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新的初夜
冬子在白馬車站下了火車。她完全象事先商定了目的地似的,坦然自若地走出了檢票口,乘上停在站前的汽車。
電話的鈴聲把久美子嚇了一跳,心髒的跳動也隨著加劇了。心想:司機一定是把那個視線的主人給找到了。
時間剛過早晨六點鐘,前廳里還沒有一個人影,如果稍一粗心就有可能被對方發現。
叫人忐忑不安的是,好心的當地司機謝絕了大町的委託,一味地回答說不能講出來。
「啊,是剛才那位漂亮女人嗎?她在白馬帝急旅社下的車。」司機立刻回答道。他象是當地人,說話十分和氣。
「那個人不讓我說出來啊!」
「現在還不完全清楚。不然的話,就不必非去不可了。」
「起初大概是想要來的,這可以從讓冬子住雙人房間這一點看得出來。但後來感到情況不妙才沒有來。」
他倆面對面地共進晚餐。久美子跟大町在一起用飯已不止一次了。頭一次是在黑部遇難時,為了答謝他搭救之恩,請他吃了一頓晚飯,第二次是暴徒侵入家裡的那天夜晚,以後又見過幾次面,在一起吃過飯……
「冬子在同一層樓的1514房間,請加點小心,不要被她發覺了。她可能已經睡下了。噢,也許不必我多說,希望您也隨時做好出發的準備。」
「把我們也送到那個旅社去吧!」
其實,久美子來到這個旅社已經是第二次了。這個旅社是她和雨村度過初夜的地方。而現在卻是為了查訪跟雨村私通的人,第二次來到這裏。久美子又一次想到了個人遭遇的不幸。
「噢,請給安排兩個房間好了。」
「哪兒的話。有什麼情況嗎?」
隔壁仍然沒有任何動靜。問過正在拾掇餐具的女服務員,她說冬子好象在寫什麼東西。看樣子即使今天夜晚等候的那個人不露面,她也未必能從這裏動身。
「久美子!久美子!」
「果然是中央線啊!」大町喃喃地說。
大町煞有介事地按著肚子。今天一整天只在火車上吃了一頓簡易盒飯。
「那麼,我可以先入浴嗎?」久美子的心弦微妙地拔動了一下。既已跟大町一起用完了「最後的晚餐」,關於冬子情侶的事已經不在她的腦海里佔據位置了。
開往松本的阿爾卑斯1號快車已經進站。冬子毫不遲疑地走進綠色車廂。
阿爾卑斯1號準時抵達松本車站。旅客的一大半在此下車。冬子沒有一點要下車的意思,看樣子她是想往更遠的地方去。
「先買好站台票再說!」大町從自動售票口買了兩張站台票。
「我也去不好嗎?」
「哦,是這麼回事。我心想冬子是不是接到了誰的指示才行動的呢?」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
大町來到久美子的房間,苦笑著說:「到底還是來啦!」那表情好象在說:真沒想到會出這麼遠的門。
這難道是偶然的巧合嗎?冬子現在也在這個旅館賃了個雙人房間。她肯定是在等候著誰。如果她是按照什麼人的旨意到這裏來的,那麼選擇這個地方的也必定是那個人了。
說話的正是剛才那位司機。也許是因為他是在附近打來電話的,或者是由於電話的感應度強,連在電話機旁邊的人都可清晰地聽到話筒里傳出的聲音。
「不能啊!我不能這樣做。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這樣做。」
「好,我馬上就準備。」
「可也是。」
「指示?這麼說是誰往冬子的房間打電話啦?」
大町漫不經心地回答說:「不,有點象我熟識的人,不過只是面貌有些相似。麻煩您,能不能在名取的房間附近安排一下這位太太的房間呢?都是女同胞,住得近一些好,湊巧可以在一起聊一聊天。」
這是個單人房間。久美子心想,既已被自己佔用了,大町就不便再走進這個房間了吧。大町說不定認為反正自己整宿都不能睡覺才特地在登記簿上改成久美子的名字的吧。大町在今天夜裡真的不會再走進這個單人房間嗎?
