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野心的鑄模
弦間這時的演技勝過演員。這一切事實他本來都知道,卻要裝出驚呆的意外表情,而且表演的逼肖逼真。
「正是擔心您這樣做,我越發不敢告訴您。這樣的事,我作為一個男子漢,是要傷自尊心的。」
那美生來就不知道什麼叫貧困,她的生長環境,就象動物園裡的動物一樣,是人工創造的安全環境,警戒、猜疑和械鬥心理完全失掉了。
「假若是為這個,那首先應該是您父親提出反對,關於職業的事,還是男人比較敏感。」
「九月二十日?」弦間自言自語地小聲嘟噥著。他在考慮,在孩子出生之前,一定要想出什麼應急的措施,絕對不能讓胎兒生下來。
「您見外啦!」
弦間對后町母女的工作,本來進展得很順利,可是,這個阻礙自己前程的可詛咒的生命一天天長大起來。這就象是一盆冷水澆在他身上,對他征服清枝的謀略來說,是一個極大的威脅,不能不引起他的嚴重注意。
「媽媽要重新和父親結婚。」
在老櫻花樹和枹樹叢中,沼澤的岸邊好象沉澱著一層廢油,那美站在岸邊發出感慨。
弦間向家裡的人介紹了那美,那美完全陶醉在喜悅里。
「不,不對。我生下來就是個性情溫存的人。現在,我只不過是想和那美小姐結婚,除此之外,沒有其它野心。那美小姐也愛我,她已經是成人了。我們的結婚,是受法律保護的。當然,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們還是盡量爭取周圍的人為我們的結婚祝福。所以,希望您能通情達理。我原來和那美小姐交往的時候,確實不知道她是夫人和墨倉先生的女兒,真的,的確是真的。」
「我無論怎麼說好話,墨倉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墨倉把那美當寶貝一樣疼愛,她的配偶就是墨倉家的女婿。如果讓他知道了那美的配偶是個失業的流浪漢,他就很可能下命令把你殺掉。」
「您——這是真的嗎?」弦間激動得忘了他的演技。
「怎麼樣?這水的顏色象是有龍住在裏面吧!」弦間說。
「現在的太太因病住院啦,母親要搬過去升為一號夫人。對我來說,不管一號二號,我什麼都不在乎,可是媽媽好象很高興。所以,她對您的工作和家屬情況十分關心。她的急躁和嘮叨,我看也和這事有關。」
「什麼動啦?」
「我看私奔一次也沒有什麼不好,那不是還帶點傳奇色彩嗎?」
「已經五個月啦,用手摸摸,不會感覺不著。」
「……」
「關於您是墨倉高道氏的女兒這一事實,我還是不去想它為好。」
「絕對不能讓您和那美結婚,首先是墨倉不會同意。」
「請您對墨倉說,如果不同意我和那美結婚,我們就很可能要雙雙殉情。事實上,我們確實想過,就是殉情也沒有什麼。」
「您母親,我上次說服她的時候,她已經同意了咱倆的關係,怎麼現在又不同意啦?」
「現在還有嗎?」
弦間的提問,佐枝子覺得彷彿對自己read•99csw.com有利就作了詳細回答。
四
「和我交往的其他男人,都知道我父親是誰。他們不是被我的魅力所誘惑,而是抱著自私自利的目的來套近乎,是被我父親的金錢和權力吸引住了。而康夫先生卻純粹是為了愛我。我前段時間所以不告訴您我父親是誰,就是要考驗您對我的愛情是不是純真。」
「你這個人,我煩透了。」
「是的。所以沉在這個沼澤里的死體也剩不下。」
佐枝子柔情地向弦間挑情。弦間一面看著佐枝子那凸起的腹部,一面想象著把她抱在懷裡的嫌惡感。他忍耐著這種想象說:
「真沒想到。可是姓不對呀!」
弦間若無其事地一面應和著那美的談話,一面回憶起童年時代他父母親絕對禁止他在這龍棲息的沼澤里游泳。因為水中和水底生長著繁茂的水草,游泳者的手腳,很有被水草掛住的危險。事實上,有人把死貓死狗丟在這裏面確實沒見漂上來。
「喜歡我當然好。不過,若是說出我的真實身份,我還有點怕呢!」
「從那以後,我是想等找到新的工作,再告訴您。」
「聽您這麼一說,我也很高興。那麼,最後一道關口,只有您父親啦。」
