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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故土難離

1991-故土難離

「這時,詩人來到他們當中,講了一個震顫人心靈的故事——你們知道嗎,今天,當美國人站在國家博物館一隻小鳥的標本面前,都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不得不覺得由衷的卑微與慚愧。
「當然委屈!」姑娘頭一仰,黑髮飄起來,「你整天呆在客房什麼也不知道,這兒很久很久沒有下雨,居民的糧食配給又減少了;日照越來越少,太陽能收集站連連故障,暖氣停了,大廈的電梯也開不動;人們灰心失望想移居南極,或者去更遠的『太空鎮』、『月亮城』。喏,您看——」
「還有希望嗎?」
草坪上辟有好幾塊網球場,卻空無一人。儘管是清晨,室外空氣凝滯,嗅不到花草的氣息。路邊的木椅上坐著幾個男子,懶洋洋瞅著陰沉的天空、瞅著一輛輛飛快駛過的汽車。王大江盡量保持著好心境,向他們問好,約他們打球,可那些人全都無精打彩,神情黯淡,一點兒興趣也沒有。
「不,」王大江搖搖頭,旋即心裏一動,「咖啡紅茶之外,還有別的么,小姐?」
卡洛斯繼續說:「安排您在迎賓館下榻,躲避酸雨侵害、大氣污染,我們專門空運了熊貓牌大氣注入您的居室,難道王先生未曾察覺?」
——「我最清晰的記憶是冷,我不會忘記橫穿南極時,怎樣遇到了暴風雪……」
「曾幾何時,這乾枯的小鳥曾是北美洲上空遮天蔽日的游雲,曾是紐約、芝加哥和波士頓名餐館里必不可少的佳肴美味,曾是當地居民舉槍即得的普通獵物。當時,這種名叫『旅鴿』的小鳥是地球鳥類中最龐大的家族。每當一個遷移群飛來,黑壓壓如雲幔,400公里不見天日。這樣一個50億隻的巨大物種,若任其自生自滅大概要數百萬年。可是,彈指一揮間,短短几十年,美國人的胃口竟然神話般地將如此龐大的物種,吞剩下最後一隻可憐的標本……
——「遺體迅速送到醫療中心。經鑒定死者體格健壯,身體器官無病變,各種機能未受損壞。」
王大江的心裂成了碎片。
不料,就在他轉過身子刮臉時,突然燈光牌倏忽閃過一道刺目的白光,他哼都沒哼一聲,就「嗵」地倒下了。
馬路對面麇集著黑壓壓一片車輛和人群,吵吵嚷嚷,推來搡去,那些無精打彩、垂頭喪氣的男人和婦女這會兒全有了精神,拚命地叫啊、擠啊,為了獲取逃離故土的一紙簽證。
突然,有人暈倒了,街上響起救護車的警笛聲。
「嗯,真怕人。我很久沒看見過這些怪獸動物了。」川島宏子仰起臉,驚嚇中脈脈含情。
「去過的,上一個世紀我去過。」王大江預感不祥,大聲問:「你怎麼一個人從日本來到這裏,日本怎麼了?」
電視機里一片晃動不清的圖像。
博士的推論言之有理,助手的假設也獨辟一徑。
「您去哪兒呢?我知道,作為華僑王先生出生在舉世聞名的倫敦城西區,當然希望再去徜徉美麗的泰晤士河。」
……感激上帝的恩澤、感激大自然的庇佑、感激陽光和水,感激稻麥和鮮果。一清早,全城的男人女子、老人孩童都蜂擁而出,暫時拋開糧食配給、拋開令人沮喪的太陽能收集站、拋開南極簽證、人口膨漲、雜訊和污染,拋開無精打彩的「冬季憂鬱症」——在青青的草地上跪倒,向神聖的獨樹山、向至高無上的主、向心中的憧憬與期冀匍匐下去……
「是啊,一位美麗的姑娘,那年才十七歲,也愛朝我懷裡鑽!」
——「台長先生,您準確而親切地叫出我的姓名,我甚為欣喜。與上一個世紀相比,人與人之間似無秘密可言,當然也難以再飲嶗山的礦泉!」王大江笑微微地面對攝像機。「至於死亡,我的感受並不恐懼,似乎是沉沉一睡。中國古話說十年一覺揚州夢,不知我這一覺究竟是十年、還是百年,因為誰也不肯告訴我今夕是何年!」
還應該發榮滋長!」……
現在的讀者還難以想象,某一個世紀南極的冰障突然融化,一位被冰雪掩埋、遺體保存完好的科學攝影師起死回生,頓時成為舉世注目的明星,也成為眾人驚駭的敵手。他的鏡頭曾攝下上一個世紀五大洲的風光景物,他的心曾包容對故土、對地球深摯的愛,若一旦披露,愛心呼喚、故土難離,龐大的一項移民計劃將毀於一旦……
那是豐饒美麗哺育過人類的藍色星球。
王大江的心被刺痛了,他沒有想到牛頭、花束和普照大地的陽光,會在短短的一個世紀、兩個世紀便與人類相距得那樣生疏那樣遠……
姑娘眼眶裡剎時盈滿了淚水,扭頭跑開。
空天飛機對於上一個世紀的人們來說,還像移居南極一樣不可思議。這是一種介於「航空飛機」和「太空梭」之間的飛行器。它既可像普通飛機那樣從地面水平起飛,並直接飛入環球太空低軌道,也可以從軌道飛回地面,在普通的機場滑跑著陸。如今,這種安全高速的飛行器已投入洲際和星際空運,從上海直航紐約只需2小時45分。
「儘快查明訊號源,刻不容緩!」R·朱利葉斯博士左拳狠狠砸在右掌心。
畫面美極了,美極了。
——「遊戲?一次遊戲會促成您如此壯舉?」
這紅線如兩道血脈聯接著那台記憶發射儀。而一對尖尖的觸針,不知什麼時候已被大江悄悄刺入自己的太陽穴,深深扎進大腦……
「藝術家站在她的草車上大聲疾呼:啊,妙極了,真是妙極了!穿過布紋長出的草根正搔癢我的肌膚,綠茸茸的青草爬滿車身,更使你感覺到周圍全是生命、活潑潑的生命!