「哎呀!」久美子突然神色慌張起來。
「也許是在等候雨村的吧!我想今天晚上先在離冬子房間近一點的地方租個房間觀察一下動靜再說。冬子可能是要出遠門的!」
「他好象打聽到了雨村的去向。我得馬上就去。」
「冬子今天早上不是買了車票了嗎?」久美子若有所思地說道,「那她買的那張車票不是對號入座的車票了?」
「我住在新宿的帝急大旅社的1528號房間。冬子她就在同一層樓的1514號。您要來的話,我替您在附近訂個房間。」
發車的鈴聲剛響,車門就關上了。開車時冬子的鄰座仍空無一人。
久美子站在大廳的盆花後面,向大町指點的方向望去,只見穿著一身女式輕便西服的冬子付完款后正向門口走去。她右手提著小型旅行皮包,腳上穿著運動短靴。
「不是錢的問題。」司機多少有點生氣地說,「我反正是不能說!」
久美子心想:今天夜晚對我來說才是個真正的初夜,是頭一次不是做為「替身」而是做為「本人」許給求愛的男人的真正的初夜。為了這個,也必須把長途旅行中弄髒了的身體洗得乾乾淨淨。
「這麼說,快要開車的時候有位旅客搶著登上了車,只是沒太在https://read.99csw.com意,面孔記不得了。」
「總搞得那麼緊張,身體怎麼吃得消啊!聽我的,去洗洗吧!」
「看來,在新宿您感覺到視線在盯著您的那個人說不定也來了,咱倆都多留神吧!」
久美子這樣一個在平凡的家庭里長大,並且度過平凡的職員生活的婦女,被無情地卷進生活的漩渦中去,直到現在這個漩渦仍不肯放慢旋轉速度,擺布著她的命運。否則,一個有夫之婦(雨村尚屬生死不明),決不會僅憑著一個「沒有深交的男人」的一個電話就在深夜裡跑出來的。
「原來是送飯的!沒太看準,好象她只買了一個人的份飯。哎呀,我的肚子也在叫哩!」
不多時,冬子乘坐過的那輛車返回來了。大町立即跑上前去,向司機訊問剛才那位女客人到過什麼地方。
「我不管您過去都幹了些什麼。罪犯也好,殺人也罷,我都在愛著您。」
「那也說不定在今天早上買了兩張座位緊挨著的車票。」
「有必要監視一下冬子的房間嗎?」久美子覺得如果只在前廳等著恐怕不會看清要找冬子的那個人的臉。
「如果發現什麼可疑的情況,請馬上叫我!」大町叮嚀了一句才走進了浴室。
「不,還是假裝不知道的好。」
「再返回去找一找好嗎?」
「熳慢洗好啦,不必過分擔心。」
「這麼說,那一定是誰的視線嘍!我可一點兒都沒感覺出來,看來還是女性敏感喲!可那到底是什麼人在監視我們呢?」
「她今天晚上從成城的家裡出來,是一身去外地旅行的打扮。」
此刻,她不由得想起了在過去兩年左右的時間里,在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事情。時間雖短,比起以前的二十二年的歲月來,卻更充滿不可名狀的波瀾。
「萬一提前結了帳,就不會再來找會計了。」
「久美子!我需要你!」
冬子沒有坐車,直奔車站走去。這兒離新宿車站很近,也用不著坐車。
「那樣的話……」大町好象從久美子的話里領悟到了一些什麼東西。正在這時,冬子走進了新宿車站的候車室。
冬子一步也沒離開自己的房間。冬子的房間雖近在咫尺,卻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寂靜無聲,反倒有一種這邊被人監視的感覺。
「有人在監視?那會是誰呢?」聽久美子這麼一說,大町也慌恐不安起來。所幸他沒有立即給人以東張西望的感覺。
「看來她要到新宿車站去。」久美子緊盯著快要消失了的冬子的背影,說道。
話筒里傳來了大町急促的聲音。拿起帆布背包嗅到了大町的汗泥味,使她產生了被他抱在懷裡的錯覺。時間不容許她沉醉在這種錯覺里。她趕忙走出房間,來到了前廳。
「千萬不要立刻就去攆她。到這兒來,去的地方是有限的,在這裏等著她的車開回來好了。」大町攔住了想要租車的久美子。仔細想來,他的話是對的。這裏跟東京市區不同,如果有車跟在後面是會立即被發覺的。
