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格的標準
「啊!」大西痛苦地叫出聲來。
「沒問題,剛才我已經說過,必須加快N氣體的試驗。一天也不能拖延。要把所要的數據和情況都搞出來,你就把試驗搞下去吧。」
「那又會怎麼樣?」
不管怎麼說,我就要死了。不過,只是比原定的死期稍微提前了一些。代價就是能得到那筆不算少的報酬,而且我還想利用這機會來勸諫。我這個人太貪心不足了吧?
在他看來,接受人體試驗的對象不是人,而是跟實驗用的鼷鼠和兔子差不多。
最後,願我能在你面前,在一個具備良心的人面前,傾吐我的衷腸:但願你製造的N氣體成績卓佳,能盡量使我悲慘地瘋狂。事到如今,這隻是我最後的一點兒心愿了。
「正規武器?」大西不由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對一個製造武器的工作者來說,本公司的產品能被採納成為一個國家的正規武器,這是一致的願望。尤其是對本國沒有軍隊的日本軍火工業產品,能正式被世界上最強大的美國軍隊採用,這正是夢寐以求的夙願。如今,要如願以償了。
「秋田君,在你的內心競深藏若如此悲慘的隱痛啊。在大九溫泉你拒絕了我的情意,總是隔得遠遠地注視著我,都由於這個秘密的緣故吧!你是不願意連累我呀!然而,這真會連累我嗎?一個女人能和真誠相愛的人生活在一起,不管時間是多麼短暫,難道就會捲入不幸嗎?」
第一次試驗:五月四日上午十時正開始,吸入N氣體第一次試驗量,約持續一小時,臉色蒼白,手指腳趾有寒冷感,意識清晰,注射葡萄糖與維生素混合液。精密檢查報告附后。
五月三日
「你是說,要我見死不救嗎?」
「啊,大西君,大大的成功。美軍方面認為我們的N氣體性能遠遠超過他們使用的LSD毒氣。真是一件出色的產品哪。」緒方經理笑逐顏開,幾乎要和大西擁抱。
「試製品已經得到美軍這樣的評價。這可是機密的。全部完成以後,被採用為美軍正規武器的內部通知也同時下達了。」
大西,我知道,即使你能聽我的勸告,還是無濟於事的。但你我都能竭盡綿薄之力來制止給人類帶來的不幸、來為創造幸福而努力的話,儘管像塵埃一般的微不足道,但一個個地聚集起來,就能防止給人類帶來巨大的災難,創造幸福的未來。
于昭和四十三年
「兩個月?真短哪。」大西皺了皺眉,略加思索以後隨即又說:「好,明天就開始進行試驗,行嗎?」
「秋田君想請你看一看他瘋狂的模樣啊!」
「誰寄來的?」
「你不看是不會明白的。你去看看他吧。好好地看一看,你就能得到正確的結論了。秋田君也就瞑目了。」
「我說這是秋田君的意願。」
把命出賣給日本化成公司,是因為某些原因,我急需要錢。以這種方法積攢金錢,你怎麼輕視我都行。但是,我決不僅僅是為了這個目的,決不是的。也由於你的緣故。可以說,我不想依仗咱們的舊交情,來請你停止這項試驗。
「我這就去清里。」大西說。「試驗明天早上開始,現在趕去還來得及。」
「有機化學部長!」緒方經理朝著一位幹部說。「要把大東化工公司的設備,由生產農藥轉為生產毒氣,需要多少經費和時間?請你立即作出預算。」
「美軍方面證實:用極少劑量,效果就read.99csw.com十分強烈和顯著,無色無味,價格低廉,能大量生產,還具有不致人死亡、無後遺症等許多優點。從這些方面來看,已經超過了以往所有的毀壞人體的化學毒劑。美軍方面正式通知,要我們火速設計出日產三百噸左右的生產能力來。」平時極少動感情的小野所長,今天也抑制不住興奮的心情說。
「是。明白了。」
但是,請你原諒我的貪心吧。而且請你在我瘋狂直至死去的時候,能靜靜地守護在我的身邊。
當天傍晚,大西回到家,收到了一封等他拆閱的信件。
「祥子,你在說什麼!」
「我得馬上走。」大西終於把信看完了,像放下什麼物品似的將膝上的健一撂下身,急急站了起來。在膝上坐得舒舒服服的孩子,沒想到突然遭到如此粗暴的對待,就像被火燎著一般大哭起來。