姑娘點點頭,「是用生態保存最好的森林、草原、湖泊和雪山頂的純凈大氣壓縮製成,負氧離子、天然維生素最豐富!」
「這在我們多年的研究中從未遇到,」卡洛斯也面有難色,「我想,會不會研究方向有了偏差?」
病榻前空空如也。
二、太空採訪
——「王先生,您想徒步穿越南極?!」電視台長在冰原、海岸不知多次歷險拍片,算是一位「南極通」。他不相信王大江當年敢於徒步踏入南極大陸。「往返于南極各大海岸之間,不是早已開通了定期航班嗎?」
姑娘的眼淚大滴大滴往外涌,「我,我哭我的……祖國。」
「啊,多麼神奇而美妙!」我說,「孩子們,下次我們重遊的不是『月球城』,而是地球。」這些活潑可愛、無憂無慮的小精靈們,已經被他們的幻想炙灼得難以自持,「王叔叔,我要烤一隻蛋糕,有五月花廣場那麼大!」「噢,我長大了能建造500層的大廈,大廈底部裝滿輪子,讓它從紐約駛到巴黎!」他們隨地翻滾,壓折大片花草,又掰斷小樹洋洋得意地揮舞。
「是呵,這是為什麼呢?」著名的「彩虹勇士」號停泊在南極海岸,設備精良的發射中心就設在前艙。作為世界綠色和平組織的旗艦,「彩虹勇士」號為保護地球生態、維護人類環境屢經艱險。窗外,南極短暫的夏夜已經過去,晨曦初露,雲霞斑斕,阿德爾市區一幢幢紅色、藍色、綠色和黃色的房屋,鮮亮奪目,纖塵不染,宛若皚皚冰原上盛開的雪蓮。
他轉過身,面對功率強大的發射機,頹喪而痛苦地搖了搖頭。
同王大江一樣,也有人叮囑他:房客不許開窗、不許動牆邊的按鈕、更不要隨意在大廈的其它樓層上下走動。想吃、想喝、想外出都有電腦為您服務,此時,他睡眼惺忪從沙發上坐起,想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然後立刻去迎賓館,再次拜見王大江。
川島宏子深情地摟著王大江,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了他。理解了一位獻身科學、獻身人類幸福的人,不論他活著還是死去。
「不,不是我扣留您,而是先生您還被記憶中倫敦的輝煌、繁盛和欣欣向榮的歷史所蒙蔽。對不起,請跟我來。」
一時間,他們只想拚命獲取,還難以體驗到刻骨銘心的失落……
衰老水?水也會衰老?他喃喃讀著牆上的警告,驀地想到「衰老水」是一種水份子老化的「死水」,飲用后對人體有害,「死水」已無法驅活,可見水資源在本城已多麼稀有。
——王大江略一沉思,隨即聳了聳肩,神態輕鬆地說道:「沒有忘記,我的行動起因於一次遊戲。」
「卡洛斯先生嗎?我是醫療中心主任。」這是一位精明幹練,黃頭髮褐眼睛的中年人,他兩手一攤,「真是太意外了,半小時前復活的科學攝影師突然失蹤。那時正值醫護人員交接班,……」
「明白,朱利葉斯博士。」卡洛斯迅速調整了電腦駕駛儀。他有點兒餓了,用微波器加熱一杯牛奶,又打開一袋炸雞快餐,一邊吃一邊與妻子通電話。
「報告,訊號消失!」
「你看,自從他隨王大江離開南極,這些信號就自動消失,這很好理解。」朱利葉斯博士流露出几絲難言的困惑。「而今,他們兩人全在我們手裡,消失的信號怎麼突然出現?」
醫療中心人心惶惶,從主任、大夫到護士小姐全都不知所措。
這是一尊關於機器時代的雕塑——身著戎裝的騎士,懷裡抱著尚是嬰孩的兒子,嬰孩的兩隻拳頭各捏著一顆整粒的原子。
陰霾重重的天空壓得人透不過氣。一會兒,王大江便虛汗淋漓、呼吸急促,頭痛得彷彿要炸裂。
「先生,沒有你的錯,沒有。」
「奇怪!」R·朱利葉斯略顯焦躁,「卡洛斯、卡洛斯——,留下人整理現場,你馬上回來!」
「對於人類、對於大自然,對於我們的星球,最寶貴的不是金錢是生命。創造生命,我們的祖先付出了多少數不清的辛勞與時光,難道我們卻要把一個千辛萬苦才有生命滋長的地球重又拋給死亡嗎!……」
牛嘴不再噴火,演員摘下面具,四散奔竄的孩子們好奇地蜂擁過來,嘰嘰喳喳摸弄那隻奇妙的牛頭。
「詩人的故事如拍岸的驚濤,撞擊著後人的心.人們簇擁在詩人身旁,聽他蒼老卻又宏亮的聲音,朗誦那首著名的《生命前進著》(LifeGoes On)——
「是的,世界五大名飲只剩下一種皮埃德飲料。」
「我們這就行動,朱利葉斯先生!」
王大江用餐巾擦了擦嘴,單刀直入道:「卡洛斯先生,我說過,給我自由、給我行動的權利!我必須離開迎賓館,到森林去、到湖泊去、到我的祖國和出生地,到這個世界我想去的地方!」
「喏,那就是地球!」電視台長熱情地介紹,「千百年來人類只能仰頭遙看太陽、月亮,哈哈,如今呀換一個角度鳥瞰地球,感覺還好吧!」
「王先生,請問太空採訪結束,您的第一個心愿是九*九*藏*書什麼?」
王大江的心情倏忽沉重起來。飛機正掠過太平洋海域,海面一片冷冷的藍色。
攝影器材和所有的膠捲、錄像帶全都不翼而飛,只扔下兩隻空囊。
卡洛斯微微一笑,說道,「首先,忘記過去,忘記上一個世紀曾使您愉快、幸福的那些記憶吧!先生。」
「嗯,假的,塑料絲仿造的,你還看不出來嗎?」
畫面:一架輕型攝像機,鏡頭齊備的照相機,還有大量膠捲、錄像帶、考察筆記和標本。
主任說此案已速報警事署,並且通知了機場、路口和海關,隨即請卡洛斯進辦公室休息,看著醫療錄相。
空中小姐依舊茫然。「不,對不起……」
七、凶吉難卜
「聽你的口氣,小姐,我們生活在這裏就太委屈了,是嗎?」
「小姑娘?」
這些樹,這些草,
從她出生到現在,不論在日本還是在本城,新世紀的人們從來沒有大江這樣痛心疾首的憂患,自然也很少洋溢這火一般灼人的愛心與激|情。「假如人類多幾分憂患的激|情,世界或許會是另一個模樣」——天皇在日本列島如「泰坦尼號」一樣沉沒時發出的喟嘆,此刻撞擊著川島姑娘的心。
現場的報告總是失望而沮喪。
王大江想起來,剛才自己歡天喜地說起祖國的時候,姑娘傷心了。「你的祖國在哪兒?」
客艙里一陣笑聲低語。
「我的祖國……」
五、「智慧大廈」命案
監測人員報告,南極發出的可疑訊號消失數日之後,重新出現!
1991 第2期 - 第三屆中國科幻小說銀
有人拉著他的手,焦急地問:「怎麼樣?」
壁櫥、床櫃、工作台,卡洛斯仔仔細細在屋裡搜來找去,沙發一隻只移開,地毯也都卷攏,卻沒有發現需要的東西。
「啊,看到了嗎,親愛的川島!」王大江的心被這一條條無情的「移民」消息鞭打著,他霍地站起身來慷慨陳詞:「人類啊,你是萬物之靈,你是生靈之英。你聰明、你智慧、你氣吞山河、掌握乾坤,你能在冰冷的山洞生起篝火,你能在探險的木船設下羅盤,你能把礦石冶鍊成鋼軌橋樑,你能把衛星送入太空,還能在南極建設城鎮,用電腦操縱世界……但是,萬物之靈的人類啊,你也如螞蟻一樣肆意揮霍著地面上的一切——使江河乾涸、大海發臭,使空氣中毒、森林毀滅,使草原變成沙漠、高樓侵佔良田……為什麼你不憐憫花草樹木,不心愛流水湖泊,不珍惜礦脈油田,不寵愛走獸飛禽,甚至不保護生你養你的家園!」
我說:「安靜一點,孩子們,百年之後我們的地球除了蛋糕和大廈,會不會有一點兒別的,比方說沙漠、熱島、仿生植物,或者南極融化的冰障……」
川島姑娘睫毛眨了幾眨,好像回想起什麼,「喔,您的意思我懂了。您說的那種真正的、從泥土中生長出來的青草吧,啊,許多年前便已滅絕,只有博物館還珍藏著它的標本。本世紀來,不僅本城,地球上許多地方都鋪設人工草坪,我們日本也這樣。」
「不是飲料,王先生,是空氣罐頭。」
「再試一次吧,或許——」
