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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墮落的心

第十三章 墮落的心

大西君:
這天早晨,大西安雄接連收到兩封快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至中午。尤其是妻子的來信,使他不禁激動得想立即提起旅行包往車站奔去。
我打定了主意,看中這個神社作健一的保護神。您不會持異議吧?那麼這回健一的生日那天您能回來嗎?我也知道您的工作很繁忙,但健一是一周歲生日,讓咱們一起慶賀他的誕生吧。這回無論如何也請您回來吧。讓咱們全家一起去參拜神社,以償夙願。
「是的,是毒瓦斯。製造凝固汽油彈的日本化成公司不會不去製造毒氣彈的。這倒並不是技術和設備上有什麼問題,而是『一不做,二不休』的那種精神和道德的墮落。而且,把原來的農藥生產技術和工廠轉為生產毒瓦斯,一點兒都不費事。難怪去年四月,日本化成公司農藥方面的技術人員大調動,接著又出現了那些奇怪的病症,這都告訴我,大西搞的是毒瓦斯。」
高橋勝利,二十八歲,都下府中市晴海街1—28—19。服務單位:同上。
「發明家只管研究。至於發明出來的東西怎麼使用,這不是發明者能知道的。」
這是頂頭上司中央研究所所長小野的來信。有關N氣體的研製工作,都是通過小野向他發出公司的指令。到清里的電話還沒有實現自動接線,必須經過交換台轉達。因此,小野為了保密,重要的指令,除特別緊急外,都是寫信給他。寫信全用密寫墨水,信上的字跡,過了一定時間就會自動消失。
「中井、高橋、本田……還有田部定一。」秋田叉著雙手陷入了沉思。
「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到大西。」他在心中暗暗地說。奇怪的是,這時在他眼前浮現的不是大西的臉龐,倒是祥子的面影。
青年時代的朋友就好比一塊蛋糕,有了當然喜歡,倘若沒有,也不過嘴巴難過一點兒,對生活並沒有什麼大妨礙。好久沒見的秋田,小野說他正在尋找自己,我想他不是為了找我來敘敘青春時期的舊情的吧。不,大西相當清楚,秋田找自己,是因為他把三個回家探親的人和大西聯繫起來了。
「一個製作者對他的製品的用途完全沒有責任嗎?不,絕不是這樣的。」秋田在想。「誠然,火藥的用途並不只用於武器上,在現代化工業中,火藥的作用是重要而不可缺少的。但由於使用方法不同,既可以給人類帶來災難,也可以造福人類。這好像是一柄雙刃劍,而製造這把『雙刃劍』的人,為了不露出殺傷人類的那一面快刃,不得不負有嚴格管制的重大責任。但是,以追求利潤為唯一生存條件的企業來生產這把『雙刃劍』的話,到底會露出哪一面鋒刃,就全視利潤而定了。總之,哪方面的利益多,就利用哪一面的鋒刃,與其說,使用為人類造福的那而鋒刃,還不如用殺傷人類的另一面,往往會給企業帶來更多的好處。
秋田驀地又想起了一件事:他曾根據病歷卡記載著的本田豐司的服務單位,去了在千葉縣S市的大東化學工業公司。他故意找了午休時間。辦這樣的事,是不能用電話去人事科詢問的。萬一對方提防,就會使這次調查前功盡棄。為此,他特意花了一天的工夫。
本田豐司,二十九歲,市川市北方街1—28。服務單位:大東化學工業有限公司。
「又是日本化成公司呀!」
「您不能太勞累了,先生真是少有的專誠啊。」
這一張張照片上的健一就像在對他呀呀學語,使大西一下子忘掉了自己的工作,忘掉了自己的職務,深深地懷念起東京的那個家來了。但是,這並不會使大西改變人生的宗旨,這隻是第一次當父親那種新奇感和一時的感情波動罷了。將來是不是會變成家庭至上者,還是不顧一切,一心干他的事業的人呢?這有待孩子成長起來再瞧吧。
