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告別偶像
男女之間的愛本來就是一種奢侈的東西。人如果被逼到極限狀況時,比起愛情來,吃食和鬥爭應該是首要的。愛情是人類恢復到人一樣時的剩餘精力的時候才產生的。正因為這樣,愛情就只是人性的,沒有必要進行生存競爭。
「並不是廢物利用,而是失敗者的復活之戰。如果真的長此下去的話,那麼你一輩子就會被看成是失敗者。」
隅野補充了這些話。家田並不知道他和美彌子「私通」的事,是由隅野披露給鹿谷賢良的。正因為如此,隅野含蓄的話才似乎起了作用。
三
「不對。不管怎麼說,我可以離婚然後和你結婚。」
在處理被稱為戰後最大的飛機貪污案件中,賄賂五億日元地一方和被賄賂一方的親信已承認了行賄和受賄。出任過元首的實權政治家己被判決有罪。儘管如此,他依然聲稱沒有受賄,繼續佔據國會議員的席位。當時的首相儘力庇護這件事,法務大臣甚至就裁決作了藐視的發言。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但這件事使得公民看出了真偽。
男女之間的愛,既容易火熱、也容易冷卻,在具有這種性質的同時,又很容易飽和。飽和的愛又會成為新生的愛的土壤和肥料。愛是不會有教訓的,愛的獵手反覆踏上相同的車轍追逐同一類型的獵物。
可是,在美彌子看來,這些愛的方式和情趣是大相徑庭的。以前,她從未得到愛。這是因為學生時代只有被奉為女神的時候所特有的浪漫心情,即使和賢良結了婚,也是通過介紹。她渴望得到愛情,以為結婚後會得到愛的,她就這樣在盼望中等待著。
愛有各種各樣的類型。根據兩人相會的時間、所處的時代和環境、身分之愛、年齡之差、人種、國籍等的不同而區分其類別。
「對女人來說,這是能夠做的,性生活沒有也照樣可以的。」
以岸本身行這樣的魔鬼為對手,是絕對不允許有失誤的。況且,他曾經動用指揮權,使追查者吃過大虧。因此,這次如果失敗的話,那麼檢察就會威風掃地。
家田在提供具體證詞的同時,也提供了自己擔任新美「右臂」時的記錄以及睦美會的內容和實質等詳細的資料。
於是,隅野去見家田,一方面,由於職業性質,他有隨便要求檢查別人的特權;另一方面,他也擔心檢察廳的傳訊會打草驚蛇。
「這可是出乎意外的敘舊啊!」
這種形式的政治就孕育了象岸本舟行這樣的政界魔鬼。那麼,監督這種民主政治的腐敗和變質,只能是國民。但是,政治家往往喜歡在各選區的選民中施放糖衣炮彈,藉以麻痹人民的監督功能。
愛的火焰在她心中並沒有燃燒起來。由於跟家田再會了,觸犯了世間的所謂倫理道德。但即使如此,她也read•99csw.com並末拋棄一切,完全陷進那激|情之中去,被其纏綿不已,她是一個清醒的愛的追求者和嘗試者。
「隅野,你到底想說什麼?難道你不是為了想說什麼而來嚇唬我吧!」家田一針見血地戳穿了他的來意。
「我說的是事實,家田。你已經成了公司的替罪羊。豈止是替罪羊,簡直是蜥蜴的尾巴。無論你怎樣忠於公司,只要對公司不利,公司會毫不寬容地開除你。這是公司的本來面目,難道辭職以後還有必要忠於這樣的公司嗎?」
「這次辭去公司職務,是有什麼事情嗎?」
「那麼,從現在起,我們是好朋友,象從前那樣。」
隅野見時機已到,就慢慢地探問起來。
家田的解僱是隅野施用手段的結果。但是,關於家田和美彌子私通這件事,隅野做得似乎有些過火了。
但是,即使通過審訊招供了,開庭審理以後又推翻自供,這樣的事情,已司空見慣。如果沒有確保自供的強有力的材料,是難以爭取有罪判決的。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可是你好不容易才獲得自由啊!」
「他什麼也不說。我打算這兩天跟他談。」
二
「你的目的什麼?到底想知道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一個人在同一個公司里工作了十多年,總會產生厭倦的。」