佐枝子向弦間飛去一個眼波。她從懷孕以來,性格彷彿變得開朗多了,表情和態度都變年輕了。這些變化,可能就是因為她充分相信抓著了弦間的短處,弦間不敢背叛她。
「那就靠您啦。我很想太太平平地取得他們的同意,不到萬不得已,我們盡量不私奔。」
「媽媽和原來基本上一樣,制止我和您交往。」
佐枝子的語氣是溫柔的,但那是站在絕對優勢地位上發出來的溫存語聲。弦間不緊不慢地挪動著身子靠近在佐枝子的身邊。佐枝子拉著弦間的手放在自己的下腹部。
「不管您再怎麼說,也不能打胎了。您現在就是再說那些難聽的話,等到生下來,您肯定會喜歡。因為這畢竟是您的孩子呀,怎麼說也不能否認。」佐枝子的語氣充滿著自信心。
「什麼事?」
「我們的孩子已經在腹內動啦!您沒摸出來嗎?瞧,又動啦!」
「您母親又說什麼來?」
「沒有什麼其它自卑感,只是關於我母親的身份,怕雙親有不同意見。」
「喂,您——」
「這水的顏色真嚇人,一看,就覺著要被吸引進去,與其說是有龍,倒不如說是有死體沉在水底的感覺。」那美在說著自己的直感。
「實際上,我從美國回來以後,和上司鬧翻了,解除了我在會社的工作,所以,我不能告訴您會社的名字。」
「那當然是以金錢為交易的買賣啦!哦,好吧,這種交易對我來說什麼損失也沒有。」
「您知道我父親是什麼人嗎?」
「你過來一下。」佐枝子叫弦間。
「倘若是咱倆結婚以後,您父親變成了我的岳父,當然可以向他要求
九-九-藏-書啦。可是現在向他提出這種要求,會使他看不起我。我從來沒有為低廉的工資把自身賣出去,下次也要盡最大努力找個好的工作。不過,我最近發現一個能出高工資聘用我的地方。」「他大概是擁有許多會社的企業家吧!是不是?」弦間佯裝不太了解。他估計,他了解那美父親這一情況,清枝可能沒告訴那美。
「你確實壞得不能再壞了。」清枝呆若木雞,看樣子,她已經變成弦間的傀儡了。
「聽說你就要和墨倉會長正式結婚啦。能當上墨倉財閥戶主的正夫人,可以稱得上是墨倉王國的王妃啦,真了不起呀!」
「在這種地方遊戲不害怕嗎?」那美問。
「她說對您的工作和身世都不清楚。」
「怎麼,長這麼大啦?」弦間象接觸可怕的怪物一樣,慌裡慌張把手縮了回來。
「不,那是迫不得已的最後手段。喂,我帶你到沼澤去看看吧?」
「我和那美結了婚,您就是我的岳母啦。所以我想,我應該來給您道喜,向您祝賀。」
「你到底想幹什麼?快說!」
「我覺得這事和您沒有多大關係,不想叫您知道我失業了。您給旅館打電話找不到我的時候,就是我為職業在外面到處奔波。」
清枝被卷進了弦間的圈套,她雖然開口說話了,但是看得出來,她內心開始屈服了。
「我可是有點兒怕呀!」
「凈說傻話。那樣的事,他們會有什麼不同意見呢?」
二
「什麼事?」儘力裝糊塗的清枝,臉頰扳得僵硬。
「沒有關係,我還有專用電話。」
「多象是吃人魚呀!」
「向我道歉?」
「大約什麼時間生?」
「這樣的事撒謊幹什麼?最近,我們就要從松濤的家搬走,搬到父親家裡去。」
「不要再說這些猥褻話,那個事應該用錢來解決。」
「離家不遠有個沼澤,傳說有龍棲息在裏面。我在童年時代,那裡是我常去的娛樂場所。」
「沒有了。因為朝鮮的雷魚侵入進來,非常貪婪,鯽魚和其它魚都被它吃了。」
「您見到我的雙親有什麼感想?」
「原來您是墨倉……真沒想到呀!」
「我一點也不知道呀!如果您向我透露一點點,我跟爸爸一說,總會給您找個好工作的。」
「太高興啦!」
「這可能還是因為您的工作不清楚。」
「對那美小姐這樣的女性來說,我是她最合適的伴侶,也可以說,她的舞伴,除了我以外,再找不到其他人。我一定會使她幸福,夫人也會得到幸福。」
「是呀!若是影響我們的孩子可不得了。反正時間不久了,那就忍耐一下吧。您雖然說了些冰冷的傷感情的話,可您還是為孩子著想呀。」
「……」
「沼澤?」
從沼澤水底冒上來的氣泡,人們作了兩種估計:一可能是龍的呼吸,二可能是沉在裏面的死體腐爛產生出來的氣體。
「想安安靜靜地歡read•99csw.com快歡快,恐怕不行吧!對孩子有影響怎麼辦?」
「要我美言?哼!真是厚顏無恥!」
「是呀!當我經過考驗,證明了您的真情時,心裏格外高興。」