田部是去年五月底從T市醫院轉來的。當時並不清楚這奇怪病症的起因,碰巧想起問問和田部一個公司任職的大西,也許會知道點兒內情。去找他,他卻在這當口出差了。因為不能讓外人知曉,大西出差前沒有通知秋田。在這以前,秋田並沒有把田部的癥狀和大西聯繫起來考慮;後來懷疑這兩者有內在聯繫,才去拜訪了大商家,遇到了祥子。在秋田的套問下,祥子漏出了大西出差的地點是「八岳山」,這就和田部在昏迷狀態說出的「八岳山」是一致的。「使田部致病因素的未知有害物質也許跟大西有關吧。」這個疑竇驀地在秋田的心中萌發。而且,祥子當時的神態委實異常。「大西去哪兒了?」「到八岳山的什麼地方去了?」儘管秋田裝得若無其事地反覆問她,祥子無論如何也不肯說。憑這也可知大西並非單純的出差。從那以後,將近一年半了,大西還是沒有回公司的信息。
在外一切諸多不便,請善自珍重。
秋田瞧著病歷卡喃喃地說。他手中三張病歷卡中,有兩張九-九-藏-書是以前曾經送那個奇怪的患者田部定一來的T市立醫院轉送來的。剩下的一張,是山千葉縣S市的一家綜合醫院送來的。
您好。你們那邊即將是八岳山大雪紛飛的季節了吧。健一一股勁兒地在長,目前正在搖搖晃晃地學步。現在什麼事情他都要自己做,主意大得很。一不稱心,就會使盡了勁做手勢說:「不要!」他最喜歡那種令人不安的「探險」,對什麼都覺得有趣,把抽屜一隻只翻了個底兒朝天,還常常用手去掏那些角落和隙縫,什麼東西都要往嘴裏塞,不僅在醒著的時候得看住他,任何時候眼睛都不能離開他一會兒。現在,他探險的範圍,一天比一天大了,自己的「領土」也開始擴張了。孩子長得那麼快,真叫人吃驚。至今還沒有去參拜過神社,想到這件事也真叫人氣餒。可能的話,我想等您在的時候,咱們全家一起去。可今年餘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雖然大西為什麼會決定去研製毒瓦斯,秋田並沒有找到答案,但是他對自己的推測是深信不疑了。
「得抓緊點兒了。」他好像對自己下了命令,振作起畏寒的身子,向病房走去。
小野信中談到:休假回家的三個人,送進了日本勞災診療所;秋田正在尋找自己。大西以直覺感到:「要是讓秋田抓住什麼把柄,可就麻煩了。」
大家都說,該在孩子生下的第一個月里去參拜神社,可是我想,孩子應當由作父母的一起帶去參拜才真正有意義。不過,那時您的工作那麼忙,我只好打消這個念頭,請神社的保護神也等到那一天吧。我為健一找到一個保護神和好神社,那神社,不像大宮神社那樣有名。在我們房子后而,有一條往浜田山的方向流去的小河,到沒有住家的地方,有一塊小小的平地,在這平地最不引人注目的低洼處,有一個非常非常小的神社,它隱藏在細高的野漆樹和灌木叢中,地勢低洼,不能造什麼房子。這裏孤零零的一片空地,野草茂密。不用說,神社也沒有名字,在即將傾圯的神殿里,結滿了蜘蛛網,神像全身都積滿了塵土,就是這位保護神。來參拜的人看來一個也沒有,香資箱也不知弄到什麼地方去了。好像這位保護神已經被世上的人們遺忘了,不過,正是這種不走運的保護神,雖然沒有大宮神和明治神那樣香火旺盛,我認為一定會比那些眾神中的「明星」更克盡職守,能長久地保護著孩子的前程。那種走運的天神們繼子太多了,他們是不能一一照料到的吧。
研製生產這種毒瓦斯的人就是大西!他竟然為此連性命都押上了。
謹此。
「白血球減少!」秋田悻悻地低聲說。他起身要去查病房。因為都是些重病人,無法來診療室。他剛站起身,只覺得一陣暈眩,站立不穩了。
附上健一的近影。我和健一等待著您的歸來。