隨著列車的賓士,前面的低山越發逼近眼前,後面的高山只露出山巔,躲在低山的背後。列車左邊已經可以望見湖泊。先是木崎湖,接著是雖稱做湖卻頗象個池子的中綱湖。當第三個湖泊青木湖出現時,后立山連峰北部諸山便映入眼帘。白雲纏繞山腰,更加顯得巍峨壯觀。
「剛才打電話的那個人是航空公司的吧?」就跟父親到朋友家裡去下棋,住下不回來也不深究一樣,好心的母親也來熱情地幫助久美子準備行裝。
「可是我無法做到。我跟普通人不同。不能象一般人那樣去愛自己心愛的人。至少是在贖回我最低限度的罪過以前……」
「辦不到?」
久美子撂下話筒,馬上動手準備行裝。母親瞪圓了眼睛看著自己的女兒。
當她在內心裡說給自己聽的時候,車已經開進了旅社的前庭。大町一面走下車一面把除車費而外的一千元鈔票塞給再三推讓的汽車司機。
到達大町車站的時間是差幾分鐘十二點。對久美子說來,這是一個勾起懷念與悲傷的地方。尋找雨村的足跡,查明雨村有無傷風敗俗的情事,都是從這裏開始的。同大町的初次相遇也是在這條街上。
「光是他們認識咱倆,那就不好識別了。」
「怎,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了?」為了掩飾內心的矛盾,本想有意識地抑制一下自己的情感,不料卻口吃起來了。
……然而,正當彼此難以抑制自己感情衝動的時候,這愛的弓弦突然極不自然地中斷了。
「不用啦,說不定那傢伙會出其不意趕到的。」大町不時地把耳朵貼在牆上,細心聽冬子那邊的動靜。
「什麼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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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清楚。不過他們認識我們卻是事實。」
「怎麼啦?」
「那……」
在這些人當中,沒有發現行跡可疑的人。看樣子從東京來的旅客多半是登山者。其他旅客有的是在松本下車,有的是在中途下車的當地人。
城裡來的旅客多半是急性人,一下火車便爭先恐後地競相乘上公共汽車或者是租輛轎車到目的地去。因此,見到他倆下車後站了老半天,既不叫車又不想九_九_藏_書到哪兒去,只是在站前躊躇不定,難免會使人生出疑心來。況且他倆的服裝極不協調:久美子是一身西裝,穿著高跟鞋,從打扮上看就是個從大城市來的人,而大町則是全副登山裝束。司機們不便跟他們打招呼。
「跟他一起來的那個人,一定在本列車的什麼地方。真是費盡了心機啊!」大町神色有些緊張。
當久美子來到時,大町正在旅館的前廳等候著。他穿著一身在黑部第一次見面時穿的登山服。比起西服打扮,更給人以剽悍的印象。
「情況?是什麼情況呢?」
雨村這兩個字對母親產生了魔法般的效力。若是一個沒出嫁的姑娘,無論是什麼借口,在這個時間里出門都將是困難的。而對於已嫁人的女兒,做父母的則似乎失去了這個權威。
「大町先生的名字是假的吧?」
「是有人威脅你嗎?」
「大町先生,求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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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是為了得出這個結論,才追隨冬子到這裏來的。」久美子心想,冬子大概正在鄰近的房間里等待著雨村的吧!雨村在隔壁擁抱著冬子,而我則被大町擁抱著。不是唯有這樣才算是打下一個真正完整的終止符嗎?
