於非命的話,那應該是死於戰場的廝殺,或是叛臣的政變,或是刺客的匕首。現在這算是什麼死法?為了幾句酒後狂言,五花大綁地跪在刑場上等著被人砍下腦袋?他覺得有些好笑,但又笑不起來。
「狗皮大材!你沒聽說他在淮陰是鑽人家褲襠的事?重用這樣的人,你不怕難看我還嫌丟臉吶!」說著,漢王又抓起骰子擲了一把,「呸!看看,手氣都叫你攪臭了!別煩了好不好?」
蕭何道:「大王,他的才能勝臣十倍,讓他管理軍糧真的是大材小用……」
夏候嬰道:「連敖。」
張蒼道:「因為他……他不是人,是妖孽。」
韓通道:「好吧,糧餉我到關中再籌措。我可以設法取食于敵。」
他不知道。
罪名很簡單:「口出悖逆之言。」
談完時局,再談治軍,又談治國……
真到一條河流橫亘在他面前。
另一人笑道:「少強辯了吧你!外行就是……外行,你呀,這輩子都是……贏不了的。」
張蒼道:「倒也不是畫師水平臭,實在是這種畫太難畫了。你想,又沒見過真人,光憑著四處打聽來的道聽途說,雜七雜八的拼在一起,能准得了嗎?尤其是他們這種六國遺臣,在民間很受同情,一些口述者往往故意誤導官府,胡說一氣,畫出來當然就更離譜了。」
河流不寬,但湍急異常。上,望不到頭,下,也望不到頭,猶如一條蜿蜒遊動的巨蟒。水聲激蕩,轟響不絕,顯然流速極快,令人望而卻步。
「啪」一聲,張蒼的手一下按在那木匣上。「大人,」張蒼的聲音變得有些異樣,「別看!」
談到天黑,蕭何喜不自勝的道:「漢國有你這樣的人才,何愁不興?我要進宮!我要立刻去見大王!」
夏候嬰道:「大王,韓信不是普通人……」
韓信被他的話說的心中一寒。
他面對著滔滔的寒溪,讓澎湃的心湖逐漸平靜下來:「對不起,我沒興趣。」
他從來就沒有相信過這世上真有什麼神仙鬼怪。當初聽仲修講那個離奇的故事,他就認定那只是一出幻術與技巧雜糅的騙局。那術士可以騙過秦始皇,騙過仲修,甚至騙過師傅尉繚的眼睛,但一定騙不過他的。他相信產,只要有足夠多的資料,他就能找出這個術士的破綻,戳穿這出騙局。然而沒過多久,咸陽就被項羽焚燒劫掠一空,一切可尋的線索就此中斷,他以為真相將永遠埋沒在宮殿的廢墟下了。
有人騎著馬經過,往這裏看了一眼,但不是黑衣人,是一位儀從煊赫的將軍,昭平侯夏候嬰。
他開始做一個治粟都尉應該做事的,但他對這一切毫無興趣。
修復棧道,回師三秦?
一陣陰冷的山風吹來,吹得人身心一顫,四周的空氣像是突然間冷了許多。
他還年輕,他要趁著自己還有足夠的精力翻越山嶺,逃出這個被崇山峻岭包圍著的小王國。
滄海客道:「離岸三百七十里,水深十八尋,方圓二十丈。實際上,等於是要你造座小島。
人們所作出的一切高姿態,都無非是為了攫取某種利益。一旦確切知道那利益已不可能得到,就算是聖人也會立刻撕下那些假面具,暴露出壓抑已久的本性。
蕭何沒有注意到韓新的心事,他已經聽得完全入迷。對時局這樣別開生面的分析,他還是頭一回聽到,又是新奇,又是佩服,連連催韓信繼續談下去。
韓通道:「聽說你曾成功地向秦始皇證明了自己有千年之壽,你這麼做是不是就是為了從秦始皇那裡盜取這片鼎心?」
滄海客道:「很好。鼎心你拿著,好好保存,不要弄濕。切記!它不怕火,不怕摔,但怕水。千萬不要浸水。九鼎的形狀是外方內圓,色作青灰。外形有點像一個玉琮,但要大得多。高一丈二尺八寸,長寬俱為五尺三寸。鼎下方有個火門,火門正上方六尺處有一條細縫,不細看不易發現。找到這條縫,把鼎心這面朝上插|進去,插到嚴絲合縫。使用時只需在鼎中的圓孔里放滿木炭,從火門中點火焚燒。燒到大約半個時辰,九鼎就會啟動了。很簡單,到時你一試便知。」
張蒼道:「不!不!大人,聽我一句話,真的別看。」
啊!面對現實吧!看哪,上天已經給了他多少次機會:他抱怨治世讓他難以出頭,於是亂世到了;他鄙視項羽見短識淺,於是他見到了劉邦,他感慨無權無勢難以施展,於是橫塵劍送到了他的手上……可他依舊一事無成。