「那麼,本田、田部、中井、高橋這四個人,就在去年四月,和大西『出差』的時間差不多,全都『調動工作』去了大阪。但是,他們並沒有去大阪。同一個時間,在大東化學工業公司和T工廠,還有其他一些人也調動工作了。這件事的本身並沒什麼可疑之處,也許正在這個時候,日本化成公司進行了大規模的人員調整也未可知。然而,調動的對象只限於技術部門,即火藥和農藥部門的人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而且,這一系列的調動都是非常秘密地進行的。從了解到的情況來看,在T工廠和大東化學工業公司中,有十多名有機化學方面的技術好手幾乎同時消失了。再深入一步打聽,發現日本化成公司系統中的工廠,以及有關事務所中的技術人員的去向是非常神秘、十分詭譎的。日本化成公司一定在一個秘密地點製造什麼產品,而且,製造這種產品需要大量有機化學方面的技術人員。」想到這裏,秋田的耳邊突然響起了第一次來診療所的患者田部,以及後來的患者中井他們三個人在昏亂狀態下談出的譫語。這四人說的譫語不盡相同,注意聽的話,還是可以分辨出他們都說過這幾句話:「八岳山」、「監獄」、「蜘蛛」、「毒瓦斯」。
「今晚是不是回去看看?」大西在心裏閃過了這個念頭,但並不能說他的心思已經完全改變了。看孩子照片時那種歡快的心情,到讀第二封信的時候,又完全變得嚴峻起來。
「毒瓦斯!」想到這裏,秋田從牙縫裡衝出了這幾個字。
自從學校畢業以後,和秋田幾乎沒見過面,在自己的婚禮上,好像見過他一眼。不過,那時自己讓賀客們簇擁著,連講句話的機會也沒有。何況,來清里前也沒有去和他告別。九九藏書以後,彼此的交往也並不密切。儘管也想和青年時代令人懷念的朋友見見面,可是一天天忙於工作,也沒工夫特意約時間會晤。本想得暇好好敘敘舊,可一來沒有空,二來也沒有什麼非談不可的事情。
大西君:
祥子上
這個項目就是「白血球減少」。成年男子白血球的正常數是每一立方毫米六千個左右。白血球在四千至八千個之間,都算正常,而這三個人卻在二千以下。白血球減少是由藥物中毒、放射能損害或是腸瘤、流感以及顆粒細胞減少等病症所引起的。原因不明者,通常都是較為嚴重的疾病。
毒瓦斯——這不只是一般的毒氣,這是使人精神錯亂、消滅白血球的可怕毒氣。我在世上逗留的時間並不多了,但我毫不吝嗇地把這一切時間都呈獻出來研究這奇怪的病症。沒想到這個病症原來和自己患的絕症極為相似。而自己正由於得了這個不治之症,眼看著就要被迫走到生命的盡頭了。
近日,欲陪同經理前來你處,日期尚未確定,一俟定奪,再作聯繫。渴盼屆時會晤。

1

「我打學生時代起就熱心研究火藥方面的問題了。那傢伙曾在我耳邊叨叨絮絮地勸過我。這在和平主義者的眼裡看來,當然是件壞事。可這對我是維繫自己一生的事業。他雖是我唯一的登山夥伴,可在這一點上我無法聽他的。不過,糟糕的是,我『負了債』。正因為在穗高山上負的那份債還沒有償還,見了面讓他來數說一頓可不好受。不過,這完全是兩回事。欠的那份債,可以用其他方式來償還,但是,麻煩的是……」大西想到這裏,不禁雙眉緊蹙。「萬一他知道了N氣體這件事,怎麼辦哪?這威力可怕的化學武器,不僅和他這個和平主義者的信念完全背道而馳,而且,N氣體的後遺症,又跟他要用畢生的精力來研究解決的課題極為相似。也許他從這三個人的癥狀中,已經發現了和自己研究課題相類似的地方,一定是這樣的,所以他才會分別兩年之後,很突然又想來見我。這麼相見的話,是十分麻煩的啊。」
大東化學工業公司是日本化成公司的分公司,工作人員有四百多,在S市是個相當大的企業。公司本部和工廠都在S市,主要是承接日本化成公司的農藥訂貨。午休時間,職員們都在玩棒球和排球。秋田乘機找到一個職員,打聽本田豐司,果然不出所料,馬上就得到了回答。由於這個城市原本不大,問到這個公司的人,幾乎全都認識本田。
