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二章 遺棄家族
到家之後,也速該已經和一具屍體沒有什麼區別。他的肉體完全沒有了知覺,只是憑著精神的毅力才最終回來。他一到家便卧床不起,眼睛也已無法視物了。
到了闊連湖,順著克魯倫河逆流而上便能到達自己部落的領地,在此之前都是危險區域,不能放鬆警惕。
「等父親的事情辦完,我便馬上回來娶你。」
塔塔兒人花言巧語地勸也速該喝酒吃肉。也速該也不推辭,喝起了馬奶酒,他不知不覺有些醉意,竟忘了自己是和仇敵塔塔兒人一起進餐。長途跋涉的疲勞隨著酒意迅速襲來。
察剌合老人點了點頭,這才放下心來。鐵木真感覺老人的手癱軟下來。他停止了呼吸!
也速該是蒙古部的第四代首領。自第一代首領合不剌汗統一蒙古部之後,經過了第二代俺巴孩汗和第三代忽圖剌汗,也速該就任蒙古部第四代首領時,部族並未發生大的變化。
父子二人此行選擇了已經被乞顏部征服了的土地,但依然不敢放鬆警惕。也速該僅僅帶了幾個隨從,他們隨時可能遭到襲擊。
也速該的部落和訶額侖出生的弘吉剌部斡勒忽訥兀惕氏原本就通婚,沒有任何理由說訶額侖是異族女人。但是,由於斡勒忽訥兀惕氏的牧地緊鄰塔塔兒部,俺巴孩汗又是被塔塔兒人暗算遇害,訶額侖在這裏被當成異族並遭受白眼實屬無奈。
只有九人的家庭要想自給自足,有非常大的困難。而且,他們面臨的困難還不僅僅是缺少食物和生活必需品,更大的痛苦是孤獨。除了自己的家人,他們找不到說話的人,外界的消息也完全隔絕了。
在此之前,鐵木真也會隨著自己的部落根據季節的變化更換牧地,但是牧地僅限於斡難河和克魯倫河之間。鐵木真生平第一次來到陌生的土地,他瞪大了眼睛,無比新奇。
為了養育幾個年幼的孩子,訶額侖拋開原本作為首領夫人的榮耀,像僕人一樣撩起裙角,繫緊腰帶,在斡難河沿岸奔走往來,撿拾野果,挖胡蘿蔔和牛蒡,採食山百合、野韭,以及各種各樣能夠食用的東西。
—家人迎來了也速該死後的第一個春天。春天是草原居民向水草豐美的新牧地移營的季節。他們在丘陵地帶的南坡越冬,到了夏天則轉移到涼爽的丘陵以北或者水流湍急的河流附近去放牧。
他們偷偷在酒中摻進一種慢性毒藥,讓也速該喝了下去。在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也速該放鬆了警惕,毫不推辭地喝下了摻著毒藥的酒。
但是,乞鄰禿黑手下一個叫做脫朵吉兒帖的心腹面帶嘲笑說:「你這個老不死的東西,亂吼什麼?深水已涸,明石已碎,也速該已經死了。我們理所當然要追隨有實力的人,而不是已經腐爛的屍體。」說完他便舉起長矛,朝察剌合老人背上刺去。
他試圖阻止乞顏部的部眾跟隨泰亦赤兀部轉移。
斡難河的河畔作為蒙古部第四代首領的居住地,曾經繁榮一時,但是現在卻荒廢了。訶額侖舉著禿黑才好不容易喚回的一些忠實部眾最終都一家一家離去,最後,這裏只剰下鐵木真一家的幾個蒙古包。
白韃靼原本指有文化的蒙古人。鐵木真見到孛兒帖的美貌,知道了經過文化洗禮的美女確實非同一般。
「我死後,你要成為家中的頂樑柱,率領全族齊心協力,克服困難,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為我報仇。」
在城市裡,每日都有市集,人們在那裡做各種各樣的買賣。那裡店鋪林立,商品雲集。他們使用一種被稱為貨幣的手牌一樣的物什,去買所有生活中必要的以及想要的東西。
因此,對於鐵木真繼位一事,部眾均面露難色。而且,也速該死後,部落中一些有名望的女人也開始排斥異族出身的訶額侖。
蒙古部有乞顏氏和泰亦赤兀氏兩大部落。第一代首領合不剌汗出身乞顏,於是第二代首領便由泰亦赤兀部落的俺巴孩繼任九九藏書。之後乞顏部的忽圖剌繼承了汗位,接下來被推舉為首領的也速該也是乞顏部的人。這是因為本應繼承汗位的俺巴孩之子合答安太石亡故了。
