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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茫然的新娘

第二十七章 茫然的新娘

與自己同等或比自己更低一等的女人,即使她們的裸體再美,也不具有任何魅力。能夠愛她們的人,只有那些拋棄了登天理想、沉湎於家庭溫飽的男人們。
昨天的事還沒有完,又出了什麼事?岩村表情拘板,走進屋來。他從盛川達之介嘴裏聽到了個意外的消息,登時,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岩村硬是擅自進去了。盛川正兩手托腮,伏在桃花木辦公桌上出神。岩村進去,他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岩村看慣了盛川精力充沛的樣子,現在有些張惶失措。
「經理!請您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吧。為了幹掉涉谷,我豁上了性命。我應該有知道的權力。」
休完婚假,第一次去公司上班,他首先感到公司里的複雜視線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在他結婚之前,一直投以羡慕和漾溢著嫉瞋目光的職員,眼裡也充滿著嘲笑和勝利感。
無怪乎視野開闊是旅館驕傲的資本。原來這座懷基基海濱旅館遠眺中的景色,是這麼美啊!
「我是說,這個……比方說辭去公司職務什麼的啦……」
「怎麼,是你?」
「以後吧,我正在忙。」
應該在更高一層的世界里尋求女人。只有這樣,才會把單純的異性培養成從天而降的天仙一般美麗的生物。
岩村皺起了眉頭。
即使不去想它也徒勞,因為電文的內容仍然沉重地壓在岩村的心頭,無法擺脫……
因此,公司里的人們對他冷眼相加了。並且象跟蹤追擊似的,對岩村也下達了免去現有職務的命令。要他三月一日去菱產商店工作。
「把令愛給我?可,可是,為什麼這麼突然?」岩村結結巴巴地說。這從天而降的喜訊,竟驚得他語塞言梗了。
當盛川握有實權的時候,小小的岩村在他的眼裡連個塵芥都不如。可是今天看來,作為美奈子的對象,他又覺得絕不遜色。他想:特別是岩村的那股倔強勁兒,和自己年輕時候簡直一模一樣。如果順利,即使爬不到自己這樣至高無上的地位,說不定也會爬到差不多的位置的。
「是真的。傳說是事實。彩禮已經毫不怠慢地交全,連婚禮的日期都選好了。」
然而,那落日餘暉凝聚起來的光束,發出了最後的一道閃光,象徵著權勢在對盛川達之介告別。但是有誰能了解這些……
終於,悅代今天送來了情報:盛川自下午三點起在經理室。岩村從清晨起就等得非常焦急了。
代理課長辦公桌上的專用黑色直通電話鈴終於響了。岩村的耳里傳來了悅代壓低了的聲音:「回來了。看樣子氣壓低,今天就暫停不好嗎?」
「都這麼說。」
「不需要多長時間。」
岩村放心地鬆了read.99csw.com一口氣。又是惡作劇。盛川經理不會辭職。可不能因為惡作劇的干擾而一分一秒地喪失一生一度的寶貴時光。岩村在告誡自己。
再怎麼說吧,也有點操之過急。就拿岩村來說吧,總得把父母以及親友請來。
可是,悅代一直還沒有來電話。
「主意改變了。我認為使互相愛慕的人結合到一起,這是使本人最幸福的道路,也是做父母的責任啊!」
「經理!」一連叫了三聲,盛川好不容易才注意似的,把視線轉向岩村。
氣壓低也好,氣壓高也罷,這樣半道上放手不管,真叫人受不了。
「討厭!我現在沒心思管這些!」
「跟我見外呀。」
他自從豁上命來完成了「破壞工作」,連日來一直恭候恩賞的喜訊。今天?還是明天?他伸長了脖子等候。可是,不僅杳無音訊,岩村還聽說,兩三天前,盛川美奈子與本系統的菱井汽車公司董事的兒子訂婚了。
「岩村,胡說什麼!經理生氣了。快,快出去吧!」
岩村狂喜之餘,只把盛川的性急,天真地看作深情厚意,絲毫沒有懷疑。
「哪能呢。內容低級下流。」岩村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美奈子也沒有深究。倆人又在繼續被電報打斷了的柔情……
除極少數同情的目光外,大部分職員的目光分明在說:好景不長,盛川經理被解僱,活該!