「一見面就這樣寒暄呀!求您不要這樣冷淡,我們都不是外人。」弦間含混不清地說。
「我只能說出這些。」
「是!是這樣,您這次得到幸福啦,我想來向您道喜。」
「這麼說,咱們再見面可就不容易啦。」
弦間和那美幽會的第二天,又把清枝叫了出來。兩人最近雖然斷絕了肉體接觸,但弦間叫清枝出來,清枝卻不敢拒絕,因為她有短處抓在他手裡。
「我一點也不認為我厚顏無恥,我有權力向夫人提出這種要求。夫人究竟能不能當上墨倉王國的王妃,還要看我們的秘密是不是能保住。夫人如果從這方面想想,我這點要求又算得了什麼!」
三
「到底有什麼事?我連見都不想見你。」清枝儘力擺出盛氣凌人的架式,企圖不給弦間以可乘之機。
「是呀!」
「在求婚的場合中,男人也有自私自利的打算吧!」
「嗯,是有這種人。不過,這和我沒有關係,我只喜歡您。」
「你就是為了說這些話,把我特意叫出來的嗎?」
「這些事,原來沒告訴您,真對不起。可是,也有點兒奇怪呀!」弦間特意傾斜著腦袋表示納悶。
「噢,在您母親看來,她那可愛的姑娘是被來歷不明的人騙去了吧!」
「您指的是什麼?」
「不只是這樣,她還說您的會社和具體工作都不清楚。被她這麼一說,我想也是,您的會社、您的家屬,我都沒問。」
「說實在的,我去了,反而就沒有人敢碰我了。在那裡有夫人給我當保護傘,您可以說我是那美小姐童年的好友,還可以說我是您恩人的孩子。我相信夫人一定能找些口實保護我。」
「噢!」
「墨倉高道?就是有名的墨倉財閥的戶主嗎?」
佐枝子甜潤地叫著弦間。弦間卻只用鬱郁不悅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她說:「我們好長時間沒有同床啦,現在可是最安全的時期,可以安安靜靜地歡快歡快呀!」
「那好哇!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父親沒有關係,我的話,他什麼都聽。」
「高興?怎麼啦?」
「別心煩了,過來。」
那美天真無邪地說著。弦間隱藏著內心的興奮,甜密地遐想未來的好事。他在想,那美的母親升到正夫人的位置上,自己一旦和那美結了婚,就是名正言順的墨倉的女婿了,這樣就理所當然地能夠介於墨倉的巨大事業和財富中去。
「算啦!別說這些話啦。我沒有說叫您生下來,」
「雙親和妹妹們也都非常喜歡您。」弦間道。
一
「我父親具體經營什麼樣的事業,您知道嗎?」
墨倉非常寵愛那美,對她配偶九_九_藏_書的待遇當然也不會壞了。這時,弦間覺得,自己的錦繡前程,進一步升級了。
「因為我是那美小姐的配偶,工作還必須和身份相稱,要找到這樣適稱的工作,夫人幫助當然比我自己找有利。」
「可是,您怎麼不早說呢?」
「用這種形式和夫人相會,我原來也沒有想到,這確實是不幸的奇遇。可是,現在說也沒有用啦。其實,我也不喜歡把這件事傳揚出去,只要藏在我們二人的心裏也就太平無事了。您說不是嗎?我相信,只要我不說,誰也不知道。這件事,不管怎麼說,是雙方都有短處,如果雙方非要相互揭短,那就要給雙方帶來不幸。夫人,我是值得依靠的男子漢,一定會變成您最可靠的同夥。您要作為墨倉會長的正夫人搬到墨倉家裡去,肯定會發生各種各樣意想不到的煩惱事。許多人根本沒想到您這麼快就要升為正夫人。您一旦當了正夫人,就必然侵入墨倉家的繼承權,其他人都要把您當敵人看待。到那時候,我就是為您壯膽的忠誠夥伴,一定竭盡全力保護您。」
「孩子生下來,一定和您一模一樣,不信就等著瞧吧。」
「奇怪什麼?」
「啊!多麼可怕的沼澤呀!」
「您的父親是誰,對我來說完全沒有關係。」
「我打算最近就向您介紹我的雙親。另外,有的事我必須向您道歉。」弦間意識到,這些事不能再隱瞞下去了。
「那我怎麼會知道呢?您沒有告訴我,我也沒問。我和您父親到現在還沒見一次面呀!再說,您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和你我之間的相愛又有什麼關係呢?」