更使秋田難過的,是大西把所持有的知識和才能,為了使那些製造死亡的商人發財致富,統統地奉獻了出來,自己卻麻木不仁,毫不醒悟。「大西安雄決不是這種人,在高聳入雲、氣候乾燥的山峰上,我們倆共同分享著青春的喜悅。那時,他曾對我描繪過要成為日本有機化學泰斗的瑰麗的理想。當心中充滿著憧憬和青春的焦躁,透過山麓的樹林,仰望著湛藍的天空的時候,在頂著使人無法喘氣的風雪的山頂上,分享著攀上高峰的歡愉的時候,在殘陽夕照下,我們滿懷豪情徒步下山的時候,大西安雄那時並不是這樣的人,而是一個熱愛大自然,對自己選擇的事業有執著追求、充滿熱情的青年。究竟是什麼使他變了質呢?在分水嶺上。是的,正是那個時候。為了慶賀畢業,我們兩人曾登上穗高山。我們倆曾在穗高山的刀刃狀的峰頂處,分別墜入了飛驒和信州這兩側的深淵。幸好,兩個人用同一根繩索拴住了,由峰頂承託了我們。但兩個人的心卻像兩滴雨點,在穗高山兩邊分別掉進深淵中去了,再也沒有相逢。」
「你儘可能詳細查一下,十一月底回家休假的中井、高橋、本田三個人,在休假前,最後乾的是什麼活?特別是在操作過程中吸入N氣體達到什麼程度,要把他們的操作和周圍環境分開調查。」忠誠的村山執行他的命令離去以後,他在腦海里浮現過的健一和祥子的面容、隱藏在杉並區盡頭空地上小小的神社、還有一家三人去參拜神社的情景,都一股腦兒拋到了九霄雲外去了。祥子的傾訴,要將一心只顧事業的丈夫喚回去,但大西對妻子寂寞心靈的傾訴卻一點兒都聽不進。祥子這封信流露了作妻子的想用最熱切的思念系住丈夫的心情。然而,看得出,大西究竟是個事業迷還是個家庭至上者,用不著等到健一長大了。
這三個人發病時的癥狀,在日本勞災診療所進行精密檢查的病歷副本及本公司醫院的病歷卡,一併附上,謹供參考。望繼續不遺餘力地進行研究。
從以上情況可以認為,使他們四人得精神錯亂的有害物質,性質相近,從田部到這三個人發病這段時間,這種有害物質的毒性逐漸加劇了。由這三人患精神錯亂和併發症來read.99csw.com看,這未知的有害物質除了使人精神錯亂之外,似乎還具有減少白血球的「功效」。那麼,這究竟是什麼物質呢?三個病人來了以後,中央診療所動員一切力量進行了細緻的檢查,還是查不出頭緒。除了隨同這些病人一起送來的T市市立醫院病歷報告的情況之外,其它什麼進展也沒有。
「不說這些了,吉田君,有什麼新的發現嗎?」秋田竭力忍住由於低熱造成的全身乏力感,故意輕鬆地說。為人老實的吉田就被矇騙過去了。
「哎喲,真對不起,沒有什麼新的發現。」他彷彿是自己犯了過錯,佝僂著高大的身子,搔著頭皮說。

3

可是,經理要來這裏,無論怎麼慎密,總是十分引人注目的。清里這個秘密工廠的存在,必須絕對避開社會的耳目,經理親臨工廠,對公司來說,無疑是冒了很大的險。正因為這樣,大西為公司首腦們的迫切心情感到高興,而健一的形象就漸漸地在腦海中淡漠了。祥子那真切的懇求:「在孩子生日那天讓咱們全家一起去參拜神社吧。」也在經理來訪這件「大事」面前被無情地抹掉了。
「毒瓦斯!」秋田不由得叫出了聲,並吃驚地抬起了頭。
隨著越南戰爭的不斷升級,駐日本美軍軍需物資的訂購量也越來越大。人們早就懷疑,特別是火藥工業中的佼佼者——日本化成公司曾一手承接和製造在越南戰場上使用的那種極不人道、臭名昭著的武器——凝固汽油彈。從前年八月起,日本化成公司向群馬縣的白根、萬座、小串等地的硫磺工礦訂購了大批硫磺,這就更加證實了人們心中的疑竇。大西作為日本化成公司中央研究所的後起之秀,曾熱中於進行凝固汽油彈的研製。那時候他剛進公司不久,對公司的內部機密了解得還不多。但從他當時躊躇滿志、毫不在乎的言行中,可以猜到一二。不,這不是猜測,從當時曾經對秋田懷有愛戀之情的祥子口中,也聽到過大西已經成為公司的主要骨幹、正在研製高性能的凝固汽油彈這一事實。大西那時並不了解祥子心裏愛上了秋田,像世上大多數沒有戀愛經驗的男人一樣,為了博得女子的歡心,會急不可待地把自己的所有一切全傾吐出來,甚至連自己的工作內容也向祥子和盤托出。戀人們當中,正在熱烈追求的一方,會對另一方更多地把自己的一切說了出來。所以,祥子了解到不少有關大西的情況,正說明大西對她的一片情意;而祥子又將這些情況全都告訴了秋田,也說明了她對秋田的愛戀之情。