「啊呀呀!」卡洛斯恍然明白,「為一堆或許早已磁化的空白磁帶,我們真傻、真傻!」
「我假設,那批影像資料王大江耍了花招,而根本就沒有給電視台長。」
夜深了,燈光稀疏的馬路上點點積雪,杳無人跡。卡洛斯下車,直奔路邊一幢紅色小樓。樓里亮著燈,窗口晃動著人影。
博士轉身又吩咐其他助手:「DH—9空間站迅速提供有關資料,斯科特島、維多利亞基地協助行動!」
「王先生,」姑娘認真地看著他,「我從『全球新聞』中知道您傳奇般的經歷。可是我又不明白,既然南極的冰原融化、氣溫轉暖,阿德爾角還有了美麗的街市,您為什麼不留在那裡呢?」
這是迎賓館里一套舒適的「新世紀客房」。室溫、光亮、聲響和乾濕度全由電腦調控,盥洗盆會自動測量你的體溫、脈搏。按一按沙發扶手,血壓計、心動儀就迅速工作。連大便器都能對你的消化狀況和內分泌系統作科學的測試與分析。服務小姐再三叮囑:別開窗戶、別去花園、別動牆邊的按鈕。
車燈雪亮,照見路旁的交通牌和施工公告。宿營地的鋼架活動房住滿了居民。車內「南極之聲」電台正廣播議會剛剛通過的「緊急移民法案」和極圈內永冰界繼續縮小的消息,令人不安。
搜查一遍。又搜查一遍。
極地電視台台長住進「智慧大廈」的唯一目的,是可以非常方便地與他的電視台保持聯絡。
「唉!」王大江一推碗筷仰靠在餐椅上,頹喪極了。
一、極地有生命
——國際太空移民集團將在本城增開飛往月亮城和DF—4、RF—7、JS—134太空鎮的特別航班……
倒是電視台長見多識廣,「王先生,您說的嶗山是一個地名,對吧,在中國的山東?」
「是呀,做南極洲第一代居民!晶瑩的冰雪、清新的空氣、遼闊的漂浮著冰山的大海,還有海豹、海獅和大肚子企鵝……」姑娘手舞足蹈,好像南極是天下最美的樂土、最好的去處。
「然後就只剩下一條路:轉移。」
「失蹤?怎麼會失蹤?」卡洛斯在病室里來回踱步,雙眉擰作一團。
王大江隨卡洛斯離開餐室,走進客房的大廳。卡洛斯隨手取出一盒縮微像帶放進錄像機,一觸按鈕,清晰的圖像在大屏幕電視機上顯示出來:
作為南極人,他有笑傲冰雪的自信與豪邁,作為綠色和平組織的新一代領導人,他更對南極、對亞非歐美、對地球——人類文明的搖籃,傾注著深摯不倦的愛。他曾駕駛被修復的「彩虹勇士」號,在英格蘭海攔住10萬噸級巨輪,反對向海洋傾倒核廢料;他又在巴拿馬運河邊痛斥濫伐森林、使河水乾涸的木材公司老闆;在日本橫濱,他精心扎制了一具充氣鯨魚模型,反對漁業資本家濫捕鯨魚,竟被無辜關押,一旦出獄;他又無所畏懼地在停泊港灣的船體上塗寫大幅綠色標語……。他的職業是醫生,南極的醫生,拯救生命是他的天職。就說那位王大江先生吧,上一個世紀的科學家,是他拯救了他,使他奇迹般地活過來,而且活得健健康康、硬硬朗朗,「智慧大廈」的首腦們對王大江畏懼三分、視為敵手……他這麼想著、徘徊著,一路巡視,總控制台上紅綠信號燈如星辰閃爍,令他思緒飛馳,突然,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王大江的影像磁帶上……
「嗯,」王大江心潮湧動,童年時他早有飛出地球的幻想,沒想到這麼快就實現了。「啊,看見了,那是海岸線,那是歐亞板塊!……海洋似乎更寬闊,夏威夷群島怎麼看不見?」
「智慧大廈」是一幢高度利用電腦控制的現代化特種研究的綜合大廈,裏面設有電腦主機、終端顯示器、電子郵遞、傳真機、衛星電話等高技術設施,而且樓內所有的設施都巧妙地連接在一起,使你能從任何一部獨立的終端機中得到各種服務。上一世紀末,在英國白金漢群馬洛興建的蘭克施樂公司新總部,就是當時全歐洲最先進的「智慧大廈」。
「交易?嗬嗬,我不這麼看。那位台長先生沒招待我享受好味道的比目魚,也沒一個勁兒往肉湯里放芥末!哈哈哈哈……」王大江縱聲大笑起來。
花束。彩旗。歡樂的迎賓曲。
「不,你不能這樣做,這樣有危險呀——大江!」川島姑娘幾乎是在哀求他了,眼眶裡盈滿了淚水。「你,你好不容易才從南極的冰雪中蘇醒過來,好不容易才有了生命、有了記憶、有了我們的愛……大江,你就忍心一下子全毀了嗎!」
卡洛斯沒嘗過上一個世紀的美食風味,自然也沒有王大江的失落和苦惱。他連日東奔西忙,難得享用豐盛的飯菜。於是大杯喝酒、大口吃菜,「唔唔,王先生,您吃得太少。來,加點兒香辣醬,再來點芥末——」
凡朱利葉斯摁動桌上一隻按鈕,帷簾拉開,一幅南極洲全圖在大廳牆壁顯示出來。綠瑩瑩的激光束沿曲折的奧茨海岸遊動掃描,最後停在一塊楔形的地岬。
「忘記她吧,」王大江緊緊摟著川島宏子,「在今天的世界上我只愛你,親愛的!」
我臨走之時也不願它是。
「……」
「王先生,您去過中國?」
畫面出現「遺體」解凍——全身血液加溫,然後又重新輸入體內,再逐步加入最新研製的人體復活劑。
「呀!」川島姑娘猛然驚醒,慌忙撲到他跟前,「醒醒,大江,你醒醒呀!」
王大江納悶了,「那你為什麼哭?」
「起初沒有,緊急救護期嚴格保密。恢復好轉之後,他已經成了新聞人物。官員看望,記者採訪,電視台長探望他好幾次,還關心他的私人物品。」
「是,明白。」
「哦,這樣多人犯病?」
「轉移?」
「他們犯一種生態疾病叫『冬季憂鬱症』。幹什麼事情都懶洋洋、木訥訥,只好鑽進汽車去,縮到屋子裡。」
四、聯絡不上的親友
「謝謝這頓午餐你對我的盛情款待,卡洛斯先生。到現在我算明白了,你是想告訴我生存無望、地球無望,動員我快快拋棄它,對嗎?」
「哦,王先生。」卡洛斯摁滅了煙頭,在沙發前踱了兩步,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土耳其高原您不會陌生吧,那兒聳立著著名的阿拉拉特山,據《舊約》記載,遠古時代為躲避滔天洪水的懲罰,諾亞曾率領許多動物從這兒登上方舟……」
「也是在上一個世紀,86歲高齡的美國詩人羅勃特·弗洛斯特獨自來到弗羅里達東南著名的『西棕櫚海灘。』老人在當年偉大的哥倫布發現北美洲的登陸點久久徜徉、久久徘徊……此時繁花似錦、碧草如茵、海浪像雪、陽光若金……不遠的卡拉維拉爾角航天基地,不時有火箭衛星、太空梭升空的轟鳴和氣流鼓盪著,海洋和空氣也悄悄地瀰漫著有害物。但人們沐浴著陽光、嬉戲著海浪,無憂無慮,自在逍遙。
「智慧大廈」電梯的信號燈每十層閃亮一次,速度極快。眨眼功夫,卡洛斯已經推門而入。
他輕鬆地吹著口哨,想著怎樣給王大江送一份禮物,又如何花言巧語說動王先生的心,實現他的計劃。
「哈哈,膽小的姑娘總會成為我的妻子。」王大江從昔日的遐思里清醒,似乎覺出川島姑娘的些許不悅,
……空天飛機在浩瀚璀燦的太空高速飛行,一團團星雲撲來,一顆顆流星飛走。時值拂曉,眼看太陽一點點由紫變藍,由藍變紅,剎時間紛呈異彩,雄赳赳照亮了天穹。
——九九藏書「請問,王先生,經歷過死亡重獲人生,您作何感想?」
美麗的畫面上緩緩淌過人們已經陌生的那曲《藍色的多瑙河》……
川島姑娘一把攥住王大扛的手,話音讓眼淚浸得苦澀:「王先生,太不幸了,我的祖國真是太不幸了……又是火山又是地震又是填海築城又是曠古未有的風暴海嘯……」
迎面不斷來車,車燈如流螢閃過。
「不,你不能這樣!」
「唉,」電視台長做了個遺憾的手勢,「據我所知,許多年以前嶗山的礦泉就乾涸了,國際飲料博覽會上的少數展品,標價已接近法國馬頭牌白蘭地。」