有人在急切地等待著對家田的處分。現在家田已被從公司的庇護傘下剔除了,當然連同他享有的公司的專利權也一起被剔除了。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意思呢?」
「因為有一筆可觀的退職金和失業保險金,所以,想一邊旅行一邊考慮。」
現在美彌子已認識到地和家田的愛的實質。她和家田之間的愛雖不是虛偽的,但也不是離開它就生活不下去的實實在在的愛情。
人類達到了一種愛之後,還可以去追求另一種愛。當被愛的最高潮所吸引時,各種各樣的愛就是貨真價實的東西。
從今以後,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抱著確信去生活。但是,要不是家田,而是北杉、隅野,反正任何一個最早的相會者,都有使她走上與此相同的道路的可能性,她不會產生「假如不是家田,就是另一回事兒的」這種帶肯定的結論。這是作為三個年輕人的女神所產生的報答。「按順序的愛」是沒有確信的,如果有的話,就是命運。
按照家田的指定,兩人在家田住處附近的一間咖啡店裡見面。
「你想這能使人相信嗎?公司里到處傳聞你挪用了公款,怎麼樣?如果還打算什麼也不說的話,你就會成為強制搜查對象。」
「嗯,是不用著急。不過,雖說是由於厭倦而辭職,但是還是有些可惜吧。」
「是的,我是自由了,真正地自由了,也是擺脫了你而自由的啊!read.99csw.com」
家田低下了頭。這話使人感到他不是一個在事業失敗后的男人所說的話,而是感到他倒是築起了一道防線。
以票數多寡為準則的民主政治,票數本身就是力量。各黨都在千方百計地為增加議員席位而傷透腦筋。在黨內他們為了取得霸權,以其執政的優勢對其他派別想方設法加以強化。收養嘍羅、積累資金、實行金錢政治,展開了猖狂的違法活動。
在公司里,到處傳聞他挪用公款的話,然而公司沒有提出損失的報告。
隅野不問也知道,家田也許想問是否知道美彌子的事情。因為他覺得隅野已經知道了,所以話說了一半就打住了。因為一切都知道了,才把家田追進了這張網子里——家田似乎終於察覺到了這一勢頭。
「可我並沒有束縛過你啊!」
「恨不得喉嚨里也伸出手來。」當時的首相曾露骨地肆無忌禪地顯示了他對政權的貪婪。由於實力政治家的支持,他不顧政治倫理與道德的譴責,居然竊據了首相席位。於是首相為了對這些實力政治家報答恩情,開始了前所未有的曲線庇護活動。連政務大臣也直接了當地說:「在政治上使用金錢是很正常的,對於這種程度的國民,有這種程度的政治就已足夠了。」於是,他的話被譽為「誠實的發言」而獲得一部分國民的喝采。
雖然岸本已離開權力寶座,但他留在政界的權力還是很強大的。執政黨民友黨中,他擁有最大的一派,而且,現在的首相如果沒有他的支持,就上不了台。內閣成員中岸本派佔有六席,如果把不是岸本派但傾向於岸本的內閣成員加在一起,可以說大半數是在他的掌握之下。況且,據說法務大臣后藤章一和岸本關係最密切。於是,這場戰鬥,不僅是對潛在的政治家,而且也是對擁有實際影響的實權政治家宣戰,連檢察們也不得不慎重行動。
「我打算和鹿谷離婚。」
與殺人案件同時暴露出來的政、官、財三界連結一體的特大貪污案中,檢事萬萬沒有想到突出了他們與不共戴天的勁敵岸本舟行的問題。為此,搜查總部都顯得興奮起來。
現在想起來美彌子並不是愛家田,只是她想象中的愛的一種嘗試。對和家田相愛,她缺乏自信。
為了揭發社會上的不正之風,對朋友設下了無情的圈套。為此,他又感到了一陣痛心。
「孩子我帶走,做鹿谷這些人的孩子是不幸的。」
和家田的訣別,就意味著美彌子與偶像和玩偶式的生活的告別。
「如果加上魚崎美彌子,以前的好友就都到齊了。意想不到地離得這麼近,這還不足以敘舊嗎?」
「不,沒關係。反正我很清閑。」他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要看怎麼說。我既不想接受你的援救,也不想象一隻戰敗的狗那樣一蹶不振。好吧,我把一九*九*藏*書切都說出來!」