「一邊走一邊嘮吧,可不要把冬子放過去啊!」久美子一面說著,一面緊盯著走出正門口的冬子。
「那就在離綠色車廂近的地方找個座位吧!」
「嗯?」
本來沒有必要一聽冬子要動身,自己也跟著一起行動。把雨村的事置於腦後,象母親所規勸的那樣去探求另一種生活,也是無可非議的。這樣一來,不但可以跳出這個漩渦,而且可以獲得母親所說的「幸福」。然而,這是辦不到的。唯其辦不到才更說明命運的支配力量有多麼強大。
「把雨村的事忘了吧!我的決心已經下定了,就是雨村還活著,也決不回到他的身邊去,要去只能去您那兒。」
在大町洗澡的當兒,久美子換上了浴衣。
「不要緊的。冬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動身的。一個晚上不睡覺算不了什麼,我是早有鍛煉的。況且帳房就在跟前,她必須經過這裏,休想乘機溜掉。」
「肯定是被跟蹤來的那個人把他的嘴巴給封住了。我們的對手一定也住在這個旅館里,只要盯准冬子就會搞清楚的。」
「那麼,冬子為什麼要到這裏來呢?」這是久美子一直在思索著的一個問題。這裡是雨村跟自己新婚旅行的地方,而且這個旅館是他倆初夜的下榻處。
「不會的!」久美子旋即否定了這個看法。轉而又有一個思念嚴酷地刺痛著久美子的心:上次來到這裏新婚旅行,表面上看是雨村跟做為冬子替身的久美子,其實按雨村的本意是在想跟冬子一起來度新婚之夜的。如今終於領著「本人」來到這裏新婚旅行了。
「不然的話,她就沒有任何必要住旅館了。從時間看,在這段時間里是滿可以從成城趕到的。」
「恐怕不行。僅僅是感覺到他的視線,也沒有看到他的臉啊。如果是用同樣的目光看著我,也許能認得出來的。」
不輕易受外界影響的大町,這時不由得搖晃了一下身子。就在這時,列車又開動了。
「電話!還是那個男的打來的。」
「大概是發現有誰監視了吧!」
「不是。我已經把您給我的錢交給旅館的帳房了。請您多多原諒!」這最後一句話是用當地土話講的,講完就撂下了話筒。
「若真是那樣,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露面呢?」
如果是對號入座,那的確是約會的好辦法。看來儘管家住成城,頭一天晚上就在新宿住下未免有點破費,但決不是多此一舉。
夜深人靜,走廊里連一個人影兒也沒有。走廊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行走間,只覺得自己的腳步聲被地毯吸去了,如同走在海底一般。
走出站台的旅客們各奔西東,只剩下久美子和大町兩個人。無所事事的汽車司機打著哈欠,用驚異的眼光望著他倆。
「怎麼不能?理由呢?」
「嫌錢少可以再給你嘛!」大町以為司機所以不肯談,是因為他拿到了別人給他的更多的小費。
「冬子在今天夜裡哪兒都不會去,要行動也是在明天早上。如果您也想走出家門,最好是做三、四天的旅行準備,您看這樣行嗎?」
「象我這麼小心謹慎,不至於被她發覺的吧?」
久美子有些心灰意冷,併為剛才產生的這種卑賤想法而感到臉紅。大町正在前廳進行監視,自己怎好一個人上床入睡呢?她想偎倚在沙發上,一直等到天亮。
大町從容不迫地走到電話機旁,向正在發愣的久美子說道:「一定是剛才那位司機吧!」
這時,久美子似乎覺得這次旅行將是一次以身相許的旅行。如果大町要求的話,今晚也許就該應允的。貼身衣服是睡覺前換過的,現在她又重新換了一件。
久美子搖了搖頭,強行抑制住內心的衝動,向走廊的那邊走去。她走進了大町訂妥的房間。室內空蕩蕩的,只有一箇舊的帆布背包和瑞士制的登山用冰杖。
「剛才我假裝弄錯房號曾去問過,她還沒有結帳呢!在臨走的時候肯定會找會計的。」
久美子與其說是吃驚,九*九*藏*書不如說是深感不安。
賬房並未因此感到奇怪。他們總算在跟冬子隔一個房號的地方弄了個房間。久美子沒有提出住在一個房間里的要求。她想:不管怎麼說,白天總可以呆在一個房間里的吧!