R·朱利葉斯靜思默想,兩眼透出鷹隼一樣的光芒。獨特的經歷構成他獨特的人生;特殊的職業呢,又造就了他多疑善變、剛愎自用的性格。在風險處處、敵手如林的世間,他終生信奉這樣的名言:人們都是在一艘即將沉沒的泰坦尼號郵船的甲板上,爭奪一把著名的躺椅。——對於朱利葉斯,這句名言出自一次刻骨銘心,世代難忘的海難事件。公元1912年4月10日,有11層樓高、相當於3個足球場長、號稱「永不沉沒之船」的Titanic郵輪從英國首航美國,不幸在北大西洋撞上冰山沉沒,船上1112人同時遇難,釀成震驚世界的海難事件。而著名的泰坦尼號船長不是別人是朱利葉斯的曾祖父!當年老人的狂妄疏忽,成為整個家族洗刷不盡的羞辱。
——世界各大銀行今日起發行一筆巨額「無國家標記」貨幣,便於移民者使用。
卡洛斯多次來往于奧茨海岸,曾登臨「埃里伯斯」火山,在無雪的山口享受砂浴之樂。與上一個世紀相比,南極已非「無人之境」,這些年國際機場再三增加航班,高速公路也迅速向南極極地延伸,數不清的移民正被擠出人滿為患的亞洲、非洲和南美,湧向地球的最後一塊大陸……
「你,你怎麼了?」
他使勁兒想了想,「唔,『嶗山礦泉』知道吧?」
——現在的讀者還難以想象,陽光、空氣的誘惑是如何撞開下一個世紀沒有暖氣的屋門,打動那些憂鬱的心。
「聽說,這兒的人一到這季節就犯病。」姑娘用一條白手絹綰住一頭黑亮的頭髮。
「外面的世界?」卡洛斯暗自思忖,「外界有人與他聯繫?」
腳步雜沓,早已隱蔽在暗處的卡洛斯率一夥警探衝進客房,里裡外外搜查起來。
妻子:別去南極,南極全是冰雪。
——噢,原來是這樣!電視台長心中大喜。
慌亂中,她的手觸到兩根細細的紅線。
「這隻是面具你都害怕么?上一個世紀我可沒少跟飛禽猛獸打交道。」王大江有點驕傲地撩起衣袖,指著幾塊傷疤誇耀道:「瞧,西雙版納野牛給我的親吻!」
遙感電話里傳來R·朱利葉斯的指示:「進一步情況表明,可疑信號的出現可能與一位冰封雪埋多年的科學攝影師復活有關。」
時值南極的夏季,緩坡窪地的積雪悄悄融化,一簇簇地衣苔蘚在水窪邊生長起來,開出細碎的小花。南極的夏夜永遠閃爍著藍寶石光芒,憑窗眺望,起伏的雪原、高聳的冰障,還有成群的企鵝佇立在岸邊礁石——南極光帶映照著迷人的極晝景觀。
「私人物品?」卡洛斯一愣。
——能源危機更可怕:煤炭枯竭,石油枯竭,金、銀、銅、鐵礦物枯竭;太陽能成了新世紀能源,可偏偏全球的日照卻大大減少,唉,冬季憂鬱、夏季也憂鬱……
——海洋中的魚類蝦蟹已不見蹤影,發達國家出動潛艇捕魚。從密西西比河流域到克里米亞平原,小麥大幅度減產。
孩子們的笑語回蕩在塔斯曼海濱的晚風夕照之中。椰林婆娑、落日如火,金砂鋪就的海灘聚滿晚浴的女人和男人。上一個世紀的人們,常常為暫時的舒適所迷醉。
呵,號碼全都陳舊了,屬於上一個世紀。
老人們說,是上帝化身在這裏。
——渾濁的河水漫過堤岸,如脫韁之馬撲向倫敦城古老的街道。人們驚慌奔逃、棄物遍地。
啊,王大江心裏一驚,雙手摟著姑娘的肩。「你說什麼?」
「哐啷啷——」幾尊精美的非洲木雕也被人慌忙之中碰倒,狠狠地砸在地板上。
姑娘的聲音哽咽著,低得難以聽見。
……一團團星雲撲來,一顆顆流星飛走。飛機從地球的陰影中掙脫出來,眼看太陽一點點由紫變藍、由藍變紅、剎時間紛呈異彩,照亮了這顆大陸與海洋緊緊擁抱的星球。
王大江被不幸的消息、被日本的噩耗驚懵了。
「啊,王先生,您、您病了!」姑娘連忙將他扶坐在木椅上,從衣袋裡取了一隻小鐵罐,拔掉拉扣,送到王大江鼻孔前。
王大江一把摟住川島宏子,男子漢的眼淚一顆顆宛若蠟液,火辣辣滴落在姑娘的肩頭。
客房裡的電視屏幕奇迹般地出現了新世紀人們從未見過的畫面。
「礦泉水?」
即刻,新的消息傳來——
「難道人類就找不到一點點挽救倫敦、挽救巴黎、挽救紐約的辦法了嗎?」王大江眼見一排排海浪涌過來,宛若一把把利刃剜他的心。
應該是王大江最快樂的一天。
「方向有偏差?」
「唉!」他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伸手關掉連接衛星電視網的紅色按鈕。「不行,什麼方法都試過了……圖像就是出不來。」
「你是說留在南極大陸?」
「……」
台長先生不覺飄飄然起來。
呵,王大江的記憶沒有被冰雪封凍,也未曾在極地消磁,當年他千辛萬苦用心靈的鏡頭攝取的美景,正被強大的衛星電視網接收下來,傳播開去……。
獨樹山下,寬闊得沒有邊沿的草坪,碧綠碧綠。草坪像一枚巨大的綠色磁石,吸攏了城市裡千千萬萬的人。
「沉沒?沉沒!」王大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日本沉沒了,是火山噴發還是地震?!」
「您別嚇唬人,我們不是生活得挺好嗎?」
電視台長點點頭,「總之,消失的不止夏威夷呀!」
「假的?」川島姑娘先是一愣,隨即雙手在草坪上來回蹭了幾下。
絡繹不絕的人群車輛,還有航機起落的陣陣轟鳴,都從疾駛的車窗外掠過、掠過。
這些生長著漿果的灌木,
「你以為如何呢?著名的泰坦尼號郵船有當時先進的導航儀,有雙層船底水密艙,但它偏偏忽視了春日里正在融化的冰山……」朱利葉斯談鋒頗健,「影像磁帶在冰雪中埋藏這麼久,還會有圖像發射給衛星電視網嗎?」
博士的話一下子撥亮了卡洛斯的思路,「噢,您是說磁帶——影像磁帶出了問題?」
「大江叔叔,您說的南極在哪兒,遠嗎?坐的士還是乘地鐵?」
姑娘的頭埋進臂彎,趴在椅背上抽噎著哭起來。
「是不是哪兒不舒服?」王大江心裏發急,他突然覺得生活在這座城市,真是險象環生、危機四伏。
「川島,我愛你,求求你放開我!」
丈夫:不去南極,就沒有企鵝牌陽光、海豹牌空氣!
他久久望著川島宏子,第一次感覺到人最寂寞、最孤獨、最苦苦無助的時刻,或許不是遇上南極的風暴,而是失去了家園和祖國。
史書記載,不是上帝,是大自然的庇佑和福祉。
「上一個世紀的孩子們幻想:晤,『月球城』應是圓筒狀,直徑幾公里,能容上萬人。城內除了樓宇、街道,還有山脈、河流、森林和草原的縮微景觀,四季氣候宜人,沒有自然災害,晝夜溫差自行調節。人在『月球城』,體重減輕六分之五,穿上鳥型制眼就可飛來飛去……」
王大江在感恩節里油然而生的好心緒,被比比皆是的假樹木、假草坪攪得心境大毀,愁容滿面。如果說南極的冰封雪埋沒能奪去他生命之火,是因為對大自然深深眷戀的話,那麼今天的祈禱還能留給他什麼呢?大江不甘心就這麼回去,他扭回頭想對巍峨高聳的獨樹山傾訴些什麼。
路口聳立著一座噴泉。循環水被機器反覆攪動后噴向陰沉沉的天空。
ABC、CBS、BBC等世界各大廣播網披露:剛剛來自南極大陸的消息,數日前隨王大江先生前往某城的極地電視台台長……40分鐘前突然失蹤。他發回南極大陸的大量新聞,以及他與南極的密切聯繫也在那一刻中斷……這引起有關各方密切關注。
王大江一一挑選,都不如意。上個世紀他最愛喝的不是這些紅紅綠綠的什麼配方,而是晶瑩透明、天生麗質的……哦,他想起來,「對了,礦泉水有嗎?」
祈禱后的人們四下散去,神聖的一刻流逝了,男人女人們又重新去排隊等候南極簽證,重又抱怨故障頻頻的太陽能收集站,燈光廣告無情地宣布:去太空站的客票又漲價1萬美元
王大江呷了一口蘇打礦泉,不慌不忙地回答:「怎麼對你說呢,卡洛斯先生。早在你之前,我已經滿足了別人的請求。」
「台長先生,其實我的心愿您應該知道,太空縹緲,故土難離,讓我返回地球、返回闊別的家園!」
恰恰在這時,朱利葉斯跟前的終端機突然出現一串熟悉的圖像訊號,跳躍不停、閃爍不定。