他們繼續向前,來到了位於扯克徹兒山和赤忽兒古山之間弘吉剌部的一個村落。這裡是弘吉剌部的一支——孛思忽兒氏的村子。
「父親出事了?」
在延綿起伏的山嶺上的灌木叢中,鐵木真射中了一頭他從未見過的鹿。這頭鹿體格強壯,動作敏捷,頭頂上的角有十一個分叉。也速該告訴鐵木真,這是馬鹿。
蒙力克為人慎重,處處謹慎小心。弘吉剌部雖與孛兒只斤部交好,但是在群雄割據的蒙古高原上,為了生存下去,不知什麼時候朋友也會變成敵人。只要看到對方的弱點,知道自己有機可乘,他們便會馬上發動攻擊。這就是生存在弱肉強食的蒙古大草原上蒼狼的習性。
蒙力克奉命來到德薛禪家中,要把鐵木真接回去。他見到鐵木真,省去了一切客套,直接切入正題:「首領讓您趕快回去。」
為了給兒子定一門好親事,也速該帶著鐵木真上路了。
孛兒只斤部的老臣察剌合老人實在看不下去,便大聲喊道:「你們難道忘了也速該·把阿禿兒對你們的恩情了嗎?現在首領屍骨未寒,你們便拋棄他的家人,這如何說得過去!如果還有人記得首領的恩情,就趕快回來為。」
「我這次出來,是為了給我的孩兒鐵木真定一門親事,到孩子的外公斡勒忽訥兀惕部去。」也速該看著在一旁服侍的孛兒帖回答。
此處有數百個大大小小的蒙古包,中間最大的那個乃是族長德薛禪的家。薛禪乃是智者的稱號,可見此人在族人眼中智慧超群。
依據俺巴孩的遺言,就任蒙古部第三代可汗之位的忽圖剌把向塔塔兒人復讎當成了一生的目標。但是,塔塔兒人因為得到金的援助,力量強大,儘管忽圖剌先後出兵十三次,依然沒有打敗他們,忽圖剌本人也在出征途中病逝。
在草原的盡頭,他們看到了另一道山脈,它像海浪一樣延綿起伏,沒有盡頭。
鐵木真在德薛禪家中被奉為上賓,受到了非同一般的款待。孛兒帖也非常賢惠體貼。
在鐵木真看來,不用隨著季節的變化而轉移住處,而是定居在一個舒適溫暖的地方,簡直是一個遙遠的夢。
離開德薛禪的村子數日之後,也速該來到了扯克徹兒山附近。在那裡,他們遇見一些正在舉行宴會的塔塔兒人,不知在為何慶祝。
鐵木真兄弟幾人也從斡難河裡捕捉大馬哈魚、虹鱒和各種小魚來孝敬母親。
「我們昨晚剛剛認識,今天早晨您就提出這樣的要求,未免有些性急。她不是一匹馬或者一隻羊,說送就送。即便我要將女兒許配給您的兒子,也得在您幾次上門求親之後,這樣才能顯得尊貴。要是您隨口說一句,我便把女兒送給了您,說不定會受到輕視。但是,女孩子總是要出嫁的,不可能一輩子都待在自家的蒙古包里,流年也正合適,而且孛兒帖似乎並不討厭您的兒子。小女愚笨,若不嫌棄,我就答應您吧。定親之後,您的兒子要留在我家。」
他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告訴訶額侖這個好消息。一想到妻子,也速該便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
訶額侖得知消息是在祭祀已經開始之後。她慌忙趕到祭場的時候,儀式已經結束。訶額侖非常生氣,責問道:「雖說也速該已經亡故,但我還是第四代首領的大妃。雖說我的孩子還沒有長大成人,但是你們也沒有理由不告訴我們,不分給我們祭肉和供酒。為何不分給我們酒肉?要移營為何不告訴我們一聲?」
長途跋涉,口有些渴了,肚子也餓了,而且也不能對別人的盛情邀請置之不理,於是也速該一行下了馬。
「那個姑娘肯定能為鐵木真生下很多孩子。這樣我的繼承人和家read•99csw.com族的未來就有保障了。」
他告訴近臣察剌合老人的兒子蒙力克:「蒙力克啊,我把鐵木真留在弘吉剌部的德薛禪家中,在回來的路上不慎喝下塔塔兒人的毒酒。我恐怕就要死了。訶額侖和幾個年幼的孩子就拜託你照顧了。你趕快去一趟德薛禪家,把這件事告訴鐵木真,儘快把他帶回來。我死之後,塔塔兒人和蔑兒乞人很可能同時對我們發動進攻,你們去投靠我的安答克烈部的脫斡鄰勒。在鐵木真長大之前,勢必會經歷很多磨難,你們務必要團結在鐵木真周圍,克服種種困難。告訴鐵木真,讓他積蓄力量,有朝一日一定要消滅塔塔兒部,為我報仇。在消滅塔塔兒人之前,在我墳前進行任何祭奠都是無用的。」