「夏威夷連空氣都飄著花香啊。」
「有什麼好樂的?」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盛川經理辭職?那麼糊塗?在昨天的結婚典禮上,不是剛剛親眼看見他走紅運嗎?一定是嫉妒我的幸福,有意這樣使壞。
「告訴你吧,嘿嘿,我那個爸爸根本不會辭去公司職務!他從心底里愛公司。對爸爸來說,公司比母親、我,比誰都重要啊。星期天在家裡,無論如何也不安心,還去上班,好象等不到星期一似的。爸爸似乎和公司結婚了呀。」
人是這樣的動物:得到了渴望已久的東西,卻又不忍輕易地動手。
「沒,沒什麼,只是疲勞了點。可是誰允許你進來的?」
「我也是。」
「經理!請您告訴我,這是真的?還是無中生有,應該置若罔聞?經理!」
在他來說,盛川所說的後會機緣說不定不會有了。
「其實,是關於令愛的事。聽說她和菱井汽車公司董事的令郎訂婚了?」岩村硬是要問。放過這一次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岩村是由於進行破壞工作作戰事宜,曾經和盛川達之介見過幾次面。本來,兩個人在職務上相差好幾級,象岩村這樣的小人物是根本見不到盛川達之介的。
何況,在現在的盛川看來,岩村的工作沒有起任何益處。對一個被趕出了「菱電」的人來說,MLT-3破壞工作還有什麼用呢!
「我愛你,喜歡你!」氣喘吁吁,把一個https://read.99csw.com蜜桃般的嘴唇送到岩村的嘴邊。岩村邊驚恐,邊接受了那火熱的吻。
岩村也許由於精神作用,在傳達室的收據上簽字的手指顫抖著。
金字塔頂端就在眼前。可是岩村上錯了階梯,彷彿覺得自己是在向凄愴的地獄落去,落去。
「借您的吉言。」美奈子伸出小手指。小手指壓小手指的孩子般的山盟海誓,似乎對此刻的倆人是最適宜的。
出席婚禮的直接上司——課長以及同事們也都因為強烈的羡慕和望塵莫及而流露出複雜的表情。
赤坂旅館的新芙蓉間全部開放,結婚披露宴會豪華極了。
盛川說的是把美奈子嫁給岩村。
正因為如此,他才為了把美奈子弄到手,寧肯把靈魂出賣給惡魔。也正因為有這個報酬引誘著他,他才背叛青春之友,甚至出賣精神世界中最寶貴的東西。可是,萬沒想到,盛川許諾了的事情,竟又大言不慚的一句話推翻了。
美奈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誘人的乳|房在岩村面前挑逗似地不住地顫動。再也沒有必要客氣。按他的身分,有權力佔有她。但,他一直沒有敢魯莽從事。
「出去,出去!」盛川終於吼叫起來了。
「願,願意。」
並且期限只剩下不足二十天,的確是一項相當重的勞動。那隻不過為幹掉涉谷投下的一個誘餌,沒想到岩村竟選擇這個最壞的時刻迫著履行諾言。因此,盛川對岩村感到憎惡。
「您怎麼了?臉色很不好?」
金剛石般屋頂上的餘暉漸漸暗了。可是海面上明亮、輝煌的夏日光芒仍在閃爍。
電報的內容令人感到不快。
「是個壞朋友來的,你不看為好。」
看來情況不妙。岩村緊握話筒,一時不知所錯。停了一會兒,他決然離席而去。
若不是見面,聽盛川親口明確地說個頭尾,他簡直就夜不成眠。與其處於懸而不決的狀態,還不如徹底幹個痛快。
木槿花的濃郁芬芳伴著迷人的舞曲,從夜幕緩緩垂下的窗外泄了進來。
黃昏時分的紅色餘暉,總是把金鋼石般屋頂端染得紅彤彤的。
「嘻嘻,我,覺得這兒挺好呀。」美奈子抿嘴一笑,嬌滴滴地問:「您,不覺得嗎?」說完,若無其事地走到岩村身旁,突然把她那火熱的豐腴身子投給岩村。
岩村不得不豁出命了。
岩村聽到盛川毫不掩飾地說出他憂心已久的事,一屁股坐到地毯上。
旋踵而來的知名人士對新婚夫婦賀詞,使岩村完全沉醉了。他似乎通過頭上閃爍的枝形吊燈,看見了自己不久便可以撈到手的榮譽和地位。
新娘十分俊俏。從會場直奔羽田機場,在眾人送行之下,非常體面地飛上天空。真叫人難以相信這https://read.99csw.com些就是十小時以前的事,至今仍如夢境一般。
「你願意娶她?」
蒼茫的暮色悄悄來臨的時候,倆人已經成了名符其實的夫妻。二人俯卧在床上,偎依著,說:
稍微移動了一下視線,太平洋象鋪滿了碧綠的絨毯,擴展很遠,直至視野的盡頭;海面上,人影憧憧,有人還在穿波逐浪,引以為樂。
對,一定是那樣。岩村強行消除了撲在心頭某個角落的不安的陰雲。
「那是從哪裡聽來的?」盛川勉強轉過身來問。
除了公司的大幹部,自己的失足在一定時間內還是個秘密。至少近幾天,作為「菱電」經理的小姐,應該隆重而體面地嫁出去才對。
電話被掛死後,沉思良久的盛川達之介按了一下電鈴,命令秘書:「叫岩村來!」
「本周內?」
岩村已經安排好:盛川一回到公司,秘書竹內悅代就打電話告訴他。他假稱不在家,連指名找他的主雇來客,都拒而不見。
盛川瞪大了眼睛。他不允許任何人看見他毫無戒備的姿態。今天,竟被岩村看見,他很不痛快。
「畜生!」他從心底湧出來的咒罵的話,竟被職員可悲的多年習慣制止,不得不吞進了肚裏。
室內有完善的冷氣設備,一打開窗子,一股熱乎乎的乾燥空氣便泄了進來。
「說真的,我,岩村,啊不行,得稱您啦。我實在太愛您啦。能和您結婚,我真高興。可是您太客氣,這我可受不了呀。您不喜歡我?不過,這是第一次嘛。」
「那好,既然定了,快辦為佳。儀式本周內舉行。」
岩村好歹能夠和盛川直接見面,多虧有了「幹掉涉谷」這一不尋常的局勢。一旦恢復正常關係,兩個人立刻會有天壤之別,被無數的職別階梯隔開。況且,異常狀態正在化為正常秩序。
「都這麼說?嗯。」
「我不是說了嗎!以後再說!」
當岩村醒悟過來時,已被保鏢兼秘書推推搡搡地趕出了經理室。
「經理!太、太……」他想說「太不象話」,但是沒有說出口。象岩村這樣沒有特長,出身又很低微的人,想要獲得權力,就得和出身高貴的人結合在一起。盛川美奈子理應是給岩村帶來權力和榮譽的一把「金鑰匙」。
盛川好久沒露出過好好先生的笑容了。大概不可能東山再起了吧。如果能,不至於把美奈子許配給巴不得一下子把她弄到手的岩村吧。
岩村毫不介意似地問美奈子:「經理,不,爸爸沒什麼變化嗎?」
盛川在心裏只把這件事很快盤算好,不給岩村插話的空隙,便單方面的把結婚日期決定了。
通過秘書室傳話,回答是冷落的「不見」。
岩村認為那樣有失體面。不過,大概他還懂得在入洞房之前應該對美奈子做些什麼的吧。
盛川心想:如果岩村知道他已經沒有任何權力,一定會受到相當大的刺|激;雖然他https://read.99csw•com對美奈子的愛不會因此而完全熄滅,但是還是在他不知底細之前,趕快把兩個人撮合到一起為妙。
「誰來的電報?」岩村一進屋,美奈子就擔心地問。
其實,岩村是束手無策了。他還不懂得應該怎樣度過入洞房之前的這一段漫長的時光。
「你是那麼想知道嗎?」盛川嫌他太羅嗦。怎麼都無妨啦!反正我是一條被趕下權力寶座的可悲的喪家犬。
「朋友來的賀電。」
「您是岩村先生嗎?」本地人流利的英語送進了他的耳際。「東京來電報了!」
岩村邊嘖嘖地咂舌,邊拿起了話筒。
不會有那種糊塗事!盛川已經把美奈子作為獎品許給了岩村。反正岩村認為最簡便的辦法就是與盛川當面對質。因此,他才再三催問經理室的動態。可是,這兩三天,達之介動不動就急急火火地外出,總也抓不住機會和他會面。
……恰在這時,室內電話鈴響了。似乎故意潑冷水。二人的精力被分散,激|情的波濤平息了。
並且有朝一日她們飛回天上時,抓住她們美麗的羽衣,自己也能隨之升天。男人只有懷著這樣的夢想才會憐愛|女|人。
「氣壓低?為什麼?」岩村怕四周有耳,便也壓低了聲音問。
「好事要快做嘛。準備工作有三天就足夠了。」很顯然,岩村已經迷上了美奈子。其中不免含有拉關係的意思,做了小職員的好夢。
「我爸爸辭職,嘿嘿……」
這就是岩村元信的女性觀。在他看來,被剝奪了權力的盛川小姐,已經是個沒有實際價值的茫然的新娘子。
「有點事請教。」
岩村漸漸地焦急起來。今天不管怎樣,一定要見到盛川,當面弄清那些傳言的真偽程度。
「讓我看看。」
「我也一樣。多麼想更早地擁抱美奈子,不,擁抱您。可是我總不好意思。我也高興。從現在起,我們是真正的夫妻了。讓咱們和睦相愛,白頭到老吧。」
岩村特別對那個破格提拔為他的直接上司的人感到不愉快。他看見曾經苛待過他的課長那瘦小的三角臉因失敗感而扭曲得變了形,感到好不快哉!