王大江和川島姑娘並排跪倒在人群中,面朝巍峨的神山神樹。若干世紀前,那錐形山口噴涌過烈焰、岩漿和氣浪,又不知多少世紀前,烈焰熄滅、岩漿凝固,光禿禿的山口奇迹般長出一棵樹,高高大大,鬱鬱蔥蔥,站在樹下能俯瞰全城的生靈,能俯瞰太平洋懷特馬塔港灣的萬頃碧波。從此,神山神樹成了聞名於世的城徽,成了小城居民的圖騰。
三、地球在移民
「哈哈,王先生,您真會開玩笑。」卡洛斯吃下最後一塊烤比目魚,「或許先生太沉醉於往事了吧,我帶來的消息會使您掃興:喜馬拉雅山南麓的森林植被屢遭破壞,覆蓋率僅為15%,南亞次大陸每一年雨季都淪為澤國。華北的京、津、唐地區已實行飲水配給,長時間超采地下水,造成那裡大面積地面沉降;至於湖泊,更叫人傷心:天山北側的巴爾喀什湖、阿拉湖,非洲的維多利亞湖早已成為新世紀的羅布泊……」
王大江無可奈何地聳聳肩,環繞草坪跑起來。他記得,上個世紀有一本五光十色、暢銷全球的雜誌叫《跑步者世界》,那時紐約、巴黎、東京和北京每年都舉行世界馬拉松比賽;有一年墨西哥城馬拉鬆起跑場起跑的選手有23000名,最高齡的一位竟有80歲!他這麼想著,一路疾跑,雙腳踏過彈性極好的綠茵草坪,潔白的鞋幫竟然沒沾一滴露水。
「是,明白了!」
「哦,有的。」空中小姐遞來好幾聽航天飲品,逐一介紹:「這配方挺好、這味道不錯!」
https://read.99csw•com人發現:「抽屜里有新聞文稿!」
遙感電話和衛星監視系統同時證實:那一連串可疑的圖像信號,不是來自別的地區,而是來自南極大陸。
親人們全都遠去了,也屬於上一個世紀。
姑娘的球打得好,騰躍奔跑,一招一式又準確又瀟洒。在那隻銀球牽引下,王大江左突右擋,奔來跑去,舒暢極了。
「威脅地球、危害人們生存的豈止是大海。王先生,這些年您被冰封雪埋在南極,不知道已有更多更深重的災難降臨了。」卡洛斯點燃煙捲,「啪」地換了另一盒磁帶。
王大江想起小時候在家拜祠堂的情形,他摒除雜念,服服貼貼向獨樹山、向身下的草坪俯首下去……
川島姑娘簡直被突然間神彩飛揚的王大江迷住了。她覺得自己跌落在一種神聖、高尚而又美好的氛圍里。她開始衝破了世紀與世紀的隔膜、衝破過去生活里凝滯、冷漠的硬殼,新的憧憬、激|情如春筍出土般在她心裏滋滋地萌生。
那座白色大廈是南極領事館,樓頂的大幅廣告寫著兩句有趣的對話:
「乒——乓!」牆頭一隻珍貴的中國瓷盤被人撞掉,摔碎一地。
……人工驅霾的飛機在空中不停地盤旋,盤旋,蒼白的太陽掙扎似地從雲隙間投下幾縷若明若暗的光芒。
「我假設,這批影像資料或許不在王大江身邊,也根本沒有被那位電視台長弄走,恰恰在王先生抵達本城之前,就已被第三者掌握!」
川島宏子依偎在他的胸前,聽到一聲聲有力的心音,她覺得自己真的是稚弱、真的是嬌嫩,她想象不出上一個世紀人們與自然萬物廝殺搏鬥的豪邁。
此刻,王大江心明如鏡。他知道,或許記憶發射之後,他的大腦將嚴重受損,剛剛獲得的第二次生命又會蒙受苦難。但他畢竟撲倒在大地上,眼前正徐徐展開一幅在空天飛機上眺望地球的壯美一幕——
意義重大的發射工作進行了多次,誰都知道失敗意味著什麼。
大江親熱地捫著她的肩,若有所思地說:「至今我還記得家鄉的山林草坡,和小河上窄窄的木橋。從小我就放牛放羊,每逢節日都取出家裡那具牛頭,蹦蹦跳跳,搖來晃去,嚇唬鄰居家的小姑娘……」
「再搜一遍,席夢思軟墊、抽屜的夾層都別放過!」朱利葉斯陰沉著臉在終端機前指揮:「在我們嚴密監視之下,他不可能把影像訊號傳回南極;假如資料在他手裡,更無法轉移出去!」
「啊,太好啦……」卡洛斯興沖沖奔進辦公室,「朱利葉斯先生,我們的干擾成功了!」
「來,放鬆放鬆吧,卡洛斯——喝點杜松子酒還是威士忌加冰塊?」R·朱利葉斯將兩隻酒杯斟滿,「來呀,夥計,幹了它!」
自從離開南極,時差、季差、空天飛機上的緊張採訪,還有到達此地的身體不適,使他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憑著職業的特殊敏感,他迅速發現了此地居民嚴重的「冬季憂鬱症」和爭先恐後的「移民潮」。他追蹤採訪、連續報道,當最後一條消息發往極地電視台,他已經合衣在沙發上睡著了。
「你說,接著往下說。」
姑娘擦了擦眼眶,「我不是此地人,我叫川島宏子,我的家在日本京都……聳立著金銀閣寺,還有三尾紅葉和琵琶湖的京都……您去過嗎,先生?」
第一個迎上前來的不是別人,是不速之客卡洛斯。
「我,我這是怎麼了?」王大江仰靠在椅背上,「姑娘,你給我的是什麼飲料,真、真好呵!」
「哦!」卡洛斯眉心一皺,「您已將這些資料轉移給了別人?」
「上一個世紀的蘇聯昆蟲學家施萬維奇,曾在列寧格勒大學工作。他終生研究蝴蝶翅膀的花紋,因此受到了許多人的輕蔑與嘲笑。不久,震驚世界的蘇聯衛國戰爭開始,列寧格勒被敵人重兵圍困。軍事目標、交通設施、防空掩體必須偽裝起來,人們卻束手無策。緊急關頭,施萬維奇從蝴蝶翅膀花紋的構圖獲得靈感,發明了迷彩偽裝,從而使列寧格勒免於空中威脅。戰後,人們頌揚他,嘉獎他,但我們的昆蟲學家卻一往情深地說:嘉獎蝴蝶吧,嘉獎我們的造物主!直到如今,著名的奧赫金公墓里昆蟲學家的墓碑上,還鐫刻一隻他心愛的蝴蝶翅膀花紋……
「誤會,誤會!我還不至於那麼性急,王大江先生。」卡洛斯臉色一沉,「上一個世紀您赴南極考察之前,曾走遍世界,拍攝了許許多多影像資料,是這樣嗎?能否也公開來給我們見識見識呢?」
「唔,不對。」朱利葉斯博士搖了搖頭,「你想他又是採訪、又是報道,難道不正為了迅速搞到那批不論對於他還是對於其他人,都彌足珍貴的影像資料嗎?!」
晝夜跟蹤的圖像訊號電光石火般倏忽消失了,「智慧大廈」的監視屏好像被颶風一卷,剩一塊寂寞的空白。
「哦?」王大江心裏不覺一怔,童年時他聽祖母說過,長江上游的四川盆地、英格蘭泰晤士河流域也曾流行這種病,難道,難道這可怕的病魔竟在世界蔓延了么?!他對姑娘說:「報歉得很,我離開這世界太久了,……」
R·朱利葉斯博士從「智慧大廈」的樓窗前俯瞰懷特馬塔港灣集結的移民船隊,精神抖擻地在大廳里踱了兩圈。「唔,太好了!還有什麼比一個謎團的破譯更令人興奮的呢?卡洛斯——」他大聲呼喚他的助手。
——各國政府一再請求之後,南極當局被迫同意即日發出特種移民簽證8000份,請本城持有E、F、N序列編號的申請者,立刻去南極領事館排隊等候。
那時我也年輕,被激|情鼓舞著。「等著吧,我會用我的鏡頭為你們帶回一個南極!」
「快,你摸摸這草呀,它是假的!」
這是十一月的第四個星期四。
王大江又埋下頭來,一點沒錯,千真萬確,「呀——人們怎麼粗心、怎麼會沒有發現,這草!」他瞅瞅川島宏子,姑娘今天穿一件輕軟漂亮、隨日光強弱變換色澤的裙衫更顯端莊與嫵媚。她絲毫不理會王大江的驚詫,身物皆忘地俯首、仰身,再俯首……
空中小姐好不容易找出一聽德國黑啤酒,插入吸管遞給王大江。極地電視台精心策劃的一次現場採訪在空天飛機座艙里開始了。
王大江一把拉住她,「你去哪兒,這麼多車、這樣多人——」
原來祈禱儀式后,有人正攀上那株神樹,動手鋸掉幾支已成枯槁的樹椏。旁邊,人工仿製的新的枝杈,碧綠碧綠,正被大吊車高高托起,從容不迫地對接上去……
「哦,那是為什麼?」
——北歐連續多年「暖冬」,斯德哥爾摩居民11月份還進行日光浴,裏海、亞速海和貝加爾湖水面縮小、再縮小。
「空氣罐頭?」這多新鮮!