蒙力克認為,讓別人知道自己部落的不利處境很危險。如果知道了也速該已經去世的消息,原本友好的弘吉剌部說不定會翻臉不認人。
一
鐵木真戀戀不捨地告別了孛兒帖,跟著蒙力克回到了斡難河畔的家鄉。
從蒙力克緊張的表情中,鐵木真便已經猜到父親或自己的家鄉很可能遭遇了不測。
他們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也速該在世時,他們作為首領的家人受到尊重,但是現在卻要每日為柴米油鹽發愁。之前,他們生活在眾多的蒙古包和部眾中間,擁有部落中最多的財產、馬匹、牛羊和駱駝,即便足不出戶,也能收到大量貢品,但現在只剩下幾個蒙古包和很少的馬匹牛羊。
見設宴的是塔塔兒人,也速該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想儘早回到自己家中,但是塔塔兒人看見也速該一行,滿面堆笑地發出了邀請。
德薛禪問也速該:「閣下身著長途行裝,是要到哪裡去?」
鐵木真流著淚聽完遺言,暗暗發誓,一定會為父親報仇。
第二天早晨,也速該下定了決心,對德薛禪說:「我想我們已經沒有必要再去斡勒忽訥兀惕氏的村子了。能把您的女兒許配給我兒子嗎?我兒子好像也看中了她。」
對蒙古人來說,遷移便是生活,趕著牛馬羊群放牧便是人生的全部。但是,在萬里長城之內自己從未去過的國度,人們定居在一個地方,安樂地生活,而不用趕著羊群四處流浪。
德薛禪有一個十四歲的女兒,名孛兒帖。弘吉剌部以美女眾多而著稱,但即便在美女如雲的弘吉剌部中,孛兒帖的美貌也是百里挑一。她端酒上菜,招待也速該父子。
一家人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須自己去尋找食物。
父子二人想在德薛禪家中留宿一晚,德薛禪爽快地答應了,把他們帶進自己家的蒙古包內。
斡兒伯和莎合台二人反駁道:「你這異族的女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裏叫囂?我們才不承認你和我們是一家人。我們沒有必要邀請一個異族的女人來參加祭祖,分給她供品。若說你是趕巧來到這裏,就吃點吧。若不是俺巴孩汗遭塔塔兒人暗算不幸遇難,這裏哪容你這種女人立足?」
可是,鐵木真這時僅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不管他如何聰明、前途有望,畢竟無法勝任首領之職。
鐵木真在德薛禪家逗留期間,就像吸水的海綿一樣汲取著新的知識。
這些部落之中唯塔塔兒部的勢力最為強大。原本人們以為克烈部是突厥人,實際上他們也是蒙古人,而乃蠻和汪古人才是突厥之後。各部當中乃蠻原本最為強大,但是分裂之後,他們各自擁立王、汗,陷入了激烈的內訌。克烈部也不穩定。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部族、部落和部落的旁支或打仗或結盟,共同生活在這塊土地上。
弘吉剌部緊鄰金國,直接受到了漢文化的影響,族人的生活比遠在邊陲的鐵木真的部落有品位。他們的食物很可口,鐵木真在這裏過得如同在天堂一樣舒服。
鐵木真跪在父親的read•99csw•com遺體前,聽母親訶額侖向他轉達父親的遺言。
鐵木真無法忘記剛才為自己端酒上菜的孛兒帖,他回憶著她的樣子,昏昏睡去。
「我們不能讓蔑兒乞人的孩子繼承汗位。」泰亦赤兀部的人強烈反對鐵木真繼位。
第二天,泰亦赤兀氏的塔兒忽台·乞鄰禿黑便帶領部眾,拋下了訶額侖母子,開始移營。拋棄首領的遺屬這種事情真是聞所未聞!