「這樣不行。談罷業務要立即返回清里,不然的話,恐怕要難分難捨了。」
大西受到公司首腦集團的相繼祝賀和讚揚,只感到渾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面頰。
我既然已經賣出,所有權就屬於你們;任憑買主怎麼處理,賣者也就沒有說三道四的理由了。
4
「不消說,這是通過本國最大的製造廠商生產的。讓那些成天嚷嚷和平的傢伙見鬼去吧。越南戰爭即使結束,只要戰爭的危機還沒有完全消除,美軍就要不斷儲備優良的武器,這其是天賜的大主顧哇。今後還得好好乾,繼續研製。為了生產這批訂貨,立即把大東化工公司的農藥廠改裝成生產N氣體工廠,以試製品為標準,進行大批生產。這段時間里,要按照清里的研製工藝對工廠進行改裝,行不行?」經理的話音十分高亢。
「這是你長期努力結出的果實呀。真是辛苦了。」大三郎專務親昵地拍著大西的肩膀說。
「短暫的人生」指的是,我是個廣島劫后佘生者。今天我第一次向你公開我的哀傷。由於原子彈放射能,我已經病入膏肓。當我跟你結伴漫遊群山的時候,還沒有發病。我如此接近爆炸中心,距離只有兩公里。所以在世上只能是一次短暫的旅行了。我的父母都是如此,只是我比他們逗留的時間稍長一些。因此,我才讀了醫學,選擇白血病作為我的研究課題,原因也在於此。你能理解我為什麼這麼憎惡你的「製品」了吧。
「你對我乾的工作的看法,同秋田是一樣的?」
大西正在對自己敲起警鐘,祥子拿了一封厚厚的信走來。
我為什麼又會來清里,我想你興許也知道了。我是作為人體試驗對象被買來的。我的生命即將中止。我反覆思忖:這是利用我垂危的生命最好的方法。同日本化成公司的交涉和這交易的過程,你都可以向大原先生詢問。總之,我把自己的身體作為「商品」賣給了你所在的公司。我並不相信這麼做,是在最有效地利用我垂危的生命,興許有更好的別的用途。但我在如此思想鬥爭中,我的生命之火就要熄滅了,我得抓緊,不能再猶豫不決。
「看了又怎麼樣?也不會停止N氣體的研製的,只是讓一個朋友像一條狗似的白白死去罷了。」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祥子的微笑似乎很神秘。
試驗人 大西安雄,日本化成有限公司清里試驗所所長。
「總而言之,趁能出售的機會盡量多出售些。雖說是正式得到採用,但戰爭和軍隊這玩意兒是沒準兒的。」緒方歡暢地https://read.99csw.com笑了。
秋田修平
第三次試驗:五月八日上午十時正開始,吸入第三次試驗量,持續時間不明,臉色潮|紅,手指腳趾有寒冷感。十時零五分意識模糊;十時十分,開始呈譫妄狀態,神志不清;十時三十分,無法識別時間、空間及自我,呈現精神錯亂狀態。中午,經兩小時,仍未恢復。下午三時,仍處於精神錯亂狀態;下午四時三十六分,口、鼻出血,脈搏即刻微弱。吸入氧氣,止血劑、葡萄糖液及強心劑混合注射;下午四時五十六分,因呼吸困難……死亡。
人體試驗報告
在登山中,培植起無私的友情,是多麼純潔和深切。但這友情在生活中並不能像水和空氣那樣須臾不可缺少。從這一點看來,現實是多麼殘酷無情啊。你對我的勸諫付之一笑,又繼續研製毒氣,就是這個你,為了救我,冒著雪崩和墜落深淵的危險,攀著冰封雪壓的岩石,把我背下山去。這是凝結於人們心靈深處的美好友情的最樸素的表露。而在現實生活中竟不能真實地再現,倒往往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這事實真是個悲劇。
學校畢業以後,咱們分別進入了兩個迥然不同的社會。我越發感到,咱們倆人之間完全沒有共同的語言,而且,竟然會毫不厭煩地一起攀登了無數的山峰,結成了生死與共的一對,現在想來,真讓人不可思議呀!然而,這也並非難以理解,登山對咱們來說並不需要完全一致的思想觀念,這就必然結成了夥伴。以一根登山繩索相系,分擔著生命危險。所以,也可以說,產生了平時無法想象的、那麼難以割裂的維繫。而且,咱們這對夥伴之間的友情,決不會比別的夥伴遜色。到今天,我還深信如此。遺憾的是:有這般緊密的紐帶,各人的經濟觀念,並不是必然一致的。