——肝炎、腦炎等多種傳染病在印度和巴西肆虐蔓延,愛滋病已為成年男女的常見病。全世界有五億人患皮膚癌,病因是他們的肌膚裸|露。
「噢,您早!」王大江一眼認出年輕漂亮的姑娘是迎賓館的服務小姐,每天給他房裡送花、又囑咐他空氣不好別開窗。
「真是這樣么,台長先生?」
「這樣好了,卡洛斯先生請立刻飛赴南極——很抱歉,明天是周末也不能休假!」
空天飛機以音速25倍的高速繞地球飛行。
浴室不大,每一塊牆磚都閃閃發亮。燈光布告變換了一行文字:沐浴者請雙腳站到地穴中。
電視台長的話在王大江心中投下一抹陰影,他反反覆復打量著工程食品廠生產的各種飲品,確實沒有天然飲料,他重返人間的好心境不覺蒙上了陰影。
「不要說我們闊別了一個世紀,呵,我的同胞手足——那天,感恩節遊行,隊伍里一位二十多歲的女藝術家,身著草服,駕駛一輛植草汽車從安第斯山中趕來。她風塵僕僕,行程萬里,一定要讓本城的人們觀賞她以工藝學與自然美相結合的不凡創造——她在汽車及衣服表面塗一層石油產品的粘合物質,再噴上青草種籽。為了經常保持濕潤,她每天給衣服和汽車灑若干次水,使青草發芽育成。
卡洛斯的滿心愉悅煙消雲散,他愣怔怔站在博士跟前,表情有些尷尬。
在我離去你也離去了之後
「王先生,倫敦已經不是上一個世紀的倫敦,巴黎也不是上一個世紀的巴黎。由於海水一天天上漲,威尼斯沉沒了,日本環島的大都市也在沉沒,還有紐約、費城和墨西哥城,也一日日瀕臨水患……」
新聞播音員廣播剛剛收到的「移民快訊」:
申請移民的人們依然聚集在「南極大廈」門前,久久不散。
昨晚,卡洛斯先生電話約請,與他共進午餐。長長的早晨王大江可不願呆在屋裡,他要像上一個世紀的自己跑跑跳跳,自由自在,他一把抓起網球拍跑出屋去。
屋外,好大一塊草坪!遠遠望去綠茵茵的,每一片草葉都生動可愛。晨風中,幾株造型筆直的銀杉挺拔多姿,抖響了一樹葉片。
——「哦,恰恰相反,我在南極只工作了很短的時間,就被暴風雪擊倒了。我隨身攜帶的資料有許多是遊歷地球各國時拍攝的,出發前沒有時間送回家去了。」
姑娘嫵媚地眨了眨眼,「我也早就想運動運動,可這裏的人沒有一個感興趣。」
除了戰爭和火山爆發,成千上萬人同時俯仰,成千上萬的心靈同聲叩問,感恩節祈禱大約是最為壯觀的場面了。
——「幾天之後。死者開始有了微弱的脈搏跳動,繼而恢復了腦部功能,血脈暢通、肌膚熱暖,很快蘇醒過來。」
朱利葉斯博士走到窗前,嘩地拉開窗帷,對著大廈林立、車流如水而又陰雲如蓋的市井沉思起來。
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他俯首草坪的一瞬間,他的額、臉,他的雙掌同時觸摸到這片碧綠可愛的青草,啊,一陣電擊似的震顫傳遍全身。
金平
——商店進水、住宅進水,著名的羅馬牆攔腰浸沒在水中。威斯敏特大教堂也被大水包圍,人們忙忙碌碌搶救教堂里貴重的文物。一尊雕塑傾倒了,跌碎在水中,幾大幅壁畫水漬斑斑……
——「這有什麼呢,上一個世紀人們曾驕傲地說,著名的『萬有引力定律』就是因為牛頓先生看見一隻蘋果掉在地上。而我多少年前曾和那時的孩子們玩過一場遊戲,一場小小的遊戲。遊戲的題目叫:下次重遊我們的星球。我記得很清楚,那時英吉利海峽正挖掘一條海底隧道;哈勃望遠鏡也觀察到土星的暴風雲團;『麥吉蘭號』飛船頻頻發來金星的照片——地層的裂縫很有規律,火山口有落基山脈一樣大,兩側環繞著幾百公里長凝固的熔岩河;還有人宣稱撥款1000億美元在月九*九*藏*書球上建立『太空鎮』;緊接著美國西雅圖的旅行社開始預售太空梭的機票——這一切點燃了人們的希望與幻想,當然也增強了我與孩子們遊戲的興趣。
川島宏子泣不成聲,她渾身顫抖,心裏一陣陣發冷。這些日子她被大江的愛溫暖著,不去回想日本沉沒的慘狀,而如今為了勸阻大江,她自信她的肺腑之聲一定能打動他。
感恩節——十一月的第四個星期四。
「噢,R·朱利葉斯博士早就料到,」卡洛斯如夢方醒,「您同極地電視台那位台長有了交易……我真傻呀,白白跟你糾纏!」
「喲!」他心弦一顫,「會不會,故障會不會就出在它們上面……!」
「真的?」王大江驚詫不已,「這是多麼可怕的一幅圖畫。」
我這麼一說,孩子們全驚訝了,全不知所措:
「為什麼?」
客房裡那台高清晰度的大屏幕電視機一直在工作。二十秒鐘廣告、半首歌曲、一幅漫畫,一幅抽象派的拼貼畫、一則短訊,然後再來幾下破格搖擺音樂——樂手穿著破爛圓領汗衫,還用安全別針把褲子扣在一起……
空中小姐也樂了。
我能說什麼呢?我覺得一種巨大的失落。「孩子們,南極很遠很遠在地球最南端,南極很冷很冷它現在的居民是冰雪和企鵝,要去只能邁開雙腿穿上防寒服!」於是,我向綠色和平組織申請,在他們的幫助下,我乘船抵達了南極冰緣,開始了我的壯舉。
「別看了、別看了!」王大江痛苦得難以自持。巴西、印度、斯德哥爾摩——多麼親切的地名,上一個世紀他全去過,全領略過它們的天姿風采,難道如今衰敗得這樣慘烈!他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撲到電話機前,他發瘋似地撥號、撥號、撥號,他不能再困獸一般呆在這裏,他要向社會呼籲,要與外界聯繫。可話筒里全是盲音,可視屏上一片盲點,當年的親友們一個也聯絡不上……
這時,門鈴輕響,川島宏子小姐按時給客房送花。王大江痛苦的表情和幾盡木訥的舉動,使她心如刀絞、眼眶濕潤。
兩人擁抱在一起。
像他熟悉的牛頭、熟悉的電話號碼早已遙遠如夢,他熟悉的牛馬、熟悉的牲畜也遠遠留在了上一個世紀。現在的人們沒見過牛、沒見過羊、沒見過騾馬走獸,偶爾吃一份「牛排」,那也是工程食品廠百分之百的「仿生菜肴」。這令王大江黯然神傷。……
卡洛斯精心預定的豐盛午宴,一點兒也沒有引起王大江的食慾。比目魚用營養液人工餵養,肉質粗糙;淮揚餚肉、鹽水鴨怎麼烹制也沒有上一個世紀的風味;麻辣香鮮的四川菜曾風靡於世,可工程食品廠的調味品下鍋一烹,全成了索然無味的「太空旅行餐」……
話音未落,「嘎——」汽車一個急轉彎,穩穩地停在阿德爾市D區。夜光交通牌顯示:4th Street.
會有這樣的事情?卡洛斯不肯相信。
當然,更沒有人在乎我的執拗。
春夏寒暑,一年到頭,只有這一天浮躁的人們變得虔誠。
誰也不在乎孩子們的幻想。
「這是真的?」別提王大江心裏多麼難受了,他想起紙糊的牛頭,想起每天清晨自己不過是踏著沒有露水的塑料絲來回跑步、打球;黃昏蒼茫,透過客房的落地長窗,他不過是眺望著全城大塊小塊的塑料草坪大加讚歎。喔,這一切全是假的,假的!
R·朱利葉斯自言自語,「這一批磁帶,不是存放在檔案館,而是隨它的主人在極地的冰雪中掩埋多年……」
「是的,山東是我的祖藉。聽父輩們說嶗山的泉涌星羅棋布,童年時我雖僑居英倫,可經常能喝到嶗山礦泉。國際航班也常備這種飲料。」
……清新的氣流吸入鼻腔,沁入肺腑,宛若潺潺清溪注入他的血脈經絡,急促的呼吸平緩下來。
眼看可怕的牛頭一搖一晃竄到跟前,川島姑娘一聲驚叫,撲進王大江懷裡。
——「他的起死回生簡直是一個奇迹。」醫療中心主任神情激動,「難以相信,他有如此頑強的生命力!恢復期后他看上去仍像當年那樣年輕、英俊。他問我:『這是哪兒?』我回答:這是南極。他搖頭擺手,無論如何不肯相信。說在他的記憶里南極是永凍的大陸,是永久無人區,不會有人,更不會有城市、有醫院。你們騙我!我就是在南極死去的,怎麼會突然活過來?!——他非常暴躁。我知道,一個生命復活的人,最明顯的思維活動是憶舊、是強烈的現實排斥。他神情激動,一再要求出院,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王大江幾次想掙脫川島姑娘的手,奔向那台記憶發射儀。
「注意訊號消失原因。」
早早的,他和川島姑娘就偷跑出迎賓館,手拉手繞過銀杉樹,又跨過那片寬闊的門前草坪,驅車駛往獨樹山。一路上,只見人頭攢動、鼓樂聲聲,高擎花束、綵帶的孩子們蹦蹦跳跳,歡快的鞭炮炸得一天脆響、飄落滿地紅屑。
川島宏子一愣,緊跟著明白過來:他說的是上一個世紀的故事。那時他不也風華正茂嗎!
