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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陰暗的荒原

第十五章 陰暗的荒原

「我負了你的情。但是,這是兩回事。咱們已經分道揚鑣了,是兩條永不合轍的道路。這很使人難過,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
「這是對自由的誤解。自由貿易並不是沒有一點兒限制。從公眾的立場上來看,要受到一定的限制,這是完全理所當然的。」
第二天清晨,秋田搭早車從新宿出發,抵達清里車站,已經將近中午了。決定這次行程之前,秋田曾躊躇多時,耽心大西恰好此時回東京。他焦灼地挨過一晚,第二天一大早給祥子掛了電話,了解到大西還沒有回來,就急忙趕往新宿車站。
「有客?是誰?」
秋田點著頭,並用炯炯灼人的目光直視著大西。而大西的目光卻是冷凝獃滯的。這兩人的眼神並不是充滿了友情的溫暖,而像仇敵冤家般的冷峻。當然,這是深藏乾眼神深處,不流露于外的。
清里車站位於海拔一千三百米的高原上。車站四周有些住家,屋旁的白樺樹葉在風中搖曳,真是個蕭索冷落的村子。最近終於發現,這個地區是個有價值的旅遊勝境,開始準備把它建成「第二個輕井澤」。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有這麼好的事兒嗎?即便退一步說,就是讓你研究了出來,劑量對頭,不致於死亡,那你知道不知道會有什麼後遺症嗎?二十年、三十年後會起到什麼可怕的作用?不通過這麼漫長的時間,誰也不會清楚的。而且,經過這麼長的歲月以後,一旦突然出現了這種病,那時候要把病因和毒氣聯繫起來,就很困難了。」秋田第一次使用毒氣這個詞兒,其實秋田這時還沒有什麼充份的根據,可以證明大西所搞的就是毒氣,所以故意不動聲色地在交談中點了一下,來試探對方的反應。而大西卻默認了。談話過程中,秋田嫻熟地誘使對方,在無意間吐出實話,原來秋田心中沒什麼把握的一些推斷,也就完全得到了確鑿的證實。
「對不起,我無法答應你的要求。因為還沒有什麼影響發生。這四個人的癥狀,不過是暫時現象。你想一想吧,這是個極為秘密的產品,在試製成功以前,難道能公開這種產品的成份嗎?何況你又是日本勞災協會的醫生!」
「目前,我為此而在苦思焦慮,倘若做到了這一點,就能製造出前所未有的人道武器。」
「別擔心,我是醫生。醫術再差勁,自己身體的情況還是了解的。」
「這是什麼?」大西讓秋https://read.99csw.com田打斷了思路,抬起了迷惑不解的雙眼問。
不一會兒,客人被引進了大西的房間。大西想不到來:人是他,頓時不由得叫了一聲:「秋田!」
「是哪一個,我也沒問姓名。」
「這個後遺症的影響究竟有多大,在醫學上還是個未知數。」
「公司並沒有投入如你所想象那麼多的資金。企業就是這麼回事兒罷了。而且,像你這般有才能的人,到什麼地方去都會有光明的前途。要研究學問,不是有許多正大光明的地方嗎?」
「嗯,田部的病情還輕點兒。但後來三個人的病情就嚴重了。尤其是中井,他進了你們公司的附屬醫院,至今還沒出院。根據這些事實,難道沒有必要把這些人的病情向你詳細談一談?這不能算是嘮叨多嘴吧?操作人員都使用一定的防護設備吧?就這樣,還出現嚴重病情;要是這些氣體逸散出去,會發生怎樣的後果呀!」
「並不只是個面目可怖的問題。現實生活中,這確實是件可怕的東西。就說沒有死亡危險,但這是一種使正常人變成廢物的威懾性武器。照你的說法,只有使人死亡的武器,才稱得上殘酷吧?」
這番景色,不由得使秋田心胸寥廓,驀然想起大西正在這綺麗的風光中沉溺於那不可告人的研製工作。他乾的與這優美景色真是無法相容、截然相反的兩回事。四周美好的景緻恰恰對照出大西的精神墮落。
「當然明白。」

1

「在你們這四個人中,我特別想讓你看一下中井的病情。可真慘哪。他目前還在你們公司的醫院里治療,無論如何請你去看一看。你見到他以後,也許會改變一些你的想法。」
室內一片沉寂,窗外射進極為微弱的光線,暗得只能勉強分辨出臉龐的大致輪廓。昏暗中,兩人相對而坐,很長時間沒有開燈,只感到他們的交談彷彿像油不能溶入水中一般,無法調和。
「秋田,別費神了,你再說也沒用。N氣體是我的成果。我對它有很高的估價。而且,不僅是我,別人也同樣很重視這個成果。這是為了制止更大的災難而產生的小災難。這就是N氣體的價值所在。你承認也罷,不承認也罷。不,不談了。反正,咱倆是談不到一塊兒去的。」
儘管季節不同,山路卻完全一樣,大西是以怎樣的心情在這條道上舉步的呢?