在我短暫的人生旅程中,能有你這麼個難得的朋友,但只能深深地埋藏在青春的回憶里。我不禁浸淫于悲哀之中。
「秋田,你竟會有這麼凄慘的秘密呀?你像著了魔似地攀登高山,將白血病作為你一生的研究課題,對N氣體的研製竟如此嫉惡如仇。這一切都是你對悲慘命運的抗爭!我不知道,真地一點兒都不知道哇!」
我聽說你已經去了東京,匆匆寫了這封信,希望能夠趁你在東京的時候寄給你。聽職員說,你最早得四天以後才能回來。這封快信,大約明天可以送到你的手邊。由於急著要完成N氣體的研製,倘若是這樣,那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把我當對象的人體試驗已經開始了,興許已經結束了。
「報據西岡先生的診斷,最多不超過兩個月。」
「請等一等。」祥子好像想到了什麼,急急地喊。「你下令停止試驗,不正是違背了秋田君的意願嗎?」
暖和的飯廳、孩子的歡鬧聲、從廚房飄來晚餐誘人的香味、電視播放的節目……這一切就是家庭的溫暖。大西由於N氣體試製成功,好久沒有感到這般舒適如意了。想到在清里度過的三年,對自己的一生來說,卻是無法挽回的空白啊。
化學委實是你的生命,就同我的醫學一樣。沒有它咱們就無法活下去。它是我們的精神支柱,生活的目的。對這方面的評價,是不會改變的。但是,你錯就錯在:在公司命令的掩蓋下,只提取出化學的陰暗面,把它變成了你生活的意義或是對學問的追求。你自己應該明白這一點,為什麼卻要把研製毒氣展望成是化學的光明前景呢?違抗公司的命令,https://read.99csw.com對一個僱員也許是致命傷;但你在成為一個僱員之前,首先應該是一個化學工作者,一個科學工作者。
咱們果真是永遠無法接近嗎?我想你會撫今思昔、好好回顧一下的吧。我很冒昧不顧一切地為咱們往日的舊情和友誼的依戀,來鼓唇搖舌,絮絮叨叨,傾訴我的心曲。
「是這樣嗎?」
「這孩子總是又吵又鬧,這會兒好像全變了,大概是想你這個當爸爸的了吧。」祥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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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安雄先生:
這是我的人生哲學,那是你的人生哲學,當然無法把自己的準則強加在別人的頭上。有多少人就會有多少不同的想法,但是應該有一個共同的標準。這就是:「在人類築起的文明大廈上,無論多麼微弱,每人必須去添加一磚一瓦,一木一石。」很抱歉,今天,我想把這個標準改成:「為了儘可能減少人類悲慘事件的發生,在人們不倦不懈的努力之中,無論多麼微弱,必須加上自己的努力。」
作為一個頭腦冷靜的科學工作者,你會把這項試驗搞下去的。試驗結束,我也許陷入了悲慘的境地。那時候,我求你把我當作一個人,一個登山的老夥伴,目不轉睛地看看我。你的內心會不會激起波瀾?我就把這一切聽憑你的良知發落了。我為了想把一切交託給你「心靈上的分水嶺」,所以才出賣了自己。你究竟是個冷酷無情的、只為觀察收集試驗資料那種鐵石心腸的科學工作者,還是個在這種以科學為幌子、以施行殘暴為目的的事實面前能掉淚的有人情味的人,我想試一下。
「你自己看一下信吧。」他把信交給祥子,就走到西式衣櫥前去了。等祥子把信讀完,大西差不多也換好了衣服。
「大東化工公司每天能生產二百噸吧?一噸的定價是三百萬日元,二百噸就有六億日元的收入。而且,這僅僅是一天的生產。但還是不能滿足訂貨的全部需要。」小野也興奮地回答說。