但是,訶額侖聲嘶力竭的吶喊並沒起到多大作用,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回到她身邊。
是夜,也速該父子被領進寬敞的卧室,卧室中陳設著漢式的床,床上鋪著柔軟的羽毛被。
留在德薛禪家的鐵木真每日的所見所聞和體驗都讓他驚訝不已,他日日領受著文化的熏陶和洗禮。
這兩個國家各自有一個皇帝,全國聽從這一個皇帝的號令。強大的軍隊負責守衛國家,人們過著幸福和平的生活,不像蒙古這般分成許多部族,互相征戰。
當時蒙古受到金王朝的壓迫,塔塔兒部則同金和蒙古部落若即若離。在合不剌汗時代,金與蒙古人聯合攻打塔塔兒,到了第二代俺巴孩汗時,金便開始對塔塔兒實行懷柔政策,轉而開始攻打蒙古。
不知走了幾天幾夜,雖然周圍的風景似乎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原本每天都能看到的不兒罕山已越來越遠,逐漸消失在天地盡頭。
越過丘陵,一泓湖水映入眼帘。湖水清澈見底,湖邊散著幾處樹林。樹林邊上可以看到幾處蒙古包。
「您的兒子就是這位年輕人吧?我見他眼中有火,面上有光,乃是吉相啊。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隻白鷹帶著太陽和月亮飛到了我家,落在我掌中。今晨我還對家人說,白鷹落在我家,定是吉兆。您帶著兒子來此,正是應驗了這個夢啊。」德薛禪感慨頗深地說道。
也速該死後,人們才明白他存在的重要價值。他率領部眾攻打塔塔兒人,屢戰屢勝,漸漸鞏固了根基,在眾人的推舉下當上了蒙古部落的首領。自從他當上部落首領,蒙古高原各派勢力逐漸均衡,得以保持和平。訶額侖、鐵木真以及一族老少都在也速該強大的羽翼之下過著幸福而安定的生活。
孛兒帖有著一頭烏黑的長發,雪白的肌膚,她的美貌讓鐵木真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白韃靼的存在。
訶額侖生性要強,她拿起象徵可汗權力的禿黑(系氂牛尾的長竿,是蒙古人的軍旗。)朝著潰散的部眾大聲喊道:「你們忘了也速該·把阿禿兒的遺言了嗎?首領在臨終之前曾經囑咐我們,部族必須團結一致,克服困難,有朝一日找塔塔兒人報仇。你們如果還記得這句話,就請趕快回來!」
如今,大家雖然都反對鐵木真繼位,卻也找不到一個可以代替也速該的領導者。人們推出了幾個候選人,但他們都只不過是些平庸之輩。
鐵木真一家就這樣被自己的部落拋棄。一隻離群的狼面臨的,往往只有死亡。
父子二人已經好久沒有吃到鹿肉了,這頭鹿成了他們當晚的美味。要到弘吉剌部的營地,就必須經過塔塔兒部的領地。塔塔兒部乃是乞顏部的宿敵,他們之間發生過多次戰爭。
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前往金國,沐浴在他們的文化之中,然後將金和宋的生活方式引進草原。
也速該在萬分痛苦的狀態中留下了這番話,便咽氣了。
如果可能的話,鐵木真真想在孛兒帖家中多待一些日子。但是,蒙力克緊張的表情已經在無言地告訴鐵木真,家鄉發生了大事。
在草原上行走,時刻都不能放鬆警惕。父子二人看見蒙古包便小心行進,在看不到蒙古包的湖邊或者森林里打一些獵物作為途中的食糧,並慢慢地學會了捕捉在自己領地內沒有見過的獵物。
蒙古族有末子相繼的習慣。孩子成人之後便要離家獨自拼搏,最小的兒子則會留下來繼承家業。但是,這隻是在父親長壽的情九九藏書況下如此。如果一家之主年紀輕輕便去世了,長子便應該協助母親,帶領全家繼續生活,因此照顧家人的重擔落在了十三歲的鐵木真身上。