「嗯,不要緊,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也許有這方面的原因,而且特搜檢查方面也有這些時間。鹿谷公司為什麼開除了你?我想知道其中的原委。你現在辭職了,可以自由地說話了,現在用不著向鹿谷公司表示忠誠了,方便的話就講給我聽聽吧!如果不行,那我們今天就只是談談往事。不過你要知道,公司並不象你所想象的去考慮你自己的事情。」
「你經常用青春時的幻影來束縛我,我不是幻影,也不是女神,我是活生生的女性。學生時代,我在被你們奉為女神的時候,馴服於女神的生活;和鹿谷結婚之後,又馴服於玩偶式的生活。從前,哪兒都沒有我的主體性,這是在我和你再度相會時才認識到的。」
一想到這些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隅野內心感到有些痛楚。
「我可做不到,自從認識你之後,我就更不能做到了。」
這種抑制和忍耐,包含著真正的明哲保身。本來,假如是一貫明哲保身的話,也不應該去接近有毀掉自己生活基礎的危險的新的愛。因此明知這一點,為了追求愛而赴湯蹈火的那種人,正是因為具有確信感,也就是對愛本身的確信。
「真的?!」
「你絲毫沒考慮給我添什麼麻煩。只是有些突然。」為了掩飾不禁流露出來的狼狽像所隱藏的真意,家田這樣解釋道。
東京地方檢查特搜部在隅野提出報告的基礎上,把它作為橫跨政、官、財三界的特大貪污事務件作了規劃。一方面,和警視廳、東京都稅務局密切聯繫收集、分析資料和情報。同時,又和「公寓女子被殺案件搜查總部」成立了「聯合搜查機關」。
現在,家田好象一隻肥大的獵物毫無防備地裸|露出來,被警察盯住了。
「那以後,他對咱倆的事說了些什麼嗎?」
美彌子沒有這種確保和青年時代的好友再會,使她認為自己是愛家田,因為事實上並非真正愛他,所以,也談不上是真正的愛。
沒有充分證據證明岸本有罪,是不能向他宣戰的,他可是個不好惹的強敵。
「難道要做人的廢物利用,回收廢紙嗎?」家田臉上自嘲的笑容更深刻了。
在年輕初戀者中,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的,只是少數。在抵制阻礙中加深其愛情的,這倒是大多數。
「並不是突然,自從鹿谷察覺到你和我的事以後,我就在考慮呢。」
到了約定的時間,家田早早地來了。因懶得剃,他的臉上長了長長的鬍子,襯衫的領子也有點臟。仔細一看,襯衫上好象粘滿了吃飯糊上的污痕。
「沒錯,是敘舊。有人懷疑鹿谷建業給岸本舟行大量的賄賂,而兩方的接頭人是你和北杉。」
不過政治家是一種「形態」,國民只要相信政治家有搞好社會這一姿態,就會心甘情願地將政治交給他們。假如政治家一開始就https://read.99csw.com放棄這種姿態,只憑真情實意地去經營他們的私慾,經營國家或地方自治體的話,那麼,社會也就意味著崩潰了。
美彌子望著家田顯得驚愕的臉,揣測到那表情所包含的擔驚意思。
政治倫理是政治家姿態的支柱,如果放棄了這一點,也就放棄了政治家的資格。但是,事實上,這些無政治家資格的人卻佔據著政界的要職,甚至佔據著法務大臣的席位,企圖窒息法律。
「可是,離婚的話,孩子怎麼辦呢!」
「部分式的愛」,由於其愛的獨善性,其中具有將傷不傷害環境和生活的思考;「全部式的愛」將為愛去犧牲一切。
至此,家田臉上浮現出一種驚異表情,好象是說你們連這些都查清楚了。而隅野也就緊緊抓住了這一點。
「那麼,你丈夫的意思呢?」
「是在威迫我嗎?」
由於形式不同、種類不同,各類情侶所應具備的條件或負擔也不相同。
「我可是把你當成女性看待的啊,所以才有現在的關係呀!」
「失敗者的復活之戰!」自嘲的笑容獃滯著,隅野的話好象吸引了他。
「不要使我太為難了。我並不是討厭你,我只是不願再做偶像和玩具,試一試我的能力。幸運的是,我還有娘家,生活上不會立刻陷入貧困,雖然現在晚了點,但也不是太晚。你們不是向我約定一生不結婚的嗎?從現在起我就來履行誓約。」