「在把你和那美的事告訴墨倉之前,必須先解決你的職業問題,就是『化裝』一下也是必要的。作為那美的配偶,要求有個正經工作單位,這是最起碼的條件。」
水面上蔓生著綠油油的藻類水草,從水底下冒上成串的細小氣泡,在水面上化成細小的漣漪。
「實際上,我母親不是原配,是父親的小老婆。」
「只是回國的時候,在飛機場朝汽車內看了他一眼。」
「男人可真厲害呀!」那美深有感慨地說。
「我一定要去看看,孩子們能在龍住的地方玩耍,那可太有意思啦!」
「結婚?」
「那就靠夫人的門路給我找個好單位好不好?」
「怎麼越發感到害怕啦!咱們走吧。」那美哆哆嗦嗦地挽住了弦間的臂腕。
佐枝子燃燒起來的情慾,一會兒鎮靜了下去,浮現出了一副保護胎兒的母親面孔。
「您怎麼啦?」弦間許久沒見那美,這次相會看著那美那悶悶不樂的表情,不放心地問。
那美作為一隻大獵物,實際上也是弦間野心的一個大收穫。此時,弦間認為帶著那美這隻大獵物到沼澤來,在重溫野心的原始鑄模的同時,又能給新的野心起到發酵和沸騰的作用。
「到現在我還沒對您說,真對不起。我父親就是墨倉高道。」
「九月二十日左右,前後有一周的交錯時間,您也好好記著這read.99csw.com個日子。」
「以前不去想正是我所希望的,可是今後也可能是有用的呀!」
「怎麼,你連工作都想要我為你找嗎?」
「所以,想請您美言幾句。」
弦間表情極不耐煩。他和后町清枝之間圍繞著那美小姐的爭吵,他佔主動地位。但是,他和佐枝子之間的矛盾,卻是佐枝子佔上風。因為他有短處抓在三澤佐枝子手裡,怎麼也逃脫不出去。弦間總感覺在他和佐枝子的脖子上,有一根無形的繩索把二人拴在一起。
「死體?據說死體沉在水底漂不上來。」
「就是這些?」
「康夫先生,您真的不認識我父親嗎?」那美用探詢的眼神看著弦間。
弦間說了這話之後,不覺內心翻騰起來,心想,等到他覺悟到有好辦法的時候,就晚了。
弦間帶著那美回老家去了。故事敘述到這裏,不能不介紹一下弦間的家庭情況。弦間的老家在相模市郊,父親從市政府退休后,又去工廠當守衛以度餘生。母親在貧困生活的煎熬下,已經徹底老了。弦間擔心那美見了雙親后,不知會有什麼反應。實際上,那美和弦間家裡的人一見如故,談笑風生,非常自然。相反,弦間的雙親和妹妹們卻顯得拘謹不自然。
「我見到您雙親,真有那種想法。不過,只要您雙親不介意,我就放心啦。」
「您不明白?」佐枝子反問。
清枝沉默不語。弦間從各方面圍繞她的利害關係儘力說服她:
弦間決定的所謂這個地方,當然是和那美聯繫在一起。他自信,這一千載難逢的機會,不至於失掉。
「我不能承認是我的孩子。」
「瞧,動啦!」
「不要緊,父親這方面,包在我身上。」那美象是很自信地說。
弦間帶著那美訪問老家之後,在回去的路上,來到了龍棲息的沼澤。他這次來到這裏,又在內心重溫了他對人生指定席的理想。他在少年時候,就在朦朧混沌的心靈上,漸漸形成了一個理想,這個理想的鑄模,就是這個沼澤。不過他的所謂理想,實際上是野心。所以,也可以說,沼澤是他的野心的鑄模。
「嘿嘿,這樣的恫嚇對我沒有用,在您的炮彈飛來之前,我就把咱倆的秘密報告給墨倉會長,那樣的話,夫人好不容易熬到的貴夫人寶座也就坐不成了。這樣的話,您還會被稱為貴夫人嗎?」
「不怕。當時這裡是鯽魚窩,我們在這裏捉魚玩很有意思吶。」弦間回答。
「等完全決定下來再告訴您。我的理想很高,萬一中途不成,怕您灰心喪氣。」
「家裡人都那麼和藹可親。」那美高興地說。
「你就是狂妄也要有個分寸,要為你自己想一想。你的對手是誰,難道你就不想一想嗎?墨倉的部下,不僅僅是企業,為墨倉賣命的炮彈,門下養著許多,他們恨不能馬上就為他出力效忠,只要一聲令下,他們在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熏陶下,出於報恩的忠心,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幹什麼?」弦間問。
「你這個人從骨髓里壞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