「冬子還沒有下車啊!」
「請告訴我,他是什麼樣的人?」
久美子還在猶豫不決。大町一再催她走,還把房間鑰匙遞給了她。這時,時間已將近下半夜三點鐘了。
「是到這裏來嗎?」
「怎麼了?」大町吃驚地問道。
她對大町的愛充滿了自信。大町需要她,她更需要大町。曾經被丈夫熄滅了的愛的欲|火,如今只向大町一個人迸發出來。這不能怪她變了心,而是因為在她的面前出現了唯一能填充丈夫留下的空白的人。她為此而感到無限欣喜。
「我太失禮了!您是不是也洗一洗呢?真爽快!」久美子走出浴池向大町說。
「不,我不是指您啊。可能是冬子的旅伴也被其他什麼人監視著。」
久美子驀地下了床。心想一定是大町打來的。三更半夜打電話來,想必是出了什麼事情。久美子就好象大町站在眼前似的,整理了一下睡衣,也沒聽母親在繼續叨咕些什麼就直奔電話機旁。
「當雨村先生有了消息的時侯,再告訴給你。我現在不能講。」
自從在黑部相識以來,彼此之間都很傾心卻又沒能把最後的距離縮短。唯有今天夜晚必須對既往的曖昧關係做出結論,在這個結論尚未做出之前,兩個人都在默不作聲地吃著飯。山鄉的夜晚死一般地寂靜,這就使得他倆之間的氣氛更趨緊張了。
「真的有人問你了?」
「她好象是知道失蹤人的下落。」
「可是我怎麼也做不到。這是我向自己提出的課題。我是下了決心的,在沒實現它以前,我無論如何不能這樣做……我需要你……可是我做不到。」
大町感到為難,但卻沒感到有難為情的地方。
「她是想去長野的吧?」久美子所以想到這一層,是因為新宿是中央線的始發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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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說些什麼啊,我不是在您的身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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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久美子百般勸說后,大叮說:「那就冼一洗淋浴吧!好在冬子房間不象有誰來的樣子。電話鈴也沒有響,看樣子他們一半時不會接上頭的。不過今天夜裡那個人肯定會露面的,他讓冬子先到旅館里來,可能是臨時有別的事情。」
「怎麼?冬子可疑……」
「剛才那位女人是怎麼回事啊?」
「還說不是因為錢!」
「久美子嗎?請馬上下樓來。冬子就要走了,現在她正在結帳呢!您不嫌髒的話,請把我的東西一塊兒帶下來好嗎?我來不及去取了。」
她看看表,時間已快要到夜裡一點鐘了。
「問倒是有人問過,不過……」司機吞吞吐吐的,想說又不想說的樣子。
「剛才您託付給我的那件事……」
「今晚對我來說,也許是個具有特殊意義的初夜,不,是一個真正的初夜啊!」
「真的?雨村不會還活著吧?」
「可也是。司機,拜託您一件事可以嗎?」大町跟司機說道。
「不巧,沒在可以監視冬子的位置上找到房間。守衛人員來回巡邏,在走廊里監視又不太方便。夜裡除了正門而外,其他的門都要關起來的,那個人要進也只能打這兒進去。再說從現在起到明天早上,進進出出的人不會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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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住在新宿的旅館里。沒有搭伴兒,只她自己。」
「是啊,看來還是按照那個男人的指示上了這趟車的。這麼說,在冬子身旁坐著的那個人未必就是她的同伴了。」
「嗯。」現在與其說她關心冬子的動向,莫如說更關心大町。為了能見上一面,這是再也沒有的借口。
「好象不在這個車廂里。是在列車剛剛開動的時候偶而有過這個感覺。是啊,發車時曾經有幾個男人從過道往後邊的車廂走過去,可能就在那伙人當中。」