「叫你出來,真是對不起。」隅野說。
「從現在起不用顧忌任何人了,在任何地方,我們都可以公開會面了!」美彌子帶著諷刺的口氣說道。
「遺憾的是,即使過去的四個好友聚集在一起,也不能再現以前的那種情景。我們四個人生活的世界都已發生了變化。美彌子也一樣,不過還是能夠拯救過去的友誼的。你現在被當成政財界的貪污事件的中間人而被拋棄了。而且,殺人的嫌疑也沒解除,你越是被利用就只會越被拋棄,難道你不覺得遺憾嗎?你當然不願意去想你的才能被這樣利用了。正是你的才能被不正當地利用才落到如此地步的。難道你一點也不痛心嗎?一點也不想使它變成揭露社會不正之風的有用的材料嗎?」
「真願意這樣,那真難為你了。」
家田的模樣,充分地顯現出拿不到報酬的靠工資生活者落魄的景況。當然並非說因為辭職馬上就落得無米下鍋,而是使人感到被公司拋棄的靠工資生活者喪失了精神支柱之後,身心懶散的樣子。
「我求你,還是別說分離吧!」
「是甘心失敗呢?還是向吞噬你的人報一箭之仇呢?我想給你一個機會。」
一
「我並不要你做什麼,只是想到今天又要和你分手了才說的。」
「我不能為你做點什麼,實在抱歉。」
「你考慮了以後的工https://read.99csw.com作嗎?」
僅有了行賄一方的證詞和記錄,還不夠充分。賄賂是由行賄和受賄雙方構成的,只有雙方承認了行和受,才能追究賄賂的存在。
「沒有,完全是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我正在努力讓他非說不可。那樣的話,只要給一點謝金就行了。鹿谷也不是很清白的吧?」
「可不能和偶像結婚,而且,我和你結婚是得不到自由的。」
無論部分也好,全部也好,都有其共性,這就是兩相無猜。全部式的愛是理所當然的,部分式的愛也有其對愛的部分的自信。這種愛的自信是相應于部分的大小範圍,這是一種知道如果不打破條條框框,那麼連部分也得不到的真誠的理智所產生的愛的模式。但是,正因為得不到全部而心急如焚,只好在部分上產生自我忍耐和抑制。
「分手?就是不再見面?」家田的表情愕然了。
「你是鹿谷建築向政界賄賂約中間人。這個大體上已有眉目了。關於這,我想得到你的具體證言,什麼時間,什麼地點,給誰,給了多少,一一詳細的證言。」
「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只是想辭職而已,」
「這是經過仔細考慮的吧!」
「如果沒有充分地考慮,在鹿谷知道那件事之後,我還能和你保持這種關係嗎?我可不是那種不知羞恥的女人!」
「可,可是。好不容易下決心和你丈夫離婚,緊接著就是我們分手,沒有必要吧?」
「你,美彌子小姐的……」說到這,家田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一時互相談些不關緊要的話,於是兩人回憶起往事。
「不是,你經常在我身上尋找大學時代的偶象,發泄你年輕時代沒有得到的慾望。」
在人生旅途中,不卸下自己所背負的各種各樣的包袱而相愛,是真正的愛。拋棄一切,殉情而死走上愛的極端。如果說前者是在具有反對將要帶來的框框中相愛的「部分式的愛」,那麼,後者就可以說是完全打破了框框,貫穿愛的所有的「全部式的愛」。
但是,和家田再會,確確實實是一種機遇。至今為止,對於人生的任何問題,她從未抱著確信去做,完全是馴服於別人的行動,可以稱之為「餵養的馴服」。
「你太殘酷了啊!」
檢查機關首先根據已掌握的家田記錄開始了檢查。
雖然費了些周折,但工作有了突破,這時,隅野感到欣喜。
選民們對於能夠給自己居住的地方帶來各種實惠的「先生」,喪失了國民的眼光,出賣了「聖潔的一票」,出賣了民主自由。判定政治家資格的政治倫理,在糖衣炮彈面前軟弱無力。事實是,在放有腐蝕民主的糖衣炮彈面前,國民被他們的花言巧語所迷惑,並且追隨他們的行動。
雖然他們沒有政治家的資格,手中卻掌握著實際權力。他們的力量是強大的。他們因為談不上是什麼政治家,所以才這麼肆無忌憚地把權力私有化的。