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傳說中的女子
難得秋田手頭寬裕,也來酒吧坐到關門,接著,兩個人一起去吃壽司什麼的。香澄的休假每月有三天,定為五日、十五日和二十五日。兩人遇上這樣的日子,就一起在原宿的公寓里吃晚飯。碰巧遇到秋田也休息,他早上或前一天晚上就來過夜,不過這種日子是難得有的。香澄從早上就眼巴巴地開始等到傍晚,等候秋田下班以後,來到身邊。雖說如此,她等秋田的時間也並不白白地過去,從早上開始買菜,計劃著做哪些可口的菜肴,有時就忙了整整一天。
「只夠一個人吃的。」
「速食麵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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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幹這種事,當妻子的聽著也覺得害臊。男人外出幹活,已經完全盡到責任啦!精疲力竭回到家,不讓他好好地歇一歇,怎麼行啊。」
秋田到原宿的公寓,每星期大約兩次。而且,他也不能把香澄帶到自己麴町的宿舍里去。去住旅館吧,既費錢,又難免張揚開去,香澄也不願這麼做。所以,兩人總是在香澄的公寓里幽會。在那裡見面就不必擔心見不上,也不必見面前仔細地商定約會時間和地點。兩人幽會的日子也並不固定,秋田要想見她,就徑直來原宿的公寓,在香澄睡覺的時候,當個不速之客,有時也在公寓里坐等她歸來。這樣一星期大致有兩回。
「還有嘛,我想要和你睡覺,只要這麼丟個眼色,你就乖乖兒地躺下。所有一切就都『全自動』羅!」
秋田肚子里的「蛔蟲」在嘰咕作響,巧妙地對香澄的「宏論」提出了抗議。但她還沒有完全認輸,因為她一面在門口靸拉著鞋,一面朝秋田露出了孩子般惡作劇的笑容說:「你肚子里那叫著的蛔蟲,只想吃點兒面,也太可憐了。」
這是他們之間在https://read.99csw.com晚飯之後,必然會產生的小小爭執。
「瞧不起?你說得太過份了。」
「啊,你好不害臊!」香澄小聲叫了起來,一朵紅雲飛上了雙頰。「不過,說是這麼說,今天晚上可不上你的當,讓我收拾完,就給你鋪床。」
男女之間的愛情,原來就容易變化,因此,從外界進行各種「加工」,儘可能人為地使它能延續;但就本身來說,這種善意的考慮也是無濟於事的。男女一來到世上以後,自會「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無論加以任何保護和「加工」,都是枉費心機。香澄說的這番話,就是這個意思。
原來,婦女這種無償的效勞,是在封建制度下,建立在侮辱女子的人格、女子絕對服從的基礎之上的。女子並不足心甘情願地為自己的愛人效勞,而是作為女子的一項天職,非做不可。在「婦道」的背後,隱藏著對男尊女卑的憎惡和給丈夫當「苦役」的心理。因此,新憲法中規定了男女平等,一舉廢除了這些封建陋規,「女德」已經成為傳說中的故事了。然而,香澄卻生活在這個傳說中。
「還有什麼?」
「這種想法,對男人可真是求之不得呢。可眼下,男人也不能把家庭看作是休息的場所,而女的又往往把家庭當作自己幹活的崗位。男人卻要在這女人幹活的地方尋找安樂,這種看法壓根兒就錯了。」
可巧,秋田剛領了這個月的工資。頭天晚上去酒吧等香澄,在她的公寓里過夜。早上和自己喜歡的女子同床共寢后醒來,秋田想到這整整的一天可以和她呆在一起,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了。這一天比平常醒來要晚得多,醒了以後也不想馬上起床。通常假日的早上,往往是香澄去採辦「會餐」菜肴的時間,但今天卻被秋田拉住不讓起床。香澄也就聽從了秋田,在床上閑躺著。雖然已經是三月末尾,早晨還感到寒氣襲人,要從暖融融的被窩裡鑽出來,非得有點兒決心不可。