韓信心中一片混亂,許久,才道:「文命……是誰?」
張蒼道:「沒用的。丞相早就找過了,也早就死心了。現在丞相正在考慮重修棧道。」
張蒼道:「怎麼樣?」
天真啊!真是太天真了。
韓信發現了張蒼臉上的詫異之色,倒是有點自悔失言。雖說自己心懷坦蕩,但既已抱定主意暫時不公開張良與自己的密約,又何必在言語中落下痕迹呢?便沿著那排木架緩步走去,有心岔開話題。只見架上的畫卷越來越少,但封緘越來越嚴密,想必是被圖繪者的身份越來越重要,伸手取看了幾份,果然都是六國宗室公卿,賞額動輒上千金。走到盡頭,只見這列木架上空空蕩蕩,只在角落裡擺了只顏色陳舊的漆金木匣,便道:「這裏面是什麼?也是畫像嗎?」說著便要拿那隻木匣。
更何況,就算他願意這麼做,漢王也沒有這個耐心等。長期的戰前準備,曠日持久的關前爭奪,對五十多歲的漢王來說太漫長了。要是這樣的話,他寧可 就以現在這諸候的身份及時行樂,度過餘生了。
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再尋找苟且偷生的借口了,不要再沉溺於王圖霸業的迷夢了,一切只是個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就讓這破滅的幻想,伴隨著這無可留戀的生命,一起埋葬在這荒山野嶺的波濤里吧。
第一句是:九鼎不是鼎。
張蒼嘆了口氣,從木架上抽出兩卷帛圖,道:「這是《關中形勢》,這是《褒谷輿圖》,你對照著看吧。」
他確實不會玩,這又碰運所的事,智慧https://read.99csw.com派不上用場。結果,他擲出來的骰子沒一個大的,不一會兒,就被灌了幾十杯。輸者喝的,是一種極辣的劣酒,很容易醉。
所以,他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你當上齊王的時候,我會把工程圖和具體的方案拿來給你。」
滄海客頓了頓,道:「你能用它監控天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現在的我怎麼了?將來的我又怎麼了?難道你會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他騎著馬,穿行在莽莽山林之中。天黑了,四周不時傳來了鴟鵠的怪叫,豺狼的夜嗥。山風吹過深谷,發出「嗚嗚」的聲音,忽高忽低,忽洪忽細,彷彿是原野上飄蕩無依的幽靈,凄清而可怖。
是他自己終究無用啊!機會在手中一再錯過;卻悲嘆什麼生不逢時,多麼軟弱無力的借口!誰不在這個時代掙扎奮鬥?為什麼別人能成功,而單單他失敗?
他終於將鑰匙插入了木匣匙孔,小心的旋轉。
可是這生命,他實在無可留戀了啊!在這冷漠的世上,他從未感受到過生的歡愉,只受到過難言的屈辱。他那超凡的智慧,帶給他的只有對痛苦更清醒的感受。
做夢!如此浩繁的工程,如此漫長的工期,足以使以章邯為首的三秦王提高警惕,布重兵于斜谷關口,只等他的軍隊前來自投羅網了。
他能怪劉邦胸無大志嗎?可誰願意戎馬一生,來換取可能至死也看不到的勝利呢?
那他所圖的有是什麼?天下大亂對他有什麼好處?這些事情之間有沒有聯繫……
韓信默默估算了一下,道:「太難了,驪山陵建築在陸地上,而且是因山而建,尚且動用了七十多萬刑徒,花了三十多年時間。而這座『山』,是憑空在海底堆壘起來的,又離岸那麼遠,光是築條通向那裡的長堤就已耗費驚人,要全部完成,工程量太浩大了。」自己怎麼真的考慮起這樁荒唐的交易了?難道是被這鬼魅迷住了心竅?
他慘淡一笑,驅馬前行。
他無從辯解,也不想去追究是誰告的密。那麼多人都聽到了,楚霸王,漢王都沒放在他眼裡,他要得天下,做天子。這樣可怕的狂言,就算是醉話,也該處死了。
他需要他時,他沒來;他不需要他時,他卻來了。
他倏地回頭。滄海客冷冷地道;「看到了嗎?這就是神力!」
有?誰?