由S市轉送來的患者本田豐司的服務箄位是大東化學工業公司,在S市設立工廠專門造制農藥,也屬於日本化成公司下面的一個機構。在這一段時間中,接連送到日本勞災防止協會中央診療所的三個患者,竟然全是日本化成系統的職工,而且他們的癥狀大致和田部相像。說大致相像,是由於這三張病歷卡上,都增加了一些過去田部沒有檢查過的項目內容。
秋田當時好像並沒有領那位訴說者的情,只是小心地挑了一些聽到的情況,拐彎抹角地勸過大西。可當時,大西冷笑了一聲,回答說:
中井新作,三十一歲,東京都練馬區中村北1—12。服務單位:日本化成有限公司T工廠。
祥子的信中還附來好幾張孩子的照片,作為一個父親,心中不由得湧上一股難以排遣的對家鄉的愁思。這也許正是為了使他強烈地想到家而拍攝的。但泎為一個外行的攝影者,能把孩子生動的生活情景,一一巧妙地捕捉進鏡頭,倒也不是件容易事情。那雙不知世間污垢的天真爛漫的眼睛,對周圍充滿信任的無限歡樂的神情,生下不久那種結實肥胖得像皮球似的身體,那紅紅的圓滾滾的小臉蛋上,流露出天真無邪的神態,好似對任何新鮮的事物都感到好奇,為了探求新知識常常敢於冒險的頑皮表情,印在鮮艷的彩色相紙上。這溫暖的家庭,對這位為工作拖累的大西有極大的誘惑力。
人體試驗的結果不知如何?根據你的報告,得知N氣體的研製即將基本完成,經理他們都十分高興。就目前的質量已經達到交貨的標準,但按經理的意見,要進一步探究對疾病患者和胎兒有什麼影響。我也完全同意這個意見。使用毒氣彈這種化學武器,對非戰鬥人員也同樣會有影響,所以要徹底研究在這種情況下,胎兒和病人中毒后的後遺症狀以及毒性的持續性。資料齊全以後,這才能作為「成品」交付美軍。為此,希望你儘力使N氣體更加完善而努力。
大西趕緊把健一的照片往桌子里一放,去叫村山副所長。
「本田君調工作了。那是去年四月光景,聽說調到日本化成公司的大阪工廠。真是了不起的榮升,這個人有手腕哪!」他們停下手中玩的棒球,告https://read.99csw.com訴了秋田。從分公司調到總公司的重要工廠,在他們看來,真是「了不起的榮升」。秋田又問了些情況,了解到,本田在大東化學工業公司里是一位數一數二的「化學肥料通」(大東公司里對那些不同於一般職工的技術高明者的稱呼)。同時和本田一起調到大阪工廠的還有若干名好手。這裏的工作人員差不多都是當地的青年,對自稱為是本田朋友的秋田,毫無疑慮地說出了這些情況。他又去了日本化成公司的T工廠,用同樣的方法,得到有關田部、中井、高橋都和本田大致相同的回答。既然都說他們調動工作,秋田徑直給日本化成公司大阪工廠掛電話,回答是,他們都不在這個廠。
「你幹了些什麼!」
儘管對生活有不同的理解,但沒想到竟會如此懸殊。倘若只是為了活在世上就可以不顧一切,那麼,在這短短的幾年裡,我唯一在世上的友人,己經不能心貼心,反而相互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了。這社會是多麼殘酷無情啊。
「要緊嗎?」吉田很擔心地看著秋田。
小野