「怎麼樣,現在還有這種感覺嗎?你我暫時都別動好嗎?」
兩個人一動也不動地並徘坐在一起,小聲交談著。所幸前面座沒有人,不致被別人聽見。
「到底是有人啊。現在他正躲藏在房子的後面,監視著我們呢。」
「剛才說要邊走邊說的事到底是什麼事啊?」大町挪動了一下背上的背包,催促著說。
猛然聽到了電話的鈴聲,久美子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她剛才在沉思的當兒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冬子在遠途售票口買了車票。
大町剛欠起身子又坐下了。列車以舒適的速度,載著各懷心事的旅客們,繼續朝著信濃山路的方向駛去。
牆壁厚厚的,中間又隔著一間屋子,說話聲是決不會被聽見的,但他們還是倍加小心,低聲細語。隔壁的房間似乎還沒有人住。在山區寂靜的旅館里,即使中間隔著一個房間也要有所戒備,不可粗心大意。
她這時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大町先生!」久美子喊了一聲。
「冬子正準備下車呢。」正在密切注意4號車廂動靜的大町說九九藏書道。
「那辦不到啊!」
「那她要往哪兒去?」
「我來監視她,請你先休息吧!」大町吃完飯說道。
「她想上哪兒去呢?」久美子轉過身來對大町說。
大町答應說:「是我。」
「還是不去的好。對方也許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注意到他,如果我們繼續假裝沒看見,他一定還會活動的。」
大町依然把視線集中在站台上,密切注視著冬子的動靜。他隨時都在做著下車的準備。
大町朝久美子身邊走去。久美子象早就等待這一剎那似的,熄了燈,親昵地叫了一聲:「大町!」
久美子充滿自信地說著。視線這種東西頗為抽象,不是可以隨便感覺出來的。久美子在這方面有過痛苦的體驗。在黑部旅行時,松尾(可能是他)投來的視線,雨村把她當做冬子的替身凝視著的視線,當女職員時期在通勤車裡碰到的痴漢的視線,她都曾敏感地領教過了。
「您一點兒也不睡嗎?」
一過神城便可望見長長的八方山脊。新婚旅行時,久美子曾跟雨村一起登上這個山脊的第一個石標。那兒附近正被雲靄包圍著。
「沒錯,絕對沒有錯。我對人的視線是比較敏感的。那視線就在那伙人當中。」
當久美子正陷於沉思的時候,大町走出了浴室。按照久美子的關照,他也換上了浴衣。
大町強行抑制住自己沸騰了的慾望。在這種極不自然的抑制狀態下,他那面部表情好象是另外一個人似的。
電話果然是大町打來的。「喂,是久美子嗎?這麼晚了,真對不起。」
「那個男人會是冬子的情人嗎?」
「我的一切都是屬於你的!」
「可是,那個人為什麼沒有在冬子的房間里露面呢?」
那個人為什麼要選擇這個地方呢?假定那個人就是雨村……又為什麼非把「本人」領到曾經跟「替身」妻子一起新婚旅行過的地方呢?
冬子穿過檢票口,走進了地下中央通道,然後登上了去一,二線路站台東邊的台階。這是中央線和總武線的站台。
「我們也買個份飯吧!」
當久美子從1514號房間門前路過的時候,她一眼看見了房門上的的金色號碼,突然心裏一動,真想推開房門看個究竟。她彷彿看到雨村正睡在冬子的床上。久美子並不是想要闖進去跟丈夫會面,只是想觀察一下丈夫的心情,同時也想要掂量一下丈夫在她心裏的位置。為了接受大町的愛情,不僅要在過去的生活上,而且要在丈夫播種的愛情上打個終止符。
「……我的一切都是屬於你的。」久美子的嘴挨近大町的耳根輕聲說道。
「他們可能要在車廂里會面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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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是大町先生嗎?」
當地只有一個緊靠白馬岳和八方山脊的「觀光立村」,和一個近代化的車站候車室。由於現在不是登山的旺季,旅客稀少,如果有行跡可疑的人是不難發現的。莫非冬子是「單人旅行」嗎?