「啊,終於搞到了,那麼,這人是什麼病?」
「是。兩小時內,就能估計出來,大概不會需要很多的金額和時間吧。」
試驗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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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定這個主意以後,現在立刻動身,可以親自去做這個試驗。」祥子就像念書似的一字一板地說。但是,在她失去了感情的聲音里,含著鮮血淋漓的悲痛。
再見。
試驗地點 山梨縣北巨摩郡高根鎮,日本化成有限公司清里試驗所。
和你在東都大山的山巒相識以來,咱們一起攀登過的高山多得數不清。倆人用繩索相連,登上削壁,從谷川山的一倉開始,直至鹿島槍北壁、穗高飛瀑峪、劍山北峰、北嶽的鋸齒岩等日本有名的山峰,都留下過咱們的足跡。
「他到清里去幹什麼?去看我?這樣的話,盡可不必寫信,徑直趕來東京不就行了嗎?」大西越想越納悶,匆匆拆開了信封。
「究竟出了什麼事?」祥子也驚呆了,問。
電話掛斷,大西才想起剛才忘了問一下人體試驗對象的姓名,可是他也不想再掛電話去清里問問清楚了。
把惹人喜愛的、沉甸甸的孩子擱在膝上,讀讀報,看看電視。這幾年來,自己幾乎淡忘的天倫之樂,把他這顆困在荒山野嶺中凍僵的心慢慢地暖融了。
他換了衣服,剛要在飯廳里清靜舒坦一番,健一早就急不可耐地爬上了膝頭。三天前,大西剛回來,健一還躲在他母親身read.99csw.com後,像見了陌生人,以擔驚受怕的神色,打量著他;但是,這一陣天天都回家,孩子也不再認生,一回來總甜甜地「巴巴、巴巴」地喚他。
「哎,不過,所長您還沒回來,這……」
「是呵。沒關係。最重要的是這試驗對象還能活多久?」
但是,請你別誤會,我現在談及這些艱難歷程,並不是僅僅為了回憶咱們豐富多彩的青年時代的登山旅行而給你寫這封信的。這行行復行行的登山運動,是咱們靑春時代的主要歷程,也幾乎可以說是咱們全部的生活內容。奇怪的是,為什麼咱們很自然地會成為一對友情深篤的登山夥伴呢?不消說,並非找不到別的夥伴,跟你同行也並不感到特別愉快(你大概也同樣如此吧)。
夫妻倆相對而視,卻都在對另一位朋友傳遞著他們倆人各自的心聲。
今年三月,為了了解向美國軍方交付的N氣體新產品驗收結果,早就寫出了試驗報告,對這一產品的性能還是有些把握的。由於是第一次交付成品,在未見結果之前,心裏總有點兒不踏實。這跟大學考試完畢等待錄取通知時的心情一模一樣吧。祥子和健一送大西坐上公司來接他上班的汽車,大西忽然想到,將來健一考大學,一定也會有這種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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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來到了清里。說確切些,是被人送來的。你一定會感到迷惑不解。不過等我說明以後,你馬上就會明白的。第二次來到試驗所,一打聽,很不湊巧,你正好跟我錯開,回東京去了。我心裏既感到放下了一塊石頭,又悄悄地覺得有點兒孤寂。到現在還為咱們往日的登山夥伴深切的友情而黯然神傷。今天,我可以深深地沉浸在對往日的回憶和傷感之中了。
西岡是從總公司派到試驗所來的醫生,為試驗所人員治病和觀察人體試驗的情況。