九_九_藏_書「那也行。」秋田是最好馬上能吃上,這樣的飢餓也真不尋常,想來是昨天晚上在酒吧,酒喝過量了,又沒吃什麼菜。眼下,要讓香澄精心烹飪少說也得等上一個小時。
「你今年二十八歲;我呢,二十一歲。咱們就算都能活到人們平均壽命那樣的年紀,還有四十年吶。」香澄一句是一句地說。「而且,人也不知道明天怎麼樣,往往會身體不舒服或是由於工作沒能吃上飯。這樣的話,咱們以後吃飯次數也是少得數得清的,就是一頓吃得馬馬虎虎,也太不合算了。」
「糟了!我睡了個懶覺,把早飯時間也錯過了,你餓了吧?」
「這難道會不快活嗎?飯來張張口,衣來伸伸手,想睡就大大咧咧往床上一躺,還有……」
秋田這樣想著,竭力抑制自己對香澄的感情。就赴這樣,香澄仍是恪守著她所遵循的古老習俗。
「不行。」香澄說得很乾脆,口氣不是平時那樣。可秋田已經餓得發慌了。
「可真怪,昨兒晚上……」香澄說到這裏,兩頰不禁染上了紅暈。大概是想起昨天晚上他酒喝多了,晚上上床也沒對她溫順一番,就呼呼睡去了。
但是,香澄儘管憧憬著「太太」的名義,當要申報戶口的時候她卻回絕了。總之,她認為這種事不過是個手續,和夫婦的實際毫無關係。男女結成夫婦就要相親相愛,在結婚儀式上發誓言:「你和我倆人共同生兒育女。」還非得向政府機關登記才能安心,這些不是徒具形式嗎?倘若不這麼辦,兩人相愛的事實也照樣存在。要是這個登記形式能在愛情消失后以法律的力量加以保護,那這種保護也是毫無意義的。對失去了的東西,無論以多大的力量也是無法補償的啊。
「我從小就這麼受教育的,也許是太陳舊了。不過,讓男人做這些事,我不喜歡。」
秋田起初沒弄懂她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來,心中暗暗思忖,也許她已經探到了自己內心的秘密。可是從她接著說的話來看,不過是自己的多慮。
read.99csw.com「是嘛。就說今天的早飯吧,不,早飯吃得不好,到了中飯又不能吃兩遍。正常情況下,吃飯不能只圖個飽哇。」
香澄照舊去酒吧做事。同秋田的「結婚」,實際上只是同居,當然不能讓秋田來負擔自己的生活費。然而香澄也不想加重秋田的負擔,她回絕了秋田要她辭職不幹的要求,仍然去做事。不過,對酒吧的同事是瞞著結婚這件事的。
「不能呵。讓男子漢干這個活兒,是太瞧不起女人了。」
香澄的工作時間是下午五點到晚上十一點。所以,她的假日,也就是指不上班的這一段時間。這與一般的女辦事員不同,沒有對休假日早晨的依戀。但是香澄休息天的早上,總會激動得無法睡懶覺。雖說離秋田來臨還差十來個小時,可是心會按捺不住,比往常跳得更快,為傍晚和秋田一起「會餐」,做些什麼可口的菜肴呢?為此往往會高興得喘不過氣來。但是,香澄花了大半天做的菜,讓秋田狼吞虎咽一掃而光。吃罷,他也不說好吃不好吃,倒是香澄從秋田的神色中判斷出他是滿意的,於是她自己也就滿足了。
秋田無法插上嘴。
等他倆起床收拾完畢,已經將近午飯的時候了。香澄把上面那句話說了好幾遍,把錯過了吃早餐的時間,完全怪罪于自己的疏忽而深表歉意。秋田原來還想多躺一會兒,可今天不知怎麼覺得有點兒餓了。休息天不吃早飯本是常有的事,自己那個老實聽話的胃囊也從不表示什麼不滿;可今天早上卻像貪吃的孩子那樣感到飢不可耐。無論再怎麼想和香澄多睡一會兒,可實在再躺不下去了。
「肚子餓得不行啊。」
秋田聽了她的這一番高論,還以為她已經領悟自己的那個「兩年計劃」了。事實上,並非如此,秋田接受了她的情意,香澄已經別無他求,感到心滿意足了。也許自從發生了大原這件事以後,她已經看透人世間的反覆無常和縹緲虛幻了。
「第一要吃好,還要心情愉快。」這時候,秋田的腹中咕咕作https://read.99csw.com響,連香澄也清楚地聽到了。
秋田每天沉醉在快樂之中。他喜歡香澄但並沒有更深的情感,不,正是由於還沒有深深地愛上她,所以只是沒有很大的反感而接受了她的情意。男的即使不愛女的,但仍會在生理上需要女人。提出結婚,只不過是想讓女的安心。