「大西!」
秋田心裏「咯噔」一下。果然,不出所料,他所研製的,是一種使人精神錯亂的化學武器。
「是啊,你是個醫生。」說罷,大https://read•99csw.com西想到他是個醫生,剛鬆弛下來的心情,又緊張起來,「是的,你是日本勞災防止協會的醫生。」似乎為了證實這一點,大西重新補了一句。
「唔?」
「研製化學產品總會有犧牲的嘛。而且犧牲總是悲慘的。要是你害怕,那麼什麼新的物質都無法製造出來了。」
「這偏僻山區,也沒什麼像樣的東西。」讓廠里的廚師儘快搞來了現成的能充饑的飯菜,在秋田面前滿滿擺了一桌子。可嘉,秋田吃得並不多,許多菜只動了幾筷。這時候大西才注意到秋田憔悴蒼老得多了。原來雖不是那種體格健壯的人,但分別只有三年,簡直衰弱得認不出來了:面頰消瘦,皮膚蒼黑,乾枯粗糙,一無光澤。秋田一走進房間,躍入眼帘,印象最深刻的,是他那憔悴蒼老的面容。這沖淡了大西先前的戒備心理。
「大西,你來看看。」秋田把他帶來的資料拿了出來。
「你!」
「只覺得有點兒勞累,沒什麼不舒服。」秋田毫不介意地回答說,雙目仍閃爍著光芒。
「我攜著行囊,往車廂外走。她來接我,探出身子站在檢票口。我趨步上前,握住她的雙手……老態龍鍾的爹,跟隨在我的身後。三個人在車站前那條蜿蜒起伏的小街上時而上坡時而下坡地走著。綴滿杜鵑花的山丘那兒,依稀可辨的山麓處,布谷鳥傳來『布穀,布穀』的啁啾。我舉步在高原的小徑上行走,走向一個陌生的地方,從此將我的一生交託給她。未來渺渺茫茫,往事不堪回首。唯這眼前的恩愛,漾溢在我的心頭。天宇浩渺,陽光和煦,緩緩升高的山坡直連著留有殘雪的群山,四周是廣闊的山野……」
「山區的飯菜,不合你的胃口吧,再吃點兒!」
秋田倘若一旦知道,在這裏正研製比凝固汽油彈還要不人道的(在第三者的眼裡看來)N氣體,他又會怎麼樣呢?……不,秋田已經知道了。他來到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明。大西想,眼下已經不必隱瞞,決意和秋田正面交鋒。
「怎麼不可能呢,我們三年沒見面了。大西,最要緊的,先搞點兒什麼給我吃吧。我還沒吃午飯吶。找到你,費了我好大工夫呢。」
「你製造的是什麼東西,你清楚嗎?」秋田的口氣分明有點兒可憐他。
「我沒有考慮到這些。我們只是作為一宗貿易,向美軍出售商品。主顧將我們的商品如何使用,怎樣處理,並不是我們所了解的事。而且,我們製造廠商也不可能一一去進行干涉。從日本化成公司看來,這不過是一種交易。至於和哪些顧客交易,以及交易的情況,這當然都屬於商業自由的事羅九_九_藏_書。」
「中央研究所?中研所的誰?」
自從這裏建廠以來,沒有關係的來客的拜訪,這還是頭一回。就連職工的家屬也不知道詳細的地址,更不用說有客人來到這秘密的地方了。眼下,這條不成文的規定被打破了,心裏不能不引起警惕。
「你不是說把研究N氣體的影響交給我去幹麼。這樣的話,至少應該提供一點兒這方面的資料。」
「秋田。」
「你現在是中心人物,只要你撒手不幹……」
「可怕?別說得那麼誇大吧。在世界戰爭史上,比這更加可怕的武器,都發明出來過,也都使用過。這隻是使人暫時精神錯亂罷了。」
「所以,我正在苦心研究,怎樣使絕大多數人免於死亡。」
「拜託我?」
「不,你或許還不大清楚吧。清楚的話,為什麼不停止這種可怕的研究?」