拆開國際電報信封,稿紙上用羅馬字打的電文。沒有發報人署名。
本來是一樁策略性的結婚,由於盛川一時失足,失去了策略意義,姻緣要發生破裂,這是必然的發展趨勢。
「不去舞廳跳呼拉圈舞嗎?」
「電報……?送到房間來!」岩村下達命令后,轉念一想:說不定這電報寫的是些不便叫美奈子知道的內容呢。於是他改口說:「我去傳達室取,不必送來了。」
羡慕!羡慕!還有嫉妒!你們被綁在規章和記時器上,累得矇頭轉向,沿著長長的階梯艱難地向上爬。我卻平步九_九_藏_書青雲,在天上等待著好運來臨。單純地熱愛公司和一味地傻干,使本來具有長處的人們生來就象蟑螂一樣,只能在高樓的角落爬行。可悲的傢伙!愚蠢的人們!我從今天起就有別於你們,而屬於另一種人了!
「您累了吧?」岩村對今宵就成為妻子的美奈子客客氣氣。按小職員的習性,雖說把美奈子看成自己的妻子,十小時前剛剛結束婚禮;倒是經理小姐這個觀念佔了上風。
舞曲從窗子流進岩村的耳際,使岩村忽然想起旅館內有舞廳,便邀美奈子去。
既然如此,給誰都一樣。更何況美奈子曾對岩村表示過非同一般的好感。
「爸爸?你問的是什麼意思?」
悅代來電話的時間是下班前的四點半。他們之間常用直通電話聯絡,以防話務員偷聽。
萬沒想到女人自己會撲上來。岩村不必發愁入洞房之前這一段時間沒法過了。
岩村元信等候盛川達之介回來,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盛川達之介上午就去了菱井銀行總部,一直到過了預定回公司的時間,還是不見他歸來的蹤影。
盛川真的不耐煩了。其實,問得真的不合時宜。不管誰接班,二月底之前他必須辦完交接手續。還有不少個人事情剛剛著手。還有的業務不願讓接班人知道,一定要趕在交接前處理完。
「不,一點也不累。」美奈子大模大樣地答道。畢竟是她,經理的千金小姐生來就很會應酬,更懂得怎樣才能使岩村屈膝於她。但絕不是出於傲慢,而是大家閨秀的天真爛漫才使她這樣。
「盛川經理決定月末卸任。」單純由羅馬字母羅列的羅馬字里,沒有漢字那樣的象形文字,他揣度意思,很費了些時間。
那麼,自己迄今的人生,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度過的呢?
「我真高興啊。」
「我怎麼能知道!好象與菱銀有什麼關係吧。反正你要小心著點。」電話單方面掛死了。
結束了約一周時間的夏威夷新婚旅行,回到東京,等待岩村夫婦的是盛川卸任的新聞。誰拍的電報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電報不是惡作劇。在基拉韋厄火山和毛伊島遊覽時,總是活動在心頭的疑念,此刻成為殘酷的現實,使岩村茫然若失,一時不知所措。
原來的一棵高山上的花朵——美奈子也急劇地失去了魅力。女人的美貌之類,畢竟沒有什麼了不起。有盛川的權力和地位在,美奈子才美麗發光。女人之美加上權力的金光,才形成了足以招惹男人的姿色。女人脫掉華麗外衣后的裸體美,並不足以吸引一個野心勃勃的男人。
翌日,盛川達之介接到菱井汽車公司董事的電話,對方單方面地提出解除婚約。盛川一句也沒有爭辯。只聽對方說:「理由不必說了吧,你心裏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