「圖像本身!」卡洛斯心裏一驚,覺得這假設簡直不可思議。
極地電視台長若獲得珍貴的影像資料,又不知會引起多少巨富和大財團的垂涎哩!
「一位復活的攝影師?」
更多的人暈倒了,被抬上紅十字救護車……
……艙門打開時,鋪了紅地毯的舷梯車早已穩穩地停在機艙口。
上帝也罷、大自然也罷,它們都超越了人,哺育了人,世世代代的子孫、祖祖輩輩的傳人,理應跪下來頂禮膜拜。
人們迅即返回各自的工作間。晝夜運行的各種儀器信號閃爍、訊息頻頻,交織成「智慧大廈」特有的氛圍;銀白素潔的南極地圖亮著一隻神秘的地角……
川島姑娘畢恭畢敬做完最後一個俯仰。
車輪濺起雪沫,飛一樣駛出南極—維多利亞國際機場。
王大江不明白自己什麼地方觸動了姑娘的隱痛,「你、你心裏有什麼話,對我說說……」他捫著她的肩,柔弱的肩胛在顫抖。「別哭了,姑娘,我有什麼錯你罵我也行!」
狂歡遊行時,有人舉著「感恩萬物」的木牌,有人表演上一個世紀中國人創作的滑稽小品《超生游擊隊》,還有人戴著犀牛、老虎、黑熊和獨角獸的面具,載歌載舞,煞是快活!一個戴牛頭假面的演員奔來跑去,還不時張開大口、噴吐煙火,圍觀的人們又驚又喜、四散奔逃。
他走進浴室,牆燈自動啟亮,牆上一塊閃閃發光的布告牌提醒他:衰老水請勿飲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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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島姑娘抹去眼角的淚花,她完全被王大江這一席發自肺腑的疾言快語所打動!
「小姐,我該怎麼感謝您呢?」王大江擦拭滿臉的汗,「多少年了,我沒有像今天這樣追逐奔跑、痛快淋漓!」
前幾天,極地電視台也監測到可疑信號,會不會就是這些珍藏呢?台長暗中盤算,他知道王大江在他手裡,那一批資料如何披露是一顆籌碼,更是一筆財富!他知道,多少年來,人們漠視自然生態,同時也漠視文化財富,人們往往只看重國民收入和黃金儲備。對那些謳歌大自然生命物種,真實紀錄高山、江河、森林、草原的風光片、紀錄片漫不經心,輕易將這些珍貴的鏡頭抹去,錄上流行時裝流行曲、錄上如林的大廈如水的車流……誰都以為日出日落、風來雨去,自然風光不過是人類的圍裙。而恰恰是這種冷漠和愚蠢,使世界各國電視節目中保留的自然風光片如鳳毛麟角,甚至成為拍賣市場的珍品。上一個世紀蘇聯電視台的「伏爾加河」、中國中央電視台的《華夏一絕》,《動物世界》、美國CBS節目中心的《環球飛船》等節目帶,拍賣價已高得驚人!有意無意之間,人類把自己和大自然隔離開、疏遠開,新世紀的觀眾若想從熒屏上看一看地球,看一看上個世紀的自然風貌,已經難乎其難!
王大江身著特製的空天飛行服,興緻勃勃眺望著星辰天穹,眺望舷窗外一顆蔚藍色星體。航機像它的衛星,沿環球低軌道飛行。
他鐵石般的心被姑娘的話灼得發燙。
機身猛地前傾,對準藍色的地球俯衝下去。
——「台長先生,您真幽默,上個世紀,南極沒有航班只有狗拉雪橇。」
「你好,親愛的!」
「1914年,最後一隻旅鴿在美國辛辛那提動物園悄然長逝,美國人這才如夢方醒似地驚惶起來。政府懸獎,誰找到一隻旅鴿賞1500美元。可是人們望眼欲穿,悠悠白雲,渺渺青天再也沒有了旅鴿的身影。那一年,詩人弗洛斯特還是孩子剛剛記事,他所見到的永遠是一隻不會飛翔的標本……
「嘿嘿,別緊張,來點香檳酒怎麼樣?」王大江不動聲色。
進屋一看,他愣住了:特別病室門扉大開,凌亂的病榻上空空無人。
「沙漠,沙漠里的沙子也像塔斯曼海灘一樣發亮?」
「哦,干擾成功?」R·朱利葉斯博士一直全神貫注坐在終端機前,接受報告,分析各種情況資料,「上幾次圖像訊號我們也曾實施干擾,為什麼……」他手掌摸了摸下頦,眉心皺攏,突然興奮地一拍靠椅扶手,霍然起身。「卡洛斯,依我看,訊號消失不大可能是我們的干擾,我揣測是一個出人意料的故障!懂嗎——出人意料!」
「對呀,無色透明的天然飲料!」
——「再請問,此時此刻,對於您最清晰的記憶是什麼?」
「我想過,川島,如果我是個普通人,我真會帶你去一個遠遠的地方,為你活著被你愛!可我……」王大江的心被感情的波濤托起來又摔下去,「川島,我愛你,但我也愛我們的家園、我們的星球。怎麼辦呢?事情你全知道了,台長先生失蹤之後一直沒有音訊,那些珍貴的影像資料也在極地的冰雪裡消磁報廢,人類的愚昧和狂暴正一天天摧毀大自然,『智慧大廈』放棄地球的移民計劃緊鑼密鼓,一天比一天逼人……」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扣留我?!」
……我來的時候,
作者:金平
「奇怪呀,發射機工作正常,衛星電視網傳輸其它節目也從無差錯,怎麼偏偏這節骨眼……」人們大惑不解。
「哦?!」
王大江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他想起當年塔斯曼海灘光屁股孩子的話:「你別嚇唬人,我們不是生活得挺好嗎!」又想起在空天飛機上,電視台長如數家珍似地告訴他,什麼半島又修了運河,什麼海峽又開掘隧道,什麼海灣移山建造的「未來世紀」工程像巨型集裝箱,10萬個家庭單元取代了10萬個院落……王大江心裏苦九*九*藏*書澀得難受。
姑娘願意陪先生打網球,王大江喜出望外。
「嗬嗬,害怕了?」
王大江激|情豪邁一口氣說到這裏。突然,他身體搖晃幾下,「嗵」一聲倒卧在地。
「你好,卡洛斯。怎麼,你還沒到達目的地?兒子已經睡著了,你困嗎?你冷嗎?正吃著我做的炸雞塊,那太好了……」
這世界並不是一片沙漠,
環境監護中心的廣播勸擁擠的人們快快疏散,可是誰也不聽,誰也不離開。因為明天起實施「移民法案」,去南極的簽證將更加困難。
……不論是南極救護中心還是「智慧大廈」,不論是滑跑離港的空天飛機還是本城居民的「蜂巢住宅」都能收看。
他在恆溫按摩床上伸了伸胳膊、蹬了蹬腿。屋裡像囚籠,囚禁了人聲天籟,只有牆角的地燈孤零零映出沙發、地毯和幾盆葵科植物的剪影。
六、感恩節祈禱
「先生,您需要點什麼?」空中小姐推了飲料車走來。「要點咖啡還是紅茶?」
卡洛斯心裏迅速閃過那一串串可疑的干擾信號,會不會……他衝出辦公室。
「博士先生,那之前,王大江他一直在阿德爾市救護中心接受治療。」接連幾次失誤,卡洛斯已隱隱覺察到朱利葉斯對他的不信任「不,你不要急於解釋,解釋是軟弱者的盾牌。」朱利葉斯猛地轉身,作了一個有力的手勢,「同時我又第二個假設:那出人意料的故障不是發射機、不是衛星網,也不是我們的干擾,而故障恰恰在圖像本身!」
這就是今日的地球?!