「這是思考方法的不同。一種是一下子就將人殺死,另一種是並不致人死亡。儘管以後會有後遺症的影響,我認為,不致人死亡的武器,相比起來總要人道得多。」大西說罷,從煙盒裡取出一支和平鴿牌紙煙點上。他並沒有敬秋田,倒不是知道他原本不抽煙,而是心裏有點兒緊張。
「倘若N氣體試製成功,就沒有必要再使用那種殺傷人類的武器了。也可以說,我製造的產品,在戰場上能挽救許多人的生命,這是一種人道的武器。」
「你不會真是來敘敘舊情的吧。」大西迎著秋田的視線,嚴肅地說。既然秋田能找到這裏,躲藏隱瞞都無濟於事了。何況,大西的研究依秋田來看,完全是與自己從事的職業相對立的。當大西還在研究凝固汽油彈的時候,秋田每次見面,不,就是在電話里,也是竭力諫諍,要他別幹了。
「這叫……N氣體呀!」秋田彷彿在細細回味似的從容地說。「這真是可怕的詭辯。既是武器,哪有什麼人道不人道?在這種『人道』的招牌下,只會促使殺人武器的貯存越來越多。『人道武器』這種商品的出現,將會減輕戰爭的罪惡感,隨後帶來的是增加戰爭爆發的危險。大西,你想想吧,想一想毒氣彈的可怖面目吧!對越南人使用毒氣,這毒氣竟是日本人親手製造的。這個事實,你是怎麼想的呢?」
「這麼說來,是毫無挽回的餘地羅。我也不再說了。不過,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你就沒有再加以考慮的餘地嗎?」
「不,已經夠飽了。」
大西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看著紙煙冉冉上升的煙霧。他每逢陷入沉思,總是如此。
「如果是需要新產品,那也只好去干。但是,你所製造的東西……」
「……」
旅遊季節已經過去,上下車的乘客九九藏書,只有秋田和兩三個本地人。秋田落在出站旅客的盡後面,悠閑地步下那個像是站台的高坡,向檢票口走去。他好久沒有領略寬廣明媚的高原景色了。初冬的晴空,陽光燦爛。雖然並非旅遊,但對愛好山色風光的人來說,陽光映照山間,使人心曠神怡。
「眼下,對N氣體所造成的危害,我們完全束手無策,毫無辦法治療。請告訴我它的基本化學成份吧。」
「再說,田部他們全是壯實的男子漢,原沒有什麼疾病。倘若是兒童、老人或是患內臟病的人,不知道會發生怎麼樣的後果呢。」
秋田從車站向長著一片優美樹林的山坡走去。以赤岳山為主峰的群山,聳立在他面前。山峰重疊,連綿不絕,宛如一道長長的屏障。南部盡頭的山巒,在煙霧雲翳中若隱若現,回頭就可以望見富士山的姿容,宛如一幅濃墨潑就的畫卷。廣闊的高原斜坡上到處點綴著的杜鵑花和君影草,在蕭瑟的秋風中,早已經枯萎凋落,只留下一望無際的白樺林和落葉松在風中嗚嗚作響。
「我把話說在前頭:你無論怎麼說,我是不會中止正在進行的研製工作的。」他在秋田開口前,就阻攔說。
「這不可能。中央研究所的人是不會告訴你的。」
「這就好了。記得你以往人雖然瘦,飯量倒是不小的呀。」大西瞧了瞧幾乎沒吃多少就剩下了的飯菜。
「再怎麼樣,會一下面后看吧。」那位職員惴惴不安似地催促說。
「就以公眾的立場來說吧,貿易要受到一定的限制,並非沒有道理。製造武器不只是為了自己使用,也更不是為日本的『戰爭能力』而生產,所以也不違反憲法。總之,我生產的產品,是完全合法的商品。所以要保密,正像你說過的是因為面目可怖,會給社會輿論以不必要的刺|激。」
「所以,這一切就拜託你了。作為我來說,要儘力研製出後遺症不大的武器。不過,人是千差萬別的,對於人體複雜的生理作用的影響也十分難以預料。這是醫生的任務。而且,可能有影響,也可能沒什麼影響。」