清里工廠的存在,在公司內部也是一個極端機密,只限於少數人知道。對你當然是信任的。眼下這段時間,要禁止工作人員的休假和向家屬發信,這似乎有點兒無視人權,但請你向大家很好地作一番解釋,不要抱有抵觸情緒,這不是業務上的命令,而是以請求合作的方式來請你加以管理。上述的事件,從我們得到的教訓中得知,這些人都在回家探親時發病,說明N氣體是有時效的。三個人的癥狀都是在回家后的晚上,在自己家裡發生的。由於輪換休假,所以發病的日子各不相同,但他們在離開清里以後發病,幾乎都是過了相同的一段時間,這就非同尋常了。可以認為他們在操作中不知不覺吸入了N氣體,那麼要吸入多少劑量,才會產生這樣明顯的時效呢?若能控制其吸入量是否能控制時效呢?如此等等,這些疑問還有待解決。倘若,N氣體的作用有時效的話,這真是個偉大的發明。那三個人落到了日本勞災的網裡,畢竟不是件好事。僥倖的是,這給我們提示了N氣體性能的新發現的機會。目前,回家休假的人有十二個,出現中毒癥狀的就這三個人。其他九人不知什麼時候會發病,所以已將他們送進公司附屬醫院,進行觀察。

2

「眼下,日本化成公司既然獲得了越南這個大市場,又得到了美軍這個前所未有的大主顧,火藥也早就改變了原來的用途,而為新銷路進行大量生產。而今,在這個『越南市場』上,無視國際法,毒瓦斯正在出籠,看來也都是日本貨。」
秋田想盡法子向一些有關方面打聽,也無法查到大西的行蹤。事實上,日本化成公司的職員是不會知道的。大西的去向,好像只是藏在極少數公司頭頭們的腦子裡了。這不是一般的出差,看來像是提升或調動了工作。那麼他在如此嚴格保密的地方,幹些什麼呢?……而且,這以後又相繼出現了日本化成公司的三個職員的病例。就在大西行蹤不明以後,那麼巧會有四名奇怪的患者都是日本化成公司和它所屬分公司的職員。
「謝謝。不要緊。」秋田勉強笑著說。
大西又想起了好友那充滿熱情的執著目光來了。他們倆曾好幾次相互用繩索拴著對方的身體,在冰雪覆蓋的峭壁和峽谷中奮力攀登。秋田的目光總是充滿著熱烈的嚮往,奮力向上攀緣。要是這次秋田也用同樣的目光對我規勸,這可真有點兒受不了。誠然如小野所長所說,還是敬而遠之的好。可是,那N氣體的時效問題一直沒有發現,真有這樣的效果,那真是件了不起的新發現啊。小野信中的語氣雖很平淡,但大西知道他十分激動。不,不只是小野,彷彿也看到了緒方經理那股高興的勁兒。要不然,他是不會親自趕到這深山裡來的。
「先生!」化驗員吉田恰好送來前幾天病人全身的檢查報告,一看這情形,迅即奔過來扶住秋田。
「不,真的沒有什麼。剛才站起來太快了,有點兒輕微貧血。」秋田嘴裏這麼說,心裏也明白,這並不是一般的暈眩。這幾天連續不退的低熱,漸漸擴展,使全身的關節疼痛,秋田知道自己體內確實在加速變壞。
田部定一當時的白血球計數並沒有發現特別異常的情況。所以,可認為這三個人接觸的有害物質與田部的情況可能完全不同,或許他們的白血球減少是由於本人舊疾所致。然而,經過細緻檢查后並未發現有什麼宿疾舊病。而且這三個人都是日本化成系統的職工,不可能接二連三地得一模一樣的病,這種偶然性實在太小了。除了白血球減少這一癥狀外,其他情況都與田部相似。根據以上情況推斷,他們在同一環境中接觸有害物質而致病是最有可能的了。白血球減少九_九_藏_書與精神錯亂,醫學上證明兩者並沒有必然聯繫。再看這四個人在同一單位,又是出現相類似的癥狀,就不得不斷定,這是一種有害物質或是性質差不多的物質所造成的。另外,後送來的三個人,癥狀要嚴重得多,田部當時僅一天時間就清醒過來了。昨天深夜送來的本田已經復元得差不多。前天送進來的高橋仍處於胡言亂語的狀態,那個中井儘管已經治療了一個多星期,還未顯出有復元的預兆。而且,田部當時在全身檢查之前就「溜走了」,若能接著檢查下去,興許也會發現白血球數的不正常情況吧。
在山裡我們曾經是意氣相投的好夥伴,到了社會上,竟然去研究那種最可痛恨的東西。我們曾經一起越過積雪的山谷,登攀過冰雪覆蓋的削壁,翻過一座座山嶺,在一根友誼的繩索上,分擔若無數艱險。如今,這位無比真摯的朋友,竟會去從事生產這種兇惡可怕的地獄武器!