「天然飲料?」空中小姐不解地搖搖頭,「對不起,先生,我們從沒供應過無色透明的飲料。」
王大江心亂如麻,他知道植物為人類提供百分之六十的氧氣,還能夠凈化空氣,滅菌、除塵、調節氣溫和空氣濕度,難怪本城居民憂鬱多病,迎賓館的客房葉門窗緊閉,原來是缺氧,全城缺氧啊!他恍然大悟。
王大江想起早晨在網球場邊,被川島姑娘救護的情形不覺后怕:「那麼請允許我離開此地。」
「親愛的,你別,你別攔住我,你放開——這是我最後的抉擇了!」
「您的眼力真好。兩極冰雪融化,全球海平面上漲,與上個世紀相比,有幾千處島礁被淹沒……」
——「呵,對不起,我給時間隧道鑽糊塗了。請問王先生,您怎麼開始橫穿南極的,一定還記憶猶新,是嗎?」採訪的鏡頭推成一個大特寫。人們全神貫注,像破譯密碼一樣走進上一個世紀的生活。
驀然回首時,王大江簡直如雷擊頂,一下子愣在原地——
繞過巨大的地熱花壇,轎車駛上通往羅斯冰障和馬克姆山麓的高速公路。卡洛斯將電腦駕駛儀調整到時速:160;終點:阿德爾市B區;車身振動:02,然後舒適地仰靠在坐椅上,開始欣賞窗外的景色——
「豈止是去過,歸根結底我是中國人,中國是我的祖國吶!」在陰鬱的本城享受到蜜一般甘甜的祖國空氣,王大江不覺自豪起來。「再豪華的客房、再尖端的『未來工程』也比不上綠色的空氣,你說對嗎,姑娘?」
「先生,先生,您安靜些,安靜些!」她扶他在沙發上倚好,連忙去取飲料。可王大江仍被那些觸目驚心的災難煎熬著,神情激動,「卡洛斯先生,你說,你回答我,地球受難,我們怎麼辦?」
「您早呀,王先生!」不知什麼時候,一位姑娘翩然麗至,親切問候。
終於,有了線索。
「噢,難道還有什麼不明白嗎?方舟停泊在我們身邊,新世紀的方舟是各式各樣的飛行器——去南極那只是第一步,緊接著人類應該飛得更遠,去月球、去太空站、去火星!就像上一次冰川期的大遷移。這是上帝給予我們的唯一恩賜,不會有第二次了,王先生!」
終端機上一串串圖像訊號,恰似神秘的小精靈,在眼前跳躍著、閃爍著,彷彿想衝破什麼障礙,又彷彿想把一個秘密昭示給大家。R·朱利葉斯博士繃緊了心弦,他知道一串串極可能成像的訊號,正通過南極功率強大的發射機發送給覆蓋全球的衛星電視網,隨時可能變作令世人驚駭的圖像。那樣一來,「智慧大廈」周密策劃並逐步實施的「移民計劃」將毀於一旦,局面不堪設想啊……
——多佛爾海峽浪高水急,洶湧的海潮倒灌泰晤士河口。海風強勁、河水猛漲,橫跨河上的橋樑如流水托起的小小舢板。
「你的意思是我們也被災難逼迫到阿拉拉特山,只有登舟離去?!」
王大江一覺醒來,窗帷已染上淡淡曙色。
八、記憶永恆
「啊,太美了,太壯觀了!」王大江透過舷窗看見這一切,連連讚歎。
王大江痛心疾首。他依稀記得,上個世紀曾有科學家大聲疾呼,叫人們警惕瘟疫一樣蔓延的「溫室效應」,他們預見今後50年間,全球氣溫將升高6~9℃,加上大範圍的大氣「臭氧空洞」出現,將導致沙漠擴大、河流泛濫,導致南極北極的冰雪融化,海平面升高——難道這一切都應驗了嗎?
「是的。請您立刻去醫療中心——位置在D區第四街。」
雖說有幾瓶「天府可樂」好喝,可《新世紀美食報》卻披露產地的水質已有污染,配方中色素、防腐劑大大增加。
「……這些日子我們在一起,經歷了那樣多風險,闖過了那麼多難關,大江啊,我只求你健健康康活著,一心一意愛我。……你知道,我孤零零地沒有祖國,我從地震、海嘯和火山灰里逃出來,沒有勇氣活下去……眼下只有你是我的親人了!大江……」
有人報告:「搜查完畢。」
人聲鼎沸,人潮中有人焦慮詢問、大聲爭吵。大家只有一個念頭:到南極去、到南極去!
電視台長盡量使自己的言詞有感召力、有幽默感,以拂去剛才小小的不悅。
牛頭已不是王大江兒時玩耍過的那樣,掂在手裡一看,原來是用壓印花紋紙裱糊而成,上面粘著一簇簇人工仿製的牛毛。
——「那麼說,王先生您隨身攜帶的膠捲、錄像帶全是在南極拍攝的了?」
「川島,我的親友們早已聯絡不上,茫茫人世也只有你一個親人……我愛你,川島,我多少次對自己說,我怎麼會突然從死亡中醒過來?又為什麼復活了生命和愛?這不都是因為你么!我相信命運,相信冥冥之中的姻緣,不然怎麼會一睜眼就有你迎上來呢……」
「噢,出了什麼事?」卡洛斯劈頭問道:「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天色漸漸明亮,木椅上的男子已經離開,重新走來的帶孩子的婦女,依然無精打彩,木訥訥瞅著天空和汽車。
台長先生滿面笑容:「各位觀眾、各位聽眾,這裡是極地電視台太空演播廳。大家看到的就是年輕、英俊的華裔科學家王大江先生……」
「哦……這草!」他在心裏暗暗驚叫。環視左右,人們沉浸在感恩祈禱的莊嚴氛圍,心不旁鶩,目不斜視,沒有一點兒異樣的神情。
那是上一個世紀的群山、江河、叢林草原。
——旁白解說:「冰緣融化時,有人意外地發現一具在冰雪中保存完好的男子遺體。他身著上一個世紀的科學考察服,隨身攜帶考察背囊。」
畫面出現了那位攝影師,方方的臉龐、高挺的鼻樑,濃黑的眉毛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短短一個時期,他已逐步進食、輕微活動、恢復了記憶,還要求下床走動。
「啊!」他再也忍不住,使勁兒拽了拽川島宏子的衣襟,「川島,你伸手摸摸這草——!」
「好,就這麼辦!」
這天的日曆是紅色的,寫著THANKSGIV-INGDAY——感恩節。
姑娘驀地仰起臉來,白色的手絹滑落,一頭的黑髮披散。
那些如夢囈般擾人的「移民新聞」,不知為什麼一條也聽不清楚了。
R·朱利葉斯博士在他的終端機前,清清楚楚看見他的敵手匍然倒地,迅速命令:「卡洛斯,率偵緝小隊入室搜查!」
「日本沉沒了……」
一位年輕學者應聲來到博士跟前。他手裡攥著一份電腦記錄稿,「啊,證實了!準確地點是南極的阿德爾角。」
王大江真的吸到了松脂的氣息。他讀著空罐上「綠色空氣、滿腹生機」的彩色廣告,發現上面的熊貓商標。「嗬,中國出品——四川·米亞羅!我去過那兒,岷山南麓的美麗小鎮,出產木柴、山貨,想不到那兒的森林空氣竟遠銷到這裏!」
阿德爾角的紅色小樓里,救護中心主任已離開「彩虹勇士」號旗艦,正在搶救另一位從冰雪中救起的探險者;BBC廣播網披露了極地電視台台長被暗殺的消息,幾個大財團企圖在王大江身上大發其財的醜聞。而R·朱利葉斯博士氣急敗壞,「嚓吧」捏碎了玻璃酒杯;卡洛斯的妻子來電話,說又做了新鮮的炸雞塊,今天是周末,等他回去晚餐……
不知為什麼老呆在這裏。許多年在南極冰封雪埋中的寒冷、疲憊、孤獨剛剛消退,卻又陷落在新的悵惘中。在這間房子,你享受了無可挑剔的舒適,同時也擁有無可挑剔的困惑……王大江不讓自己再舒心地躺著,他一骨碌下床,剎時屋裡燈光通明,「先生,早安」的問候和抒情浪漫的樂曲聲同時響起,電腦工作了。他苦笑地搖搖頭,自言自語:「……唉,你已經是一個數據,被編排在客房的程序里。」
……王大江這麼胡亂想著跪倒在感恩節祈禱的草坪上,向巍峨的神山神樹俯下身體,卻無意中觸到了滿地青草。
川島宏子抱住這位從上一個世紀的漫漫長途跋途而來、好不容易才重獲生命的科學家。
「喏,還有路邊的銀杉和水曲柳,」川島宏子不願再向重新生活的他隱瞞什麼,她想把世界真實地坦露給她愛著的人。「銀杉和水曲柳不過是承包給『森林集團公司』一棵棵製成,再像埋電線杆子一樣,搗坑、掘土、成片成片地豎起來。……您難道沒有發現,秋風冬寒之中它們也不曾沙沙落葉嗎!」
他解開浴衣,雙腳試探著伸入凹陷的地穴,閃光的布告即刻隱去,隨即,一股股熱水柱從屋頂、地面和牆壁,上下左右朝他身體衝來。一會兒,水口又噴出團團泡沫,弄得周身滑膩,他正納悶,另一陣水壓輕緩的溫水又四面襲來,好不愜意!不久水流戛然而止,四壁又噴出溫和的暖氣,很快烘乾了他的身子。
姑娘訥訥地坐在旁邊,不說也不笑。
「他帶有大量影像資料。」
又有噴火的牛頭撲過來,驚喜的孩子們又哄地擁上去。熙來攘往中,王大江猛然發現,人們手中的花束——那些色彩繽紛的玫瑰、金菊和素馨花有結實的花瓣,不凋謝、不枯萎,當然也沒有香味兒——全是絹綢仿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