秋田和香澄總是在這麼說說笑笑、打打鬧鬧中,晚飯還沒在肚子里消化,很快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了。但並不是那種縱慾和自我墮落,這對恩愛的夫婦說來是極為自然的事。每天總有這樣小小的爭執;秋田巧妙地發起,而香澄則表面上設防。這些都像是事先安排好了似的。秋田常扮演暴君,香澄總是滿足於擔任受他虐待的奴隸角色。
「就一頓也要這麼計較?」秋田苦笑起來。
香澄立即為自己那樣說話感到羞愧,又恢復了原來那溫順的口氣說:「咱們以後還能活多少年?」
對男人來說,香澄真是個理想的妻子。她愛丈夫,並把這愛化為具體的事實,為丈夫做牛做馬。做飯、洗衣服、操持家務,只要能使丈夫高興,她都儘力去干。甚至還為丈夫在夫婦生活中提供最大的樂趣。從而也就找到了自己最大的歡愉和慰籍。為丈夫服務就是她生存的意義和欣慰,對丈夫卻不要求任何代價和報償。然而,從她的眼色神情看來,受她的伺候,丈夫大模大樣,優哉悠哉地坐著休息,就是她得到的最大報償。對男的來說,要這麼做太容易了,沒有比這更愜情適意了。他在她身邊,使性子,擺架子,想怎麼干都行。
「什麼都行,快點兒吧。」
和香澄展開了婦女問題理論上的討論,秋田想至少還得挨上一小時的餓,也只好讓肚子里的蛔蟲去叫了。不過,這絕沒引起他的不快,他不能不承認,在麥草嶺揀到的,正如書上說的那樣,是「覓到了寶」。他對香澄的不滿也就平息了,開始打掃起房間來。
「飯後的拾掇,就讓我幫幫你吧。」
他們「結婚」以後過了五個月,恰好也是在大西回東京的那一天,秋
https://read•99csw.com田和香澄的假日又湊到一起了。「我不能愛香澄,只能把她作為性生活的對象,不能再發展了。萬一對她有了深厚的感情,就無法做到兩年之後斬斷情絲。到那時候,我必須快刀斬亂麻,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遲疑。」
「啊呀,真對不起!」香澄一下子有點兒慌了。
「馬上就去,我這就去買回來。」香澄拿了個購物袋就要走。晚上回家太晚了,總得在早上才能去購買。
「什麼都行,最好馬上就能吃。」秋田倒是難得這麼催促香澄的。
「該起來了。」她在被窩裡嘀咕了好幾回。白色的光亮透過百葉窗射進來,說明將近中午了。
「不行,男人怎麼能幹這種活?請您就在這兒獃著吧。」晚飯以後,香澄見秋田要幫她收拾,瞅了他一眼,急忙制止說。
「怎麼那樣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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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沒有受過什麼教育,出身在一個貧寒的家庭,根本沒有受教育的條件。只是在心愛人的面前,自然而然就這麼做了。在一無好感的男人面前,她比誰都精明歷害,斤斤計較;在自己所鍾情的人面前卻又是個低眉柔順的女人。盡心伺候自己所傾心的人,是她最大的快樂。過去,她只把男人看作是謀取收入的對象;現今,竟會發生如此的變化,連她自己也感到吃驚。過去曾對大原,現在是對秋田,那種心甘情願地順從的性情又自然而然地產生了。
「不過,男人在家裡幫助做點兒家務,現在並不少見。你去住宅區看看。當太太們在參加『樓梯會議』、過去叫『井邊會議』的時候,丈夫就得去採辦、做菜和照料孩子。就是一般家庭,丈夫下班回家還去市場轉悠一番,把做晚飯的菜買回來,這是男人的任務。」
「也許你說得對,可我有我的規矩,只要是不會給你帶來不快的話,請讓我這麼做吧。」
香澄竭力裝出一副嚴肅的神態,這是她築起的一道防線。但卻無法掩飾女人對丈夫的一切要求都能依從的特有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