大西是在三天前的深夜回家的,今天是第三次去公司。N氣體的「驗收」昨天結束,今天該由APA(美國陸軍駐日軍需總部)方面作出答覆。這決定今後的訂貨量。自從四月一日約翰遜發表聲明以來,在越南實現和平與反戰氣氛的頓時高漲,確實令人擔憂。約翰遜發表的聲明,因為是在「愚人節」公布的,也未見到停止對越南北方的猛烈轟炸,因此有人懷疑。實際上,這不過是一時的自我安慰。美國總統關於縮小越南戰爭規模和單方面停止轟炸越南北方的發言,正顯示出美國的越南政策起了劃時代的轉變。因此,對日本的軍火工業無疑投下了一層陰影。只要戰爭危險沒有完全消除,軍備還沒有成為一堆廢鐵之前,就不必悲觀地認為N氣體的訂貨合同會全盤取消。但是,至少在美國作出和平姿態的當口,不能企望訂貨會增加。而且,美軍與一般商業主顧不同,一旦不需要,根本不遵照日本的貿易法與商業慣例辦理,而是單方面撤消合同。為此,大西回到闊別一年多的東京的家裡,心情也並不輕鬆,相反倒是焦灼不安。
五月初,大西安雄回到東京。自去年三月至今,離開東京已經整整一年又兩個月了。
你能自信地說,read.99csw.com你為了研製N氣體而努力、辛勤苦鬥,是符合這個標準嗎?我並不想責備你。只是為你感到難過。咱們是登山的老夥伴,曾經在高空中,用一根繩索相依為命,相互信任地連結在一起的你的心,卻以分水嶺為界,掉進了深淵。咱們分別進入了永遠無法接近的兩個遙遠的世界中去了。
人體試驗者 秋田修平(29歲),昭和十四年一月十八日生,男,原有疾病:骨髓性白血病。
第二次試驗:五月六日上午十時正開始,吸入第二次試驗量,約持續五小時三十分,面色略有潮|紅,意識模糊,陷入暫時性呼吸困難,中斷試驗,吸入氧氣。為了更正確測定毒氣留剩體內所起作用的數據,控製藥物。精密檢查報告附后。
今天早上也是這種心情。明知美軍方面不會這麼早作出答覆,但自己卻讓公司汽車比往常更早一些來接他。好不容易一直挨到這天下午,美軍方面的答覆終於來了。大西接到通知,急急推開經理室的門,頓時就明白了大半。緒方經理、緒方專務、小野所長、有機工業製品部長、開發部長等日本化成公司的首腦都一個個滿面春風,無一遺漏地等候著他。迎接大西,簡直像歡迎凱旋歸來的將軍。
大西讀著信,面容變色,不由得想立即站起身來,但秋田「只求你將信讀下去」這句話,使他又硬著頭皮看了下去。祥子見大西神色異常,連連問:「怎麼回事?」但大西彷彿沒有聽見,仍目不轉睛地看著信。
我慎重地請求你,即便你不同意,也不要下達停止試驗的命令,只求你把這封信讀下去。在試驗前或試驗中停止的話,那麼也就喪失了出賣的意義。你是了解我的,請你不必阻攔,可以進行任何試驗。
「秋田!」翻過信封一瞧,大西不禁說出聲來。秋田知道自己在清里,但把信寄到這裏,分明知道自己這幾天回東京羅?給自己掛個電話不就得了,為什麼偏要寫這麼厚厚的信寄來呢?這個傢伙!大西正琢磨著,又瞧了瞧郵戳,越發困惑不解了。信封的郵戳清清楚楚地印著發信處「清里」,而且還是昨天郵寄的。不是委託旁人寄的信,就是他在清里。
在場的公司頭兒腦兒們都齊聲笑了起來。勝利的笑聲此起彼落。大西身處其間,感到自己已經成了他們中間的一份子了。
「現在,這已經不是什麼問題了。反正試驗也好,停止也好,都不是咱們所能決定的。我只是說:進行試驗,正是遵照秋田君的意願。」
「是白血病。確切地說,是骨髓性白血病,廣島的劫後餘生者。先前在約定時間里,我把電話掛到了中央研究所。聽說今天您在總公司,剛想再掛,所長您倒來了電話,真對不起。」
「不,不過,」大西在一片讚揚聲中,好容易找到機會說。「N氣體的研製還沒有全部完成,對胎兒和病人的影響,還得花點兒時間去觀察……」
大西從經理室一回到在東京逗留期間為他準備的辦公室,立即拿起電話,接通了清里。不一會兒,副所長村山來接電話了。大西將試製品成功的消息告訴了村山,這時似乎也看到了村山欣喜雀躍的神態。對困守在陸上孤島的山裡人來說,從本公司來的消息,而且又是喜訊,這無疑是來自天國的福音。一陣激動過後,村山報告了一個消總:三天前,恰好在大西離開之後,送來了一個二十九歲的病人,接受人體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