張蒼道:「嗯,地圖……在這裏。要哪個地方的?這一層是東邊的,這一層是東南……」
韓信覺得自己的呼吸似已停止。
夏候嬰勒住馬,向他看過來。
慢慢的,第二遍也看完了。
「上啊!上啊!死銅冠,你瘟啦?快上啊?」漢王又叫又跳。
啊!也許他現在真的在做夢。他沒有出南鄭城,他沒有見到滄海客,他沒有看見到寒溪斷流,他沒有聽到這段荒謬絕倫的對話,他就要醒來了,這個毫無理性的夢就要結束了……
韓通道:「九鼎……真有那樣的魔力?」
為了保證穩固,基座要比露出水面的部分大三倍。」
「躲起來?」張蒼臉上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他們就堂而皇之地拎著那兩幅畫像挨家挨戶去傳令,還疾言厲色地警告大家要注意這兩名『要犯』!」
蕭何低下頭去,放慢了速度仔細往下看。
現在的你,相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將來的你,會知道什麼叫天意難違。
匣中放著一幅疊得很平整的帛畫,那絲帛一望而知是最上等的,質地光澤明顯比在相府看到的那些別的帛畫要好。
蕭何興沖沖的走了。韓信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嘆了口氣。沒有用的。
「等一等,」蕭何猶豫了一下,道:「你先坐下,我……有話跟你談。」
韓通道;「你說……你主人能……能……」
曾經有誰說過:在他生命中最艱難的時候會來幫助他?是誰?是誰?
黑沉沉的夜色中,除了偶爾聽到幾聲野雞「雊雊」的鳴叫,再沒有別的聲音。韓信滿心疑惑。「我走了,記住!」滄海客的聲音像是一下子冷了許多,「和神做交易,是不能毀約的。否則,他能讓你得到的,也能讓你失去!」說完,就轉身離去。
几案上靜靜地放著那隻顏色陳舊的漆金木匣,韓信坐在几案前看著。
滄海客道:「是的,移山填海。」
韓通道:「你孫子才……才怕!沒……沒人是我的對手,大……大王也不是,我是怕他輸……輸急了。說:「媽的,老子才沒……沒拿穩,這把不算。」
韓信嘆了口氣:「絕望了又怎麼樣?」
韓通道:「地圖。」
韓通道:「什麼話?」
第二句是:那東西會招鬼。
蕭何皺了皺眉,道:「你說別的我都贊成,可你要說項羽膚淺,我難以苟同。他從起事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這是人所共見的。尤其是巨鹿一役,以少勝多,威震天下。以秦之強大,他只用三年時間,就率諸侯滅之,其勢何等赫赫奕!說這樣的人兵法不行,還有誰行?」
韓信跟進去。站在房中,看著四周那一卷卷、一層層堆到幾近屋頂的帛書簡冊,心裏油然升起一種奇特的感覺。這裏彙集了天下最珍貴的軍政資料:各地的軍事要塞、戶口多寡、土地肥瘠、城防強弱、百姓貧富……站在這當中,他幾乎能感覺到昔日帝國強勁的權力脈搏的跳動。然而,就是如此珍貴的文件,如今卻冷冷清清地隨意堆放在這裏,無人關心無人過問。
「沒什麼不可能的。」滄海客的語調依然那樣冷漠,「任何難以理解的事都有可能發生,永遠不要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了一切!」
韓通道:「可是,你主人……要我為他做什麼作為報答?」
這一點,忠厚的蕭何也許不知道,但是韓信知道得很清楚。
一個臉已經紅到脖子上的人道:「韓……韓信,看你人也……也不笨,怎麼玩……玩起來就這麼外行?」
「何謂因間?」
韓信轉過身,望著奔流的寒溪,輕嘆了一口氣,沒說話。
滄海客道:「十二年前,我就告訴過你:神意可以改變天意!」
張蒼一邊掏鑰匙開門,一邊道:「像大人您這樣的可真不多,如今邊丞相都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了。」
滄海客道:「怎麼不是直的?夏商周三代,八十多位君王,除了開國之初禹,湯,武,有幾個是像樣的?他們能安享天下這麼久,真是因為他們治國有方嗎?真正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用九鼎監視著天下臣民!」
張蒼看著他,搖了搖頭,拿起一柄拂塵,走到一邊去為簡冊撣灰,順手整理整理。
然而這又是唯一的可行之道,他只能在這上面動腦筋。他想過了,如果真要走到那一步,他當然會竭盡自己的智慧減少損失:離間、詐降、收買、結盟……一切可用的手段都用上去。但是為力有時而窮,再高的智慧,也無法彌補地理上的絕對劣勢。
不,不對!跟本沒有人會說起他。他只是一個因觸犯刑律而被處死的小吏,沒有人會費心記住這個默默無聞的名字。
漢王道:「那就升他做治粟吧!」
滄海客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道:「看到了嗎?就用它。」
那宦官被殺之前只說過兩句關於九鼎的話。
韓信一愣:「他們有那麼大胆?「張蒼笑道:「哪裡是什麼大胆,那畫像跟他們倆的相貌差到不知哪裡去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們還怕什麼?」
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每條道路都指向失敗,而他又不能責怪任何人。
他從來沒有見過哪個人能把公事辦得這麼漂亮!漢軍的軍糧管理向來混亂,連素有經驗的人都沒弄好過。眼前這個一臉懶散之色的年輕人,才上任十多天,居然就把這個爛攤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切數據都精確異常,無可挑剔。他是怎麼做到的?
滄海客道:「你還是不相信我主人真的有神力?」
一遍看完,蕭何驚呆了。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從頭開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