正在久美子陷於沉思的時候,房間里的電話鈴聲響了。她想:又是誰打來的電話呢?
「您一直呆在這個房間里好嗎?」
至少可以斷定雨村不曾乘坐業已墜毀的那班飛機。而是在同一個時間里,正在山麓的一家旅館里跟冬子尋歡作樂。至於他後來為什麼下落不明,一時雖弄不清楚,不過,久美子為尋找丈夫遺體登上針木岳卻是徒勞往返,白白辛苦了一回。一個當時跟女人在山下旅館過夜的人,不可能跟遇難的其他乘客一起暴屍于阿爾卑斯山一帶的。
白馬帝急旅社是昨天夜裡他們住的新宿大旅社的一個分號。座落在疊峰環抱的高崗上的白樺樹林里。塗著紅色的瑞士風格的屋脊背後襯托著被殘雪覆蓋的銀白色的峭壁,宛如一幅美麗的風景畫。
「看來雨村還活著!」久美子對這一點較之在黑部旅館發現雨村的足跡時更加堅信不疑。
「我只是在無意之中想到的。這沒有什麼。不管您叫什麼名字,在我的心目中,大町先生的地位是不會改變的。」久美子向高山的方向掃視了一下。天氣晴朗,可以清晰地看到山巒起伏的后立山。山巔上積著殘雪,高聳入雲,極為壯觀。為尋找丈夫遺體曾經登過的針木岳也清晰可見,但久美子卻沒有興緻看它一眼。
久美子每回跟大町一起吃飯,都的確有跟大町縮短距離的感覺,而今天的晚餐尤其如此。
「行!到飯廳去吃飯不安全啊!」
阿爾卑斯1號的發車時間到了。冬子坐在4號車廂尾部緊靠右邊窗子的位置上,而靠過道的鄰座仍在空著。
「冬子的情況看來挺可疑的。」
「從旅館出來我就感覺到了。總好象有什麼東西緊貼在自己的背後。」
「不過……」
久美子剛上床,正迷迷糊糊的時候,聽母親叫她,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在車開到大町之前,萬里晴空早已烏雲密布了。
「到後邊車廂去看一看好嗎?」
久美子懇請大町一直呆在她的房間里。在入夜之前面對面地在一起用飯,這是她「體貼」大町的表示。這一點,大町是一清二楚的。
「他說沒有誰威脅他。」
「有什麼新情況嗎?」
在車廂里還是沒有發現類似冬子旅伴的人。
「難九九藏書道那個人趕到我們前面去了?」大町歪了歪腦袋,心想:那個人一定早跟冬子一塊兒下車了。
冬子坐的是4號車廂。5號車廂有一半是普通旅客的散座,在靠近車門的地方剛好有空位置。五月的旅行旺季剛過,車廂里不算太擁擠。
大町不露聲色地記下了冬子乘坐的車的牌號,然後說道:
今天夜裡就以身相委吧!一這個決心自從來到這兒以後更加堅定了。唯一值得擔心的是,過去的心靈上的陰影老在折磨著大町。這在多大程度上將會影響到久美子獻給他的愛呢?
「我需要你。久美子,把你的一切都給予我吧!」
「好象只她自己,沒有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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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町的這身打扮在旅館時顯得很不雅觀,可在這兒卻十分得體。
「這輛車返回車站以後,估計一定會有人打聽我們的去向。我倆都是報社的,她的一位親人失蹤了,我們正在到處尋找。總覺得有私人偵探在後面盯梢。盯梢倒也沒有什麼,我們只是想要知道一下盯梢的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如果有人問到我們,請您費心仔細打量他一下,把情況告訴給我們。我叫大町,就住在帝急旅社。」
「你們二位不是一家的嗎?」
「贖罪?您到底幹了什麼事?」如久美子所懼怕的那樣,過去的影子仍在折磨著大町。他莫非是一個罪犯嗎?