鐵木真是在訶額侖被也速該搶來大約一年半以後才出生的,因此,那些傳聞純屬子虛烏有。但由於泰亦赤兀人大肆宣揚,就連乞顏部的人也開始懷疑鐵木真的身世。
這個蒙古包內的陳設比鐵木真去過的任何一家都要豪華寬敞。裏面燈燭輝煌,擺著他從未見過的各種傢具和器皿。
沒有了也速該的保護,鐵木真一家立即陷入困境。也速該的遺族有他和訶額侖所生包括鐵木真在內的四男一女,以及側室(原是他的女僕)豁阿黑臣所生的別克帖兒和別勒古台。
如果按照兩大部落的人交替任首領之位的傳統,第五代首領應該出自泰亦赤兀部。俺巴孩汗的孫子塔兒忽台·乞鄰禿黑認為也速該死後,理所當然應該由自己繼位。
權力交替時期難免有人動搖,這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無法避免,更何況在獨自一人根本無法生存的環境惡劣的蒙古草原,人們為了生存下去,成為最終的勝者,就必須跟隨強大的頭領,投靠強大的部落集團。
這裏任何一個蒙古包都要比鐵木真所在部落的蒙古包大得多,氣派得多。
訶額侖咬了咬嘴唇,忍受著辱罵。然而,這隻是一個開端。
俺巴孩擔心自己死後蒙古部的泰亦赤兀部和乞顏部分裂,於是讓合不刺汗的兒子忽圖剌繼位。
也速該活著的時候,他們一家受到全部落人的尊敬,但是首領剛剛去世,部落便開始分崩離析。越是和父親親近的人越是忌憚下一任首領候選人,紛紛離他們而去,有的人甚至沒有參加也速該的葬禮。
可是,這一切都是陰謀。塔塔兒人早已知道也速該是何許人。他們沒有忘記十三年前(鐵木真出生那一年)自己的首領鐵木真兀格被殺的仇恨。
眾人見原本由也速該領導的孛兒只斤部已經沒有希望,便也拋棄了可憐的母子,跟著泰亦赤兀部的乞鄰禿黑沿著斡難河前往新的牧地。真可謂牆倒眾人推!鐵木真一家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紛紛離去。
「我不能說。首領希望您儘快回去。」
在金的南面,還有比金更加遼闊的宋。
鐵木真的淚水嘩嘩地流了下來,他緊緊地握住察剌合老人的手,說道:「察剌合爺爺,您就等著瞧吧。我一定會實現父親的遺願,為您報仇。」
德薛禪的這些說法並非夢話,他們家這些象徵著高度文明的傢具器皿以及衣物、酒和食物等,都實實在在地證明了他所言非虛。
也速該一行穿過呼倫貝爾高原,向西行進。大草原綿延無盡,和來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但是由於為鐵木真找到了一個理想的新娘,也速該的心情與來時大不一樣。
「要是就此死在路上,家人便不知我是因何而死,也無法將鐵木真已經定親一事告訴他們。把我綁在馬上!」為了防止落馬,也速該吩咐隨從把自己綁在馬上,三日之後,他才總算回到了訶額侖身邊。
用來招待父子二人的飯菜和酒都是鐵木真從來沒有品嘗過的。肉經過燒烤之後,加上了香料,還有各種水果和蔬菜,以及有顏色的酒。
要實現父親的遺言,對於鐵木真來說絕非易事。死者剛剛下葬,困難便出現了。眼下最要緊的,是為也速該選擇一個繼承人,繼任蒙古部的首領。
也速該的死使得原本勢力均衡並且保持著暫時和平的蒙古草原再次掀起波瀾。在他死後的幾十年間,蒙古高原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割據狀態,各部相互廝殺,爭奪地盤。
「遠方的客人,請在這裏歇歇腳吧。今天是我們村子祭祀的日子,我們準備了豐盛的飯菜和酒水。」
第二代首領俺巴孩汗遭到塔塔兒人的暗算,被綁送金朝廷,被金人活剝了皮,釘死在木驢上,以示警戒。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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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為父親報仇雪恨之前,鐵木真首先必須支撐起自己的家。