「這位客人說,見了面你就知道了。」別說大西,就連這位工作人員自己,對這位不速之客的說話,也覺得難以理解。
在寬廣的高原上,秋田成了蠕動著的一個小黑點。他走著,走著,發覺自己的心情越來越陰沉。
「也是需要嘛。企業也好,美國軍方也好,都要這N氣體……」說到這裏,大西突然一下子頓住了。談話時無意間將極秘密的商品名稱泄露了出去,自己也吃了一驚。既而又想到,談到這裏,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了,乾脆把討論繼續了下去。
「真不愧是八岳山哪。read.99csw.com」室內有暖氣裝置,溫暖如春。但秋田聽到這凄厲的風聲,仍然像怕冷似的,不由自主地聳肩弓背。然而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過大西。
秋田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是對大西分明已經知道自己來意的笑容。這時適值室內光線漸漸暗淡。與地獄谷這個陰森森的地名相對照,試驗所座落在白樺、水楢組成的漂亮的闊葉林中。這時,夕照越過樹林,投來淡淡的光輝,勾勒出八岳山的巍峨姿影,山後慕色蒼茫。夕陽西下,風聲驟起。大風搖撼著這座鋼筋水泥試驗所,發出凄厲的聲響。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的?」從驚愕中一下子醒悟過來的大西,終於提出了首先要問的事。
「大西君,有客人。」
擅長描繪高原景色的詩人尾崎喜八對這條山道曾經這樣描寫:
對方是指名道姓要求會晤的。這就是說,這個人知道我在這裏。連職員也不清楚來客是什麼人,那肯定是陌生客人。竟有人會知道公司秘密的工廠以及這廠內的人事情況,而自己心裏卻對這個人一無所知,對這個突然來訪者,大西越加心神不安了。當然也可以拒絕會見,打發他回去。不管是凶是吉,不弄明白,大西是無法安心的。
「暫時性的!你怎能保證?」

2

「你有什麼病嗎?怎麼看上去這樣瘦哇?」
秋田話音剛落,大西苦笑了。態度立即又變得僵硬起來,冥頑而又激動地說:
秋田只是大模大樣地抬了抬手,嘴裏應了一聲說:「哎呀,讓我好找。掛了『高寒地帶農業試驗所』的招牌,弄得我莫名其妙。」話音既不是嘲諷,又不是感嘆。
「我向中央研究所打聽了。」秋田若無其事地回答說。
「秋田,你一心撲在醫學上,對待我的化學研究,我也和你一樣。即便這種N氣體使人感到像惡魔一般,但對我說來,不過是研究的一門學問而已。對N氣體的意義和價值,我有我的看法。我並非不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能否接受你的意見,也不是我個人所能決定的。它還涉及到日本化成公司的命運哪。」
「那我的生活、我的地位怎麼辦?眼下,倘若撒手不幹,公司將要蒙受極大的損失。」
「這是田部定一、中井新作、高橋勝利、本田豐司的病歷卡。怎麼樣?這些都是證據。全都是在你這裏工作的人……也都是我診斷的病人!」
看來,秋田的造訪,並不是單純的走親訪友。讓他這麼一講,一時倒也不好追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