「健一!」大西低聲地喚了好幾遍,甚至還把照片緊緊地貼在自己的面頰上。他以往對一心撲在家庭里的人十分輕蔑。生為男子漢,難道除了事業以外,還有其他什麼更為重要的中心嗎?事業是男人命脈所系,家庭不過是為了獲得繼續工作的「能量」的「休憩茶室」。通常,他就有這個信念,並且常常警策自己不要過於沉溺在安逸的家庭生活之中。以往並不要為家庭花什麼精力。對他說來,工作崗位要比家庭充實得多。但是,今天方才感到,過去有不少出色的苦幹者會如此輕易地變成家庭至上者;原因也正在這裏。大西壓很兒就看不起那種不値一提的安逸和幸福。可現在有了孩子,以孩子為中心,這種幸福觀像天文數字在無限膨脹擴大。價值觀的標準也以驚人的速度從「事業是人生的要義」轉變為「一切為了孩子的幸福」上去了。誰又能把自己的事業超越于自己孩子的幸福之上呢。在有孩子以前,妻子就像外人一樣,並不往自己心裏擱的。
清里工廠是左右日本化成公司命運的「關健」,擔負著N氣體秘密產品的研製工作,因此始終是極端保密的,甚至竭力避免同公司發生聯繫。只有小野作為公司方面的人有時露露面,從表面上看,清里工廠與日本化成公司毫不相干,是個獨立經營的單位。這是當初一開始就定下的方針。為了經受住公司的決定,所有的人員都是從全日本化成公司中精心挑選出來的。在這個荒涼的遠離塵世的高原上,過著與家屬、社會隔絕的生活。好似被公司遺忘了的孤獨、寂寞的感覺漸漸地滲入人心,無法消除。作為領導的大西尚且如此,手下的年輕職員就更不用說了。正在這個時候,得到了經理將要來訪的消息,連大西也感到非常島興。職員們也一定會感到興奮的吧。
我很抱歉,當初認為最容易找到的孕婦和病人的試驗對象,尤其是妊娠早期婦女和心臟、肺病患者,一直沒能找到。妊娠初期的婦女僅從外表來看是很難辨認出來的,當妊娠期一長,腹部隆起已經很明顯,大多已經向所屬地區政府送了妊娠申報,不易下手了。至於病情較輕的患者已經找到好幾個,但他們都與健康人的反應相似,故意義不大。而且這類疾病患者大多在進行治療,全在醫院管轄之下,也是極難「購到」的。現在讓大原繼續尋找。目前,請你仍以原來的試驗對象進行試驗。
還有,你的朋友——日本勞災中央診療所的醫生秋田修平這個人,好幾回在打聽你的行蹤。會不會已經嗅到了什麼N氣體的線索?鑒於他的職務,實在有點兒讓人擔心。這也是我們一次重大的失算。從清里回家休假的職工中,有三個人一時陷於中毒狀態,家屬不知詳情,急忙將他們送進醫院,後來又轉到日本勞災診療所去了。幸好這三個人的癥狀並不太嚴重,在不到兩星期里,陸續復元,按本人的意願進入了本公司的附屬醫院。這三個人都是從全日本化成公司屬下的各單位選拔|出|來的優良職員,所以我並不擔心他們會隨隨便便地泄漏對公司不利的情況的。不過,他們清醒以後,對當時的情況完全記不起來的健忘狀態,在神智不清的時候,不知道是否會說了些什麼。即便沒有這件事,自從多次發生硝基乙二醇中毒事件以後,很快就引起了日本勞災醫院的注意,這次無疑會招來更大的麻煩。但願在N氣體的研製完成之前,別遭到日本勞災的干涉。這可是左右公司命運的大事,故希望你目前不要與秋田這種人接觸,也可能他是作為一個朋友想來見見你。不過,在這種時候,對一切帶有危險性的人物,還是敬而遠之為妙。
「這並不是你的過錯嘛。」秋田安慰說,接過了檢查報告,目送吉田離去。「我滯留的時間恐怕也要到頭了。」秋田喃喃地說,接著把報告瀏覽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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