俺巴孩在受刑之前對隨從說:「塔塔兒人欺騙了我,把我賣給了金狗。你要活下去,回到蒙古,告訴我的兒子合答安太石和合不剌汗的兒子忽圖剌,讓他們帶領部眾,積蓄力量,即便磨破了指頭,失去了手指,也要為我報仇。在大仇未報之前,任何祭奠都是沒有用的。我死後,由忽圖剌繼承汗位。」
鐵木真聽德薛禪說,長城之內有個金國,金人已經不再遊牧,他們住在用石頭、泥土和木材建造的房屋裡,過著定居的生活,並且已經建起了市鎮。
按照蒙古人的習慣,行人遇見別人正在舉行宴會,必須下馬同食,以示自己沒有敵意。行者不能拒餐,舉行宴會的也不能拒絕行者加入。
城市中不僅有商品,還有各種供人觀看的雜耍和遊戲。在提供飲食的店中還有女人作陪,徹夜燈火通明。
這門親事就算定了下來。也速該非常高興,把自己帶來的部落里最好的馬作為聘禮送給了德薛禪,然後和鐵木真道別,獨自踏上歸途。
鐵木真一家的苦難日子在繼續。他們被拋棄,在草原上孤苦無依,因此無法進行大規模的狩獵,每天只吃一些依靠他們的力量可以弄到的東西,諸如魚、野鼠、兔子以及山果和各種植物的根。他們無法與別人進行物物交換,一切必須自給自足。
部落連日舉行了好幾次確定後繼人選的集會,但是訶額侖和鐵木真等卻被取消了參會資格。
回家的路上,毒性發作了。也速該這才知道塔塔兒人給他喝的是毒酒。
草原中部的鄂爾渾河和土剌河流域有克烈部,東部有緊鄰金國的塔塔兒部,北部的薛涼格河下游有蔑兒乞部,西北部庫蘇古爾湖以西有斡亦剌部,西部至阿爾泰山脈附近居住著乃蠻部,南部的陰山山脈附近居住著汪古部,他們各自割據一方。而也速該所在的孛兒只斤部則佔據著高原東北部的斡難河和克魯倫河的中上游,在兩條河流之間遊牧。
的確,鋪在草地上的墊子上,有羊排、一種和羊肉一起煮的麵條,還有燉羊肝、干駱駝肉、馬奶酒以及一種不知是用牛奶還是羊奶釀的酒。都是祭祀用的食物,非常豐盛。
身負重傷的察剌合老人匍匐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爬到自家的蒙古包中。奄奄一息的老人對前來探望的鐵木真說:「請原諒老臣輔佐不力。首領屍骨未寒,部下便要一個個離去。我原要勸阻他們,沒想到落得如此下場。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九泉之下的首領?請您務必記住今日遭受的屈辱,卧薪嘗膽,積蓄力量,將來率領我蒙古部洗雪恥辱。」
但是,部眾之所以不擁護鐵木真,並非僅僅因為鐵木真年幼。訶額侖原本系蔑兒乞人的妻子這件事此時被重提,有人甚至散布謠言說,訶額侖在被也速該搶來的時候便已經懷孕了。
此後,忽圖剌的侄子也速該在蒙古部名門乞顏氏的推舉下做了首領。也速該打敗了塔塔兒,但是最終卻死於塔塔兒人的毒酒。
鐵木真回到家,才知道父親已經亡故。他回來之前,家人並未埋葬也速該,而是將他的遺體放到貴重的鹽堆里保存了下來。
德薛禪也猜到其中緣由,道:「趕快出發吧。看來你父親需要你。你回去之後,我會代你好好照顧孛兒帖。」
四
二
移營之前,部落在第二代首領俺巴孩汗的夫人斡兒伯和莎合台的主持下舉行了祭祖儀式。訶額侖作為第四代首領的妻子,原本也應該參加,但是,誰也沒有告訴她這個消息。
金殺了蒙古人的第二代首領俺巴孩汗,是蒙古人不共戴天的敵人。但在此時的鐵木真眼裡,金已經不再是一個應該討伐的對象,而成了他的夢想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