說著說著久美子的心怦怦直跳。從租雙人房間這一點來看,對方似乎是個男的。
「拜託您啦。我儘可能快點去。」
「看你啊,三更半夜的,要上哪兒去呀?」
「什麼事?媽媽。」
「如果再看他一眼,能認得出來嗎?」
「到現在還沒有人來找冬子。我在前廳里看著,您請到我房間去睡吧!」
久美子點了點頭,然後坐上了電梯。她在十五層樓走下了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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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捲入這個漩渦里,就只好聽天由命。不管那會怎樣影響到一個女人的幸福,該走的路還是得走下去,因為不這樣就不能開闢出一條新路來。
大町正站在電梯門口。從久美子手裡接過東西,說:「哎呀,這背包一定很重吧!冬子剛剛付完錢,那不,在櫃檯前面的就是她。因為她認識您,留神別叫她覺察出來。」
心上人說話的聲音,什麼時候聽起來都是舒服的。不過使人掃興的是,為了防備隔壁的母親聽到,不得不把聲音壓低。
「我有些怕!」久美子畏縮著身子。她雖然一直沒有看到對手的面孔,卻總覺得那個人的身影在徐徐增大,一步步地向她逼近,叫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車開出了站前。在烏雲散去的地方露出了高聳入雲的白馬岳的尖頂。久美子熟知這些山的名字,連在一起的三個山峰從北邊起是白馬主峰、杓子峰和槍峰。
「有人在監視我們!」
「你們認識嗎?」
「既然沒有誰進冬子的房間,那她為什麼非要訂一個雙人房間不可呢?」
久美子彷彿覺得,來到旅館之後,雨村的愛的「餘韻」巳被清除殆盡。至於他的生與死已沒有必要去判明了。丈夫確已死了,他死在久美子的心中。在丈夫的心中,久美子也無疑是死去了。雨村把冬子引誘到這個旅館里來就是最好不過的證明。
「或許是……」
到了晚上,冬子也沒有去飯廳用餐。午後六點左右,在冬子房間附近有人在走動。大町輕輕推開門,從門縫裡往外看,大失所望地說道:
「您這是怎麼了?」
兩個身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熱烈地親吻著。
「咱們快點兒走。」大町打斷了自己的思路,加快了腳步。到底是緊靠東京都繁華市區的一個終點站,一大早候車室就擠滿了人。街上晃動著的人群潮水般地湧向這裏,稍一疏忽,冬子就會躲進人群里。
為了絕對保證不誤開車時間,在車站附近找個地方過夜也並不罕見。這樣做雖是留下了賃用雙人房間的不解之謎,但是,既然對方沒有到旅館里來,就只好把見面的地點改在列車上了。這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您來了,我很高興。」
這就不能不使人想到,陪伴冬子的那個人肯定是雨村。冬子到這裏來決不是偶然的,顯然是奉雨村之命而來。除了雨村之外,不可能有誰組織這種名副其實的旅行。
阿爾單斯1號的終點站是下一站的森上,可是大部分旅客在這白馬車站下車了。在松本站大多數旅客已下了車,因此在這裏下車的人並不很多。
「司機為什麼拒絕了呢?」
「後邊的車廂是自由入座的吧!」他們乘坐的是5號車廂。從1號到4號車廂都是對號入座。其中,3號和4號是新出庫的車廂。5號車廂的一半是餐車。6號車廂往後都是散座。
「好吧,我一定盡量幫忙。」理由雖不充分,但司機卻毫不猶豫地應允下來了。
因為是淡季,旅客很少。隨便問了一下服務處,得知冬子在登記住宿時用的仍然是本名。
「我懇求您,只一個人我害怕!」
「冬子要等候的人是……」
突然,她哎呀一聲,往背後看了一眼。
「久美子,請你原諒我!現在不能啊!我無論如何不能容許自己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